名著通览
中国是礼仪之邦。中华民族上至王公大人,下至庶民百姓,几千年来一 直重视家庭教育。孔子说“少成若天性,习惯成自然”,要求对子女的教育 应从小时候抓起,而“孟母三迁”,则进一步说明了古人对家教的重视。由 于家庭教育的需要,关于家庭教育的著作应时而生,其内容也随着时代的变 化而变化,成为传统文化的一个重要分支。中国几千年来所产生的家训著作 可谓汗牛充栋,有名气的著作随手可列出一打,诸如《颜氏家训》、《袁氏 世范》、《温公家范》、《治家格言》等,在许许多多的家训著作中有一本 非常特殊的书,那就是汪辉祖的《双节堂庸训》。说它特殊,是它既不像《颜 氏家训》《袁氏世范》那样被称为“家训之祖”、“家训之冠”、“家训之 亚”,也不像司马光《温公家范》、高攀龙《家训》那样文借人传,为世所 重,但它又确是一部人见人读的不可多得的家训著作,虽然它没有“经典”
的头衔,而老百姓却将其作为经典看待,这是因为它是一部融“圣贤书”与
“人间事”于一炉,对普通老百姓而言有着更为现实的针对性和实用性,从 中信手拈来,即可教子育孙,修身齐家的非常实用的书,因而此书问世不久 即成为对普通老百姓家庭产生重要影响,可与《颜氏家训》《温公家范》等 大牌经典争夺市场的不是经典的经典。
《双节堂庸训》的作者汪辉祖,号龙庄居士,生于清雍正八年(1730 年)
一个书香门第家庭。其父作过县府属官。汪辉祖幼年丧父,家道中落,靠借 贷聊以度日。生活的艰辛,使汪辉祖过早地涉足“人间事”,在生活的旋涡 中搏击,对社会生活中的酸甜苦辣,人与人之间的真伪虚实深有体味。步入 中年,汪辉祖跻身政界,做了两任知县,官场跌打使他的人生经历更为丰富,
同时官场又是整个社会的窗口,汪辉祖用“老眼”看社会,对社会世态众相,
人情冷暖的体会入木三分。《双节常庸训》正是立足于他几十年的人生搏击,
总结人世沧桑,糅合圣贤之道,以更具针对性和实用性的内容去训导子孙如 何适应社会,经受种种风浪、立身作人的。由于不象《颜氏家训》那样多以 圣贤教条训导子弟,少了几分道学气、头巾气,很多道理从生活中说起,甚 至借助自己的耳闻目睹之事加以印证,再加上朴实无华的语言,就使得《双 节常庸训》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别有一种亲切感。好像这部书是专门为他们 而作的。
此书的书名也可谓别出心裁,冠之以“庸”并非是此书价值平平,而是 作者自谦之语,他自认为自己一生没有干出什么惊天动地、旋乾扭坤的事业,
是位“庸人”,庸人之训只好叫“庸训”。恰恰是这个“庸”字,把这本书 的特色和优势展现出来,以清新的家常菜口味赢得了众多读者的光顾。
《双节堂庸训》全文共 219 条细目,按类别分为六卷,第一卷为《述先》,
讲述汪氏家族世系和先人的嘉言懿行、逸闻轶事,即“志祖德也”。《述先》
的目的在于通过缅怀祖宗盛德,告诫子孙,我汪氏列祖列宗以德行立身,垂 范后世,作为汪氏后代应发扬祖宗盛德、光耀门楣,使汪氏家族世世代代传 承下去。这就为“庸训”成为子孙立身处世的规范提供了理论依据。第二卷
《律己》,是谈“修身”问题。修身的目的是为了“无忝所生”,不给父母、
祖宗抹黑,做事能善始善终,避免“有志焉未逮”的遗憾。其主要内容是尽 心务实,矢志不渝,珍惜时光,不争强好胜,不贪恋财色,奉公守法,清心 寡欲。第三卷《治家》,论述和家理财之道。以“孝悌”、“敬”、“爱”、
妻妾、婆媳、翁婿等关系;当家理财要量力而行,理财要走正道,不搞歪门 邪道;婚嫁勿高攀,择偶重才德;勿营华巧,多藏诗书;资人待容,要有尺 度……内容丰富,娓娓道来,躬亲行之,仿佛一个和睦安宁的家庭油然而生。
此部分言论也多离经叛道味道,如“妇人不贤咎在其夫”,“佳子弟多由母 贤”,这在当时确能让人耳目一新。作者不但要求儿女要谨守孝道,而且对 为人父母者提出了对“有室有家之男女宜为曲谅”这一慈爱要求。这在当时 都是颇具吸引力的言论。第四卷《应世》,论述怎样去适应复杂的社会环境,
在社会上立身处世,讲了 40 多个问题,更多地涉及到了社会学的范畴,颇有 明哲保身的味道,可以看作汪辉祖冷眼看社会、热心教子孙的经验之谈。诸 如“勿轻作居间”、“保全善类”、“勿苛人所短”、“勿傍人门户”、对
“失意人当礼遇”、“老成人不可忽”、“贷亲不如贷友”、“与人共事不 可不慎”、“索债勿太急”等经验之谈,至今也很有现实意义。第五卷《蕃 后》,重点谈教子之道,在汪辉祖看来“保世滋大,其在斯乎”,子孙是家 族的希望,家族的毁誉存亡在于子孙的贤与不肖,因而不可不教也。根据孔 子“少成若天性,习惯成自然”的论点,汪辉祖强调子孙教育“应始于孩提”,
首先要让他们在少时就知道人生之艰辛坎坷,吃得苦中苦,据此应使之“习 劳”、“杜华奢之渐”、“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 维艰”,并努力做到“勿妄言相墓术”、“勿匿瑕作伪”、“勿自矜”、“勿 自是”、“慕道不可轻学”、“习医宜慎”……颇为细切入微,俨然行为规 范。汪辉祖勉励子孙要进德修业,在德与才的关系上他又强调德重于才,德 才兼备:“穷达皆以操行为上”、“得志当思种德”、“人当于世有用”。
他教育子孙不但要读书,而且要务实,主张“读书以有用为贵”,“读书求 于己有益”,不必盲目崇古,“读古人文取法宜慎”。前人讲“两耳不闻窗 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孔子也反对读书人耕田种地,汪辉祖却要求子女 除了读书外,要更多地学习各种技能:“艺事无不可习”,“一名一艺皆可 立业成家”,“惟游惰必致饥寒”……在此部分中汪辉祖对子孙的人生观、
价值观培养也提出了某些规范。第六卷《师友》谈尊师交友之道。古人在家 神中以“天地君亲师位”同列,加以供奉,从中可以看出老师和朋友对一个 成长历程的重要性。常言讲生我者父母,教我者师友、同志。汪辉祖是很重 视这一点的,他劝诫子孙“成我之恩,辅仁之谊,永矢无谖矣”。即不要忘 记老师的教诲,朋友、同学的帮助。此部分虽多涉及科举之事,但读来也颇 具人间烟火味。
《双节堂庸训》一书中的内容远不止上述这些,举凡修身齐家应具备的 几乎都具备了,此处不必赘述。
古人云: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双节堂庸训》看似平凡,却在平凡中 揭示了人生的真谛。子女是社会的未来,要真正成为对家庭社会有用的人,
还必须从平凡事做起。如果用“拿来主义”的眼光去看待取舍《双节常庸训》,
其中肯定不乏有现实意义的家训素材,并可以古为今用,这对广大的家长朋 友们无疑是一种很好的借鉴。
全 文
卷一 述先 本系
我汪氏系出唐越国公华第七子爽后。爽传十二世曰道安,迁婺源。又五 世曰惟谨,迁庆元之鄞,今宁波府鄞县也。惟谨生元吉。元吉生永渐。永渐 生思信。思信长子大伦公在鄞,娶夫人高氏,生存中;宋嘉定十年,高夫人 卒,继娶夫人为萧山大义邨刘氏女,因家大义。而存中所生二子,之衎迁临 川,之琭迁宣城。亦无居鄞者。
大义邨汪氏,以迁萧始祖大伦公为第一世。公字叔彝,号冰谷,夫人刘 氏,葬本里花原——花原者,以树木棉得名——子一。述,字天锡,夫人冯 氏,子三。长演,字宗三,夫人赵氏,并祔葬花原;岁以清明前二日墓祭,
子二。长溥,字克洪,夫人杨氏;葬本里西睦桥,子五。三涣,字巨渊,夫 人王氏,葬本县航坞山,子二。长游,字龟沼,号一斋,葬本里中巷南园,
旅殁黔中——相传殁时,与山阴贾人同厝,比迁柩,二棺毁,椟骨以归,两 家秤骨分葬,时号秤骨府君——故夫人徐氏,遗命不同穴,别葬航坞山,皆 以清明前一日祭,子二。长椿,字春龄,号养拙,夫人朱氏,子二。次璋,
字廷章,号居易,夫人钟氏,并葬航坞山,以清明日祭,子四。次缵,字克 承,号逸庵,行彤三,夫人陈氏,子三。次范,字居贤,号乐遂,夫人徐氏,
并葬航坞山,以清明后一日祭,子三。长天秩,字宗礼,号锐庵,行练二,
夫人沈氏,葬航坞山,以清明后二日祭——支下男妇俱集;自此以下各祖,
皆依次墓祭,集男妇如礼——子四。次栋,字克隆,号成轩,行宏八,夫人 傅氏,葬本里前司东陂——相传墓师登航坞山择兆域,脱头巾置石上,为过 鸟所衔,越数日,相地至此,前巾在焉,遂定为吉壤,旧号头巾地。余年十 五,侍祭墓下,曰:“是天所葬也,不宜以头巾名。”乃称“天葬地”云—
—子三。次时忠,字靖共,号秋庄,夫人沈氏、王氏、赵氏,沈夫人葬航坞 山,王、赵两夫人合祔前司东陂,子三。三应元,字世魁,号惺台,行明五 十九,夫人朱氏,葬本里砚湖滩,子四。季玉华公,讳造,行信八——为辉 祖高祖考——夫人陈氏、继夫人陈氏,葬山阴县夏履桥徐阔坞,子三。第三 为曾祖考孚夏公,讳必正,行仁七十一,夫人沈氏,葬前司西陂,子三。第 三为显祖考毅庵公,讳之瀚,字朝宗,行三,敕赠文林郎,湖南永州府宁远 县知县,夫人沈氏,敕赠孺人,葬砚湖滩,子二。长为显考皆木公,讳楷,
字南有,行十三,河南卫辉府淇县典史,敕赠文林郎,湖南永州府宁远县知 县诰赠奉直大夫,夫人方氏,敕赠孺人,诰赠宜人,夫人王氏,簉室徐氏,
旌表“双节”,建坊本里聚奎桥北岸,并敕赠孺人,诰赠宜人,合葬山阴县 清和里秀山,子一。
辉祖,字焕曾,一字龙庄,罢官归又以归庐为号。为冰谷公十九世孙。
乾隆戊子科举人,乙未科进士。湖南永州府宁远县知县,调长沙善化县知县,
未任署永州府道州知州。告病解官。诰封奉直大夫。娶王氏,诰赠宜人,生 子一:继坊,字元可,行三,乾隆丙午举人,拣选知县,今就职直隶州州同,
加二级。继娶曹氏,诰封宜人,生子二:继培,字因可,行九,县学生;继 壕,字深可,行十一,国子监生。妾杨氏,生子二:继墉,字勤可,行四;
继墉,字序可,行六。
继坊娶朱氏,今二子;世钟、世铭。继墉娶娄氏,今一子:世镐。继墉
显祖考文林公轶事
公少孤。读《四子书》未竟。中年文、字并工。族党规约尽出公手。辉 祖十岁时,公年六十七,遇疑字必从人索解甚力。尝语辉祖曰:“我未学,
非问不至此。我问一人,可答十、百人之问,受益最多。小子慎母懒于问也。”
公同怀三人,年十三,两伯祖析产令别居。公力自树,后诸父不善治生,
并招与同爨,历二十余年无倦色。
自迁萧始祖至高祖,凡十五世,田息不足以给祭。清明墓祀,往往入夏 不举,甚至弃子女以办公,请之族长与各房长,准息入为制,克日行礼,至 今无敢渝者。
公行谊既孚乡里,遇龃龉事,皆质正于公,公反覆理解,率释忿去。终 公之世,无履公庭者。洎公殁,族人多讼。辉祖四十余岁,犹闻人言:“朝 三翁在,必不至是。”公字朝宗,行三,相习以是为称。盖距公殁,逾三十 年矣。
族有愿人为盗诬引:县捕至,竄匿他所;捕者挟其妇去;公遇之涂,廉 其情,立以私橐酬捕,妇得释;而冤亦旋白。两母“双节坊”成,乡耆追叙 此事,皆云:“宜有贤妇。”并谓公之隐德类此者甚多云。
公笃慕儒业,见识字人辄优以礼貌。遇博士弟子,虽卑幼,必肃然起立。
贫不能应试,必助以资。或失馆,则力为推荐,必得当乃已。尝有一士,考 列下等,辉祖闻群言讪笑,举以告公,公怒叱曰:“小子何知!秀才方有等,
即下等,毕竟贤于不入等者。汝他日能是,吾死且含笑也。”
辉祖幼时,公宝爱特甚,村中演剧,必命辉祖侍观。归,则详问剧中人 姓名及事之关目,并祸福报应之故。应对不讹辄喜赐小食;不能记忆或所述 是非舛谬,辄恚怒曰:“再尔必挞”。祖母尝以旷学为言,公曰:“非若所 知。”一日观演《绣襦记》,公曰:“亏他后来中状元。”辉祖对曰:“便 中状元也算不得孝子。”公大喜。每举以语人曰:“儿有识,他日当做正经 人。”恨辉祖德不修而耄及,无以副会期望。至今,忆公之所以为教,背汗 常如雨下。
显祖妣沈太孺人轶事
祖母年十五来归,归未三月,祖父析居。祖母食贫执苦垂三十年。迨吾 父衣食粗足,祖父尚义好施与,祖母遇事赞成,无纤微靳色。
雅重读书人。邻有寒士,力不能自给,祖母尝节缩口食周其匮。比吾家 中落,祖母笃老且病,其人渐丰赡,不一顾。问见者议其辜恩,祖母不齿及 也。
性庄重,与人谦谨。行辈最尊。凡卑幼跪拜,必答;过其前必起立,虽 见丐者亦然。或止之,曰:“彼亦人也,何敢以贫故慢之。”
显考奉直公轶事
公自淇县归,年已四十有四。事祖父、祖母依依如童稚。得食物虽薄少
必以奉。吾母疑为不敬,公曰:“只要举念不忘,不在物之多寡。必多而后 进,则不进者多矣。”一日辉祖见薄炊饼二枚,食其一。公察之大怒,曰:
“尚未送婆婆,汝便先吃,必折汝福。”辉祖不获常侍膝下,即此二事可想 见孺慕大凡。
吾母王太宜人尝言:公礼师最重,在官中每送束脩,必择银之上者,平 亦较常用稍重。既家居用制钱,遇大钱辄手自选留充束脩之数。曰:“万一 先生付典当赎衣物,有小钱拣退,是我之罪也。”
“陶器厚薄”之训,详《行述》中。辉祖尚忆公言:“做人积福,须耐 得几层剥削,方可传之子孙。如布如缎,自然耐久;绢便薄脆。降而如纸,
亦须作高丽纸,可以揭得数层;若为竹纸,触手便破矣。”盖皆以厚为道。
外父王坦人先生,公执友也。辉祖十一岁时,先生过舍,公命出见衣兰 色布袍,吾母曰:“儿以敝衣见新亲不雅观,须假绸衣衣之。”公曰:“何 碍!此时衣绸、衣布无关荣辱。今父母为之衣绸,而他年自以布衣终其身,
乃为辱耳。”会有邀公喜宴者,公以持服辞,其人坚欲引辉祖去,吾母曰:
“君将远行,儿不能无应酬,令与人熟识亦可。”公曰:“儿欲熟人,人不 与儿熟也。儿能自立,人乐与交,何患无熟人?”终不许。
显妣方太宜人轶事
吾母见背,辉祖未有识知,不能详记行谊。读家静山先生撰传略,见梗 概。祖母性严峻,御家人,辞色不少假臧。获有过误,吾母辄身承之。而时 时私敕家人曰:“若慎母干太孺人怒,吾向非爱若,恐高年人不耐气耳。”
一日,缝人制祖母衣,不戒于熨襟且焦,吾母急出己衣付质库,市他缣,秉 烛成之。
显妣王太宜人轶事
曾祖祭田三亩,吾祖所置也。诸父辈共谋鬻之。是时辉祖年十四,家甚 窭,书券者虑辉祖有后言,邀列名分价,吾母不可。书券者曰:“列名卖,
不列名亦卖。特不列名,则价不得分耳。”吾母曰:“吾虽贫,何忍分此价?”
书券者曰:“不分价,亦不能不值祭也。”吾母曰:“譬祖传止吾儿一人,
愿永永值祭,无他词。”产遂废。而诸父或绝或散四方,吾母岁时奉祭唯谨。
辉祖自年十五、六,以假货资生,至二十二习幕事,子钱累七百余金。
至年三十岁,脩尚不满百金,吾母口食不给,而责家之息,付必以时。或劝 少缓,曰:“不可使吾儿无面目对人。”往往忍饥竟日。唯吾生母及吾前妇 知之而已。风树之痛,所为百身莫赎也。
吾母终年无梦,梦必征。乾隆十四年岁丁卯元日语辉祖曰:“吾顷梦,
中堂燃巨烛六、七条,面南坐者数人,东西侍者十余人,汝祖、汝父与焉。
奂若叔向上拜跪起立,东西侍者数人,向上揖语,不可辨闻。面南者曰:‘应 与宗铨、宗献。’奂若叔又拜跪如初。汝祖、汝父向上揖,复揖奂若叔。奂 若叔答揖,若不豫然。烛遂熄,不知是何祥也?汝其志之。”是年七月,辉 祖将应省试,而奂若叔病。吾母曰:“叔屡试屡踬,今病不能试,而汝继之,
或将售此,其所以不豫乎?”亡何,辉祖下第。叔五男子析产,则尚友堂住 宅为铨(克标)兄献(奕宸)弟阄得。又数年,献出游,以所受小楼三间,
款宾,又十八年壬子,楼归辉祖。忆吾母言,始恍然悟吾祖、父之所以揖也。
又岁己卯八月十四日,辉祖省闱遘疾,试竣舆归,水浆不入口,昼夜卧,转 侧需人,魂时时从顶上出。医师莫名其证,治方温凉歧杂,气不绝如丝。至 九月初六日,办附身具矣。吾母梦:“中堂簇簇数十人中,多古冠服者,吾 祖、吾父皆西隅侍立。堂中声喁喁,若辩论然。久之,闻一人大言舍多舍少,
见一戴红纬帽、隆准高颧、须鬑鬑者,向上跪曰:‘该留垃圾’(垃圾,辉 祖小名也),吾祖,吾父遂叩首出,有号泣以从者,吾祖,吾父皆揖之。”
梦甫觉,而友人徐颐亭(梦龄)至,辨脉定证,一药而起。未一月,堂伯父 所生三子,堂叔父所生一子,相继没。明年,堂叔亦没。曾祖支下唯辉祖独 存,以至今日。曾祖旅没云南,无遗像,故老言曾祖状貌与吾母所梦符合。
盖辉祖之生,曾祖实相之矣。记此二梦,见祖荫非可倖邀。我后人可不求所 以仰承先泽之故与?
显生妣徐太宜人轶事
吾母自生辉祖时得脾泄疾,时时惫困,执作不少休,前妇请代不许。及 辉祖有妾,吾母犹亲司爨火。辉祖固请命妾代劳,吾母曰:“渠不善用薪,
炊一顿饭吾可三顿,汝心血钱,吾不忍耗也。”力疾耐勤苦,大率类此。
病起出汲,至门不能举步,门固有石条可坐,邻媪劝少憩,吾母曰:“此 过路人坐处,非妇人所宜。”倚柱立,邻媪代汲以归。
尝病头晕,会宾至,剥龙眼肉治汤,吾母煎其核饮之,晕少定,曰:“核 犹如是,肉当更补也。”后复病,辉祖市龙眼肉以遂,则挥去曰:“此可办 一餐饭,吾何须此?”固却不食。羊角之痛,至今常有余恨。
吾母寡言笑,与继母同室居,谈家事外,终日织作无他语。既病,画师 写真,请略一解颐,吾母不应。次早语家人曰:“吾夜间历忆生平,无可喜 事。何处觅得笑来?”呜乎!是可知吾母苦境矣。
辉祖既孤,力不能从师,吾母请于嫡母曰:“儿不学,汪氏必替,岁需 脩脯十指可给也。”故虽病不废织作。凡纺木棉花,必择最白者另为一机,
洁而韧,市价逾常直。每获千钱,选留大钱三百,储为馆谷之用。
吾母治庖以洁为主。尝言:物无贵贱,得味自善;手段无高低,尽心自 合宜。当吾师郑又庭夫子主讲家塾时,辉祖方奇穷,膳羞皆吾母手理。今五 十余年矣,吾师追述往事,犹言馆餐之洁,莫若我家殽,虽不丰,无不适口。
则当日之精于中馈,可想见也。
卷二 律己 尽心
心宰万事,人之成人,全恃此心。为此一事,即当尽心。于此一事所谓 尽者,就此一事筹其始,以虑其终而已。人非圣贤,乌能念念皆善?全在发 念时将是非分界辩得清楚,把握得定,求其可以见天、可以见人,自然去不 善以归于善。不特名教纲常大节所系,断断差不得念头,即细至日用应酬,
略一放心,便有不妥贴处。亡友孙迟舟(辰东)尝语余曰:“朱子言:人同 此心,心同此理。今竟有事出理外者,心有不同乎?”余应之曰:“同此理 方为心,同此心方为人。若在理外,昔人谓之全无心肝,即孟子所云禽兽也。”
我辈总当于同处求之,故惟事事合于人心,始能自尽其心。
人须实做
具五官,备四肢,皆谓之人。曰君臣、曰父子、曰夫妇、曰兄弟、曰朋 友,是人之总名。曰士、曰工、曰农、曰商,是人之分类。然臣不能忠,子 不能孝,便不成为臣、子。士不好学,农不力田,便不成为士、农。欲尽人 之本分,全在各人做法。谚有云:“做宰相,做百姓,做爷娘,做儿女。”
凡有一名,皆有一“做”字。至于无可取材,则直斥曰“没做”,以痛绝之。
故“人”是虚名,求践其名,非实做不可。
人从本上做起
俗曰“做人”,即有子曰“为人”。尝读《论语》开端数章,“圣功”、
“王道”次第井井。圣人以学不厌自居。只一“学”字,已该千古人道之全。
学者,所以成其为人,记者,恐人之为学无下手处,故紧接其“为人”也。
“孝弟”一章,虑有干誉之学,次以巧令鲜仁,一贯之。传曾子以鲁得之,
记曾子为学人榜样,而圣功备矣。“道千乘”一章,王道也。“圣功”、“王 道”基于“弟子”。故“弟子”一章,孝弟信仁俱于前数章见过,此即弟子 务本之学。以“行”不以“文”。如以文为学,则子夏列文学之科,何以言 学只在君亲朋友实地?故做人须从本上起,方有著力处。
做人先立志
做人如行路,然举步一错,便归正不易。必先有定志,始有定力。范文 正做秀才时,即以天下为己任。文信国为童子时,见学宫所祠乡先生欧阳修、
杨邦义、胡铨像皆谥“忠”,即欣然慕之曰:“没不俎豆其间非夫也。”卒 之范为名臣,文为忠臣。亦有悔过立志如周处,少时无赖,闻父老三害之言,
杀虎斩蛟,折节厉学,终以忠勇著名,皆由志定也。故孟子曰:“懦夫有立 志。”盖不能立志,则长为懦夫而已矣。
须耐困境
须知世上苦人多。”识者已知为宰相之器。人生自少至壮,罕有全履泰境者。
惟耐的挫磨方成豪杰。不但贫贱是玉成之美,即富贵中亦不少困境。此处立 不定脚根,终非真实学问。
常存退一步想
存一进念,不论在家、在官,总无泰然之日;时时作退一步想,则无境 不可历,无人不可处。天下必有不如我者,以不如我者自镜,未有心不平、
气不和者。心平气和,君子之所由坦荡荡也。
时日不可虚度
非仅“时不可失”之谓也。穿一日暖衣吃一日饱饭,费几多织妇农夫心 力?得能安享便是非常福分。此一日中各事其事:男则读书者读书,习艺者 习艺;女则或纺、或绩、浣汲、缝纫,不敢怠惰偷安,是为衣食无愧。不然,
人以劳奉我,我以逸耗人,享福之时,折福已多。富贵子弟或致衣食无觅处,
职是之由。
作事要认真
“世事宜假不宜真”,此有激之谈,非庄语也。毕竟假者立败,真者攧 扑不破。虽认真之始,未必不为取巧者讥笑,然脚踏实地,事无不成。即成 之后,谤疑冰释矣。
作事要有恒
能认真于始而不免中辍,断断不可。谚曰:“扳罾守店”,言罾不必得 鱼,手不离罾,必可得鱼。店不必获息,身不离店、必可获息。贵有恒也。
又曰:“磨得鸭嘴尖鸡贱。”言变计未必逢时,以无恒也。故作事欲成,全 以有恒为主。
事必期于有成
作事之成与不成,即一事而可卜终身。福泽有首无尾,其人必无收束。
尝历历验之,颇不甚爽。“不为则已,为则必要于成。”朱子所以垂训也。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诗人所以示诫也。念之哉,毋为有识者目笑。
要顾廉耻
事之失其本心,品不齿于士类,皆从寡廉鲜耻而起。顾廉耻乃忌惮,有 忌惮乃能检束,能检束自为君子而不为小人。
贵慎小节
著新衣者,恐有污染,时时爱护;一经垢玷,便不甚惜;至于浣亦留痕,
则听其敝矣。儒者,凛凛清操,无敢试以不肖之事。稍不自谨,辄为人所持,
其势必至于逾闲败检。故自爱之士,不可有一毫自玷,当于小节先加严慎。
当爱名
圣贤为学,以实不以名。然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实至名归,亦学者 所尚。谓名不足爱,将肆行无忌。故三代以下患无好名之士。好孝名,断不 敢有不孝之心;好忠名,断不敢为不忠之事。始于勉强驯致,自然事事皆归 实践矣。第务虚名而不敦实行,斯名败而诟讪随之,大为可耻。
勿好胜
夫爱名非好胜也。唯恐失名,自能求以实副;专以好胜为念,必至心驰 于外务;胜人之虚名,忘修己之实学,则人以虚名相奉,势且堕人之术,受 人之愚,而不自知其弊,终至失己而后已。
财色两关尤当著力
世言累人者曰:“酒色财气。”然酗酒斗狠,乡党自好者尚知儆戒。唯
“财色”二字,非有定识、定力,鲜不移其所守。昔人言:“道有黄金不动 心,室有美人不炫目,方是真正豪杰。”余独有要箴二则,能临境猛省,便 百魔俱退。财箴曰:“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色箴曰:“淫人妻女者,
妻女亦被人淫。”天道好还,相在尔室矣。
因果之说不可废
因果虽二氏之言,然《易》六十四卦皆言吉凶祸福;《书》四十八篇皆 言灾祥成败;《诗》之《雅》《颂》,推本福禄寿考之故。“无所为而为善,
无所畏而不为不善”,惟贤者能之,降而中才不能无藉于惩劝。余年十五,
检败簏得先人旧遗《太上感应篇图释》半部。诵其词,绎其旨,考其事,善 不善之报,捷如桴鼓。自念少孤多病,惧以身之不修,废坠先祀,怵然默誓。
日晓起■洗讫,庄诵《感应篇》一过,方读他书。有一不善念起,辄用以自 儆。比在幕中,率以为常,日治官文书,惟恐造孽,不敢不尽心竭力。从宦 亦然,历五十年,幸不为大人君子所弃,盖得力于经义者犹鲜,而得力于《感 应篇》者居多。故因果之说,实足纠绳。夙夜为中人说法,断不可废。
不可责报于目前
“惠迪吉,从逆凶。”理之一定,然亦有不可尽凭者。阴骘文所云:“近 报在自己,远报在儿孙”也。为善必报,君子道其常而已。不当以他人恶有 未报,中道游移,以致为善不终。
造物忌名,非实至名归之名,乃声闻过情之名也。盛名所归,不但其实 难副,兼恐其后难继。幸而得名,兢兢业业,求即于无过,自为鬼神呵护;
若以名自炫,必有物焉败之。验往征今,若合符节。
不可妄与命争
贫富贵贱,降才已定。但天不与人以前知,听人之自尽所为。人能居心 仁恕,作事勤合,久之必邀天鉴。机械变诈之人,剥人求富,倾人求贵,幸 得富贵,辄谓人力胜天,可与命争,不知营谋而得亦有命所当然。心术徒坏,
天谴随之。向使循分而行,固未尝不得也。
少年富贵须自爱
世上辛苦一生不得一垅,皓首穷经不得一第者。或袭祖先余荫,或藉文 字因缘,少年时号素封跻■仕,此非常之福也。幸履福基,时存惜福之心,
行修福之事,福自无量。不然,禄算绵长,良不易易。
处丰难于处约
处约固大难事。然势处其难,自知检饬,酬应未周,人亦谅之。至境地 丰亨,人多求全责备,小不称副,便致諐尤。加以淫佚骄奢,嗜欲易纵,品 行一玷,补救无从。覆舟之警,常在顺风。故快意时,更当处处留意。
欲不可纵
纵欲败度,立身之大患,当于起手处力防其渐。凡声、色、货、利,可 以启骄奢淫佚之弊者,其端断不可开。
贫贱当励气节
气节与肆慢不同。肆慢者,以贫贱骄人,必至恃贫无赖。位卑言高,皆 获罪之道也。不淟涊以乞怜,不唯阿以附势,固穷厉志,守义不移。富者,
余而自傲;贵者,莫不敬其有守,谓之气节。
择稳处立脚
如行军然,出奇制胜,危道也。仁人之师,堂堂正正,胜固万全,负亦 不至只轮不返。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形,取其轻。宁按部而就班,不 行险以侥幸。是为隐处立脚。
居官当凛法纪
职无论大小,位无论崇卑,各有本分。当为之事,少不循分即干功令。
凡用人、理财、事上、接下,时存敬畏之心,庶儿身名并泰。
宦归尤当避嫌
幸而宦成归里,当以谨身立行,矜式乡党。一切公事不宜干预,地方官 长无相往还。遇有知交故旧,更宜引嫌避谢,稍可指摘,即为后进揶揄。
守身
《大学》、《中庸》、《论语》言身甚详。诚身为始事,致身为终事。
而孟子独言“守身为大。”盖知所守,则穷通、寿夭无一敢轻。战陈无勇,
亦为非孝。杀身成仁,未为亏体,极守之能事矣!然圣贤甚爱此身,不肯轻 掷,曰免于刑戮,曰隐,曰危行言逊,无一非守身之义。《诗》云:“既明 且哲,以保其身。”终以保身为守身之正。能立身扬名,以显其亲,尚已;
其次,莫如夙夜匪懈,常凛怀刑之思,全受而全归之,盖棺论定,得称善人,
庶可见先人于九原。嗟乎!穷而在下,尺步绳趋,犹易自主;幸而通显,地 愈高势愈危。此义不可一日忘也。
统于所尊则整齐
一家之中,天合人合,气味不同,刚克柔克,性情亦异,惟受尊长约束,
方能画一。不然,妯娌以贫富相耀,姑嫂以疏戚生嫌,俛儳焉不可终日矣。
孝以顺为先
“顺亲”二字,见于《中庸》。谚云:“孝不如顺”。盖孝无形而顺有 迹。顺之未能,孝于何有?如谓父母亦有万不当顺之故,则几谏一章自有可 措手处。玩紫阳“愉色婉容”四字,何等委折?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必先引 咎于己,方能归善于亲。一味戆直,激成父母于过,即所谓不顺也。若欲与 父母平分曲直,以己之是,形亲之非,不孝由于不顺,罪莫大焉。
惟孝裕后
人能孝顺也,只尽得子职,原不应望报于天,亦无望报于天而后勉为孝 顺之理。然天道于此,报施最分明,最迅速,不待他证也。吾曾祖生子三人,
吾祖父、祖母独善事吾曾祖母,故止钟福于吾祖一支。吾祖生吾父暨吾叔父 二人,吾父、吾二母独善事吾祖父、祖母,吾生母尤力为其难(详徐太宜人 行述),故吾以伶仃孤苦之身,得至成立。念吾祖母遗言,吾生母自当有后。
知吾生母之必当有后,则知事亲者,不可不奉吾生母为法矣。
继娶难为父
妇未必皆贤也,而所生子女无怼母之人。不幸丧耦,处不得不继之势,
遇不贤妇强分畛域,调剂之苦,天实为之。幸而妇知大义,未尝不慈,而前 妻子女外视其母,至父有诲劳,辄归过于后母所为。为之父者,责善不能,
避嫌不可,动而得谤,是谁之过与?
事后母
后母难事尚宜事之以礼,况易事者乎?然往往遇易事之母,而被以难事 之名,使母称不义,父号不慈。是诚何心?或曰“是有间之者”。贤如吾母 王太宜人,蔑以加矣。然余年十三岁,太宜人约饬素严,族叔某私语余曰:
“若母慈汝,固万不如慈汝妹也。”余大以为不然,奉太宜人教益谨。不四 年,某子死;又十余年,某死,今为之后者亦死。向使余惑某言,其能有今 日乎?人在自为耳,为子而以人言,即于不孝人。果任其咎欤?否欤?
事鳏父寡母更宜曲体
寡居之母,虽有妇可依,有女可侍,然妇有子女,女有夫婿,不能专依 膝下。疾病饮食,苦有不能言者。至于父老鳏居,真茕茕矣。向见吾族某翁,
中年丧耦,至八十余岁,寝食孑然。尝语余曰:“吾拭面巾久如败丝瓜,求 换一方不可得”,言已泣下。余■焉伤之。曾告其诸子,皆弗顾也。未几,
子亦身历其境,穷且过之,天鉴不远,可不畏哉!
友难于孝
人于父母,容有不敢直言之隐。若兄弟,则事事可以推诚共白,其势比 事父母较易,而往往难尽其道者,盖家庭龃龉多起妇言。父子天性,谗不能 行。妇非甚不孝,尚不敢肆论舅姑,子稍有天良,必无徇妇忤亲之事。至妯 娌相猜,谗言易入,起于芥蒂,酿为参商。不知自父母视之,毫无区别,不 能友爱,即非孝顺。故先圣引《书》云:“惟孝,友于兄弟”也。历来手足 不和,多从利起。昔人有言:“父母有事,譬如少生兄弟一人;父母分财,
譬如多生兄弟一人。”能三复此言,妇言又何自而生。
冢子宜肩重任
冢子之生,多在父母盛年。及父母生幼子,冢子已届成立,往往所生子 女年齿与弟妹相等。贫贱之家,分劳立业,责在冢子,不当以力由己出,区 弟妹而贰之。幸为富贵之胄,则受庇独早,子女并承余荫。迨父母衰迈,自 宜以受庇之身,庇其弟妹。先图自逸,知有己之子女,不顾父母之子女,父 母其能安乎?知其不安,而忍而为此,是可忍也,孰不可忍!
弟当敬事兄长
父兄并称,故谚云:“长兄如父。”其年龄既长,其阅历必多。为之弟 者,自应受其训诫,敬而事之。凡事禀承,自有裨益。若俨然抗行,是谓不 弟,必非福器。
齐家须从妇人起
“齐”之云者,一不一以归于一也。妇自外来,母教不必尽同。一家之 中,有一妇不遵家督,不守家范,或服饰鲜妍,或餐起迟晏,便规矩参差,
不能画一。往岁与客论《诗》,儿子继坊、继培侍,培方八岁,忽问坊曰:
“太史采风,不专女子,何以二南之诗,男少于女?坊无以应。余曰:“化 男子易,化女于难。至女子皆化,则男子之率教可知。”虽一时臆说,每举 以质人,无异辞。姑录之,以谂来者。
妇言不可听
不听妇言,大非易事。盖妇人之性,多有偏蔽,全在为之良人者,随事 随时婉转化导,使于大段道理一一分明,自然无礼无义之言不敢轻易出口。
故不在禁于既言之后,而在制于未言之先。屡言之而屡不听,则顽者易疲,
黠者必恚,渐开反目之端,必戾同心之义。惟相忘于无言,太和之气自在门 内矣。
妇人不良咎在其夫
妇人以夫为天,未有不愿夫妇相爱者。屡憎于夫,岂其所性?惟言之莫 予违也,驯至喋喋不休。为之夫者,御之以正,无论明理之妇,知所自处;
即不甚明理者,亦渐知感悟。故吾谓男子之能孝弟者,其妇必不敢不孝不睦。
妇之不良,大率男子有以成之。
女子当教以妇道
妇姓不驯,皆由为女子时失教。夫今日之女,他日之人妇也。以其为女 而骄纵之,一旦受姑嫜督约,苦不可耐。贤者尚能自勉,不才者必上下交盩 矣。语云:“百了女做不得一了妇”,可不豫乎!
佳子弟多由母贤
妇人贤明,子女自然端淑。今虽胎教不讲,然子禀母气,一定之理。其 母既无不孝不弟之念,又无非道非义之心,子女禀受端正,必无戾气。稍有 知识,不导以诳语、引以詈人,后来蒙养较易。妇人不贤,子则无以裕其后,
女则或以误其夫。故妇人关系最重。
教子弟须权其才质
子弟才质,断难一致。当就其可造,委曲诲成;责以所难,必致偾事。
昔宋胡安国,少时桀骜不可制,其父锁之空室,先有小木数百段,安国尽取 刻为人形。父乃置书万卷其中,卒为大儒。大杗细桷,大匠苦心,父兄之教 子弟亦然。
子弟勿使有私财
爱子弟辄私以财,此大谬事。天下悖理之行,皆非徒手可为。向余自十 六、七岁,至三十岁,内外知识未坚,血气未定,凡目之所接、心之所萌,
可以丧名、可以败俭者,无不可为。幸囊无一钱,煽诱之所不到,余亦不能 与华奢子弟参错为伍,遂由强制以臻自然,得厉名节,不为大人君子所弃。
欲求子弟自爱,先不可使有私财。
谨财用出入
不惟寒素之家用财以节,幸处丰泰,尤当准入量出。一日多费十钱,百 日即多费千钱,“不节若则嗟若”。富家儿一败涂地,皆由不知节用而起。
财贵能用
“节用”云者,非不用也。特不宜妄用耳。“钱”之义为“泉”,取其
流,无取其滞。惟事必需用,故贵有财。若疾病而靳医药,吉凶而断往来,
无济于用,与无财何异?且有积之数十年而销之不过数年者,其祖父悭吝过 甚,其子孙糜费必多。盈虚之道,历历不爽。
勿贪不义之利
所贵乎有财者,以能为所当为,可得体面也。若义非当,取必越分。悖 礼而取之,当其取之之时,怨毒所丛,诟及父母,诅及子孙,体面已伤。此 等近利之徒,不过炫裘马饰妻妾,当为之事必不能为。即为父母营养葬,为 子孙求田宅,庸人羡之,达人■之。不体面又孰甚焉?何如安贫守分,人人 敬礼者之为有体面乎?
勿争虚体面
不顾体面,必不知自立。若虚饰体面,则又万万不可。盖体面之说,起 于流俗,儒者惟知有心术而已。勉争体面,不得不诡无为有。其弊也,假借 子钱斥卖产业,不至水落石出不止流,至末路体面不能终保,将心术亦不能 自固矣。是亦不可以已乎!
俭与吝啬不同
俭,美德也。俗以吝啬当之,误矣。省所当省曰俭;不宜省而省,谓之 吝啬。顾吝与啬又有辨,《道德经》:“治人事天莫如啬。”注云:“啬者,
有余不尽用之意。吝,则鄙矣。”俭之为弊,虽或流于吝,然与其奢也,宁 俭。治家者不可不知。
非俭不能惜福
俭之为益,非仅省财而已,惜福必多。尝见富贵之家,子孙多不肖,或 动与疾病相值;勤耕务织者,往往康强,后人亦知守分,暴殄与惜福之别也。
昔吾渐有达官宠妾占熊,属吏以珠补绣蟒为献,达官大悦。无识之吏闻风竞 起,凡献蟒袍二百余件,皆定制顾绣,其长不逾二尺。余曰:“此儿必不育,
不则必败其家。”闻者大诧。余曰:“蟒袍非常服可比,计二十岁状元及第,
三十岁作太平宰相,八十岁荣归,亦不能衣蟒至二百余件之多。今襁褓中遽 受此数,恐福已消尽耳。”皆笑余迂阔。不数岁,达官贿败,此儿纳刑部狱。
未几病殇。反是以观,则惜福者延龄。古人岂欺我哉!
服用戒过奢
服饰器用,俱视各人自家身分。不自审量,务为逾分之美,不但损福,
并足招尤。同侪共耦之中,人皆朴素,我独奢华,即不遭诮谑,亦莫与亲近,
为轻薄子所诟,不可也;为长厚人所远,如之何其可。
俭非勤不可
余言:“佐治、学治,皆以勤为本。”治家亦然。不惟贫者力食,非勤 不可;即富者租息之增减,管钥之出纳,无一不须筹画。婢媪之功、僮奴之 课,不历历钩稽,则怠者不儆,劳者无劝,未有不相率而归于惰者。至宾祭 酬酢,在在皆关心力。不则,濡迟误事,简略贻讥。胜我者以为慢,不知我 者以为骄,慢与骄,咎所由起也。谚曰:“男也勤,女也勤,三餐茶饭不求 人。女也懒,男也懒,千百万亩终讨饭。”盖谚也,而深于道矣。
妇道尤以勤为要
勤,固男子之职,而妇人尤甚。米薪琐屑、日用百须,男子止能总计大 纲;一切筹量赢绌,随时督察,惟妇人是倚。妇人不知操持,必多无益之费。
谚有云:“盐瓶跌倒醋瓶翻”,一无收束,安能不至千创百孔,甚至贷假、
典质,以饰男子观听。往往饶富之户,室已屡空,而主人尚不自知。极于无 可补苴,男子亦难自主。故治家之道,先须教妇人以勤。
妇职不可不修
妇人不勤,必且废职。作厌井臼,而莫大于弃针黹、远庖厨。此二事乃 妇人要职,富家女视为不屑:綦履属缝妇,粥饭属庖人。主妇坐享其成,物 力艰难,一无知识,而婢仆乘机偷盗,茫无检点。且妇职既废,穿衣吃饭外,
无所用心,则抹牌观剧,皆越职为之。驯致家索,岂曰天命哉!昔胡偶韩先 生(文伯)尝言,守扬州时籍没颍州府王太守泰兴原籍,居室壮丽,百物具 备,而独无厨灶。诘之,则门外酒肆领本开张,宅中饔飧食物皆给单支算,
不自举火。此自妇人不治中馈,充类以至于尽也。故教妇人以勤,先从缝纫、
烹饪始。
妇不宜男当买妾
娶妇著代承祧为重。既不宜,男礼宜置妾。贤明之妇,自知大义。不幸 而妇性猜妒,亦当晓以无后之礼。偏于所爱,纵之使骄,曲徇悍妇之私,忍 绝先人之祀,生无以对里党,死无以见祖宗,真不可为人,不可为子。
置妾不当取其才色
为宗祊而置妾,非得已也。当择其厚重有福相者,毋以色选,即才艺亦 非所尚。盖厚重之人,必能下其正室;有福相可因子贵。矜才者巧,恃色者 佻,皆非载福之器,且断断难与正室相安,所系于家道甚钜。
有子勿轻置妾
美女入室,恶女之仇,自古为然。故素相爱敬之伉俪,因妾生嫌,渐致 反目。妇已有子,自可毋庸置妾。先贫后富、先贱后贵者,尤所不宜。实于 品行有关,不仅室家可虑。
勿使妾操家
吾越作妾,类皆大家婢女。过江吴产,多以室女为之。然亦小家女也,
素无姆教。明理达义,百无二三,全赖正室拊循化诲,苟因正室愿朴或衰老,
令妾主持内政,必有不知大礼之处。若正室无子,以有子之妾操家,势且尾 大不掉,害有不可胜言者,终非其子之幸也。
娶醮妇宜慎
妇人义止从一,故能以夫为天。既已贰之,妇德乖矣,分不宜娶,不待 智者而知也。然或家贫而不能备礼,或丧耦而已近衰年,非醮妇莫为之室者,
欲延祧祀不得不权宜迁就,大非幸事。此与室女有间,尽可从容访问,以家 贫性顺,无子女者为尚。不然,慎母草草。至贪其媵资,尤为大谬。
无子当立后
无后为大,人尽知之。然往往不肯立后者,一则偏听妇言,虑嗣子不能 孝顺;一则嗣子之本生父母攘踞嗣产为己物,反致所后之亲不得顾问,故人 以立后为畏。不知一朝怛化,争继争财,喧呶肆起,鬼而有知,虽悔何追。
故不幸年老无子,当于昭穆相当之中序立一人,以杜争端,才不才自关家运,
腹出之子何尝皆克肖哉!
勿以异姓乱宗
立继须择同宗之人,一脉感通方能格享。同姓不宗,已难续祀,何况异 性?《意林》载《风俗通》称:“周翁仲妻产女,会屠者产男,密以钱易之。
后翁仲使见鬼,周光与儿同祭先茔祭所,但见屠儿持刃割肉,别有人带青绶 彷徨东厢不进,妻具陈其事,翁仲曰:‘凡有子者,欲承先祖。先祖不享,
何用?’遂送还屠家。”近纪晓岚先生(昀)《槐西杂志》有视鬼者曰:“人 家继子凡异姓者,虽女之子,妻之侄,祭时皆所生来享,所后者弗来也。凡 同族者,虽五服以外,祭时皆所后来享,所生者虽亦来,而配食于侧,弗敢 先也。惟于某抱养张某子,祭时乃所后来,享后知其数世前于氏妇怀孕,嫁 张生,是子之祖也。”盖异姓之不享,古今一致。不幸无子,当以族子为后。
慎勿为妇言所惑,子异姓之子,自斩其祀。
无子可继宜依礼祔食
异姓不可为后,而服属之亲又无可择立,若必执继绝之说强为序继,则 怀利者纷起,而争甚谓也。夫承继专为承祭,但使烝尝有属,何庸似续旁求?
《礼》有祔食于祖之文,以丧葬余赀,祔为祖考祭产,俾有后者轮年祔祭,
鬼自永不忧馁。息争端而延久祀,莫善于此。
不可求为人后
恩莫重于父子,出为人后,以义裁恩,事难由己。择立之所不及,议立 之所不到,而曰“吾应为后”,忘本贪财,不孝极矣。功令先尽同父周亲,
次以服制旁推,言其常也。继言嗣子不得于所后之亲,听告官别立贤爱,通 其变也。盖谊非天属,全以义维。故重贤爱,甚于重周亲。既择立、议立,
皆非主名,则其不得于所后之亲,情事甚明。虽已立,尚听告官;况犹未立,
而欲以势力争之?天道有知,岂能昌后?
圣天子矜怜无告孀妇立继,听其自主。虽独子,亦所不禁。近来争端渐 息,觊利以弃亲者,亦可自惕矣。
祭先宜敬
羊跪乳,乌反哺,物犹知本,何况于人?祭先之道,不惟物之致丰,尤 贵心之致敬。即力有所绌,不能备物,诚意勿渝,先人亦格享之。不然,能 邀福佑者,未之有也。
祭产宜豫
贤孝子孙,原不倚产承祭。但子姓繁多,不能尽属有力。万一力不副心,
必致奉祀不虔。古人先备祭器,所以敦水源、木本之思也。且祀产不定,则 祭之规模皆难豫立。丰俭无常,亦乖礼制。吾族迁萧始祖传世二十有余,计 年六百余岁,而历代墓祭至今勿替,祀产之益彰彰矣。
值祭不宜论产
亦有支下子孙以他事废弃祭产。废产者固为不孝,若以产废之故,即诿 祭于废产之人,应轮祭而不值祭,坐视先灵之馁,此则视废产者不孝尤甚。
盖子孙不致山穷水尽、贫极无聊,必不敢废弃祭产。祭产既废,其不能料理 祭祀,大概可知。我尚饔飧足给,而忍俎豆不供,尤而效之,罪莫大焉。是 必有善处之方,所当随时斟酌。
宾宴宜洁
自奉不可不俭,以俭待宾,则断断不可。且不必主于丰也。不速之客,
家常餐茗亦当以洁为敬。即一顿客饭,而中馈之勤惰可见。
勿淹葬
人有恒言曰:“死者入土为安。”圣人复起斯言不易。顾吾越淹葬之习,
恬不为怪。贫者犹曰:“无力。”素封之家,妄求吉壤,月宕岁延,有一再 传而停柩于堂、厝棺于野者,甚或改卜佳城,屡屡迁掘,没者不宁,生者不 顺,不知古来发祥大地,其子孙未尝人人富贵。大率获福之人,类能守身敬 祖。亦如子孙孝事祖父母、父母者,见爱于祖父母、父母;不孝者不爱也。
为人子孙,不自求多福,而借祖父母、父母遗魄为祈福之具,其不获罪于天
者,鲜矣。
疾病宜速治
疾起即药,易于见效;因循不治,医师束手。俭啬之人靳于医药,猥曰:
“死生有命。”夫疾即不死,而抱疾以生,何累如之。治家以勤,勤非康宁 不可。故疾病以速治为贵。
婚嫁宜量力
嫁娶之事,动曰颜面攸关。千方百计,典借饰观。无本之流,涸可立待。
成婚后,稍不周到,徒费口舌,有因而龃龉者。订姻之初,宜从朴实,勿以 媒妁所诳,作重聘厚奁之想,庶无后悔。
相子择妇
相女配夫,古人言之。不知聘妇尤当相子。若子不才而徒希门阀,女子 甚贤,自安义命。非然者,天壤之间,乃有王郎。必将薄视其夫,酿为家门 之祸。礼聘之始,何可不慎?
攀高亲无益
嫁女胜吾家,娶妇不如吾家,则女子能执妇道。前贤虑事极周。世俗多 援系之见,无论嫁娶,总惟胜己者是求。夫富与富接,贵与贵比,人情也。
两家地位相当,自尔往来稠密。稍分高下,渐判亲疏,势实使然,贤者不免。
故五伦之内,不缀姻亲,气谊浃洽,即为朋友。如不相孚,虽姻何益。
缔姻宜取厚德之家
子孙繁昌,类皆先世积善所致。择婿聘妇,俱望其裕后兴宗。残刻之家,
富不可保,贵亦难恃。目前荣盛,转睫雕零。惟恭俭孝友,家风醇谨者,其 子女目濡耳染,无浇薄习气,可以为婿,可以为妇。虽境地平常,余庆所钟,
必有承其流泽者。
奴婢宜督约
幸有奴婢,足供使令,逸矣。然凡为奴婢,知识多愚,筋骨多懈,非主 人董率,鲜能尽分,随才器使。因时督约,须处处精神周到,方可收指臂之 助,其劳有过于无奴婢者。若稍耽安逸,听奴婢之自为,弊将错出矣。《袁 氏世范》于待婢仆之道,言重词复有以夫。
奴婢不中用宜速遣
奴婢之长,以能护主为上。既不遵约束,或意在他图,急宜邀中遣去。
乘机偷盗。家贼难防,闭门养虎,自贻伊戚,悔之晚矣。
奴婢疾病宜善遣
风寒小疾,必无他虑者无论。若病势稍觉可虑,即当邀同中保,交还亲 属,量予药资,听其调治。既见待人之厚,兼无意外之虞。一切所用之人,
皆当如是。
婢女当养其廉耻
婢亦室女,特其父母贫窭,及幼失所亲,不得自居于室耳。他日或为人 妾,或为人妇,总望其有所成就。当于驱使之中,教以闺房之义。事之近于 亵者,语之近于狎者,无使见闻。俾知爱惜廉耻,自无荡检逾闲之虑,亦惜 福之一端也。
乳媪不宜轻雇
“教儿婴孩”,古训也。富贵之家较贫贱者,尤须加谨。其受害之源,
全在乳媪。盖乳媪一流,多单门下户,贪吃懒做者为之。恣儿所欲,固其欢 心,至势不可离,辄挟儿为奇货,百方求全,以逞其私。主母以儿故,不得 不委曲贪忍,害有不可更仆数者。其恣儿之法:儿有知识,则导之索玩好,
求衣食,争好丑,竞多寡。小不如意,教以诟詈泼赖之方。仆从莫之敢忤,
日以骄纵,少成习惯。故大家子弟一坏而不可检制。古人养子,原皆自乳,
或雇乳则择端良之妇。顾妇之端良者,何可多得?且又安肯为人乳哺?苟非 产母缺乳,万不得已,断断不宜雇媪乳儿。不惟可以省气,可以省费,实关 于婴儿之成败者不细。
保全节操
妇人嫠居而能矢志不贰,或抚孤,或立后,其遇可矜,其行可敬,虽有 遗资,总当善遇。若遭贫窭,更为无告,房族不幸而有是人,必须曲意保全,
俾成完行。吾母两太宜人,艰难植节,吾所身亲。具官宁远,习俗不重贞节,
会有茂才孀妻,贫难自立,谆谕族长于祭祀中,节赢资膳,坚其壹志。其后 他族闻风式法,守节遂多。因知妇人立节,不可不思所以曲全之道。
无志秉节者不可强
秉节之妇,固当求所以保全之矣。其或性非坚定,不愿守贞,或势逼饥 寒,万难终志,则孀妇改适,功令亦所不禁,不妨听其自便,以通人纪之穷;
强为之制,必有出于常理外者,转非美事。
酒最偾事
酒以成礼合欢,原不可少,耽之必至偾事。且好饮者,多在晚夕,一人 衔杯未止,举家停镫以俟。奴仆则伺隙滋弊,厨灶则遗火可虞。故饮酒不可 无节,而居家为最。
戏具不宜蓄
赌博之事万不可犯,犯必破家。即一切赌具,亦不可蓄。尝有新年无事,
偶尔消闲,子弟相习成风,因之废时荡产。即笙、萧、鼓、板之类,虽非骰、
牌可比,然亦足荒正务,总以勿蓄为宜。
架上不可有淫书
淫词艳语,最足坏人心术。子弟成童,天性未漓,尚不至为物欲所诱。
日见淫书,必至目摇神荡,不能自制。间或蹈于匪僻,关系甚大。故书架之 上,断不可存此等书籍。
田宅交易须分明
典买田产,须确查户贯、字号、段落、四至、界址、佃人、租额,有无 典买他处?一一分明。然后凭中立契。屋宅则间数、椽瓦、墙壁、门窗、正 路、旁径,以及花木、砖石,凡宅中所有一切,均须注载清白。售主当面交 割,然后受产,自无后患。如或爱得些小便宜,必有余累。弱者累在及身;
强者累贻后嗣。十常居其八、九矣。
便宜产业不宜受
产业各有时价,正项交关无所谓便宜者。且得业者亏亦不当。妄想便宜,
无端而价值比大众较廉,其中必有欺隐、影射、重卖、盗卖等弊。贪小承受,
必致讼费不訾。或乘人窘急,多方准折,自谓得计,此则巧取昧心,甚非诒 榖之道。前室王宜人尝诵“吃亏时节便宜在;贵买家私受用多”二语,不知 所本,义明理足。吾子孙能世世书为座右箴,必有食其报者。
契税不可漏
田产税契,例限一年,漏匿不税,当罚契价一半入官。故不税之契,刁 劣卖主得以藉词找贴,即为讹诈之由。遇多事地方官、书役,更得借端滋扰,
按例议罚,所伤实大。
勿欠额赋
国课早完,民之职也。黯者、疲者,率属户书捺搁,不即依限完纳。究 之延欠,不过半年,终须全完。先费贿托之资,后受差追之扰,是谓至愚。
官项不宜借
官中出借,如生息银两、出陈仓谷之类。初时经承传语,未必无些须利 益,息价或轻于民间。一经具领,则银有扣折,谷有搀合。领既入官,不得 不受,及于邀还官款,加平色,加斛面,层层吃亏。其或稍逾时日,则追呼 随之,至有典鬻应比,祸及子孙者。既累且辱,不可不绝之于初。
勿受来历不明之物
此种物事,大概皆过路人赍售。亦有三姑六婆中转鬻者。急于脱变,价 直视寻常稍轻,来历多不可问。草率成交,必贻后患。昔有人以数十文钱买 一铜壶,已而官捕查起强盗正脏,辗转根讯,事幸得白,家已全破。故物良 价贱,率系来历不明,断断不可贪小承受。
勿贪重息出贷
以本生息,治家者不能不为。然借户奸良不一,最须审察。经纪诚实之 人掂斤簸两,子母相权,必不肯借重息作本。其不较息钱,急于告贷者,原 无必偿之志。谚所云“口渴吃咸菜卤也”,利上加利,亦所不较。而终归于 一无所偿。故甘出重息之户,不宜出贷。
勿因息轻举债
缓急相通,举债亦不能免。要必不得已,而后为之。须先权应借之故,
得已即已。或因借主息轻,以为不妨多借,不知多借则多用,已为失算。若 出轻息以博重息,从而牟利,则人负我,而我不能负人,尤速贫之道也。
债宜速偿
假债济急,即当先筹偿之之术。与人期约,不可失信。谚云“有借有还,
再借不难”,真格言也。因循不果,至子大于母,则偿之愈难,索之愈急。
不惟交谊终亏,势且负累日重。
子孙多产宜分析
累世同居,岂非美事?然众口难调,强之转为不美。盖子多则妇多。妇 人之性最难齐一,至孙妇更难矣。产业赀财不为分析,不肖之妇各私所私,
费用浩繁。有家长所不能检者,致贫之道即基于此。一朝撒手,兄弟、妯娌 疑少争多,必酿家门之祸。礼有之:“六十曰老。”而传年力就衰,即当手 定分书,按股折授,以杜身后衅端。
析产宜酌留公项
呜呼!是言也。余固有为言之也,使为子者皆能以事亲为心。为之亲者 何必过虑及此?顾余尝见衰老之人,尽将产业分授诸男。遇有所需,向诸男
索一文钱不可得。仰屋咨嗟,束手饮泣。而不肖子孙且曰:“老人已日受膳 奉,何有用钱之处?”茹苦莫诉。故既分产,必须自留公项。生则为膳,死 则为祭,庶可不致看儿孙眉眼。呜呼!后世受产子孙,读是语而不恻然生孝 亲之念者,其能邀福于祖宗乎?
有室有家之男女宜为曲谅
父母之爱其子,岂有穷期?男虽有室,犹若孩提;女虽有家,犹若在室。
顾有室即有儿女之事,有家即有舅姑之奉,爱则维均。孝如有别,为父母者,
须当曲为体谅,善自譬解,方可无失其慈。不然,鲜不郁而成愤,怒征辞色 矣。然女生外向,服且从降,义有专重,分不得齐父母于舅姑;男则何可厚 儿女而薄父母哉。
嫁女亦须体恤
习俗务为奁送,吾意不以为然。然生女虽不如男,而鞠抚无异。且女子 适人,舅姑娣姒间有不能不曲尽其意者,不专恃以顺为正,仪文不至,多为 获咎之端。且女子既嫁,止能受庇于父母尔。至兄弟而迹疏矣,至内侄而迹 愈疏矣。可以庇而不庇之,使其无可告诉,亦属亏慈。特义须量力。妇人无 识,损男以益女,则于情不惬也。
爱怜少子长孙之故
成立之子日与亲远,少子常依膝下,爱所由钟也。父母于子,皆望见其 成立。子尚少而身渐老,势恐不及庇之有成,怜所由起也。以怜生爱,以爱 增怜,情也,亦理也。成立者以为父母偏爱,忌而疏之,则爱怜愈甚矣。至 祖爱长孙,《袁氏世范》以为由少子而推之,此则未然。盖人之性情,大衰 老而渐宽,祖之见孙,多在中年以后。孙畏父严,而乐祖宽,常与祖近;祖 亦藉以自娱。此其所以爱欤?
勿营多藏
力求储积为子孙计,非不善也。然子孙之贤者,不赖祖父基业;苟其不 肖,多财何益?天下总无聚而不散之理。苦求其聚,凡可以自利者,无所不 至,阴谋曲构,鬼笑人诅。聚之愈巧,散之愈速。惟勤俭所遗,庶几久远耳。
宜量力赡族
同一祖系,一支富贵,必有数支贫贱,非祖荫有厚薄也。气之所行,盈 虚相间,有损始有益,此盛则彼衰,理固然耳。我幸富贵,如之何不念贫贱 者?顾富贵无止境,亦无定象。衣食有羡,即为丰饶;俸禄有余,即为充裕。
宜俭约自持,节损所赢,以广祖宗之庇。有服之亲无子者,或立后、或祔食,
使鬼不忧馁。极贫者,或给资、或分产,使人无失所。高曾以上,则置义田 以恤之。昔宋范文正赡族义田,至今弗替。其规模宏远,虽万难几及,然自
而后为之,则终无为之之日矣。吾祖无百亩之户,公事动多掣肘,仁术一无 可行。余夙锲于中,而佐幕食贫,窃禄未久有志焉,无能为也。后有贤达者,
尚其念旃。
宜储书籍
“遗金满籯,不如一经”,古人所以称书为良田也。暴发之户,非无秀 彦,苦于无书可读,虚负聪明。为父兄者,早为储蓄,俾知开卷有益之故。
中人以上,固可望为通儒;中人以下,亦可免为俗物。或谓书非急需,急而 求售,必亏原直。呜呼!是薄待子孙之说也。子孙至于售书,不才极矣。以 购书之资置产,终归罄荡。若其才者,则读家藏书籍,大用大效,小用小效,
又岂必以资产为凭藉哉!
造宅不宜过丽
宅取安居,惟坚朴者可久。子孙贤才,自能别恢基业。如系中人之质,
必使力易葺治,方无倾圮之患。盖居是宅者,不必皆无力也。丁口繁多,有 一、二人力不能齐,即难一律整顿。每见世家大族,其门户厅堂,往往剥落,
以葺治之不易也。故造宅不宜过丽。乾隆十八年,武进布商张氏,承买藉没 张藩司(括)之青山庄别墅,毁拆花木亭台,得直缴官,而以庄地为蔬圃。
当时群讶其俗。迨二十一年,总督尹公按部常州,欲至庄揽胜,闻庄废而止。
假令别墅犹存,则为当道游观之所,转须时时葺治,重贻后累。知此义者,
庶可治家。
长斋拜经宜戒
衰翁老妇,嫁婚事毕,藉诵佛号,消遣岁日,亦爱养精神之一端。至特 杀本所当戒,托茹素以全物命,未为不可。有等愚暗之人,妄听僧尼簧鼓,
男既诵经拜佛,女复长斋礼忏,甚至妇废蚕织,深扃佛堂之内,目蓐室为暗 房。姑不恤妇,姒不顾娣,少妇免身,一切付之蓐母,有酿成大患者。菩萨 慈悲,岂忍致是?吾祖母,吾二母,俱恪守妇行,不信长斋,不礼经卷,考 终备福,可知皇天与善,在此而不在彼。家法具在,慎毋为邪说所摇。
女尼宜绝其往来
三姑六婆,先民所戒:尼姑一种,尤易惑人。裙钗无识,爱闻祸福之谈。
此辈莠言,可人托经卷为名,鼓舌摇唇,诳财骗物,兼致婢媪之类亦被煽蛊,
不惟耗财,终且滋事。故宜早防其渐,禁止往来。
卷四 应世 勿欺
天下无肯受欺之人,亦无被欺而不知之人。智者,当境即知;愚者,事 后亦知。知有迟早,而终无不知。既已知之,必不甘再受之。至于人皆不肯 受其欺,而欺亦无所复用;无所复用,其欺则一步不可行矣。故应世之方,
以勿欺为要,人能信我勿欺,庶几利有攸往。
处事宜小心
事无大小,粗疏必误。一事到手,总须慎始虑终,通筹全局,不致忤人 累己,方可次第施行。诸葛武侯万古名臣,只在小心谨慎。吕新吾先生坤《吕 语集粹》曰:“待人三自反,处事两如何。”小心之说也。余尝书以自儆,
觉数十年受益甚多。
大节不可迁就
一味头方亦有不谐,时处些小通融,不得不曲体人情。若于身名大节攸 关,须立定脚跟,独行我志。虽蒙讥被谤,均可不顾。必不宜舍己徇人,迁 就从事。
宁吃亏
俗以“忠厚”二字为“无用”之别名,非达话也。凡可以损人利己之方,
力皆能为而不肯为。是谓宅心忠待物厚。忠厚者,往往吃亏,为儇薄人所笑。
然至竟不获大咎。林退斋先生遗训曰:“若等只要学吃亏。”从古英雄只为 不能吃亏,害多少事?能学吃亏充之,即是圣贤克己工夫。
勿图占便宜
譬如路分三条,中为公,甲行其左,乙行其右,各相安也。甲跨中之左 半,乙犹听之。跨至中之右半,乙纵无言,见者诧矣。若并乙之右一条而涉 足焉,乙虽甚弱,不能忍也。倘遇两强,安能不竞至相竞,而曲直判,是非 分,甲转无地可容。“占便宜者失便宜。”千古通论。
勿任性
不如意事常八九。事之可以竞气者,多矣。原竞气之由,起于任性。性 躁则气动,气动则忿生,忿生则念念皆偏。在朝、在野,无一而可。到气动 时,再反身理会一番,曲意按奈,自认一句不是,人便气平;让人一句是,
我愈得体。
遇横逆尤当忍耐
凶狠狂悖之徒,或事不干己无故侵陵,或受人唆使借端扰诈,孟子所谓
“横逆”也。此等人廉耻不知,性命不惜,稍不耐性,构成衅端,同于金注,
悔无及矣。须于最难忍处,勉强承受,则天下无不可处之境。曩馆长洲时,
有丁氏无赖子,负吴氏钱,虑其索也,会妇病剧,负以图赖,吴氏子斥其无 良,吴氏妇好语慰之,出私橐赠丁妇,丁妇属夫急归,遂卒于家。耐性若吴 氏妇,其知道乎?
让人有益处
且横逆者未尝无天良也,让之既久,亦知愧悟。遇有用人之处,渠未必 不能出力。
断不可启讼
不惟官断十条路,难操胜券也。即幸胜矣,候批示,劳邻证,饶舌央人,
屈膝对簿,书役之需索,舟车之往来,废事损财,所伤不小。总不如忍性耐 气,听亲党调处,归于无事。彼激播唆讼者,非从中染指,即假公济私。一 被摇惑,如纵孤舟于骇浪之中,彼第立身高岸,不能为力。胜则居功,负则 归过于本人无用,断不可听。
勿斗争
逞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圣训切著,有理不在高声。争且不必,
况斗乎?余阅事数十年,凡官中命案,不必多伤,亦不必致命也,偶然失手,
便为正凶。故争竞之时,万万不可举手挞人。
言语宜慎
多言宜戒,即直言亦不可率发。惟善人能受尽言,善人岂可多得哉!朋 友之分,忠告善道。善道云者,委婉达意与直言不同,尚须不可则止。余素 戆直,往往言出而悔。深知直言未易之故。若借沽直之名,冷语尖言,讦人 私隐,心不可问,贾祸亦速,又不在此例。古云“出口侵人要算人受得”。
又曰:“伤心之语,毒于阴兵。”非阅历人,不能道也。
小人不可忤
与君子忤,可以情遣,可以理谕,谅我无他,不留嫌怨。小人气质,用 事志在必胜。忤之则隐怒不解,必图报复。故遇小人无礼,当容以大度。即 宜公言,亦须稍留余地,庶不激成瑕衅。
嫉恶不宜太甚
余性褊急,遇不良人,略一周旋,心中辄半日作恶。不惟良友屡以为诫,
即闺人亦尝谆切规谏。临事之际,终不能改。比读史至后汉党锢,前明东林,
见坐此病者,大且祸国,小亦祸身。因书圣经“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
十言于儿,时时寓目警心,稍稍解包荒之义。涵养气质,此亦第一要事。
善恶不可不分
然善恶之辨,断不可小有模糊。或曰:皂白分则取舍严,取舍严则门户 立,非大度之说也。曰:不然。不知而徇之,谓之闇;知而容之,谓之大度。
闇则为人玩矣。毋显受人玩,宁佯受人欺。
勿苛人所短
此即使人以器之道也。人无全德,亦无全才。鸡鸣狗盗之技,有时能济 大事。但悉心自审,必有能、有不能,自不敢苛求于人。故与人相处,不当 恃己之长,先宜谅人之短。
勿过刚
刚为阳德。正人之性,大概多刚。然过刚必折,总非淑世淑身之道。千 古君子为小人谗陷,率由于此。当为受者层层设想,使其有以自容,则宽柔 以教,原不必全露锋棱。
遇事宜排解
乡民不堪多事,治百姓当以息事宁人为主。如乡居,则排难解纷为睦邻 要义。万一力难排解,即奉身而退,切不可袒■激事。如见人失势,从而下 石,尤不可为。为者,必遭阴祸。
勿预人讼事
切己之事尚不宜讼事,在他人何可干预?如邻佐干证之类,断断不宜列 名。盖庭鞫时语挟两端,则易遭官府诃遣;公言之,必与负者为仇,大非保 身之哲。
勿轻作居间
姻族中遇有立继、公议之事,于分于理不能自外者,不得不与。即不得 已而讼案有名,亦不得不昌言。此有公议可凭,非一人所得偏也。若事关田 产资财,恐有未了者,总不宜与事居间,后干讼累。至官司交易,一涉银钱,
便为赃私过付,牵连获罪,尤当避而远之。
势力不可恃
恃势逞力,必有过分之事,损福取祸,万万不可。谚云:有一日太阳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