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韓孟詩派獨特的抒情模式與由雅入俗的表現

(1)

第五章韓孟詩派獨特的抒情模式與由雅入俗的表現

盛唐詩建構了昂揚高朗、積極進取、清新自然的藝術理想，發展至中唐，則是詩歌風格大變、異彩紛呈的時期。隨著文人自我意識的勃發，對詩歌創作多方向的探新與嘗試，造成中唐詩風多變、流派輩出的詩壇景觀。可以說，在唐代詩歌史上，中唐詩雖然沒有像盛唐詩那樣地具備宏濶開朗的特色，但在文化特徵上，卻有著超越盛唐的深刻變革與轉型。

韓孟詩派與元白詩派，即是代表中唐詩歌變革轉型的兩大詩歌流派。其中，韓孟詩派是以韓愈和孟郊為核心的一個詩人群體，韓孟吸引了眾多後進追隨，彼此間意氣相投，詩風相近，藉著自我抒懷、詩酒酬唱與聯句，將這個詩派的審美風格展露無遺。

中唐詩人普遍都具有追求創新的自覺：新樂府運動在理論方面，超越了傳統詩論，詩作呈顯的寫實精神，也比古樂府更加強烈；韓孟諸人雖然欠缺像新樂府運動那樣完整的詩論，卻是直接從革新詩歌藝術內涵著手。他們在創作方法上搜奇抉怪，刻意出新；風格表現上險峭奧折、美醜並陳，涵孕出一股與眾不同的詩歌特色，緣於這種特色，又被稱為「險怪詩派」。如此迥異於傳統的抒情方式與獨特的審美觀，其實是建立在此一詩派成員極為相似的主、客觀條件之上，朱光潛（ 1897～ 1986）曾說過造成文藝趣味的紛歧的因素有三，前兩項分別是資稟性情與身世經歷。¹ 以這兩項因素來釐析韓孟詩派，十分適合，這個文人團體的組合正是以稟性相近、際遇相似、彼此欣賞為基礎，是以本章第一節首先論述韓孟詩派的作家，包括韓愈、孟郊、皇甫湜、盧仝、劉叉、

1 朱光潛：《談文學》（台北：天龍出版社，民 75 年），〈文學的趣味〉頁 28～31。文中所說的第三項因素是指傳統習尚。

(2)

馬異、李賀、賈島等人的性格與出身經歷，尋究詩派風格形成的內在原因。² 再者，他們專務奇險艱苦、幽冷寒僻的抒情方式，顯與以往詩歌「志之所之，詩亦至焉」的創作心態有所不同，³ 本章第二節就韓孟詩派的抒情方式，作一剖析。第三節則集中論述韓孟詩派的詩歌內容及創作手法各方面由雅趨俗的表現，期望能夠在與上一章元白、劉柳等名家相互參照之下，完整地考察並呈現中唐詩歌由雅入俗的全貌。

第一節韓孟詩派的形成

一、個性狷介、仕途困頓而產生的精神共鳴

韓孟詩派的詩人在性格上有一個共通點，就是都具有耿直、狂狷的特質。這個詩派的成員都是頗有文學才華之人，但是對於社會現實的應對進退似乎不甚拿手，處世接物上表現出剛正自持、孤峭難移的態度。憤世嫉俗而恃才傲物，往往是他們給人的第一印象。韓愈剛直成性，做人處事一向勇往直前，《舊唐書》說他「狷直」，「發言真率，無所畏避，操行堅正。」⁴ 《新唐書》也評其為「狂疏」，守正不阿而不為權貴所容。⁵ 據《唐才子傳》載，孟郊「性介不諧合」、「未嘗俛眉為可憐之色」；劉叉「恃故時

2 必須說明的是，韓孟詩派成員眾多，不僅各個詩人的藝術特徵不盡相同，單一詩人也會有風格轉變的狀況，本文是以詩人作品中呈顯的主要風格為標準，加以研究分析。

3 袁燮：〈題魏丞相詩〉，《絜齋集》（台北：新文豐出版社，民 74），卷八。

4 劉昫：《舊唐書》（台北：洪氏出版社，民 66 年），卷一六四，〈韓愈傳〉。

5 歐陽脩：《新唐書》（台北：藝文印書館，民 44 年），卷一七六，〈韓愈傳〉。

(3)

所負，自顧俯仰，不能與世合」；盧仝「性高古介僻，所見不凡」；

馬異「賦性高疏」。⁶ 賈島與李賀，則都以狂狷冷僻著稱，皇甫湜亦是「褊急之性，獨異於人。」⁷ 個性急躁而賦性剛直，孤傲成僻而舉止輕狂，正是他們與時不合、遭眾人排擠的原因，這群詩人和現實世界格格不入，彼此之間卻能相互欣賞與提攜，他們過往甚密，形成一個互相交錯的文人關係團體。

如果說性格的投合是韓孟詩派人之間凝聚的基礎，那麼他們備受壓抑的人生經歷，就是聚合彼此的另一塊礎石。韓孟詩派成員多半出身低微、生活貧寒、早衰頻病。在科舉繁盛、競爭激烈的中唐試場與官場上，皆曾有屢試不第，或及第之後長期困守下僚的不得志經驗。類似的人生遭遇讓他們互有認同感：有一些同病相憐的意味，更多是源於惺惺相惜、肝膽相照的強烈的精神共鳴。這種偃蹇的人生體驗又和孤傲的個性交融摻雜，使得韓孟諸人對於美的品味與體嘗都異於一般人，開創出深具獨創性的詩風。

韓孟詩派的詩人都是遭遇偃蹇的落魄文人，他們的生活環境、人生經歷都比較接近。孟郊早年隱居嵩山，家境貧困，屢試不第。曾浪跡江西、湖北、湖南等地，一無所遇。貞元十二年始登進士第，十六年選任溧陽尉。常乘驢至郊外徘徊賦詩，曹務多廢，縣令白府，以假尉代之，分其半俸。二十年秋，辭溧陽尉，元和元年受辟為河南水陸轉運從事、試協律郎。四年，丁母憂去職。九年，復辟為節度參謀、試大理評事。赴任途中於閿鄉因暴疾而亡。

韓愈三歲而孤，長兄早卒，由嫂鄭氏鞠養。七歲讀書，十三能文，刻苦自礪，日記數千百言，遂通《六經》、百家學。貞元八年擢進士第。同榜及第者多才俊之士，故稱「龍虎榜」。十二年七月受董晉辟，為宣武軍節度使觀察推官。十五年秋，依武寧軍節度使張建封。十八年為四門博士，次年遷監察御史，以論事切直

6 辛文房：《唐才子傳》，（台北：世界書局，民 49 年），卷第五〈孟郊〉、〈劉叉〉、〈盧仝〉、

〈馬異〉諸條，頁 74～88。

7 歐陽脩：《新唐書》卷一七六〈皇甫湜傳〉，引同註 5。

(4)

得罪權要，貶陽山令。憲宗即位，徙江陵府法曹參軍。元和元年六月，授國子博士，分司東都。四年改都官員外郎，仍守東都省。翌年改河南令。六年秋，至京師，為職方員外郎。七年，坐事降為太學博士，作〈進學解〉以自喻。八年擢比部郎中、史館修撰。次年轉考功郎中，修撰如故。十二月兼知制誥。十一年正月，遷中書舍人。為飛語所謗，降為太子右庶子。十二年八月，隨裴度宣慰淮西，為行軍司馬。淮西平，以功授刑部侍郎。十四年，因上表諫迎佛骨忤旨，貶潮州刺史，量移袁州刺史。長慶四年卒。

皇甫湜幼時寄家揚州，弱冠至京師，三年無所遇，乃東還。貞元中，至江西，上書觀察使李巽，無所獲。十九年又北上。元和元年進士及第。三年，登賢良方正科，以策文直切，為宰相所忌，授陸渾尉。後曾貶官廬陵。太和元年至二年間，在山南東道節度使李逢吉幕府，逢吉轉宣武軍節度使，湜亦返洛陽。後歷官至工部郎中。以性狷急，數忤同省，求分司東都，留守裴度辟為判官。其後不知所終。

賈島早歲為僧，名無本。元和間，在洛陽以詩投韓愈，為愈所稱賞，後攜之入京，返俗後舉，而終身未第。憤世嫉俗，作詩嘲諷權貴，為公卿所恨，號為舉場「十惡」，長慶二年被逐出關外。曾游蒲絳，隱嵩山，大和中至光州謁刺史王建。開成二年，坐飛謗責授遂州長江縣主簿。五年，遷普州司倉參軍。會昌三年，轉授普州司戶參軍，未及受任卒。

盧仝初隱濟源山中，後來長期寓居洛陽，貧困不能自給，至向鄰僧乞米。元和五年，韓愈為河南令，常分己俸賑之。六年冬赴揚州變賣祖產，搬取圖書，在洛陽里仁坊買宅定居。朝廷徵為諫議大夫，不就。大和九年十一月於宰相王涯家留宿，適遭「甘露之變」，與王涯同時被害。

劉叉身體壯碩，有臂力。早年居魏，常出入市井，椎牛擊犬豕，任氣行俠。因酒後殺人，變姓名遁去。遇赦復出，流寓齊、魯間，始折節讀書。曾南游巴蜀，北至桑乾。元和時，聞韓愈善

(5)

接天下士，步行歸之。所賦〈冰柱〉、〈雪車〉二詩，頗為人所稱道，一度名居盧仝、孟郊之上。又曾從盧仝受《春秋》之學。劉叉負才不羈，任性妄為，曾當眾搶奪韓愈錢財，稱「諛墓錢」。馬異於興元元年進士及第，盧仝聞其名，深為傾慕，寄詩與之結交，馬異亦有詩酬答。其後不知所終。

韓孟詩派詩人相似的身世遭遇，讓他們形成一種備受壓抑的心態，因而形成獨特的詩歌審美觀。

二、推崇孟郊創新獨特的詩風

在中唐前期的大曆詩壇上，影響較大的詩人為活動於長安、洛陽的大曆十才子；以及活躍於吳越之間的劉長卿（？～ 786 或 791）、李嘉祐（？～ 779？）等人。他們不是都城詩酒吟唱的文人才子，就是徜徉風月的高雅逸士，面對當時殘破而危難的時局，常常表現出一種疏離冷漠的人生態度，兀自沈淫於雕刻麗詞或體悟淡泊天然的意興之中。本文第三章第一節探討新樂府運動和古文運動的內在連繫時，曾經述及中唐文壇普遍有反對浮艷平滑詩風的聲浪，韓孟詩派追求奇僻險奧的詩歌風格，可說是率先對於大曆以降浮淺詩風的矯正。他們比起元白提倡詩道、主張以詩歌反映現實的新樂府運動，在時間上早了許多。而韓孟詩派形成的重要過程，是韓愈大力揄揚前輩詩人孟郊獨特硬奇的詩歌，藉以標舉出此一詩派的特色，並凝聚氣質相投的後進匯聚到這個詩派當中。

韓孟詩派裏最先表現出險怪奇崛的審美傾向的人，就是孟郊。韓孟詩派的形成，乃以韓愈和孟郊相識訂交為前提。韓孟二人之所以能一見如故，相互認同，就在於他們對詩歌現狀都有所不滿，在審美情趣方面都有尚奇巧求險怪的傾向，於是相互唱和，

(6)

逐漸形成一個文人派別。開這一詩派風氣之先的是孟郊，早在建中年間，他的詩就出現一種險怪奇崛的傾向。他在〈弔盧殷十首〉之一其七中說：「初識漆髮鬢，爭為新文章。 … … 吟哦無滓韻，言語多故腸。」可知他在青少年時期就已深思過詩歌的創新問題了。

孟郊出生於江南，他的青少年時代也是在江南渡過的。大曆時期，江南一帶文人薈萃，詩風極盛。著名詩人韋應物、顧況及詩僧皎然曾經組織湖州詩會，提倡新變的詩風。孟郊在〈送陸暢歸湖州因憑題故人皎然塔陸羽墳〉詩中說：「淼淼霅寺前，白蘋多清風。昔游詩會滿，今游詩會空。孤吟玉淒惻，遠思景蒙籠。杼山磚塔禪，竟陵廣宵翁。」可以推知孟郊當年曾參加過皎然組織的詩會活動，並受到深遠的影響。⁸ 他一生對詩歌藝術傾注極大心力，在〈自惜〉詩云：「傾盡眼中力，抄詩過於人。自悲風雅老，恐被巴竹嗔。零落雪文字，分明銳精神。坐甘冰抱晚，永謝酒懷春。徒有舊舊言，慚無默默新。」他自悲自己的詩作有「風雅」古拙之意，但他所致力追求的依然是「銳」與「新」的精神。

孟郊的這種求新求變的詩風，在當時詩壇上並無多大的影響力，只是他個人對詩歌的創新嘗試。貞元八年（ 729）孟郊結識韓愈、受到韓愈的大力推崇和揄揚，他才開始受到文壇的重視。韓愈與孟郊初識後所作〈孟生詩〉云：

孟生江海士，古貌又古心。嘗讀古人書，謂言古猶今。作詩三百首，窅默咸池音。騎驢到京國，欲和薰風琴。豈識天子居，九重鬱沉沉。 … … 萍蓬風波急，桑榆日月侵。奈何從進士，此路轉嶇嶔。異質忌處群，孤芳難寄林。誰憐松桂性，竟愛桃李陰。朝悲辭樹葉，夕感歸巢禽。顧我多慷慨，窮檐時見臨。清宵靜相對，髮白聆苦吟。採蘭起幽念，眇然望東南。秦吳修且阻，兩地無數金。

8 關於皎然詩觀對於孟郊產生的重大影響，前人已早有專文討論之，如蕭占鵬：《韓孟詩派研究》（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1999 年），第四章〈皎然詩學與韓孟詩派詩歌思想〉，頁 56～74。

(7)

從本詩可以看出韓愈對孟郊的人品和詩品都極為推崇。詩中以「松桂」比喻孟郊是一高風亮節而不隨波逐流之人；「桃李」則是比喻趨時媚俗之輩。韓愈另一首〈長安交游者一首贈孟郊〉：「長安交游者，貧富各有徒。親朋相過時，亦各有以娛。陋室有文史，高門有笙竽。何能辨榮悴，且欲分賢愚。」稱讚孟郊雖然貧困，卻十分賢能。貞元十四年（ 798）春天，韓愈和孟郊重聚汴州，兩人一起暢談切磋詩藝，孟郊又把張籍介紹給韓愈。孟郊在離開汴州前，賦寫一首〈汴州別韓愈詩〉云：「不飲濁水瀾，空滯此汴河。坐見繞岸水，盡為還海波。四時不在家，弊服斷綿多，遠客獨憔悴，春英各婆娑。汴水饒曲流，野桑無直柯。但為君子念，嘆息終非佗。」韓愈則回贈了〈答孟郊〉一首，全詩對於孟郊窮困的生活有生動描述，前兩句指出孟郊詩作的最大特點，深具代表性，常被後人引用為韓孟詩風的特徵，詩云：

規模背時利，文字覷天巧。人皆餘酒肉，子獨不得飽。才春思已亂，始秋悲又攪。朝餐動及午，夜諷恒至卯。名聲暫膻腥，腸肚鎮煎煼。古心雖自鞭，世路終難拗。弱拒喜張臂，猛拿閒縮爪。見倒誰肯扶，從嗔我須咬。

韓孟與韓愈弟子李翱還作了第一首聯句詩〈遠游聯句〉。全詩共三十八韻，其中有十八韻是孟郊所賦，李翱僅和一韻，韓愈最多，有十九韻。韓孟二人在唱和時互不相讓，就像是詩壇上的沙場老將，你來我往，旗鼓相當。值得注意的是孟郊在聯句中說：「觀怪忽蕩漾，叩奇獨冥搜，海鯨吞明月，浪島沒大漚。我有一寸鈎，欲釣千丈流。良知忽然遠，壯志鬱無抽。」強調自己尚奇尚怪、追求浩大氣勢的審美觀。韓愈又創作〈醉留東野〉一詩，淋漓盡致地抒發對孟郊的欽佩留戀之情。⁹ 韓愈在汴州入董晉幕期間，

9 韓愈〈醉留東野〉云：「昔年因讀李白杜甫詩，長恨兩人不相從。吾與東野生並世，如何復躡二子蹤。東野不得官，白首誇龍鍾。韓子稍奸黠，自慚青蒿倚長松。低頭拜東野，願得終始如駏蛩。東野不回頭，有如寸莛撞鉅鍾。吾願身為雲，東野變為龍，四方上下逐東野，雖有離別何由逢。」

(8)

對孟郊在詩歌方面的才能大加推崇，以他在文壇上已享盛名的領袖地位，極力讚美孟郊，讓孟郊成為韓孟詩派的標竿人物。

三、以韓愈為核心的文人聚合

元和元年（ 806 ），韓愈離開江陵回到長安。對於長時間流徙外地的韓愈來說，這一年是一個重大的人生轉折，他的身邊聚集了一群弟子：侯喜（？～ 822 ）、張徹（？～ 812 ）、張署（ 736 ～ 795？）、劉師服（生卒年不詳，中唐詩人）、皇甫湜、樊宗師等人；再加上先前已追隨他學習古文的人如李翱。這些人此時均聚集在韓愈門下，逐漸形成韓孟詩派的群體風格。韓愈在歡喜之餘，寫下〈醉贈張秘書〉一詩：

人皆勸我酒，我若耳不聞。今日到君家，呼酒持勸君。為此座上客，及餘各能文。君詩多態度，靄靄春空雲。東野動驚俗，天葩吐奇芬。張籍學古淡，軒鶴避雞群。阿買不識字，頗知書八分。詩成使之寫，亦足張吾軍。所以欲得酒，為文俟其醺。酒味既泠洌，酒氣又氛氳。性情漸浩浩，諧笑方云云。此誠得酒意，餘外徒繽紛。長安眾富兒，盤饌羅膻葷。不解文字飲，惟能醉紅裙。雖得一餉樂，有如聚飛蚊，今我及數子，固無蕕與薰。險語破鬼膽，高詞媲皇墳。至寶不雕琢，神功謝鋤耘。

本詩中的張秘書指張署，當時任京兆府司錄。詩中描述的是一次歡樂的文人聚會，張署為主人，與會者除了韓愈外，還有剛

(9)

從溧陽縣尉任滿回長安的孟郊和張籍。¹⁰ 本詩又表達了韓愈對孟郊及其他弟子詩風的自負與欣賞之意。其中「亦足張吾軍」一句雖可能是韓愈戲言，但又可見出他們實為一個有意識地結為詩派的文人團體。

在京師期間，韓孟詩派常有這種宴飲聚會，在融洽飲醉之間切磋詩藝，逐漸顯示出相同的審美趣味。如韓愈、孟郊、張籍、張徹四人創作的〈會合聯句〉。韓孟兩人先後又創作許多聯句詩，

11 在這十幾篇的長篇巨製的聯句詩中，充分顯現他們雄肆奇險、怪誕寒僻的創作特色。

此外，韓愈還有〈薦士〉、〈南山詩〉等具有個人獨創性的長篇詩作，茲舉〈薦士〉一首：

周詩三百篇，雅麗理訓誥。曾經聖人手，議論安敢到。五言出漢時，蘇李首更號。東都漸彌漫，派別百川導。建安能者七。卓犖變風操。逶迤抵晉宋，氣象日凋耗。中間數鮑謝，比近最清奧。齊梁及陳隋，眾作等蟬噪。搜春摘花卉，沿襲仿剽盜。國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勃興得李杜，萬類困凌暴。後來相繼生，亦各臻閫奧。有窮者孟郊，受材實雄鷔。冥觀洞古今，象外逐幽好。橫空盤硬語，妥貼力排奡。敷柔肆紆餘，奮猛捲海潦。榮華肖天秀，捷疾逾響報。行身踐規矩，甘辱恥媚灶。

本篇精簡地評述歷代詩歌，可說是韓愈心目中的詩歌發展史大綱，他推崇漢魏詩而鄙薄六朝詩，本朝詩人則舉出陳子昂、李

10 詩中又有「不識字」的「阿買」一人。阿買之身分，歷來說法不一，或云是韓愈的侄兒，

或云是張籍之從弟。

11 如：〈納涼聯句〉、〈同宿聯句〉、〈雨中送孟刑部幾道聯句〉、〈秋雨聯句〉、〈城南聯句〉、〈鬥雞聯句〉、〈征蜀聯句〉、〈有所思聯思〉、〈遣興聯句〉、〈贈劍客李園聯句〉等。

(10)

白和杜甫的卓然成就，在李杜之後，便是推舉孟郊。則韓愈以孟郊為當代詩人典範的意圖，十分明顯。

元和二年，韓愈求分司東都，於是韓孟詩派的活動也就隨著韓愈轉到了洛陽。在元和二年至六年間（ 807～ 811），韓愈詩派其餘詩人陸續到來，蔚然成為一個繁榮的文人團體。元和四年，韓孟詩派的另外兩人盧仝和李賀也投入韓門，李賀集中〈高軒過〉一詩，曾明確記載韓愈和皇甫湜去走訪他，詩題下自注云：「韓員外愈皇甫侍御湜見過因而命作。」元和四年韓愈在洛陽是擔任都官員外郎之職，而皇甫湜當時亦加有侍御史的職銜。故李賀與韓愈結識，應於此年無誤。¹²

韓孟詩派的另一詩人賈島，當是在元和六年到洛陽拜見韓愈相互往來的。韓愈曾作〈送無本師歸范陽〉詩。馬異和劉叉在這一時期亦已加入韓門，其中馬異年輩較高，於德宗興元元年（ 784）

進士及第，比韓愈還早八年。盧仝對馬異十分傾慕，見到馬異的詩後便寫了〈與馬異結交詩〉，詩中提及：「白玉璞裡斫出相思心，黃金礦裡鑄出相思淚。」可見其佩服的程度。劉叉則是仰慕於韓愈名聲，不遠千里徒步投其門下，曾一度深受韓愈器重。後來因與其他賓客不和，從韓愈家奪走不少「諛墓錢」後離去，狂狷程度超過詩派中其他的人。馬異與劉叉的生平記載不多，與詩派中其他詩人的交往記錄也很少見。在這段時期，詩人間聚會宴飲，贈答酬唱的機會比汴州時期少，元和六年春夜，韓愈偕張徹一起到盧仝洛陽寓所賞花，韓愈〈李花二首〉之二：

當春天地爭奢華，洛陽園苑尤紛拿。誰將平地萬堆雪，翦刻作此連天花。日光赤色照未好，明月暫入都交加。夜領張徹

12 據《新唐書》記載，李賀「七歲能辭章，韓愈、皇甫湜始聞未信，過其家，使賀賦詩，援筆輒就如素構，自目曰高軒過，二人大驚，自是有名。」引同註 5，卷二○三〈李賀傳〉。

《新唐書》這段記載乃根據王定保《唐摭言》（台北：世界書局，民 64 年）卷十而來，但李賀寫作〈高軒過〉時應非七歲，據題下小注，韓愈與皇甫湜的官銜，應是在元和四年，

時李賀已經十八歲。

(11)

投盧仝，乘雲共至玉皇家。長姬香御四羅列，縞裙練帨無等差。靜濯明妝有所奉，顧我未肯置齒牙。清寒瑩骨肝膽醒，一生思慮無有邪。

在月色下賞花，別有清洌之氣氛，也與他們的行事風格頗能契合，「乘雲共至玉皇家」的想像，很是奇崛。不久，韓愈奉命歸返長安，在此之後，韓孟詩派共同聚會唱和的機會日益減少。元和九年（ 814）秋，孟郊去世；十一年，李賀去世，韓愈則用更多的心力參加淮西戰役。平息吳元濟之後，韓愈在文壇及政壇的地位已經很高，以前那種鬱悶憤激的情懷開始淡化，詩風也開始轉向平淡自然。韓孟詩派的創作和影響日益衰微，詩壇的主流位置逐漸為新崛起的元白詩派所取代。穆宗長慶四年（ 824）冬，韓愈去世。隨著孟郊、李賀、韓愈等人先後辭世，這個文人團體亦告瓦解。

韓孟詩派的形成從貞元八年（ 792）韓愈及孟郊結識開始，到韓愈去世（ 824）為止，其活動時間歷時三十年左右。

第二節韓孟詩派的主要詩風

一、雄渾與奇險的風格

韓孟詩派最為突顯的詩風表現是雄渾奇險，其中，雄渾的氣勢在韓愈詩中又有較多的展現。韓愈自云：「少小尚奇偉」（〈縣齋有懷〉）；又說：「搜奇日有富」（〈達張徹〉）。天生具有雄強豪放的性格，形於詩中，韓詩於是有雄大浩蕩、壯麗奇險的特色。關於

(12)

韓愈奇險種詩風的形成，清人趙翼在《甌北詩話》卷三中有一段論述：

韓昌黎生平所心摹力追者，惟李杜二公。顧李杜之前，未有李杜，故二公才氣橫恣，各開生面，遂獨有千古。至昌黎時，李杜已在前，縱極力變化，終不能再闢一徑，惟少陵奇險處尚有可推擴，故一眼覷定，欲從此闢山開道，自成一家。此昌黎注意所在也。¹³

韓愈是庶出，門第不高，父早亡，兄長韓會也遭冤受貶，死於貶所。他只能靠自己的超乎常人的毅力與努力來掙得一定的社會地位。他自小刻苦讀書，求取功名和振興家業的志向混雜結合，其淵博的知識涵養，反映在詩文中，遂形成雄渾肆大的奇偉氣勢。韓愈在科舉考試和博學宏辭科考試中屢受挫折，釋褐的過程也極其艱難，使得他的氣質偏向鬱燥偏狹。在成長過程中，韓愈自強自立，不依傍他人，昂然不肯少屈，追求新異的個性和他的出身和生活經歷有關。在文學創作的表現上，他力倡散文應是「文從字順」，能清楚表達作者的思想，¹⁴ 但在詩歌方面，他卻採用險怪奇崛的形式，以特異的超乎尋常的事物來展現情緒上的波折起伏。他極重視文學的創新精神，在〈答劉正夫書〉中說：「夫百物朝夕所見者，人皆不注視也；及睹其異者，則共觀而言之；夫文豈異於是乎？漢朝人莫不能文，獨司馬相如、太史公、劉向、揚雄為之最。然則用功深者，其收名也遠；若皆與世沉浮，不自樹立，雖不為當時所怪，亦必無後世之傳也。足下家中百物皆賴而用也，然其所珍愛者，必非常物；夫君子之於文，豈異於是乎？」

13 趙翼：《甌北詩話》（台北：廣文書局，民 60 年），卷三，〈韓昌黎詩〉，頁 1。

14「文從字順」是韓愈論文的重要主張之一。韓愈主張革新主體，建立新的文學語言，重視革新和創造，反對模擬。具體來說有兩點：一是「唯陳言之務去」(〈答李翊書〉)，要求語言的新穎活潑；一是「文從字順各識職」(〈南陽樊紹述墓誌銘〉)，要求文字的妥貼流暢通順，合乎自然的語法規範。

(13)

從此段話中，可以看出韓愈好奇求異，不與世沉浮，欲自樹新意的文學觀點。唐末司空圖（ 837～ 908）說：

韓吏部歌詩累百首，其驅駕氣勢，若掀雷抶電，撐抉於天地之垠，物狀奇怪，不得不鼓舞而徇其呼吸也。¹⁵

張戒則云：

退之詩，大抵才氣有餘，故能擒能縱，顛倒崛奇，無施不可。放之則如長江大河，瀾翻洶湧，滾滾不窮。收之則藏形匿影，乍出乍沒。姿態橫生，變怪百出，可喜可愕，可畏可服也。¹⁶

韓愈在詩中充溢著一些有力度的字詞，如刮、斫、戛、撞、劈、崩等。日常生活中的平凡事物，在他的筆下也有令人驚心動魄的感覺。如代表作〈陸渾山火一首和皇甫湜用其韻〉描寫一場山林大火，在詩人筆下，這場火十分恐怖，驚心動魄：「山狂谷很相吐吞，風怒不休何軒軒。擺磨出火以自燔，有聲夜中驚莫原。天跳地踔顛乾坤，赫赫上照窮崖垠。截然高周燒四垣，神焦鬼爛無逃門。三光弛隳不復暾。虎熊麋豬逮猴猿，水龍鼉魚與黿，鴉鴟雕鷹雉鵠鵾，燖炰煨熝孰飛奔。」詩中極度誇寫野火漫天，形容這場山中大火燒得天跳地踔，乾坤顛倒，神焦鬼爛，百鳥亂飛，百獸竄逃。陳允吉先生曾指出，本詩構思實與佛寺壁畫中「罪人在中，東西馳走，燒炙其身，皮肉焦爛」的「地獄畫」如出一轍。¹⁷ 這種意象怪誕、雄渾、慘烈的詩，最足以表現韓詩的特色。另一首詩〈和虞部盧四酬翰林錢七赤藤杖歌〉云：「赤藤為杖世為

15 司空圖：〈題柳柳州集後〉，收錄於《司空表聖文集》，收於《叢書集成續編》（台北：新文豐出版公司，民 80 年），第 183 冊，頁 263。

16 張戒：《歲寒堂詩話》（北京：中華書局，1985 年），卷上。

17 陳允吉：〈論唐代寺廟壁畫對韓愈詩歌的影響〉，收錄於陳允吉：《唐詩中的佛教思想》（台北：商鼎文化出版社，民 82 年）頁 151～153。

(14)

窺，臺郎始攜自滇池。滇王掃宮避使者，跪進再拜語嗢咿。繩橋拄過免傾墮，性命造次蒙扶持。途經百國皆莫識，君臣聚觀逐旌麾。共傳滇神出水獻，赤龍撥鬚血淋漓。又云羲和操火鞭，暝到西極睡所遺。」一條普通的赤色藤杖，韓愈將它想像成被滇神所擄的赤龍，且是硬性被拔掉龍鬚後鮮血淋漓的化身，如此壯烈怪奇的想像，十分出人意表，令人震懾。

韓孟詩派的詩人都有創立一種全新的詩歌美學的觀念。要要想求得詩中之險與奇，勢必採擷一些怪異僻澀的題材與意象，也就很難顧慮到世俗驚駭的眼光。開其風氣之先的孟郊一再提及：

古駭毛發栗，險驚視聽乖。（〈石淙〉）

扣奇驚浩淼，採異訪窮崇。（〈送任齊二秀才自洞庭遊宣城〉）

詩中表述孟郊對於「險驚」、「扣奇」、「採異」的詩歌審美的偏好。韓愈對詩歌新奇詭怪的意象塑造，則更加恣意，直欲挑戰自然造化：

我願生兩翅，捕捉入八荒。精誠忽交通，百怪入我腸。（〈調張籍〉）

若使乘酣騁雄怪，造化何以當鐫刻。（〈酬司戶盧四兄云夫院長望秋作〉）

詩中展現韓愈雄放的資質，與他睥睨萬物的氣概。韓孟詩人的詩作都突破以往詩歌和諧瀲灧的美感，轉向怒張、險怪與苦澀。

(15)

韓門另一弟子賈島追求生新瘦硬之美，有「郊寒島瘦」之稱；¹⁸ 李賀則常常刻意選取色彩濃郁而暗重的語言，創造凄烈神奇、意境怪誕的形象世界，以顯示自己與衆不同的才華，並表達隱藏於內心世界的哀憤孤激之思。李賀詩有一種獨特的冷艷之美，其荒誕奇詭的詩風，最主要表現在意象使用上，他善於運用超乎常人的奇崛幻想，構成一幅幅清新而淒美的藝術畫面。如他在〈秦王飲酒〉云：「羲和敲日玻璃聲。」見太陽發光，而玻璃具反光特性，所以他想像羲和敲打太陽發出玻璃聲響，以聽覺意象寫出視覺感受。〈天上謠〉云：「銀浦流雲學水聲。」想像雲彩在天上流動時發出世間流水的聲音。著名的詠史詩〈金銅仙人辭漢歌〉中，他想像那尊銅製的仙人不願意離開故國，竟傷心地流出眼淚，金銅質地的仙人流出「清淚如鉛水」的奇特想像，與「天若有情天亦老」的浩大悲慟，渲染出極具感染力的詩境。

語言運用方面，李賀和韓孟等人一樣，都力避平俗而好意為新追求硬峭，而設色特殊。他善於以鮮明奇特的色彩，表達幽怨的情感，如以「冷紅」、「愁紅」、「老紅」、「寒綠」、「頹綠」等主觀強烈的設色，烘托濃重的詩歌畫面。其名作〈雁門太守行〉一詩中便出現一系列凝重的色彩語詞：

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金鱗開。角聲滿天秋色裡，塞上燕脂夜紫。半捲紅旗臨易水，霜重鼓寒聲不起。報君黃金臺上意，提攜玉龍為君死。

詩中的雲彩是黑沈沈的，對比出盔甲在陽光照耀下遠望去如同金色的鱗片，「秋色」、「燕脂」、「凝夜紫」、「紅旗」、「黃金臺」這些顏色鮮明的事物匯集起來，讓這場戰爭顯得更加險惡與慘烈。李賀詩歌意象奇特，結構緊密，他的詩思跳躍幅度極大，致使詩作深具神祕色彩。明代李東陽（ 1447～ 1516）說：「李長吉詩，

18 蘇軾著，〈祭柳子玉文〉，收於孔凡禮點校：《蘇軾文集》第五冊，（北京：中華書局，1986 年），卷六十三，頁 1939。

(16)

字字句句欲傳世。顧過於劌鉥，無天真自然之趣。通篇讀之，有山節藻梲，無梁棟，知非大廈也。」¹⁹ 這也說明了李賀詩歌極盡人工雕琢的特色。

盧仝的詩以險怪著稱，最能代表他險怪晦澀詩風的作品是長篇〈月蝕詩〉和〈與馬異結交詩〉。茲舉〈與馬異結交詩〉之一段：

天地日月如等閒，盧仝四十無往還。唯有一片心脾骨，巉巖崒硉兀鬱律。刀劍為峰峨，平地放著高如崑崙山。天不容，地不受，日月不敢偷照耀。神農畫八卦，鑿破天心胸。女媧本是伏羲婦，恐天怒。搗煉五色石，引日月之針，五星之縷把天補。補了三日不肯歸婿家，走向日中放老鴉。月裡栽桂養蝦蟆，天公發怒罰龍蛇，此龍此蛇得死病，神農合藥救死命。天怪神農黨龍蛇，罰神農為牛頭，令載元氣車。不知藥中有毒藥，藥殺元氣天不覺。爾來天地不神聖，日月之光無正定。不知元氣元不死，忽聞空中喚馬異。馬異若不是祥瑞，空中敢道不容易。昨日仝不仝，異自異，是謂大仝而小異。今日仝自仝，異不異，是謂仝不往兮異不至。直當中兮動天地。白玉璞裡斫斲出相思心，黃金礦裡鑄出相思淚。 … … 此奇怪物不可欺。盧仝見馬異文章，酌得馬異胸中事。風姿骨本恰如此。是不是，寄一字。

詩述盧仝聽聞有馬異這樣一位未曾謀面的知己後的興奮心情。他本來感到自己極其孤獨痛苦，靈魂在天地間徘徊；卻忽然聽到空中有呼喚馬異的聲音，使他精神為之一振，慶幸還有同道。於是他產生了刻骨銘心的追慕之情，乃至於達到「白玉璞裡斲出相思心，黃金礦裡鑄出相思淚」的程度。詩中想像奇詼，情感熾烈，字句為三言、五言、七言、九言夾雜，具有雄肆之氣。胡適

（ 1891～ 1962）曾經評論本詩，認為類似盧仝〈與馬異結交詩〉

19 李東陽《麓堂詩話》收入丁福保輯《歷代詩話續編》下冊（北京：中華書局，1983 年），頁 1381。

(17)

的作品在當時是一種驚動流俗的「怪辭」，應該是出自民間的佛曲與鼓詞，有開風氣之先的功效。²⁰

盧仝另一首怪詩是〈月蝕詩〉，全詩長達一千六百七十七字，內容艱深怪僻，題材是元和五年十一月十四日所發生的月全蝕奇象。盧仝描寫月蝕之過程：「摧環破璧眼看盡，當天一搭如煤炱。磨蹤滅跡須臾間，便是萬古不可開。」月全蝕過後，群星閃爍明亮，屋裡的螢豆青燈都顯得格外光明，見此反常的情景，「玉川小，涕泗下，中庭獨自行。」從奇特壯觀的月蝕，映襯人類的渺小，盧仝這首詩透露著詩人處於現實人間的無力之感。

韓孟詩派另一奇人是劉叉，其代表作〈冰柱〉及〈雪車〉也好用奇險之語，氣勢浩蕩，寄託深遙。這兩首詩篇幅很長，為明劉叉的創作特色，茲錄全文如下：

師干久不息，農爲兵兮民重嗟。騷然縣宇，土崩水潰。畹中無熟穀，壟上無桑麻。王春判序，百卉茁甲含葩。有客避兵奔游僻，跋履險厄至三巴。貂裘蒙茸已敝縷，鬢髮蓬舥，雀驚鼠伏，寧遑安處。獨臥旅舍無好夢，更堪走風沙。天人一夜剪瑛琭，詰旦都成六出花。南畝未盈尺，纖片亂舞空紛拿。旋落旋逐朝暾化，檐間冰柱若削出交加。或低或昂，小大瑩潔，隨勢無等差。始疑玉龍下界來人世，齊向茅檐布爪牙。又疑漢高帝，西方未斬蛇。人不識，誰爲當風杖莫邪。鏗鏜冰有韻，的皪玉無瑕。不爲四時雨，徒於道路成泥柤。不爲九江浪，徒爲汩沒天之涯。不爲雙井水，滿甌泛泛烹春茶。不爲中山漿，清新馥鼻盈百車。不爲池與沼，養魚種芰成霪霪。不爲醴泉與甘露，使名異端世俗誇。特禀朝澈氣，潔然自許靡間其邇遐。森然氣結一千里，滴瀝聲沈十萬家。明也雖小，暗之大不可遮。勿被曲瓦，直下不能抑群邪。奈何時逼，不得時在我目中倏然漂去無餘些。自是成毀任天理，天於此物豈宜有忒賒。反令井蛙壁蟲變容易，背人縮首競呀呀。我願天子回造化，藏之韞櫝玩之生光華。（〈冰柱〉）

20 胡適：《白話文學史》（台北：胡適紀念館，民 58 年），上卷，第二編〈唐朝〉，頁 361～

365。

(18)

臘令凝綈三十日，繽紛密雪一複一。孰雲潤澤在枯荄，闤闠餓民凍欲死。死中猶被豺狼食，官車初還城壘未完備。人家千里無烟火，鶏犬何太怨。天下恤吾氓，如何連夜瑤花亂。皎潔既同君子節，沾濡多著小人面。寒鎖侯門見客稀，色迷塞路行商斷。小小細細如塵間，輕輕緩緩成樸簌。官家不知民餒寒，盡驅牛車盈道載屑玉。載載欲何之，秘藏深宮以禦炎酷。徒能自衛九重間，豈信車轍血，點點儘是農夫哭。刀兵殘喪後，滿野誰爲載白骨。遠戍久乏糧，太倉誰爲運紅粟。戎夫尚逆命，扁箱鹿角誰爲敵。士夫困征討，買花載酒誰爲適。天子端然少旁求，股肱耳目皆奸慝。依違用事佞上方，猶驅餓民運造化防暑阨。吾聞躬耕南畝舜之聖，爲民吞蝗唐之德。未聞孽苦蒼生，相群相黨上下爲蝥賊。廟堂食祿不自慚，我為斯民嘆息還嘆息。（〈雪車〉）

〈冰柱〉及〈雪車〉均具奇譎奔放的特色，兩詩歌詠之物，是晶瑩潔白的「雪」與「冰」，取其皎潔與高潔的含意，又透露一股孤潔自賞的清澈之氣。〈冰柱〉中描繪的冰柱形象似是劉叉自己的化身，孤峭而不願苟諧於世。〈雪車〉的雪，雖有君子之潔，卻在飄零人間時沾染到小人臉面，又被當成消暑物品，由窮民運到深宮，雪又有些助紂為虐的意味。二詩中劉叉直斥天子識人不明，致使奸佞橫行，深為受苦的百姓打抱不平。〈冰柱〉及〈雪車〉一顯一隱地表露一己懷才不遇的激憤。兩詩透過對冰、雪奇特的想像及比喻，將韓孟詩派奇險詩風發展到極致的表現。

二、苦吟及吟苦的詩境

韓孟詩派的詩人以「苦吟」為鮮明的標誌和藝術性格，對於外在世界，他們始終以一種冷漠、消沈的眼光看待，於是詩風又呈現著苦、寒的特色。「苦吟」有兩方面涵意：在創作方法上，是指詩人嘔心瀝血的、刻苦的寫詩態度；在風格特徵上，表現為艱

(19)

澀苦硬、寒冷幽僻。他們苦、寒的詩風形成，乃出自詩人內心的憂鬱及不滿，所吟之苦，是述說世道不公及自身之不幸遭遇。這些情緒累積到無法排解的頂點，於是「不平則鳴」，發而為詩。韓愈云：

大凡物不得其平則鳴。草木之無聲，風撓之鳴；水之無聲，風蕩之鳴。其躍也或激之，其趨也或梗之，其沸也或炙之；金石之無聲，或擊之鳴。人之於言也亦然，有不得已者而後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懷。凡出乎口而為聲者，其皆有弗平者乎！ … … 其於人也亦然。人聲之精者為言，又其精也，尤擇其善鳴者而假之鳴。… … 從吾遊者，李翱、張籍其尤也。三子者之鳴信善矣，抑不知天將和其聲，而使鳴國家之盛邪？抑將窮餓其身，思愁其心腸，而使自鳴其不幸邪？

他從自然界的現象推演到人的思想感情，在這篇文章中，盡情傾吐自己的不平之氣。這種「不平」，從自然之物引申到人類社會生活，則指社會時代沒有提供所有人平等競爭的機會，使得像李翱、張籍這些學問淵博、品行高尚的賢士困頓一生，不但物質條件艱苦寒酸，精神亦處在愁悶不平之中。²¹ 韓愈很清楚地指出，

「窮餓其身」加上「思愁其心腸」是觸動他們「苦吟」的源頭，可以說，物質生活之苦痛加上精神生活之苦悶熬，引發他們「不平則鳴」，這種創作的動機與心態是文人坎懍不平的情緒的發洩。在另一篇〈荊潭唱和詩序〉中，韓愈將「不平則鳴」的創作動機闡釋得更加清楚：

夫和平之音淡薄，而愁思之聲要妙；讙愉之辭難工，而窮苦之言易好也。是故文章之作，恒發於羈旅草野。至若王公貴人氣滿志得，非性能而好之，則不暇以為。

21 但韓愈〈送孟東野序〉中又提到「伊尹鳴殷，周公鳴周」等「鳴國家之盛」的現象，則「鳴」

又不僅限於「不平」的抒發了。對此，敏澤認為，韓愈所說的「不平」是情兼喜與悲的，

包括審美主體的「得志」與「不得志」二者。「得志」而「鳴國家之盛」，「不得志」而「自鳴不幸」。見敏澤：《中國美學思想史》第二冊（山東：齊魯書社，1989 年），頁 145。

(20)

韓愈將「和平之音」與「愁思之聲」對舉、「歡愉之詞」與「窮苦之言」對舉，從中肯定現實生活的磨銳對詩歌創作的影響，啟發了宋人歐陽脩關於詩「窮而後工」的見解。孟郊在〈送任、齊二秀才自洞庭遊宣城詩序〉云：「文章者，賢人之心氣也。心氣樂則文章正，心氣非則文章不正。當正而不正者，心氣之偽也。賢與偽見於文章。一直之詞，衰代多禍。賢無曲詞。文章之曲直，不由於心氣；心氣之悲樂，亦不由賢人，由於時故。」他指出文章是賢人心氣之表現，而賢人心氣之悲或樂亦不是由賢人決定，而是由時代所決定，憤世嫉俗的味道極為明顯。

韓孟詩派在「吟苦」的內涵主要是詩人自身的愁苦怨憤，因而造成詩歌境界侷促狹窄，缺少國家民生等內容。但也由於他們強調抒寫自己的悲慨怨憤、窮愁不遇之感，於是引導詩歌走上更自覺的主觀抒情之路。

韓孟詩派中最先體現苦吟之情的，就是終身潦倒的孟郊，孟郊在科舉和仕途上屢受挫折，他的〈落第〉、〈再下第〉等詩都細膩描繪落第寒士的悲憤憂傷心情。〈長安道〉寫的則是社會上高門與寒門的對比：「胡風激秦樹，賤子風中泣。家家朱門開，得見不可入。長安十二衢，投樹鳥亦急。高閣何人家，笙篁正喧吸。」一邊是朱門大戶，笙樂喧天，衣邊是落寞文士，流落街上迎風低泣，寫出孤士的無限寂寥。孟郊的〈傷時〉亦是抒寫社會上重利之時風，反映當時道德觀與價值觀顛倒的弊病，詩云：

常聞貧賤士之常，草木富者莫相笑。男兒得路即榮名，邂逅失途成不調。古人結交而重義，今人結交而重利。 … … 有財有勢即相識，無財無勢同路人。因知世事皆如此，卻向東溪臥白雲。

(21)

世態之炎涼、人情之澆薄，在這個失路寒士的心靈裡，留下深刻的傷痛。孟郊是中唐失意文士的代表詩人，現實世界的挫敗讓他有強烈的無所歸依、無所適從的感慨，經過長期的隱逸生活後，年過四十才赴京應舉，卻屢試不中，窮苦交迫，讓他常常思鄉情切，如〈長安羈旅行〉云：

十日一理髮，每梳飛旅塵。三旬九過飲，每食唯舊貧。萬物皆及時，獨余不覺春。失名誰肯訪，得意爭相親。直木有恬翼，靜流無噪鱗。始知喧競場，莫處君子身。野策藤竹輕，山蔬薇蕨新。潜歌歸去來，事外風景真。

孟郊吟寫之苦，不惟是他個人的生活遭遇，也是韓孟詩派大部分文人的經歷。其〈寄張籍〉寫道：「未見天子面，不如雙盲人。賈生對文帝，終日猶悲辛。夫子亦如盲，所以空泣麟。有時獨齋心，彷彿夢稱臣。夢中稱臣言，覺後真埃塵。東京有眼富，不如西京無眼貧。西京無眼猶有耳，隔牆時聞天子車轔轔。轔轔車聲碾冰玉，南郊壇上禮百神。西明寺後窮瞎張太祝，縱爾有眼誰爾珍。天子咫尺不得見，不如閉眼且養真。」張籍在詩歌風格上近於元白詩派，但他卻曾向韓愈學文，亦為韓門弟子。孟郊與他多有往來，〈寄張籍〉一詩對於天子識人不明，自己和張籍未得重用，非常憤慨。張籍當時有眼病，近乎失明，生活極為貧困，故云：「窮瞎張太祝」，詩中悲歎兩人官運多阻，與天子雖同在長安，卻是咫尺天涯。

孟郊〈長安旅情〉又道：「盡說青雲路，有足皆可至。我馬亦四蹄，出門似無地。玉京十二樓，峨峨倚青翠。下有千朱門，何門薦孤士。」形象化地抒寫天地之大，詩人竟走投無路的鬱悶，多年痛苦的人生經歷，讓他看清這種社會現實。呂正惠提及孟郊失意於功名場上的經歷，說：「他個人的一生就是中唐科舉社會所

(22)

呈現出的『問題』。」²² 這種士人在科舉場上的期待與失望的情懷，

同樣出現在李賀的詩中，以〈崇義里滯雨〉一詩最具代表性：

落莫誰家子，來感長安秋。壯年抱羈恨，夢泣生白頭。瘦馬秣敗草，雨沫飄寒溝。南宮古簾暗，溼景傳籤籌。家山遠千里，雲腳天東頭。憂眠枕劍匣，客帳夢封侯。

這首詩反映出士人急欲成就功名的心情，這種急切的功名感，表現在隨時唯恐歲月流逝、時不我予的李賀身上，更是有種

「異常焦灼的緊迫感」；²³ 壯年而一事無成，加上思鄉之苦、生命之促，憂心忡忡的詩人唯有在夢境中才能成就他封侯的美夢，反映了李賀在現實生活中的苦楚。

韓孟詩人中影響晚唐甚鉅的，是苦吟出名的賈島。賈島一生，在出世與人世之間徘徊不定。早年皈依佛門的平靜生活，影響他一生的思想性格。他對世事抱持冷漠的態度，以清靜無為之心來到滾滾塵世，因此，賈島一生貧困潦倒，詩中充滿了陰冷枯寂的情調。在苦吟方面，他和孟郊並稱，蘇東坡「郊寒島瘦」的評價，

24 幾乎成為定論。賈島由於生活貧困與性格孤峭兩方面的原因，表現生活清苦，精神孤獨寂寞的作品在他的詩作中最多。〈朝飢〉云：「市中有樵山，此舍朝無煙。井底有甘泉，釜中乃空然。我要見白日，雪來塞青天。坐聞西床琴，凍折兩三弦，飢莫詣他門，古人有拙言。」早晨就要面臨無米可炊的窘況，加上天氣寒冷，琴弦都凍斷了，飢寒交迫之苦讓他有不見天日的感慨。〈冬夜〉則云：「羈旅復經冬，瓢空盎亦空。淚流寒枕上，跡絕歸山中。凌結浮萍水，雪和衰柳風。曙光雞未報，嘹唳兩三鴻。」他是徹夜難眠的夜晚，撩動詩人心弦的，除了羈恨鄉愁，還有窮愁酸楚。歐

22 見呂正惠：《元和詩人研究》（台北：東吳大學中文所博士論文，民 77 年），頁 221～222。

23 見陳友冰：〈論李賀的抑鬱氣質和躁動心態〉，合肥：《江淮論壇》，1993 年 3 月，頁 101。

24 蘇軾（1037～1101）著，〈祭柳子玉文〉，收於《蘇軾文集》，同註 18，頁 1938～1939。

(23)

陽脩云：「孟郊、賈島皆以詩窮至死，而平生尤自喜爲窮苦之句。 ……賈云：鬢邊雖有絲，不堪織寒衣。就令織得，能得幾何？又其〈朝飢〉詩云：坐聞西床琴，凍折兩三弦。人謂其不止忍飢而已，其寒亦何可忍也。」²⁵ 這種悽楚心境，讓賈島眼中所見，盡是蕭條景致，〈暮過山村〉說：「數里聞寒水，山家少四鄰。怪禽啼曠野，落日恐行人。初月未終弘，邊烽不過秦。蕭條桑柘外，煙火漸相親」，寫的是旅途中山水，都是淒涼景象。

賈島苦吟，表現在作詩時冥搜苦索的態度，〈題李凝幽居〉中

「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一句因有騎驢衝撞韓愈的傳說，而出現「推敲」成語，²⁶ 這個傳說，強調出賈島苦吟深思而忘我的認真態度。賈島在唐詩中獨樹一幟，並不完全隸屬於韓孟詩派。他孟郊並稱，即蘇軾說的「郊寒島瘦」；又與姚合並稱，世稱「賈姚體」。賈島是一個把詩歌創作當作生命來對待的詩人。他在〈戲贈友人〉一詩說：「一日不作詩，心源如廢井。筆硯為轆轤，吟咏作縻粳。朝來重汲引，依歸得清冷。書贈同懷人，詞中多苦辛」。

他一日不作詩，便感到空虛和失落，熱衷寫詩的程度超過一般文人。其〈題詩後〉在「獨行潭底影，數息樹邊身」句下自注：「二句三年得，一吟雙淚流。知音如不賞，歸臥故山秋。」可見其字斟句酌的刻苦程度。他在詩中也屢次寫到自己「苦吟」及「吟苦」。

如〈雨迄同厲玄懷皇甫荀〉說：「溝西苦吟客，中夕話兼思」；〈三月晦日贈劉評事〉說：「三月正當三十日，風光別我苦吟身」；〈秋暮〉：「默默空朝夕，苦吟誰喜聞」；〈寄賀蘭朋吉〉：「苦吟遙可想，邊葉何紛紛」，〈懷博陵故人〉云：「吟苦相思處，天寒水急流。」可見「苦吟」是他自覺之舉，他的作品，無不是刻苦錘鍊而成。

25 歐陽脩《六一詩話》，見何文煥《歷代詩話》上冊，（台北：木鐸出版社，民 71 年），頁 266～267。

26 據《唐才子傳》記載，賈島至東都，一日於驢上得句云：「鳥宿池邊樹，僧推月下門」，始欲著推字，又欲著敲字。煉之未定，逐於驢上吟哦，時時引手作推敲之勢，時韓愈吏部權京兆，島不覺衝至第三節，左右擁到馬前，島具實對所得詩句云云，韓駐馬良久，

謂島曰：「敲字佳」，遂並轡歸，留其論詩道，結為布衣交。見辛文房：《唐才子傳》，同註 6，卷第五〈賈島〉條，頁 79。

(24)

賈島的「苦吟」是他創作自覺意識的流露，其中包含著對身世之苦的情感積澱，其「苦吟」和以往詩歌的吟咏性情之「苦」便有不同的意義。在寫詩之時，苦索詩句，吟詠苦態的「苦」，具有更自覺的意識，而不是一種性情的消遣或排解。賈島這種詩歌創作的態度別具特殊意義，對於後世、尤其是宋詩產生了重要影響，宋育仁評賈島詩云：「不知其源所出，卻是後來黃山谷、陳無己諸家所祖。」²⁷ 便指出此一影響。

三、以醜為美的審美觀

韓孟詩派的詩人有著獨特的審美品味，他們常常在詩中極力舖寫現實中不美或醜的事物，將醜陋轉化成藝術中的美，從而創造出一個與前人完全不同的「以醜為美」的詩歌世界。現實生活中的貪婪、凶殘，貧窮、病苦；情緒感受上的幻滅、枯寂，厭惡、恐怖；外在形象上的醜陋、怪異、殘缺、畸形等，都出現在他們的詩歌創作。

韓愈的〈元和聖德詩〉以歌功頌德為題材，但其中卻插入一段行刑殺人的血腥暴力恐怖場面，令人不忍卒賭：

周示城市，咸使觀之。解脫攣索，夾以砧斧。婉婉弱子，亦立傴僂。牽頭曳足，先斬腰膂。次及其徒，體骸撐拄。末乃取辟，駭汗如瀉。揮刀紛紜，爭刌膾脯。

27 宋育仁《三唐詩品》之言，引自陳伯海《唐詩匯評》下冊（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1996 年），頁 2579。

(25)

詩寫軍閥劉辟叛亂失敗後，全家及其黨徒於城中公開受刑就戮的情形，這種詳細描寫斬腰的殘酷場面，在韓愈之前的詩人作品中尚未有所見。

韓愈被貶陽山之後，寫南方特殊的風物與菜餚，〈答柳柳州食蝦蟆〉一詩以中土人的觀點，生動形容蝦蟆外型的醜陋與嘈雜的叫聲：「蝦蟆雖水居，水特變形貌。强號爲蛙哈，於實無所校。雖然兩股長，其奈脊皺疱。跳躑雖云高，意不離濘淖。鳴聲相呼和，無理只取鬧」，他驚訝於南方人把這種醜物當作桌上佳肴，云：「居然當鼎味，豈不辱釣罩。余初不下喉，近亦能稍稍」他最終還是將蝦蟆食之下肚。另一首〈初南食貽元十八協律〉則是記錄他在潮州首次見到海鮮食材：「鱟實如惠文，骨眼相負行。蠔相黏為山，百十各自生。蒲魚尾如蛇，口眼不相營。蛤即是蝦蟆，的同實浪異名。章舉馬甲柱，鬥以怪自呈。其餘數十種，莫不可歎驚。」筆下描寫的鱟、蠔、蒲魚、蝦蟆、章舉皆是奇形怪狀、驚駭嚇人。

由於韓孟等詩人一生坎坷，命途多舛，他們眼中所見的世界，常有一種異於常人的醜陋奇特一面。他們詩中所描寫的「醜」，無論在外在形態或內心情感中，都無法給人和諧平靜的感受，但是這種醜的題材對象，卻具有一種吸引力，進而促使讀者從「醜」的形態或情緒中解脫，而去關注到它內涵的真實意味。最愛繪寫這類題材的，就是韓愈，從上舉詩作中已可見到此一特點。劉熙載曾云：「昌黎詩往往以醜為美，然此但宜施之古體，若用之近體則不受矣。」²⁸ 的確，韓愈古詩多寫醜陋怪奇的事物，如〈城南聯句〉有「擺幽尾交搒。蔓涎角出縮」等蛇蟲交尾、吐涎的駭目描寫。在貶途，他作詩描寫嶺南蠻瘴景象，如〈赴江陵途中寄贈翰林三學士〉云：「白日屋檐下，雙鳴鬥鵂鶹。有蛇類兩首，有蟲群飛游」；〈劉生詩〉一詩則寫蠻地怪物：「青鯨高磨波山浮，怪魅炫曜堆蛟虯。山讙譟猩猩遊，毒氣爍體黃膏流。」他所見盡是怪禽充斥、毒氣漫流的崎嶇景色，這和他喜歡擷取醜物的審美觀照有關。在〈陸渾山火一首和皇甫湜用其韻〉中，羅列怪禽共有

28 劉熙載：《藝概》（台北：華正書局，民 74 年），卷二，〈詩概〉，頁 63。

(26)

「虎熊麋豬逮猴猿，水龍鼉魚與黿，鴉鴟雕鷹雉鵠鵾」；它們被火燒灼的方式有「燖」、「炰」、「煨」、「熝」等。上舉怪異醜陋的事物描寫，讓人讀來深覺驚恐畏懼。但不可諱言的，這種駭人可怕的物象，卻再現了客觀世界普遍可見的醜惡事物。從詩人誇張的繪寫中，讀者能夠正視並審視這種醜惡的存在，讓心中的厭惡恐懼的情緒抒洩而出，這是韓愈詩歌「以醜為美」的筆法所賦予中國古典詩歌的新審美觀感。

而盧仝的〈月蝕〉詩，原本就是寫怪異天象的特殊題材，詩人又把月蝕的情景舖染得離奇怪誕，說是蝦蟆食月的傑作。韓愈也寫有〈月蝕詩效玉川子作〉，對他怪異荒誕的奇險詩風加以模仿提倡。盧仝的〈蕭氏宅二三子贈答詩〉敘寫自己到朋友家作客，主人正忙於搬家，庭院中的石頭、井、蝦蟆竟忽然開口說話，紛紛請求詩人加以庇護它們，以免遭到易主之苦，內容怪誕離奇，聳人聽聞。盧仝詩中也多有怪奇、醜陋的意象，如〈寄蕭二十三慶中〉：「山魈吹火蟲入碗，鴆鳥咒詛鮫吐涎」、〈客請蝦蟆〉又云：

「揚州蝦蜆忽得便，腥臊臭穢逐我行」等腥臊噁心的醜怪物象。

孟郊的〈京山行〉寫詩人夜間趕路，所騎的羸弱病馬流血不止，招引眾虻聚群，此時又耳聞猛虎吼嘯，全詩渲染一種恐怖氣氛。在血腥戰慄的景象描繪下，表現一種異乎尋常的恐怖美感。又如〈往河陽宿峽陵寄李侍御〉：「暮天寒風悲屑屑，啼鳥繞樹泉水噎。行路解鞍投古陵，蒼蒼隔山見微月。鴞鳴犬吠霜烟昏，開囊拂巾對盤飧」亦有類似的氣氛。

李賀常常以幽囚的的鬼魊為詩歌題材，而有「鬼才」之稱。他筆下的鬼魂既恐怖又淒涼，如〈蘇小小墓〉描寫：「幽蘭露，如啼眼，無物同心結，煙花不堪剪。草如煙，松如蓋，風為裳，水為佩。油璧車，夕相待。冷翠燭，勞光彩。西陵下，風吹雨。」有時他也寫現實中的陰森懼怖之美，如〈神弦〉：

(27)

女巫澆酒雲滿空，玉爐炭火香鼕鼕。海神山鬼來座中，紙錢窸窣鳴飈風。相思木帖金鸞舞，攢蛾一啑重一彈。呼星召鬼歆杯盤，山魅食時人森寒。

劉辰翁（ 1232～ 1297）曰：「讀此章使人神意森索，如在古祠幽黯之中，親睹巫覡賽神之狀。」²⁹ 李賀這類詩寫神寫鬼，在整體的意境上使人覺得迷離幽暗，甚至險森、可怖、猙獰，創造了一個誕幻的境界。這種猙獰的意象又與血腥連結，〈秦王飲酒〉云：

「花樓玉鳳聲嬌獰」；〈神弦曲〉云：「青狸哭血寒狐死」、「百年老鴞成木魅」；〈梁臺古愁〉云：「金虎蹙裘噴血斑」，詩中陰冷的氛圍、死亡的氣息，顯現一種畸形的、怪誕的審美形態。李賀和韓愈一樣，愛寫蠻風恐怖的食物，如〈大堤曲〉寫「郎食鯉魚尾，妾食猩猩唇」；〈苦晝短〉也有「食熊則肥，食蛙則瘦」等奇特怪物的意象畫面，特別令人感到刺激可怖。在韓孟等人的詩作裡，我們看到形形色色醜陋、恐怖、凶殘的事物，他們以古怪生新、逸出常軌的詩思，營造出「以醜為美」的詩境，將世間的醜與惡，經由藝術手法的表現，轉化成一種舒解情緒的獨特的美感。

第三節韓孟詩派由雅入俗的表現

一、抒寫日常生活的題材

29 劉辰翁之言，見李賀著，清王琦等評注：《三家評注李長吉歌詩》（上海：上海古籍出版，

1998 年），頁 152。

第五章 韓孟詩派獨特的抒情模式 與由雅入俗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