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學校在開學前的新生訓練活動，時間為半天。

第三章 啟程：相互敘說開展故事

於是，協同研究者和我的故事即將隨著列車的搭乘，從「這裡」開 始，共同歷經回到過去的火車之旅。途中，我們將相互敘說、重新看看彼 此還不算長的生命故事，也重新回看彼此從一個國中的實習教師，到突破 教甄考驗、邁上正式教師的這段旅程，也重新看待在踏上教師之路前的生 命扉頁。也許我們會驚覺實際的教學實踐與書本上的教育理論差距甚遠；

也許會醒覺企盼的好老師圖像與孩子的想望、家長的期待、學校的期許是 否相符？我們是怎樣看待自己的教師角色、醒覺自己的身分轉變歷程？要 跨越的鴻溝許是理論與實踐的落差，交錯著身分的轉變，還有彼此對自身 教師角色的認同。

在思忖彼此要如何在火車回到原點時，釐清問題突破困境，跨越鴻 溝，先試著勾勒每一位初任教師的圖像，漸漸釐清難題，也循著難題的安 插逐步前進，再慢慢地回溯生命經驗看見過去、現在與未來的交織，看見 更真實的彼此……。

首先第一節，就先來閱讀玉琳的初任教師故事。

第一節 玉琳的初任教師故事

「你真的是國中老師？那你一定會被學生欺負吧，現在國中生不是很 難教嗎？」這是不少人聽到我的職業後最直接的反應，而我通常笑著說，

「我很兇的，沒有人敢欺負我啦！」一派輕鬆自在的回答，其實內心的矛 盾是很難言喻的。一直不願意面對正式任教的自己，與人分享教學經驗也 總是避重就輕、說些不著邊際的點滴。總以為不去回想備感挫折的問題，

事情過了問題也就自動煙消雲散，但卻不知道這樣躲避、不願意面對現實 的心態，也只是繼續累積與壓抑而已。

能在任教一年後重拾學生時代的單純幸福，是最令人愉悅的事。但在 欣喜背後，卻總是浮現自己的擔心：進修結束回到國中校園，真的可以開 心的當老師嗎？如果回到校園，卻ㄧ點成長與改變都沒有，那麼這兩年的 進修又算什麼？未來二三十年的教師生涯呢？……我無法想像。

碩一上學期修習「教學專題研究」，讓我不得不開始面對初任第一年 的自己。當老師談到有些基層教師管教小孩的嚴苛、因為成績表現不佳而 處罰學生、當老師談到基層教師的教學活動，很快就變成粉筆和課本的堆 砌、當老師談到教師的情緒失控、當老師談到偏遠地區的教學亂象、當老 師談到……，每講一點，都似乎刺在我的心坎裡，不禁捫心自問，「我，

怎麼會是那種老師？那種我從小最討厭的老師？」這樣的聲音不斷地在心 頭吶喊著。於是每次上完課後，心頭總像是被大石重擊過般，沉重、昏眩。

還有一次在跟指導老師討論論文時，老師也同樣問了：「難道你都不想改 變嗎？」當下出於防衛心態的我，當然馬上說，「我想改變啊！」但心裡 的千千結卻是糾結心懸裡，不想碰！

其實心裡真的很想要繼續逃避，但是這一年的進修讓我漸漸看見自己 的盲點，也在閱讀了基層教師侯務葵、王慧琬（1999）勇敢揭露當前的教 育環境、李文英（1999）揭露自己教學困頓的文章後，也讓我開始有了勇

氣敘說。我嘗試告訴自己：如果當老師還是自己的夢想，那麼我為什麼不 能面對？所以，很努力地寫下自己的初任教師故事，也許不成熟、也許勇 氣還未加滿，但是跨出第一步的我，真的感謝能夠擁有改變的契機……。

初任教師的圖像

踏著五公分的高跟鞋卻拖著沉重的行李箱、炎熱的七月天卻穿著悶 不透氣的合身襯衫、該是放暑假的時間卻在教室裡手舞足蹈地「表演」教 學。這就是那個夏天裡，想要成為初任教師的必備寫照。而我，當然也是 其中一位了。

好不容易考完所有能考的教師甄試

¹

大概又是老天眷顧，我竟然幸運的在眾多考生中脫穎而出，有幸成為 教育界的新新教師，歡欣鼓舞的只差沒能上街公告：我考上了！就連睡夢 中都能笑著醒來，可見當時的我有多麼興奮了！

在七月底的分發結束後，八月一日的報到也緊跟著來到。還在盤算著 會接到什麼樣工作的我，就在教評會後馬上接到全新任務－擔任七年級導 師。當時也沒想太多，只是認命的覺得「新老師不當導師，不然要當行政 喔？」兩相比較之下當然也就欣然接受我的新任務。

步出會議場合，主任走過來摸摸我的頭說：

玉琳阿，要當七年級導師阿，主任跟你講啦，當導師就是要兇、要 扮黑臉、不要隨便跟學生開玩笑，你看某老師就是愛跟學生亂講話，

你看他帶的班亂七八糟！

1

總計我在那年五月開始到暑假，一共考了三間高中的教師甄試獨招和五個縣市的國中

聯招。

我笑著點點頭，一樣地欣然同意，而主任說的話也立刻成了我帶班最 高指導原則－「要兇」。

看到這兒，也許你會心生疑惑，「你跟主任很熟喔？你不是初任教師、

不是才剛進學校嗎？」就如你所想，我跟著這個學校真的很熟，那是種濃 得化不開、也糾葛不清的緣分，這是我的國中母校、實習學校以及正式任 教的學校。主任、較資深的老師其實是看著我長大的，他們對我的影響豈 止是學業表現，而是帶給我對國中教育現場的深刻印象：學校就是要嚴 格、老師就是要很兇，似乎不帶著這樣的思維，就很難在這樣的學校氛圍 裡，扮演一位大家認同的「好老師」。

棍子與小辣椒

一早，還帶著幾分睡意，匆忙地在七點五分抵達辦公室，心想著：為 什麼當導師就是這麼命苦？還在為自己必須早起「幹活」哀嘆時，遠遠看 到阿樂組長帶著兩個八年級學生朝辦公室走來。「同學，在每個老師的桌 上都放兩根棍子，快點！」

於是兩個孩子就努力把手上抱著的棍子一一放在每位老師的辦公桌 上，我看著這兩個小孩辛苦擺放棍子，也聽著阿樂組長告訴我：玉琳阿，

快，拿棍子進教室就沒有學生敢亂動啦，七年級最好帶了，他們只怕這個！

我點點頭，毫不遲疑的拿起棍子就往教室走去，而這是我和班上孩子第一 次見面

²

拿著棍子面無表情的走進教室，上一秒鐘還鬧哄哄的空間裡頓時寂靜 無聲。所有的孩子瞪大眼睛看著我，好奇、擔心、試探還是恐懼？沒有時 間細想，但是發現孩子盯著我的棍子看，臉上浮現著害怕與擔憂，我在心 裡偷偷告訴自己：阿樂組長說得果然沒錯！這時我又繼續面無表情的告孩 子們：「老師最在意的不會是大家的功課成績，是你們的團體紀律，還有，

2

這是學校在開學前的新生訓練活動，時間為半天。

不要挑戰我的底限！」接下來一連串的開學例行事務，就在這樣嚴格的氛 圍下非常有效率的進行，而孩子們也絲毫不敢輕舉妄動，一切靜待老師指 示。或許是第一次見面就帶給孩子深刻的印象：一個嚴格的老師，而這樣 的印象也為往後一年的相處埋下伏筆。

棍子是學校給的，「一個月搞定班級常規、嚴格治班。」卻是我對學 校賦予教師期待的理解。雖然這樣的形象與擔任實習教師時的面貌是迥然 不同的，但無所謂吧，我只要我的班紀律好就行了。所以，開學的一個月 內我幾乎未曾在班上有過一絲的笑容。

乖巧的女孩子曉君在聯絡簿上這樣寫著：「老師，別班同學說你上他 們班的社會課都笑得好開心！我也好想看看，可以嗎？」（學生聯絡簿，

200409）

而我的回應是：「你們如果很乖，老師就會笑得很開心！」（學生聯絡 簿，200409）

因為我堅信一旦太快在導師班面前展現笑容，一切經營都會白費。於 是當導師的日子是這樣的：每天早上七點五分左右，在踏進教室前我會先 深深吸一口氣，然後彷彿自動帶上面具一般，立刻成了「活動撲克牌」不 苟言笑，臉部表情僵硬地踏進教室。接下來就用我冷峻的眼神掃射孩子一 周，只見秋老虎持續發威的九月天，我們的教室卻像下雪般令人不寒而 慄。不只如此，只要有孩子稍不專心被我發現，這個孩子馬上就會知道自 己「死定了！」。孩子們就在這樣的氣氛下，開始學校生活的一天。

而我這嚴格到底的老師當然不會只有早修令人害怕，而是「無時無刻」

都想要緊抓住孩子的一舉一動。所以我發動了所有的小老師，每上完一堂 課就要來向上級報告，是否有同學上課不專心、用具未帶、作業未繳。只 要被小老師登記通報者，很快地在下一堂課開始前，這些小孩一樣會知道

自己「死定了！」。

很快的，我的嚴格帶班風格已經成了眾所皆知的事實，而我也欣然接 受孩子對我的評價－很兇，甚至還以此為樂。同時也聽到孩子偷偷叫我「小 辣椒老師」、「恰查某老師」，但我卻認為這表示我已經建立教師的權威。

校長甚至稱讚我不像剛出道的新老師、主任們也很欣賞我帶班的成效、家 長也很開心有這樣嚴格督導的「好」老師，完全打破一開始對我的不信任。

也經常聽到其他同事告訴我，「玉琳跟實習的時候不一樣，比較兇喔！」

或是「玉琳帶班帶得很好，小孩都很聽話！」所以每天再忙再累，對當時 的我而言，一點都不覺得辛苦，反而因帶班得力而獲得滿滿的「成就感」。

動物園管理員

一心以為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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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就想應該事先草擬一份介紹詞，以備不時之需，在孩子們沒有頭緒時 可以提供作為備案。

趁著沒課的下午，認真思索著我們班的特色，映入腦簾的景象全都是 孩子們乖乖坐在位置上等我發號司令，聽著臺上老師怒罵而不敢亂動的模 樣，或者是因為不懂班級規範，觸犯「法條」時被懲罰的樣子，甚至是老 出些疑難雜症要我幫忙的窘狀。不知怎地，這樣的圖像讓我想起了馴獸師 用盡各種策略規訓動物，好在馬戲團裡獲得觀眾喝采；甚至也覺得好似動 物園管理員，每天就是跟著一群「聽不懂人話」的動物生活在一起，提供 食物，為他們打掃環境。而我當然就是不折不扣的馴獸師，孩子們就成了 等著被規訓的動物們。於是我開心的把這點子寫下來，也草擬了一份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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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指 2004 年的校慶運動會。

的介紹詞，當下心情也跟著開闊起來，還為自己的創意和聯想力沾沾自喜 呢！

只是，動物們因為生活空間的侷限，漸漸地失去生氣，而動物園裡的 獅子失去原本狂嘯森林的霸氣，猴子們也不再展現活躍枝頭的英姿，是否 也是孩子們的另類真實寫照？但連這些小小的省思，都是當時的我未曾思 考過的。

鯀

在中國遠古時代，洪水氾爛，長達二十二年。大地成了一片汪洋，

五穀被淹，百姓無處居住，無以為生，還常常受到禽獸的侵襲，人 口迅速減少。國王堯非常焦急，召集各部落首領商量，大家決定派 鯀去治理洪水。鯀接受了命令，面對肆虐的洪水，冥思苦想，最後 他想起了一句俗語：「兵來將擋、水來土淹」。他想，只要在村子周 圍建上高堤，不就可以擋住洪水了嗎？可是，漫漫的洪水，上哪找 這麼多土石來修大堤呢？這時，從水裡爬出一隻靈龜，它告訴鯀：

「天庭有一種叫「息壤」的寶物，只要你能拿到息壤，往大地上一 投，息壤馬上就會生長起來，積成山，堆成堤。」 鯀非常高興就 向遙遠的西方去尋找息壤。後來天帝知道了鯀偷走息壤的事，立刻 派天兵天將下凡，收回了息壤。息壤一撤，洪水立即反撲而來，衝 垮了堤壩，毀壞田園，淹死了好多百姓。堯王大怒，他發佈命令說：

「鯀只知道圈堤堵水，一旦堤潰，為害更大。治水九年，還不成功，

該殺！」堯王將鯀囚禁在羽山，三年後，又將鯀處死。……。（如 意，2004）

這是一則古老的中國傳說故事，但卻好似現實生活中的我。當面臨各 種難題時，我的解決方法往往都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採取防堵政策，

憑著自己當下的直覺與喜好去解決現場裡大大小小的事情。以為只要將問 題「圍堵」起來就能順利解決困境，但卻像傳說故事裡的鯀，一旦息壤不 在了，洪水立刻反撲而來。才知道原來初任階段的我，是不曾好好地通盤

規劃自己的教學實踐，也未曾將昔日的專業知識與現場實務做結合，形塑 自己的個人實踐知識。

就拿班級秩序的經營為例，班上有幾個特別愛吵鬧的孩子，即使導師 在他們心中是小辣椒、是動物園管理員，他們仍是會想出辦法努力脫離小 辣椒的魔掌。剛開始為了解決這樣的情況，我採取的是分組秩序管理，也 就是以組為單位，秩序表現不佳的組別必須留校打掃。剛開始效果很好，

但是很快地又不見效果。這個方法行不通，於是我開始想其他法子，乾脆 直接點名某些孩子是「危險人物」，座位附近的同學都不准跟他們聊天，

否則就採行連坐法。這個方法大概也只見效了一週，很快這些孩子又故態 復萌。怎麼辦？前兩個方法又都失效。左思右想後，決定讓這幾位棘手又 頭疼的孩子，每節下課都到導師辦公室寫作業集中管理，這樣消耗他們下 課的精力，上課時間就沒有力氣吵鬧了吧！結果可想而知，這樣的圍堵政 策只是累壞自己，孩子並沒有因此改善自己的上課表現，甚至開始在聯絡 簿上反擊，表達他們的不滿，認為老師剝奪他們下課休息的權益。這樣的 情況，是不是像極了鯀在面對洪水潰堤時的無助和無力？

當起立蹲下 50 下已經沒有嚇阻效果時，100 下、200 下就像賣場的競 標一樣，價格越抬越高。當Ａ處罰方法沒有用時，就要變出 B 方法、C、

D……。其實自己偶爾也會想想，還要繼續這樣的帶班風格嗎？還要繼續 扮演不懂疏導策略、只會兵來將擋水來土淹的鯀嗎？但這彷彿已上映的電 影，無法臨時更改劇本。

追著毛線球的貓

隔壁班的小如老師笑著轉述她跟其他老師的對話：「玉琳真的每天都 很忙耶，放學後還留學生在教室留很晚，比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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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長通常早上不到七點就會在學校附近看著孩子上學，每天晚上六點以後才會離開學

校。

很好奇我到底在忙些什麼？把學生留在教室要做什麼？其實，大部分的時 間我都在陪學生讀書，或者更正確的說是「幫」學生讀書。

一開學忙著搞定班級常規的我，根本無暇顧及學生的學業表現，或者 說其實我覺得學業表現並不比團體紀律來得重要。但是就在第一次週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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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玉琳阿，班上這次數學成績好像有比較差喔，是七年級最後 一名，妳知道為什麼嗎？

玉琳：呵呵，我想應該是小孩不認真，我會和數學老師想想辦法的。

主任：那就希望下次有進步喔！

聽到主任的問話，一開始愣在原地的我，先是以笑容掩蓋內心的無 奈，然後就只能報告主任會好好加油。主任離開後，我才驚覺自己怎麼都 沒有盯學生的學業成績，真是太不盡責了，也終於知道原來導師還有這項 重責大任。不過心裡也回想起大學教授說過的話，「要讓孩子學會主動學 習啊！」不過這點小小的心聲，似乎敵不過教育現場對學業成績的要求。

所以當務之急，就是趕緊和班上的數學老師商量對策，左思右想後決 定利用每天放學後，由我把數學成績表現不佳的孩子留在教室裡加強練 習。從那天開始，我的下班時間不再是下午五點，而是晚上七點。每天都 得陪學生算數學算到天黑，才發現怎麼有孩子已經升到國中一年級，竟然 還不會分數的加減；才知道原來孩子對於數學應用題的理解能力是如此的 薄弱，經常連題目都看不懂。有時候甚至教到心灰意冷，而小孩也同樣滿 腹牢騷：

家家在聯絡簿上寫著：老師：我不想把數學學好，我畢業後要去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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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會在每次月考前兩週，利用早修時間安排國、英、數、自然及社會的考試，作為

月考前的複習考試。

廠當女工，數學不會又沒關係。（學生聯絡簿，200503）

玲玲也在聯絡簿上寫著：老師：我國語都不太會，考數學的時候我連 題目都看不懂，所以就考很差。可是我不想再留在學校了！老師我可不可 以不要學了？（學生聯絡簿，200503）

於是，我花了很多時間跟孩子們纏鬥，用著我以為很好懂的方式拼了 命的教他們，可是每天下班回家，還在為了小孩算不懂數學而生氣。結果 搞得自己很忙很累，學生也因為學習數學帶來的沉重壓力，反而更不喜愛 數學，學業成績自然也沒有好轉。

其實不只是數學一科，我幾乎承擔了學生所有科目的學習表現。國文 注釋和成語沒背好的、英文單字片語沒記熟的、地理測驗不及格的、生物 聽不懂的，只要學生不會的，一律就是留在學校讓「老師教你」。於是只 能在網誌上自我解嘲：

是該慶幸自己從小就功課好，所以這些科目難不倒我，還是該為孩 子的學習動機低落，不愛讀書而感到悲傷？又或者擔憂我們這偏遠 的鄉下學校，對學生的學習產生不利的因素呢？ （改寫自玉琳部 落格，20050402）

學習應該是誰的責任，是老師？是學生？每天留校陪學生讀書，就是 一位好老師該有的圖像嗎？陪學生讀書，是讓學生學習帶得走的能力，還 是學習如何應付學校考試？每天這麼忙碌的陪學生讀書，是否有收到實際 的成效，還是弄得一團糟，老師和學生全陷在考試的無形框架中。這是不 是很像卡通影片經常上演的，一隻追著毛線球的貓。這隻貓咪總是拼命追 著自己以為很喜歡的毛線球，卻不知道追毛線球的目的是什麼？而且貓咪 似乎怎麼追也追不到毛線球，反而弄得毛線球亂七八糟不成樣，最後連自 己也困在毛線堆裡動彈不得。

但這隻忙碌的貓咪不只要追毛線球，還得經常追著數字跑。

十坪大的電腦教室裡，三三兩兩的幾個老師，眼睛緊盯著螢幕，手指 快速的敲著鍵盤，原本該是讓教師們搜尋資料的空間，只看到螢幕上掛著 一個又一個的 excel 檔，一個又一個的學生姓名和各科成績…。而我呢？

一樣身在其中。

平常考排名、週考排名、月考排名、紅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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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10）

就像一開始不知道導師還得負責學生的學業表現，所以根本也不曉得 要製作「每週成績單」。直到開學三週後，看著隔壁班的小如老師已經製 作了三週的平常成績單時，我才驚覺，原來導師還有這項工作？於是，就 在懵懵懂懂、腦袋混沌下，也跟上其他老師製作成績單的腳步。一年下來 的成績單數量，想當然爾是很可觀的。至於成績單有些什麼內容？除了姓 名和各科成績，還有進退步名次、導師與家長的對話……。而孩子在這樣 的例行事務中的角色，就是等著每週讓數字替他們說話，大聲宣告世人：

「我的位置在這裡！」。然後，導師的責難和督促就會伴隨著成績單而來；

辦公室裡的老師們也會興起關切的聲音，和此起彼落的比較聲浪，而這些 當然也是例行事務了。同樣的故事在校園裡不停上演，就像演不完的連續 劇，不斷重複著相同的劇情。

不過，當所有人都對生活瑣事習以為常，其實是潛藏著危機。只是這 樣的覺察和省悟，直到現在我才明白。當數字遊戲代表了孩子的學習表 現、當僵化的學校場域讓人看不見背後的潛在危機時，我們竟然都在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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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月考各班平均 80 分的同學會列在紅色的榜單上，故稱為紅榜。

不覺中，成了擁戴「分數掛帥」的共犯。

然而，考試本身並非完全的惡，學習評量也不完全是錯誤的。只是排 名次給孩子的潛在課程可能會是什麼？學會力爭上游抑或提早放棄？老 師們努力不懈製作成績單的教育意義又是什麼？是交差了事或幫孩子貼 標籤？當所有人陷在盲點中，一股勁地爲了各科分數、各班平均、校際排 名奮力往前衝，孩子的學習成果就真能獲得提升嗎？如果學習經驗是不斷 流轉的故事，成績單和排名也只是過場的配角罷了。

康姐姐說故事

敘說著權威的師生互動，敘說著為了成績忙碌奔波的初任教師，但除 了班級經營、除了追逐分數外，每天最重要的社會領域教學，我又是如何 演出這四十五分鐘的？翻開自己的教學檔案，思緒回到七年級的社會領域 歷史課……。

甲組：大家好，這是我們這組畫的泰雅族婦女黥面圖，泰雅 族的婦女要黥面要成年才行，而且還要會織布……。

乙組：這是我們這組要給大家看的排灣族百步蛇圖案，是我 們從網路上面找的，百步蛇是排灣族精神象徵……。

玉琳：同學的圖畫得很漂亮，也有認真收集資料，大家都很 用心準備喔！

國中的社會學習領域有一個單元是關於臺灣原住民的歷史演進和文 化。內容主要介紹臺灣原住民，亦即高山族和平埔族，例如大家熟悉的阿 美族、泰雅族、西拉雅族等。此外當然還介紹了不同族群的生活型態、親 屬關係、生命禮俗和歲時祭儀等。而為了讓孩子可以對某一族群有更深的 了解，所以我設計了一個分組活動，各組選一個原住民族群為主題，較深 入的介紹文化特色，且要以書面和口頭報告來呈現。而在準備這個單元的 課程時，我秉持著上課要多采多姿的精神，除了課本和教師手冊的內容之

外，還搜尋可用的參考資料、添購原住民音樂 CD、並將書商送給教師的全 開大小的圖片教具冊、精美地圖，都拿到課堂上跟學生分享。

當我說著原住民的傳說故事，當孩子報告他們的內容，教室氣氛真是歡 樂無比。學生的表現也是出乎意料的好，幾乎各組都能寫出完整的報告，

口頭報告部分雖然有些孩子的確顯得不夠落落大方，上台支支吾吾說不清 楚報告內容，但畢竟才七年級的孩子們，能夠具有努力學習的良好態度，

已經讓我非常感動了，而且孩子也能發揮合作精神，家裡有網路的孩子負 責上網收尋資料，不方便上網的孩子就到圖書館借書，甚至還有孩子發揮 自己的美術才能，細緻描繪黥面的泰雅族婦女、排灣族的百步蛇圖案、唱 著八部合音的布農族少年等，學生的創意和用心，讓人感動又佩服，也覺 得自己這個單元應該算是「教得不錯」吧！

在上完這個單元後，還意外的收到一封學生的信：

親愛的歷史老師：

我以前國小最討厭歷史課，因為很無聊，可是現在很喜歡上 歷史課，因為實在太有趣了！謝謝老師讓我喜歡歷史。

小英留

聽到孩子喜歡上歷史課，對任教第一年的我而言，真是滿滿的成就感，

「讓孩子喜歡歷史」這樣的教學信念更是讓我奉為圭臬。

而在九年級談到文藝復興的單元時，找出薄伽丘【十日談】的中譯本，

準備了幾個相當具有方言特色的、較民俗化的故事，配合生動的表情，學 生竟然跟著我的情緒起伏著..。

玉琳：後來公主被國王爸爸發現她在房子裡偷偷藏了……

學生：藏了什麼？

玉琳：藏了國王爸爸不喜歡的男人。

學生：那……怎麼辦？

玉琳：結果…，國王就把他…

學生：把他怎樣？

玉琳：把這個男人殺了，心臟挖出來…

學生：啊！

這個故事當然有其時空背景脈絡，是文藝復興時代顛覆過去中古時代 宗教至上的書寫，轉而走向方言、口語的寫作風格。學生也跟著老師敘說 的故事，聚精會神融入情境，我就像個說故事的大姐姐，歷史教育的目標 就是讓孩子喜歡聽故事。教歷史最重要的是活用豐富的教學活動，善用說 故事的本領，讓孩子喜歡上課，喜歡聽故事。雖然我只是個在大學修習歷 史輔系的「半吊子」歷史老師，可是我卻運用教學技巧來掩蓋自己學科內 容知識的不夠豐厚。所以，如果用 Shulman（1987）所分析，教師必須具 備相關的基本知識，包含內容知識、課程知識、一般教學知識、學科教學 知識等，那麼我的歷史教學最重要的不是學科知識內容，反而是一般教學 知識裡的教學原則、班級經營與師生互動。

這樣的教學實踐的確能讓上課氣氛非常愉快，但在快樂學習的背後，

我是否也窄化了學生的學習內涵？學生學習的內涵只是表象知識，而我的 歷史教學也只是等同於說故事而已。那麼教師知識應該要涵攝哪些內容，

我是否仔細思量過？

Shulman（1987）將教師知識分為學科內容知識、一般教學知識等七 項，而其中最重要的是學科教學知識（pedagogical content knowledge），

可見教師知識內容，並非只是如我重視的一般教學知識而已，尚有其他層 面的知識。而 Clandinin（2006）探討課程改革議題的演講上，也拋出了 這樣的問題，「教師知識，或是賦予教師知識？」Clandinin 認為教師知識 是置於脈絡下形塑而成的知識，若我的教學實踐知識只是教學技巧的重 組，而非在情境脈絡下發展的個人實踐知識，宰化的不只是教師知識內 涵，更窄化了教師知識的脈絡價值。

缺了一角的圖像

不管是嚴格管教學生的小辣椒，為了學生成績忙得像是追毛線球的 貓，還是說故事的大姐姐，其實這些都是自己的初任教師圖像。當然這些 教學經驗的重現，也是透過故事的敘寫才漸漸浮現，過去一年的我鮮少停 下腳步仔細思量。

只是，初任教師的整全圖像如果是用拼貼而成的，那麼這圖像似乎還 缺了一角。這是一個我隱約可以看見，卻又無法真實掌握，或者說我不敢 看見的一角。或許透過敘說阿成和我之間的故事，可以自己不被多數人看 見、模糊的一面。

「Q 毛」這個綽號從國小就一直陪伴著頭髮微捲、身材矮小的男生，

阿成。總帶著一臉的靦腆笑容，和永遠都像做錯事的表情，加上擁有國文 老師讚許的好文筆，任課老師和我對這樣的孩子印象是很深刻的。只是我 們不知道在阿成有些自卑的外顯行為背後，藏著阿成很難啟齒的故事。

開學沒多久，有一回阿成午休時間和鄰座同學打鬧被我發現，於是兩 個孩子都被我帶到教室外面處理。只見兩個孩子頭低低，唯唯諾諾地不敢 抬頭，只能乖乖聽著我罵人，詳細的內容我已經記不清楚，只記得有一段 這樣的話：「……午休不睡覺在那裡打鬧，如果你們的爸爸媽媽知道了，

一定很傷心！爸爸媽媽賺錢那麼辛苦，你們卻不知道要感恩！」看看孩子 們似乎已有悔意，所以就讓他們回去繼續午休了，這個小事件也在下午忙 碌的課務中漸漸淡忘。沒想到下午放學後，我在辦公桌上收到一張小紙條：

老師：

我知道中午不睡覺是我的錯，可是你不要再說我對不起我爸媽，這 樣我會很生氣，因為他們根本不管我，我也不知道我媽媽現在人在 那裡！我以後中午會乖乖睡覺，但是你不要再說我對不起爸媽。

阿成留

看到這樣的紙條，一股很深很深的自責感席捲而來，震驚地發現自己 真的失言，怎麼可以用自己以為的感恩大道理就去理解孩子，卻沒有思考 過孩子的家庭背景，和我一心以為的幸福和樂可能是有出入的。「阿成的 心一定被我傷得很重吧！」

隔天，私下找阿成到辦公室談話：「老師真的很抱歉傷害了你，如果 你有遇到什麼問題，需要老師幫忙，老師很願意幫你！」其實也沒有想過 阿成聽完這些話，會不會因此原諒我的失言，不過真心希望阿成可以理解 老師的歉意。阿成聽完後點點頭，沒有多說話。而我也就順勢問問他家裡 的狀況，才知道原來阿成的母親很久前就離家，父親在外地工作，也是家 裡唯一的經濟來源，不定時會帶錢回來，所以家裡的經濟狀況是很不穩定 的。阿成現在與爺爺奶奶同住，主要是年邁行動不便的奶奶照料阿成的生 活起居。聽著孩子娓娓道來自己的生活處境，也才知道孩子因為長期缺乏 父母關心，很多行為或是想法是身不由己。於是，漸漸可以體諒阿成有時 候會遲交午餐費、音樂課的笛子沒有人幫忙購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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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因為阿成漸漸感受到老師對他的理解，過了不久，阿成竟然主 動在聯絡簿上表示要每天寫一首詩送給我，希望我可以幫他評析。看到這 樣的語句，心裡真是感到無限的安慰。而阿成也沒有食言，很努力地發揮 他的好文筆，每天創作一首短詩跟我分享，而我也在仔細欣賞後，跟阿成 分享我的讀後心得。所以阿成的聯絡簿我總是放在最後才批改，為的就是 可以多點時間細細品味。阿成的短詩經常帶著諷刺意味，或是作為紓發心 情的管道，也經常是負面情緒多過於正向態度。但是我真的很高興阿成願 意將自己心中的困境，用一首一首的短詩來宣洩，而不再像過去老是發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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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才知道阿成音樂課用的笛子，是跟別班同學借來的，知道狀況後就主動去幫阿成

購買了。

在和同學的口角或打鬧上。雖然阿成偶爾也會跟其他同學一起抱怨「老師 很兇」，或是覺得老師怎麼管這麼多，可是從阿成每天與我分享的小短詩，

可以感受到阿成內心對老師的信任，不然又怎麼願意跟我分享詩作呢？

不過，我也漸漸意識到自己跟孩子的情感聯繫，似乎都是建立在文字 或是網路上的，往往都是書面表達勝過相互言談：每天寫小詩送給我的阿 成、直到現在依然以電子郵件寄送日誌給我的小雨、很愛傳手機簡訊問候 我的阿鈺、逢年過節會記得寫卡片給我的小婷，喜歡在 msn 上跟我討論 感情問題的阿莊和小孟…。

阿成寫詩送我是過去式，但是其他孩子跟我的聯繫卻依然是現在進行 式。只是我們的師生情誼為什麼只是文字的表達，我們共同經營出來的師 生關係又是什麼樣貌。是像小雨寄給我的日誌：

可愛的老師...你被通緝了！以下是你的罪行...對學生太好, 又夠體貼，心地善良,純真貼心，本庭宣判...罰你一輩子做我 們的好老師...沒得上訴！退庭！請老師幫我做一件事……很 重要唷……舉起你的右手……摸你的臉……然後用溫柔的語 氣告訴你摸到的那個人……說聲我很想他……想你~蠻想你的

~很想你~有夠想你~怎麼那麼想你啊~就是那麼那麼的想你~

超想你~超級想你~狂想你~世界無敵霹靂超級狂想你~那你知 道有多厲害了吧！

還是像阿莊在 msn 上告訴我，「老師，我現在才知道原來妳這麼了解 我們！我以前怎麼都不知道呢？」或是阿孟很開心在信件裡跟我說，「老 師，我要是考上○○高中，一定請你吃飯！」可是這些師生情感的互動都 是私下的，而且是現在式的。在擔任孩子的導師時，我最常聽聞的卻是，

「我們老師很兇耶！」而這些貼心的、感動的語句也極少在那一年的相 處，展現在彼此的生活世界裡。

或許我和阿成的師生關係，或是與其他孩子的關係，都是在吐露自

己不被看見的另一面，或是自己不想讓孩子看見的另一面。這和嚴格凶狠 帶班的我，哪個才是自己真正的初任教師圖像？自己喜歡當老師，也很希 望孩子喜歡我，但是任教學校教導我的嚴格治班原則，以及和學生保持和 睦親密的關係，是否總是相互矛盾？是否如阿喜老師曾經告訴我的，在管 理孩子的時候一定要「裝兇」，要和孩子「保持距離」，不然國中生的班級 很難帶。但是，如果總是和孩子保持距離，總是沒能好好理解孩子為何達 不到老師設立的理想與標準，那麼自己一開始對阿成的誤解事件，是否會 是經常上演的劇碼？

棍子、打人、麻痺

掙扎、擺盪於自己不同的圖像間，不想走極端卻又總是被某種力量牽 引著前進；很想走出眼前的限制，卻經常在探出頭後，又懦弱的退縮回到 原處。而這樣的初任教師在班級經營、教師角色的理解和師生關係的經營 與實踐上，與過去習得的教育理論之間，的確是有顯著落差的。只是，我 們要關注的可能不僅是理論與實踐的落差而已，更要理解的是「落差」的 原因是什麼？而初任教師如何看待這樣的落差？努力跨越，還是在擺盪掙 扎後選擇消極屈服？

其實，學校脈絡與生命經驗交織形塑的教學實踐歷程中，還存在很多 有待釐清的圖像與難題。現在的我，站在回看過去與開展未來的當下，透 過不斷地敘說故事，不斷地讓故事重現與再理解。但這同時也是種掙扎和 擺盪的歷程，更多的是說與不說之間的矛盾。但是，在回看與敘說的過程 裡，卻可以感覺到自己正一步步地走在尋覓解答的旅程上，而且故事不會 有窮盡的時候，但是繼續敘說卻能開展「看見」與「重看」的力量，所以 故事會繼續敘說，不只是呈現教師圖像，更要細察其中的難題與困頓，讓 故事背後潛藏的力量可以逐漸開展。所以，接下來還要來看看安插旋轉在 圖像間的難題。

還記得一開學阿樂組長給我的兩根棍子嗎？其實我一直不想動用。所 以，那兩根棍子的作用頂多就是放在教室的櫃子裡，純粹嚇阻學生罷了。

雖然自己秉持嚴格帶班、嚴格督促學業表現的原則，但就是不想動棍子。

而且過去的師資培育也殷殷告誡我「不可以體罰！」擔任實習老師時，也 經常跟自己的實習同事一起討論班級經營的理念，我們都一致認為體罰是 最糟的處罰方式，也信誓旦旦覺得自己絕對不會體罰學生的！

然而，初任教師一個多月以來，我卻經常看著其他老師用棍子處罰學 生，而且效果立見，原本吵鬧或行為不佳的孩子，往往因為棍子的「力量」， 而立刻乖乖就範；而經常考試成績墊底的孩子，也經常在棍子的威脅下，

成績漸有起色。我雖然還是堅持不用棍子處罰學生，卻也開始覺得「打小 孩好像真的挺有用的！」我的信念似乎也開始鬆動。只是沒想到，身處充 斥體罰氛圍的校園環境中，堅持不動棍子的我，竟然這麼快就屈服了，而 且第一次打小孩的經驗和感覺，更是難以忘卻。

為了參加生命教育的研習活動，第一次月考的第二天我請了一天的公 假，心想孩子應該不會因為導師請假一天，就發生什麼恐怖的事情吧？而 且適逢月考，孩子應該緊張應試，哪還有時間作怪，再加上我對班上孩子 的信任，或更正確來說，我相信在自己一個多月嚴格管控下，孩子一定會 表現得就像平常一樣乖巧，沒想到隔天當我回到教室時…

玉琳：黑板上面那些名字是什麼？

風紀股長：老師，那些是昨天自修課吵鬧被登記的同學。

頓時，我所有的期待及自認為建立起的教師權威，全部毀於一旦，

憤怒、焦急霎時間全部湧現。

玉琳：我對你們太失望了！老師不在就可以不乖嗎？

大聲狂吼後，不加思索的就拿起櫃子裡的棍子。

玉琳：這五個人通通給我出來！

「咻！咻！咻！」用盡全身力氣我揍了五個小孩，看著他們無辜的表

情、紅腫的手心，還有自己握著棍子顫抖的手，奪框而出的眼淚硬是被我 忍了下來。「以後再這樣試試看！」用盡最後的力氣把話說完，我憤怒地 離開教室。

回到辦公室，情緒並沒有平復，還在想著：小孩已經不受管教了嗎？

我最擔心的事情就是小孩不聽話，為什麼這麼快就發生了？但我卻沒有仔 細思忖是什麼樣的因素，讓孩子只要「大人不在」就不想遵守規定？是什 麼因素讓我的立即反應竟是「拿棍子打人」？是過去的受教背景影響、還 是學校體罰的文化讓我習焉不察？還是有更多我看不見的問題，不只潛藏 在自己的教學實踐裡，更影響了孩子的成長。但是當下的我缺乏仔細思 考，過去師資培育告誡我不可以體罰的理論原則，實習階段與夥伴的信誓 旦旦，通通被我拋諸腦後。

但是有了第一次動棍子打小孩的經驗後，漸漸地用「打」來管理學生 真的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情，也許是我麻痺了吧！不過我跟班上的男同學小 炳之間發生的衝突也似乎由此而來。

「活潑好動、帶著點桀敖不馴」是我對小炳的第一印象。一心以為這 孩子可能需要更多管教的，但是一學期下來，他的表現卻是令不少任課老 師誇獎。擔任小老師非常盡責、老師們交辦的事務也總是能按時完成，就 連國小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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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炳在情緒上明顯的較上學期來得浮躁，與同學的衝突也越來越多，最後 就是跟我正面衝突…。

有一回在教室地板，我無意中發現一張紙條：

小黃，你敢不敢挑戰導仔？我敢！

小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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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慶時，小炳的國小老師來訪，還特別稱讚小炳比小學更懂事了。

結果隔天小炳就在聯絡簿上就寫著「我不想聽妳的話了！」也從那天 後，小炳的聯絡簿都是寫著他有多麼厭惡我、不斷挑戰我的底限，而小炳 原本單純的臉也漸漸變得不再可愛，取而代之的是讓人看了不寒而慄的凶 煞神情。幾次找他談話，他竟連正眼看我也不願意，更別說與我對話了，

而我的軟硬兼施還是無法讓小炳回到上學期的模樣。也嘗試透過小炳的媽 媽、其他老師代為關切，但小炳就是不肯說他到底怎麼了？情況越來越嚴 重，甚至某天上課時，我要小炳把座位附近的罐子撿起來丟掉，他竟然生 氣地拍桌子對我大吼：「又不是我丟的！（台）」我簡直幾近崩潰：「叫你 撿個東西你也不肯，你到底要怎樣？」這下全班都知道小炳真的很討厭我。

苦無對策下，我尋求了輔導組長的協助，於是某天下午在組長的努力 撮合下，組長、小炳、小炳的母親、還有我，終於有機會一起坐下來對話。

組長用著溫和而信任的口氣，花了整整一節課的時間，漸漸地打開小炳的 心防，小炳也終於說出他討厭導師的原因。「因為你亂打我，我很不爽！

（台）」原來，是某次在處罰小炳時，失手打到他的手腕而腫起來，當天 他還因此請假去包紮傷口。事後我跟小炳和小炳媽媽致歉後，就天真的以 為事情已經結束了。可是這件事情對小炳的傷害卻是超乎想像的，我讓他 的尊嚴盡失，也讓他對老師的最後一點尊重也不再了。之後一連串的事件 都是導因於我的處理不當，而我更深深覺得自己傷害了一個孩子的現在與 未來。

「如果小炳不要遇到我，可能不會變壞吧！」一直到現在，我還是沒 有辦法釋懷，即使事情過了兩年、小炳也在國二後轉學、我也暫時離開國 中校園……。但是，前年夏天對小炳造成的傷害是否能夠弭平？

然而我的班級經營原則與實踐，出了什麼問題？為什麼會讓一個孩子 這麼厭惡自己的導師、引發一連串的衝突事件。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會用 體罰孩子作為解決問題的方式嗎？

時間過得飛快，故事開始於夏天也結束於夏天，開心的、感動的、難

堪的、無解的，都只能留在我和孩子心中，也留在夏天之間了。秉持嚴格 帶班的我，總以為自己是冷酷無情的，但其實在孩子身上投注的情感比自 己想像得多更多。到了要說再見的那天，從他們臉上的不捨，也讓我知道 多數孩子是懂得老師關愛，雖然選擇笑著說再見，但眼淚再也停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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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從前，尋覓解答

屬於玉琳的初任教師圖像，因為回到研究所進修的當下，也暫時告一 段落。在敘說與書寫的過程裡，漸漸能夠看見圖像背後安插旋轉的難題，

同時也更能體會故事是在一個三度探究空間裡穿梭著：過去、現在、未來、

空間、互動交織而成。敘說自己如何拿棍子打學生，其實腦海中也隱然浮 現，國中時候老師為了成績而修理我；敘說阿成跟我的故事，探究的力量 竟也喚起，生命中也曾有個願意聽我說話的月亮老師…。敘事探究不經意 的牽動現在的自己回觀過往的生命。

藉由了解過去生命經驗，也能夠幫助釐清初任教師當下的教學實踐面 貌。人是無法截斷過去與揮別曾經的，過去總是深深影響著現在，也許細 說從頭，試著回觀過去的生命經驗，理解過去故事如何形塑當前的自己，

也能幫助自己獲得難題的解答。

那麼就搭上火車回到起站，重新回看生命經驗，踏上尋覓解答的旅程。

海邊、火車、黑手：我的家

「大家好，我是苗栗人。」

「那你一定是客家人吧！」

「很抱歉，我不是。」

「那你家靠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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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那天晚上我的 MSN 暱稱是：孩子，老師不想丟下你們…

「不，我家住在海邊。」

我們家是苗栗海邊小鎮的閩南人，爸爸是所謂的黑手－修理機車的師 傅，不過後來爸爸改經營機車零件行後，家裡成了其他黑手老闆的「貨 倉」，黑手老闆為了修理機車，三天兩頭就得到家裡購買機車零件，也自 然地成了我們的另類家人。雖然不甚喜歡黑手老闆們滿口髒話與抽菸習 慣，但從小就得學習當個生意人的我們，卻總能和老闆們相處愉快。記憶 裡，一捆一捆的輪胎與又黑又重的排氣管，是相伴兄弟姐妹長大的「造型 玩具」，而點貨、上架則是每天放學後的必備功課。至於碼表線、離合器 線也有其特殊功能，它們常常是爸爸拿來管教哥哥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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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的後院與鐵路距離大約是七、八公尺，與火車站月臺的距離也不 到五百公尺，每天不只可以清楚地聽見站長的廣播聲，還能清楚辨認自強 號、莒光號、復興號途經家裡後院，發出不同頻率的聲響。沿著鐵道再往 外邊望去，綠色稻田與菜園一路延伸到蔚藍海邊，天氣晴朗還能在家裡頂 樓，遙望海上或浮或沉的點點小船。夏天早晨偶爾會到海邊放風箏、踩踩 沙子、感覺海水輕輕流過腳邊…。這就是記憶中，海邊、黑手、火車交錯 而成的家。如果海邊帶給人的是自由奔放、一種對夏天的嚮往，那麼從小 就能跟黑手們相處愉快，大概就是學習人際相處的第一步，而火車對我而 言也一直有著特別的意義，就像希望的魔毯，搭上火車就能飛向外面世界。

不過，爸爸管教孩子的方式卻是用著黑手世界的邏輯：機車的碼表線 如果壞了，就該馬上換掉、引擎不順就該馬上拆解好好修理。而爸爸的教 育觀念也認為孩子一犯錯，就應該嚴格管教，這樣就不會再有犯錯的可 能。所以，小時候就常常看到頑皮的大哥，一犯錯就遭到爸爸用碼表線抽 打，而媽媽就是扮演努力幫我們抵擋疼痛的白臉角色。除此之外，爸媽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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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大哥和姐姐的說法，是因為我比較愛哭，還有爸爸一說要處罰了，我就會馬上變

乖，所以爸爸從來沒有對我使用體罰。

認為只有用功唸書，才能力爭上游，才能提高身分與社會地位。所以爸媽 最常告誡我們的是，「可以讀盡量讀阿，不然就留下來顧店好了！（台）」

也或許真得有些厭倦看店的生活，我們家的四個孩子在學業表現上的確讓 爸媽感到安慰。然而，爸媽對我們的管教態度與學業成就的期盼，也確實 深深影響著我。

拼湊教師圖像：國小時光

從小學開始爸媽就對我有著殷切的期許：期待我能維持學業表現，更 期待長大後可以「當老師」。所以國小的作文題目「我的志願」，唯一答 案就是「長大後要當老師」，而國小老師對於這樣的願望也總是表示高度 肯定。只是，不能確定這是爸媽與老師的期待，還是我也真的想當老師？

不過，回想起國小的幾位老師，倒是令我印象深刻，記憶裡的國小老 師有著多種樣貌……。

一、二年級的林老師有著慈祥的面容，對孩子總是微笑以待，但記憶 中我並不是很喜歡林老師，也許是因為老師該讓學生選舉模範生時，總是 直接指定班上家庭背景好的孩子作為模範生，讓人感受到老師的偏心與不 公平。「為什麼模範生只能選家裡有錢的？」

三、四年級的楊老師是學校裡的資深名師，管教學生非常嚴格，而班 上的秩序與整潔比賽，也因此傲視全年級。雖然老師管教學生很嚴格，但 是老師上起課來旁徵博引，信手拈來渾然天成的教學風範，讓我們得以愉 快學習。但是當老師為了年級排名而努力督促學業成績時，學生之間也展 開無窮盡的「比成績」。所以每次月考後總有同學……

小華：康玉琳，你幾科 100 分了？

玉琳：我慘了啦，我國語已經錯一題了！有人都滿分的嗎？

小華：有阿，小佳國語和數學都 100 阿，妳這次會輸她了啦！哈！

於是下一秒鐘，我應該已經開始哭了起來。

小學五年級的李老師是校園裡最特別的老師。教我們的那一年，也正 好是李老師初任教職的第一年。老師作風自由，非常愛護學生，教學風格 活潑多元，印象中的國語課不是穿插搶答遊戲，就是在同學的角色扮演活 動裡開心度過。但是習慣嚴格管教的我們，遇到作風自由的李老師，擦出 的火花卻是令訓導處非常頭疼的，所以當班上午休又不睡覺大聲喧鬧後，

學校廣播器會傳來這樣的聲音：

訓導處：五年乙班午休時間太吵！全班馬上到訓導處外面罰站！

於是班長就會帶著全班同學到訓導處外面罰站，而那個班長就是

「管不動」同學的我。

李老師雖然經常為此在班上落淚，但班級的常規卻不曾因此改善，而 我這個班長也經常接受訓導主任的關切。

因為李老師被認為是帶班不利的老師，所以到了小學六年級，學校就 將導師換成了葉老師。葉老師管教學生比小學三、四年級的楊老師更嚴 厲，上起課來更是一絲不苟，令人喘不過氣。有一回數學課…

葉老師：這一題答案等於多少？五號！

五號同學：（靜默…）

葉老師：這麼簡單也不會！十號！

十號同學：老師，我也不會。

葉老師：也不會？你們是在搞什麼？全班都站起來罰站！

於是數學課就成了罰站課。還有一次，調皮的阿明因為不服老師管 教、不肯讓老師用棍子處罰，竟然和老師在教室裡上演「官兵捉強盜」的

追逐戰，而我們和葉老師的師生關係就是如此的惡劣。

國小時光裡的教師們各有不同圖像，管教嚴格的、作風自由的、教學 活潑的、教學呆板的…。書寫故事前，幾位老師早已成了國小畢業紀念冊 上模糊的名字，但是當列車緩緩駛向國小月臺時，幾位老師的樣貌、教學 實踐風格又彷彿歷歷在目。這些教師圖像其實早已經烙印在心坎裡了。

而我，是否也在擔心成了管教學生過份嚴厲的葉老師？其實也擔心成 了與學生平起平坐、卻被冠上教學不利的李老師。才發現原來教師的圖像 也在光譜上不斷游走、擺盪，教師的面貌更是多元而沒有標準樣本的。

耳下三公分：國中歲月

原本不該是我就讀的國中，因為爸爸對自己在成績上的高度期許而選 擇了越區就讀。雖然是所偏遠國中，但卻有著鄰近國中所欠缺的升學成 績，而且早在入學前，就已經聽聞那是個管教非常嚴格的學校，男孩子一 律理三分平頭不說，女孩子的頭髮更是只能耳下三公分，再加上「打出來」

的升學成績，整個學校嚴格的形象在正式踏入前，就已經先映入腦海中很 難抹滅。

開學第一天的朝會，就開始進行例行性的服裝儀容檢查，凡是不合格 的學生，直接罰站到司令臺上，公告週知；凡是在朝會時交頭接耳的學生，

訓導主任見狀直接就是棍子伺候。諸如此類的嚴格管教，天天都在學校上 演著，對甫進國中的我來說，好像也只能努力在夾縫中求生存。不過嚴格 的校園氛圍，並不表示校園裡的孩子們就全都是「乖乖牌」。

權威的國中生、「不」權威的老師

雖然才國一，但是我們班在當時可是全校最出名的，就因為有「兩大 天王」坐鎮：一個大哥大，一個大姊頭。這兩位同學經常帶頭翹課、恐嚇、

打架、對老師出言不遜，也因此訓導主任經常都要坐鎮在教室後面，否則 大部分的老師是無法在班上順利上完一堂課。而我，在這樣的班上是怎麼 生存的？

當時正好擔任副班長，也就是掌握同學出席狀況的股長。但偏偏這「兩 大天王」三天兩頭就是翹課，而副班長的職責就是必須在同學翹課時通報 訓導處。有一次，大姊頭又翹課了，而我當然還是通報上級，沒想到隔天 大姊頭到校後，找了一群人把我圍在樓梯口，先是一連串難聽的髒話後，

就開始警告我下次再這樣通報，就要給我好看！當時也不知道哪來的勇 氣，我竟然惡狠狠的回瞪他們一眼，大聲的說「這是我的責任啊！哼！」

之後就甩頭走人了，雖然很慶幸自己沒有被圍毆，可是從那次的事件後，

班上很多女生幾乎都不太敢理睬我，我的朋友大概只剩幾個「不怕死」的 男孩子而已。

現在回想起當時的事件，還會為自己的不畏強權而驕傲呢！但似乎也 讓我學會痛恨惡勢力，就連當了老師後只要遇到這樣的學生，還是一樣的 深惡痛絕！然而學校不是標榜著「嚴格」治校的嗎？如果這樣的管理是最 好的方式，那麼學生的問題為何還是層出不窮？學校以權威管理學生，而 學生之間似乎也在傳遞這樣的權威意象，擁有惡勢力的大哥大姊們，是否 也在用他們的方式「管教」其他人？

想當然爾，這樣的班級在自治競賽的成績肯定是敬陪末座，而我們班 因為長期都是全年級的最後一名，到了學期末時，還因此被學校處分全班 每人一支警告。也許你會猜想我應該很討厭月亮老師吧！但其實月亮老師 是我最喜歡的國中老師。因為月亮老師給我很深刻、很不同於校園裡其他 老師的形象。她是一位渾身散發著教育愛的老師，總是對孩子好言相勸、

總是柔性政策處理學生問題，即使在我們這樣的亂七八糟的班級，即使在 一個充斥體罰的校園文化裡，月亮老師卻不曾苛責班上任何一個孩子，即

使全班被記了警告，月亮老師因此在全班面前淚流滿面，卻仍是沒有半句 責備的話語。還記得好幾次都在放學後，跟月亮老師在教室走廊天南地 北、談天說地；在得知月亮老師要調校時，還為此傷心許久，一直到現在 還是很懷念溫柔、「不」權威的月亮老師，也覺得月亮老師是當時校園裡 最了解我的人。可是在這樣的學校文化中，月亮老師卻反而成了學校眼中 帶班不利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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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一下

熬過了慘澹的國一生活後，隨之而來的是國二國三為了升學而拼命的 日子。國二開始學校以學業成績重新編班，而我被編到所謂的前段班，當 時學校大樓的安排更是把國二國三的前段班學生編制在同一棟大樓裡，甚 至還規定學生不可以遊走其他大樓。國二的生活目標是為了國三時可以順 利擠進最優秀的前兩班；國三的生活目標就是為了高中聯考可以金榜題 名。於是前段班的生活就在不斷的考試和被處罰中度過。最害怕的事情，

就是在考完試後聽到老師宣佈「低於九十分，少一分打一下！」。還記得 有一次理化考試，因為自己沒有認真準備，竟然一口氣挨了老師三十下手 心！到現在都沒能忘記那種痛徹心扉的感覺。

國中時的我在爸媽與老師的期待中過日子。如果月考得了全班第二名 或是全校排名的紅榜上沒能名列前五名，就得要面對導師和其他任課老師 霎時湧現的「關心」聲浪。別的同學是低於九十分，少一分打一下，而我 也經常被修理，只因為我的標準是九十五分。還記得國三有一次複習考，

在數學的考試卷上計算錯誤，分數低的離譜，於是數學老師特別的關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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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正式任教後才從其他老師口中知道，月亮老師當時經常到校長室報到，詢問帶班

的事情。

導師的殷切詢問，加上同學不可置信的表情…，那天午休時間我趴在桌上 哭了好久。不知道是因為考不好而哭，還是為了自己辜負所有人期待而 哭，好像我的表現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老師和爸媽，有時候真的很不 想要當個這麼乖的小孩，不想要總是「符合期待」。

但是國三的日子還是在老師每天的嚴格督促與爸媽的殷切期許，終於 在一年後順利考取第一志願高中。不過，我始終無法確定是自己的努力與 天賦，得以考上第一志願高中，還是學校和老師在學生身上所下的「努 力」？過著考試、處罰不斷循環的每一天，老師們背負著升學成績的壓力，

學生們更承受來自各界的關心。這樣的辛苦，是為了證明自己有能力考取 理想學校，亦或證明升學考試是可以「打出來」呢？這個問題直到當了老 師，還是不能明白：考試成績真的可以代表孩子的成長嗎？

合音天使：明星高中的日子

穿著一眼就能被認出的明星學校制服，走在路上好像都有風似的，不 過明星高中的光環與驕傲，並沒有在我的身上持續發光。還記得高中的新 生訓練是這樣的：

穿著明星高中制服的新生們，一個個盤腿坐在禮堂的地板上，聽著校 長、主任們的期勉與祝福，第一個站上講台的是氣質高雅的吳校長，還記 得她說：

親愛的孩子們，要學習把自己歸零，因為這裡的每個孩子都跟妳 一樣優秀。以前的妳，一定是國中校園裡的閃亮明星，但是在這 裡，也許會拿到生平第一張不及格的考卷。

現在想想，其實應該要感謝校長這樣的勸誡，否則從小就帶著學業成 績光環的我，可能很難接受自己也會有考不及格的一天。

在明星高中裡處遇的同學和老師，似乎也擁有著明星的特質。國中校

園所謂的優秀，都是指學業成績名列前茅的同學，但是在這裡所謂的優 秀，卻是要十八般武藝樣樣兼備。還記得合唱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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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寢室的同學更是倚著令人激賞的文采，在校園文學獎獲得優等殊榮。

反觀從小只會乖乖讀書，沒有特殊才藝的我，在這所明星高中幾乎成 了透明人，導師在學期末給我的評語不是「溫和有禮」、就是「活潑合群」， 在不然就是「勤勉守分」。所以，漸漸地不喜歡告訴別人自己念的是哪一 所學校，放學後到補習班也一定換上便服，好像我並不屬於學校的一份 子，因為我沒有明星的特質。現在回溯起來，好像可以漸漸體會蕭昭君老 師口中教室裡的客人學生，雖然定義不完全相近，同樣都是不被老師關注 的孩子。

明星高中裡的同學才華洋溢，明星高中裡的教師面貌，也是打破我的 一貫想像。惠惠老師是我高中三年的導師，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惠惠老師爐 火純青的班級經營技巧。惠惠老師總是可以把「管理學生」和「教學」劃 分得很清楚，前一秒鐘還在為了我們的不夠認真而生氣訓誡，下一秒鐘回 到課本又馬上頭頭是道，眉飛色舞地暢談中國文學。惠惠老師喜歡稱呼我 們為「寶貝們」，更喜歡和學生打成一片，這讓從小就習慣老師是與學生

「保持距離」的印象，差距甚遠。博學多聞、旁徵博引的阿昌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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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高中參加兩年的合唱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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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昌老師雖已年屆退休，曾因癌症而請假三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