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道德上知行問題的可能原因
若將整個道德行動的發生視為一個歷程的話，一般我們可以說當事人必定會 先面臨到一個情境，然後再覺知其是否為一道德的情境；若當事人覺知此情境為 一道德情境，那麼接下來將會根據道德知識對此道德情境加以思考；思考其中的 利弊得失、行動方案… … 等後，便會下「做出道德行動」的判斷，最後才會產生 道德行動。1因此大致可以將此歷程繪成如下之圖：2
圖二之一 道德行動發生之歷程
根據緒論時我們對「道德認知」與「道德行動」所作的界定可知，本研究討 論的「不知也不行」這個知行問題，指的是當事人面臨道德情境，但卻沒有覺知 其為道德情境，以致於無法做出道德行動；本研究討論的「知卻不行」這個知行 問題，指的是當事人已經覺知此情境為一道德情境，但卻沒有能夠根據道德知識 做出相對應的道德行動。因此，從前述之道德行動發生的歷程來看，本研究所要 探究的問題如下：
壹、 當事人面臨眼下情境時，為什麼沒有覺知到其為道德情境？
貳、 當事人根據道德知識對道德情境加以思考後，為什麼沒有下「做出道德
1
本研究將整個道德行動的發生過程作這樣線性分析，只是為了探究的方便；實際上─舉例來說
─在做了道德判斷後，可能又會產生新的情境知覺，不一定是線性的。
2
這裡只是為了分析之用而將整個歷程作這樣的劃分，但實際上整個歷程的發生應該視為一個整 體。
面臨情境並覺知其為道德情境
根據道德知識對道德情境加以思考
做出道德行動
下「做出道德行動」的判斷
行動」的判斷？
參、 當事人既已下達「做出道德行動」的判斷，那麼為什麼仍舊沒有能夠真 正做出道德行動？
首先就第一個問題─當事人面臨眼下情境時，為什麼沒有覺知到其為道德情 境？─而言，研究者根據自己的觀察所得，認為至少可以分析成以下幾種情況：
一、 對道德情境的覺知敏感度較低：
當事人對於道德情境的覺知敏感度較低，易將當下的道德情境看作是 沒有是非善惡對錯的一般情境，故未能做出道德行動。
二、 習慣成自然：
當事人在遭遇情境之時，根本就沒有覺知到眼下情境為一道德情境，
而是根據個人平時的習慣，不假思索地行動；而這個立即性的行動卻並非 道德行動。也就是說，當事人明明有「知道應該做什麼及應該怎麼做」的 道德知識，但卻因習慣成自然，將當下的道德情境看作是沒有是非善惡對 錯的一般情境，故未能做出道德行動。
三、 情緒影響：
當事人在遭遇情境之時，因為情緒造成的衝動，使得當事人來不及覺 知到眼下情境為一道德情境，所以甫一遭遇情境便立刻反射性、下意識地 行動，而此一反射行動卻非道德行動。
四、 文化環境影響：
文化會影響當事人的思考、判斷、行為方式。若當事人所處之文化團 體氛圍並不認為眼下這個道德情境是道德情境的話，當事人對於此一道德 情境的覺知敏感度便會降低，易將此道德情境看作是沒有是非善惡對錯的 一般情境，故未能做出道德行動。
其次就第二個問題─當事人根據道德知識對道德情境加以思考後，為什麼沒 有下「做出道德行動」的判斷？─而言，研究者根據自己的觀察所得，認為至少 可以分析成以下幾種情況：
一、 考慮太多：
由於當事人對各種條件都加以考慮，以致於最後因為考慮得太多反而 無法做出如何行動的判斷，因而錯失行動時機。
二、 情緒影響：
當事人在思考的過程中受到情緒的影響，因而未能下「做出道德行動」
的判斷，甚至可能會刻意地去下一個與之相反的行動判斷。
三、 文化環境影響：
文化會影響當事人的思考、判斷、行為方式。若當事人所處之文化團 體氛圍讓他無法下「做出道德行動」的判斷，那麼當事人即便是根據道德
知識對道德情境加以思考，仍然還是難以下「做出道德行動」的判斷。
最後就第三個問題─當事人既已下達「做出道德行動」的判斷，那麼為什麼 仍舊沒有能夠真正做出道德行動？─而言，研究者根據自己的觀察所得，認為至 少可以分析成以下幾種情況：
一、 欲望影響：
當事人因為受到欲望影響，因而無法執行自己所做的判斷，貫徹道德 行動。
二、 情緒影響：
當事人雖然已下「做出道德行動」的判斷，但因情緒的關係而使得事 情出乎意料，導致最後沒有能夠真正做出道德行動。
三、 文化環境影響：
文化會影響當事人的思考、判斷、行為方式。若當事人所處之文化團 體氛圍易讓當事人較少有動力或意志來將所下的判斷付諸為實際行動的 話，那麼當事人便比較沒有辦法執行自己所做的判斷。
茲將上面所討論出造成知行問題的幾種情況與道德行動發生之歷程綜合繪製 如下，以看出各問題情況所出現的時機。
圖二之二 造成知行問題的幾種情況
本章擬以三節來說明以上造成知行問題的幾種情況，據以作為本論文之問題 意識。
面臨情境並覺知其為道德情境
根據道德知識對道德情境加以思考
做出道德行動
下「做出道德行動」的判斷 1. 對道德情境的覺知敏感度較低
2. 習慣成自然 3. 情緒影響 4. 文化環境影響
1. 考慮太多 2. 情緒影響 3. 文化環境影響
1. 欲望影響 2. 情緒影響 3. 文化環境影響
道德行動發生之歷程 造成知行問題的情況
第一節 當事人面臨眼下情境時，為什麼沒有覺知到 其為道德情境？
根據本章序言，此部份可分為「對道德情境的覺知敏感度較低」、「習慣成自 然」、「情緒影響」以及「文化環境影響」這四種情況。以下便分別依序加以說明。
壹、 對道德情境的覺知敏感度較低
這個部分所要指的是：身處在道德情境中的當事人，由於對於道德情境的覺 知敏感度較低，所以並沒有覺知到自己所面臨的情境為道德情境，以為眼下情境 只是個沒有是非善惡對錯的一般情境，因此當事人未能做出道德行動。舉例來說，
阿華是個對道德情境的覺知敏感度較低的人，當他看到三、四個高年級同學向一 個低年級同學要錢的時候，他覺得他們是在互相表現哥兒們之間的情誼；當他看 到有人在捐血的時候，他覺得他們只是單純地被打了一針而已。對阿華來說，他 不認為那幾個高年級同學所做的是勒索、恃強凌弱的行為，也無法理解為什麼那 些正在捐血的人要平白無故地自討苦吃。正因為如此，所以阿華無法在看到高年 級同學對低年級同學的霸凌事件時，挺身而出，伸張正義；也無法在看到捐血活 動時，大力支持，熱情響應。由此例可知，對道德情境的覺知敏感度較低的人，
因為常常沒有覺知到眼下情境為道德情境，因此經常未能做出道德行動。
貳、 習慣成自然
這部分所要指的是：身處在道德情境中的當事人因為習慣成自然的關係，在 根本就沒有覺知到眼下情境為一道德情境的情況下，便根據個人平時的習慣，不 假思索地行動。也就是說，雖然當事人明明具有「知道應該做什麼及應該怎麼做」
的道德知識，但卻因為習慣的關係，當事人沒做出道德行動，或是做出了違背道 德知識的行動。
好比說隨手亂丟垃圾這件日常生活中經常發生的事情。當事人雖然知道不應 該隨手亂丟垃圾，而應該找附近設置的垃圾桶或集中運送垃圾的地方再行丟棄，
但卻仍然在用完餐飲或其它東西後便任意棄置，彷彿一切都很自然，一點也不會 良心不安。您能說那些人不知道這個道理嗎？3那些隨手丟棄可樂罐、衛生紙、塑
3
不隨手亂丟垃圾這樣的道理，國小低年級就應該已經學習了。此應屬於綜合領域第一階段「環
膠袋等的人，那些隨口亂吐口香糖、檳榔汁及檳榔渣等的人，難道都完全沒有這 方面的道德知識嗎？完全不知道這些都屬於公德心的一部份嗎？固然我們可以辯 稱大部份的人之所以會隨手亂丟垃圾，可能是因為剛好附近沒有垃圾桶可供棄 置，於是便貪圖一時的方便而隨手丟棄；一旦當手邊有垃圾桶的時候，他們就會 將垃圾丟進垃圾桶裡了。即便這樣的辯稱可能是對的，但是，在現實生活中怎麼 可能每次在我們需要垃圾桶的時候，它就如此恰巧地出現在我們身邊呢？剛開始 出現像這樣沒有垃圾桶的情況時，若當事人便抱持著僥倖的心理而隨手亂丟垃圾 的話，那麼日後類似的情況出現得多了，這種亂丟垃圾的行為也跟著做得多了，
慢慢地當事人便會養成一種個人習慣：一旦當手邊看不到垃圾桶的時候便將垃圾 任意棄置。在這個已養成的習慣性行動過程裡，當事人已經習慣性地沒有覺知到 眼下情境為一道德情境，因此他在行動時幾乎沒有與自己的道德知識有任何的聯 結，下意識的反應就是要隨手將垃圾丟棄。但當您去詢問他相關的道理時，他可 能又會正氣凜然地告訴您那些符合我們道德知識的內容。此即為習慣中斷了道德 認知，使當事人無法覺知其為道德情境，進而根據道德知識做出道德行動的例子。
參、 情緒影響
這部分所指的是：雖然行動主體明明具有道德知識，但卻因為情緒的關係，
而使得行動主體在遭遇情境的當下過於衝動，因而沒能覺知到此情境為一道德情 境，反射性地便做出了違背道德知識的行動。
舉例來說，某甲的愛人遭到某乙欺侮，正巧被某甲撞見，某甲勃然大怒，於 是立刻跑過去給某乙重重的一拳，打得某乙鼻血直流。在這個例子裡，某甲因為 憤怒的情緒而使得他過於衝動，沒有能去覺知到他所面臨的正是一個道德情境，
也因此沒能思考到其它不會違背道德知識的行動方式。於是，某甲反射性地就以 出拳傷害某乙的方式來宣洩情緒所造成的衝動，完全忘記了傷害他人身體是不對 的。這就是一個因為情緒的影響而使得主體沒有覺知到眼下情境為道德情境，因 而沒能做出道德行動的例子。
肆、 文化環境影響
知行問題的可能原因除了當事人內部本身的因素之外，其所處之外部環境的 文化亦可能造成影響。
境教育活動」的內容。就算課堂上沒有強調這樣的道理，個人也應該早已從社會上的宣導活動、
長輩的教誨等等當中知曉，故不可能沒有這方面的道德知識。
「文化」一詞是個相當複雜的概念，往往因為各家文化理論的差異而有不同 的闡釋。Tylor 在《原始文化》(Primitive culture)一書中認為，文化是一個複雜的 整體，包括知識、信仰、藝術、道德、法律、習俗，以及作為社會成員所得到的 任何其他能力與習慣(Tylor, 1871)。陳奎熹由 Tylor 所作的這個解釋出發，進一步 綜合國內外學者的觀點作出如下的定義：「文化是存在於人類社會中一切人工製 品、知識、信仰、法律、價值與規範… … 等所構成的整體；這些文化要素是經由 社會學習而得，而且是代代相傳的社會遺業。文化也可經由成員的創造與更新以 提供人們各種方法與工具，來適應或解決生活上所面臨的問題；簡言之，文化是 一個社會中，人們特殊的生活方式(ways of life)。」(陳奎熹，2001：87-88)從以上 的定義可知，文化是一種生活方式；處在某一文化氛圍裡的個人將會有形或無形 地受到影響，而習得某種特定的行動方式。當然，這個特定的行動方式也包含了 道德行動的方式。不過這並不是說在某個社會中的每一個人都會如此行動，因為 除了有鉅觀的社會文化之外，還有微觀的團體次文化。根據社會學研究，多數學 者認為在一個大社會中，往往由於社會成員特質不同，因而形成許多不同的附屬 團體，而附屬團體中又可能形成更小的附屬單位；由於這些附屬團體或單位各具 有其價值與規範，因而又有所謂的「次文化」(sub-culture)的存在(陳奎熹，2001：
87-89，197-199)。必須說明的是，此處的重點並不在於詳細說明文化、次文化，
而是希望前述的內容可以說明，當個人隸屬於某一文化團體時(不論是鉅觀的文化 或微觀的次文化)，其意識型態、行為方式皆會受到某種程度的影響，而反映出某 一文化氛圍的影子。是故，就知行問題而言，若個人所屬的文化團體氛圍是有利 於知行合一的，那麼將會有助於其中的個人產生較高的動力或意志來完成知行合 一的行動；反之，若個人所屬的文化團體氛圍是不利於知行合一的，那麼其中的 個人也可能會受到其影響而較少有動力或意志來完成知行合一的行動。4
如孫文在民國初期所指出的國人之「知易行難」價值觀，便是文化導致知卻 不行的顯著例子。孫文創立其孫文學說，在序言中痛心疾首的感嘆，革心比革命 艱鉅。他認為民國都已成立七年了(1912 年至 1918 年十二月)，但是「為民所有，
為民所治，為民所享」之民主政治的建國計劃，仍然無法徹底執行。孫文認為其 首要原因在於國人有錯誤的思想或社會心理，也就是深植於「中國人之人心，已 成牢不可破」的謬說：「知之非艱，行之維艱。」(孫文，1968：1-3；引自歐陽教，
4
關於文化影響的這一點， Pestalozzi 便曾提出過警告；只是他所用的詞並非文化，而是集體精
神。Pestalozzi 曾說道：「一旦人們結成團體，他們就沒有個人軟弱的意識了，這種個人軟弱的意
識乃是真實的愛和信仰的主要基礎，並且對於致力於改進工作的真誠努力也是很必要的。群體的
較低本能使他們從個人角度或社會角度都感到比他們實有的力量要強。當個人軟弱的意識與他們
作為一個整體的力量和權利的強烈意識發生衝突時，在他們內心就產生偽善的自我欺騙傾向。他
們滋長了集體力量的驕傲情緒和粗暴地對待那些跟他們集體意見不同的人的不友好、不真誠的情
緒。這樣，不僅個人力量、自我提高的嚴肅的宗教觀念被削弱，而且在他們之間產生了妄自尊大
的粗魯情感和令人不快的兇暴觀念。……集體精神，在宗教的和文明的意義上講，都不是精神的
產品。它是肉欲的東西，它也像片面的智育或體育那樣產生同樣的後果。」(夏之蓮，1992：425-426)
1998：52)而孫文認為這種知易行難的價值觀會導致中國人輕視知識真理、空言無 行等，並且採取一種懶人的哲學：「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歐陽教，
1998：53)
Locke 在《教育漫話》(Some Thoughts Concerning Education)中談到對當時語 言學習的看法，也同樣指出了文化對個人理智的影響。Locke 在書裡提到他那個 時代的人們認為拉丁文對於一個紳士是絕對必需的，但其實之所以會有這個觀 念，並不是因為人們確實覺得拉丁文是必需的，而是受到了文化的影響。因為文 化的關係，拉丁文變成了教育的一個重要部份，以致於有些兒童雖然一旦離開學 校之後，一生一世再也用不著和拉丁文發生關係，也被鞭笞著、逼迫著去學拉丁 文，把他們許多寶貴的光陰花在學習拉丁文上。於是，一種相當奇怪的情形便出 現了：一個做父親的人把自己的金錢花掉，把兒子的時間浪費，使他去學習羅馬 人的文字，同時又打算叫他去學習一種根本用不著拉丁文的行業！兒童被強迫去 學習某種他日後絕對用不著的文字，而不去學習在生活中、在多數商業中有著極 大用處的寫字與算帳！除此之外，Locke 還發現事實上不獨紳士們把那些打算讓 他們日後習商的幼子送進文法學校，就連既無意、也無能力去使他們的孩子變成 學者的商人和農民們，也都把子弟送進文法學校。「假如你問他們為什麼要這麼 辦，他們就會把你的問題看成一個奇怪的問題，以為這是和問他們為什麼要進禮 拜堂一樣地奇怪。習俗代替了理智，在以習俗代替理智的人看來，這種辦法是神 聖的，他們對它差不多是宗教般地遵守著，他們牢守這種方法… … 。」(傅任敢譯，
1990：144)Locke 在這裡所說的習俗便是文化的一部份。一旦一群人們對某些事 情約定成俗、習以為常後，做這些事情似乎都變成理所當然的了─儘管它們違背 我們的理智。
再來讓我們看看與道德有關的例子。
「請問這個世界上有什麼是比傷害一個嬰兒更為野蠻的行為呢？這個嬰 兒的孤弱無助、他的天真無邪、他的惹人喜歡，甚至能夠引起敵人的憐憫，
認為若不饒恕這個嬰兒的生命的話，就等於是犯下了一個狂怒和殘酷的征 服者所會做出的一種最兇暴的行為。那麼，若一個父親傷害了即使連兇暴 的敵人也不敢傷害的那個幼小嬰兒的話，那我們會對這個父親的心腸有什 麼想法呢？可以想見的是，我們必定會認為此父親的心腸狠毒如蛇蠍。但 是，像遺棄嬰兒、殺害新生嬰兒這樣的行為，是一件在希臘時代幾乎全希 臘的人都被允許去做的事。無論什麼時候，只要父母的境況使得他們難以 把這個嬰兒養大，那麼他們便可以把這個嬰兒遺棄在外任其挨餓或被野獸 吃掉；而且這麼做並不會受到責備或非難。當然，我們可以想像，在早期 野蠻、未開化的時代裡，一個人在物質方面的極端貧困與匱乏常會使得自 身難以周全，因此在這樣的社會狀況下，允許一個父親去判斷他能否把自 己的孩子養大，從而決定是否拋棄自己的孩子，對此我們似乎不應該感到
意外。然而，晚期希臘時代的社會卻並非如早期那般野蠻未開化；因此他 們出於某些模糊的利益或便利上的考慮而允許類似這樣的事情發生，似乎 就是不太可以原諒的。從早期野蠻社會延續下來的這種文化在此一時期竟 如此徹底地受到認可，以致不僅當時一般的希臘人容忍這種暴虐的行為，
甚至連一些偉大哲學家們的應對方式，也被業已養成的這種文化引入了歧 途─不去對違反我們道德認知的行為加以譴責，反而依據某種公眾利益，
以牽強附會的理由支持這種邪惡的陋習。好比說 Plato 和 Aristotle 皆把這 種作法看成是地方長官在許多場合應當加以鼓勵的事情，似乎賦予他們哲 學著作以生命的那種人類之愛，並沒有在什麼地方指明他們不贊同這種作 法。」(Smith, 1989: 296-297)
如果文化能夠認可如此可怕、違反人性的行為，那麼對身處於其中的個人來 說，良心的驅動力量便顯得微不足道，而個人對於邪惡之事的容受範圍也會變得 越來越大，以致於對此類事情司空見慣、不再引以為意了。
從以上的例子可以看到，文化的確是造成知行問題的其中一個原因。是故，
若當事人所處之文化團體氛圍並不認為眼下這個道德情境是道德情境的話，當事 人對於此一道德情境的覺知敏感度便會降低，易將此道德情境看作是沒有是非善 惡對錯的一般情境，因而未能做出道德行動。
第二節 當事人根據道德知識對道德情境加以思考 後，為什麼沒有下「做出道德行動」的判斷？
根據本章序言，此部份可分為「考慮太多」、「情緒影響」以及「文化環境影 響」這三種情況。以下便分別依序加以說明。
壹、 考慮太多
這一點所要討論的是：由於當事人根據道德知識對道德情境思考時考慮得太 多或太過周延，最後反而無法做出如何行動的判斷。意即，雖然行動主體有道德 認知，但由於在思考到判斷的過程之中考慮得太多或太過周延，以致於無法做出 到底要如何行動的判斷。
這一點是從研究者自身學騎機車的經驗中所思考而得的，或許其他人也和研 究者一樣有相同的經驗，那就是明明知道要如何做─如：要停的時候先按左手的 後輪煞車，而不要一下子就按右手的前輪煞車；要超車時記得先閃大燈，然後往 前車的左邊通過；待會兒若準備要轉彎時要記得先打方向燈，不要快轉彎的時候 才打方向燈；催油門不要一下子催太快太急，要慢慢催… … 等等─但在學騎車的 過程中就是做得不太好。事後自己反省起來，驚覺自己在騎車的當下心裡總是想 著一堆事情(例如以上的騎車注意事項，另外還有一些行車注意事項─交通號誌、
燈號、速限等，以及一些道路應變的想法─「後面的車好快，我要不要閃旁邊一 點？」、「我會不會騎太快了？」、「前面的車會不會突然緊急煞車，使我因煞車不 及而直接追撞上去？」、「剛剛的閃光是不是我被拍照了？我剛超速了嗎？還是壓 線了？」… … 等等)，反而使得自己有點神經兮兮地想東想西、無所適從，不確定 或不知道到底該做什麼行動的決定才是好的；也就是說，研究者往往在此時無法 做出如何行動的判斷。從研究者這個切身的例子中可以發現，當事人雖然對於道 德情境有所覺知而且也有道德知識，但是卻可能會因為考量得太多而無法真正做 出對應於道德知識的行動判斷，進而影響對應行動產生的可能性。
以上是日常生活的經驗之談，那麼接下來值得思考的問題就是：同樣的情況 是否在道德領域中也一樣存在呢？
根據研究者的考察，前面問題的答案應該是肯定的；意即，在道德上也會發 生因當事人考慮得太多而無法做出行動判斷，以致於錯過行動時機、無法有所行 動的情況。讓我們回到先前所說老婆婆過馬路的那個例子─當事人急急忙忙要去 上班，途中看到了一個年紀很大的老婆婆正要過一條大馬路。這個時候當事人覺 知到他正面臨著一個道德情境；並且根據他的道德知識，他知道應該要上前攙扶
老婆婆過馬路。但是，同一時間可能也有幾個疑問的念頭會同時閃過這個人的腦 海裡，如「要幫她嗎？幫了她，我可能會遲到… … 」、「過去幫她的話，不知道她 的反應是什麼哦？若她不服老，會不會被罵呀？」、「她真的需要我的幫忙嗎？」、
「她會不會以為我不安好心眼？」、「這樣扶她過馬路，看起來會不會很蠢？」… … 等等。若當事人再想得多一些，甚至還可能在思慮的過程裡自己回答自己的疑慮：
「不要幫好了，不然等會兒遲到又要被老闆罵了。」、「可是不幫的話，她若發生 了意外那怎麼辦？還是賭一下運氣，反正幫完她之後趕快再用跑的去上班就好 了。」、「啊！真煩！還是不要幫好了，省得惹上什麼麻煩，等會兒若說我性騷擾、
或是想搶她的錢怎麼辦？走了走了，當作沒看到。」… … 在當事人的腦海裡正思 慮著這些念頭的時候，老婆婆在等著過的那條馬路的紅綠燈可能已經變成了綠 燈；又或是老婆婆已經在過馬路了；甚至有可能老婆婆早已過了馬路，不再需要 當事人的幫忙。就這樣，因為當事人在思考中設想了過多的可能性，猶豫在幫忙 與不幫忙之間而遲遲無法做出判斷，以致於錯過了真正能夠行動的時機，使得與 其道德知識相對應的道德行動沒有發生。這就是一個因考慮得太多而無法做出行 動判斷的例子。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當事人考慮得太多而無法做出行動判斷的情況，除了前 面所提到的當事人因猶豫、考慮而錯過行動時機之外，還有一種可能性是當事人 因為考慮得太多，最後乾脆主動地放棄進行判斷的這個動作。好比說，當事人遭 遇了道德兩難的情境。以具體的例子來說，某甲的兒子得到一種只有 X 藥才能治 療的絕症且病情危急，但此 X 藥卻十分珍貴，而且只有某乙有這個藥，而某甲知 道某乙願意借藥給他的機會微乎其微，幾乎可說是唯一的取得 X 藥的方法便是用 偷的。此時某甲便面臨了一個道德兩難的情境：究竟是偷竊 X 藥來治療自己兒子 的這種作法好呢？還是寧可冒著隨時便可能失去自己兒子的風險也要堅持向某乙 用借的這種作法好呢？到底是誠實重要還是救人的生命重要呢？面對這個道德兩 難情境，當事人有可能因為考慮自己到底要不要挽救生命考慮得太久，以致於還 來不及下行動的判斷，就錯失了挽救那個生命的行動時機；也有可能因為當事人 陷入這個道德兩難情境後，發現做行動判斷的困難，索性放棄下判斷，什麼都不 做，主動地將自己從道德情境中抽離出來，讓自己無涉於當下的道德情境。
由此可知，考慮太多確實為知行問題的可能情況之一。
貳、 情緒影響
在前面「考慮太多」一段中所討論的是當事人對自己所面臨的道德情境加以 冷靜理性地思考所發生的情況。但在實際生活裡，當事人不見得總是能夠冷靜理 性地對道德情境加以思考，反而有時候是以自己情緒、感受的強烈程度來做為判 斷的依據。這也就是說，當事人在思考的過程中，可能會受到自己情緒的影響而
未能下「做出道德行動」的判斷，甚至也有可能會刻意地去下一個與之相反的行 動判斷。
舉例來說，當事人因為自己正在氣頭上而覺得他人的說話好像都在嘲諷自己 似的，所以他雖然明知應該要和顏悅色、心平氣和地和他人做溝通，但卻仍做出 要用難聽的言詞辱罵別人的行動判斷；因為見不得他人成績比自己好的那種嫉妒 心作祟，使得他雖然明知作弊是不對的行為，但卻仍做出偷偷塗改他人考卷上正 確答案的行動判斷；因為自己心情鬱悶而認為天下間沒有一個人比自己的處境更 可憐，所以他雖然明知應該要幫助別人，但卻仍做出不必對需要幫助的人施予援 手的行動判斷… … 等等。這些都是當事人受到情緒影響而不依循道德知識對道德 情境加以思考後所做出之判斷的例子。
參、 文化環境影響
前面已述及，文化會影響當事人的思考、判斷、行為方式。是故，若當事人 所處之文化團體氛圍讓他無法下「做出道德行動」的判斷，那麼當事人即便是根 據道德知識對道德情境加以思考，仍然還是難以下「做出道德行動」的判斷。
舉例來說，某個地方的文化環境提倡多元化，媒體很多元、資訊很多元、意 見與訊息也很多元，而且各家媒體、各個意見都認為自己是對的，誰也不讓誰，
使得身處其中的當事人不知所措，無法做出判斷。既然整個文化環境的氛圍如此，
設想其中的當事人又如何能夠根據道德知識對道德情境加以思考後，下「做出道 德行動」的判斷呢？
再舉一個例子來說。早期有些文化會用活人血祭的方式來進行祭典，其中一 些敬神的儀式都直接對獻祭者造成身體上的直接傷害。基於人皆有之的怵惕惻隱 之心、自己的道德知識，在在都告訴我們傷害他人身體、奪取他人性命是不對的 行為，但在那些早期的文化裡，即便是當事人有不該傷害他人的道德知識，仍然 難以做出不傷害獻祭者的行動判斷。因為那文化裡的人深信，若不透過這樣的儀 式，神明感受不到他們的誠意，如此便可能會造成來年的收成受到影響或是災禍 無端降臨等不好的事情出現。既然整個文化的氛圍如此，設想其中的當事人又如 何能夠根據道德知識對道德情境加以思考後，下「做出道德行動」的判斷呢？
第三節 當事人既已下達「做出道德行動」的判斷，
那麼為什麼仍舊沒有能夠真正做出道德行動？
根據本章序言，此部份可分為「欲望影響」、「情緒影響」以及「文化環境影 響」這三種情況。以下便分別依序加以說明。
壹、 欲望影響
當事人根據道德知識對道德情境加以思考後，下了「做出道德行動」的判斷，
但若當事人並沒有自我克制、自我要求去將之實踐的話，那麼當他受到欲望影響 時，仍不見得會真的將判斷付諸實際行動。打個比方來說，阿耀是個酷愛更換手 機、買新衣服的人，因此他每個月所花費的金額往往超過他每個月所領的薪資。
雖然如此，但阿耀的確擁有著「不可以偷竊他人財物」的道德知識。某天，他不 小心看見小光的皮包裡有剛從郵局提款機中提出來的三萬元，而沒什麼警覺心的 小光此時正將他的皮包毫不設防地放在阿耀所坐的椅子旁邊。這三萬元對阿耀來 說極具誘惑力：「只要有這三萬元，我就可以買下我喜歡的那隻手機和那件名牌衣 服了… … 」，但某甲進一步地根據自己的道德知識加以思考後，做出了「不可以偷 竊小光皮包裡的三萬元，打消這個念頭吧！」的判斷。照理說，阿耀既然已經做 出了此一判斷，那麼便應該不會再對小光皮包裡的錢存有非份之想；但阿耀的心 裡仍對自己的欲望念念不忘：「那隻手機真的好好看！功能又棒！再加上那件能襯 托我氣質的名牌服飾，兩者相輔相成，不知道該有多好哇！」此時若阿耀是一個 會對自我克制、對自我要求的人，那麼他便會堅守自己所做出的判斷，進而做出 道德行動：「不是我的財物，未經過他人的允許，不能拿就是不能拿！少了這隻手 機、這件衣服並不會對我現在的情況造成什麼影響啊！」但是若阿耀並非如前所 述是一個會對自我克制、對自我要求的人，那麼他便可能會被欲望所牽引，因而 違背了自己所做的判斷：「那隻手機和那件衣服真的太棒了，若我不趕快把它們買 下來的話，說不定等到我下個月有錢時它們就已經被別人給買走了，我怎麼可以 讓這種事情發生呢！」於是阿耀便因為屈從於自己的欲望，無法執行自己根據道 德知識加以思考後所做出的判斷，所以無法做出道德行動，而下手扒竊了小光皮 包裡的三萬元。
一旦當事人無法克制住自己的欲望時，他便會成為一個受到欲望支配的人；
也因此，他所下達「做出道德行動」的判斷亦無法貫徹成為實際的道德行動。
貳、 情緒影響
這部分主要說明：當事人雖然已下「做出道德行動」的判斷，但因情緒的關 係而使得事情出乎意料，導致當事人最後沒有能夠真正做出道德行動。
此處與本章中的第一節和第二節一樣，都提到了「情緒影響」的這個部分，
但不同的地方在於，第一節裡談的是當事人因為情緒造成衝動，使得當事人在還 未能覺知眼前情境為道德情境前便反射性地做出了違背道德知識的行動；第二節 裡談的是當事人已覺知眼前情境為道德情境，但在下判斷的時候因為受到了情緒 的影響，因此未能下「做出道德行動」的判斷；此處所要談的則是當事人已下了
「做出道德行動」的判斷，但因為受到情緒的影響而無法貫徹道德行動。
Aristotle 曾指出，有些人在慎思之後，由於情緒的緣故而未能遵守慎思的結 論(引自翁世璋，2001：31)。而 Gosling(1990)也指出，主體之所以會做出他認為 錯的行動方案，有可能是因為情緒的介入而使得事情出乎意料之外。舉例來說，
阿賢因為發生了某事而對阿三產生一種憤怒不已的情緒；某一天，他們二人在路 上巧遇，阿賢心中憤怒的情緒立時受到牽引而開始熊熊地燃燒著，恨不得能夠將 阿三除之而後快；於是，阿賢陷入了快速的思考中。他的道德知識此時可能會以 箴規(maxim)的方式告訴他說：「傷害別人是不對的行為，所以絕對不可以有任何 傷害阿三的行動。」也可能以後果論的方式告訴他：「你若為了發洩一時的氣憤而 傷害了阿三，之後可能要負擔相當的刑事責任及民事賠償，這樣發洩情緒的代價 相當不划算，所以千萬不要傷害阿三。」是故，阿賢做出了「不傷害阿三」的判 斷。此時，若阿賢是一個會對自我克制、對自我要求的人，那麼他會堅守自己所 做出的這個判斷，採取不傷害阿三的這個道德行動；但若阿賢並不是一個會對自 我克制、對自我要求的人，因而受到了自己情緒影響的話，那麼之前所說的那些 與道德有關的念頭皆會一閃即逝，取而代之的則是胸中那把不吐不快的無名火，
於是下一秒慘劇便可能發生了。
像上述這樣的例子，在現今的社會新聞中屢見不鮮。有的青少年因為爭風吃 醋而導致拳腳相向，甚至奪取他人性命；有的因為受到長輩的責罰而心生怨懟，
故而持刀行兇；有的則因為一時興起而去侵害他人身體。他們並不是因為不知道 傷害他人的身體是不對的所以才這麼做，而是因為無法自我克制、自我要求，才 使得自己任由情緒擺佈，違背了其根據道德知識所做出的判斷，以致於無法做出 道德行動。
參、 文化環境影響
前面已述及，文化會影響當事人的思考、判斷、行為方式。是故，若當事人
所處之文化團體氛圍易讓當事人較少有動力或意志來將所下的判斷付諸為實際行 動的話，那麼當事人便不易貫徹自己所做的判斷。
舉例來說，小薇是一個六年級的學生，他在學校裡常常和一群死黨形影不離。
他們上課喜歡坐在一起、分組喜歡分在同一組、吃午餐時也喜歡坐在一起用餐，
彼此十分熟悉。以旁人的眼光來看，他們就如同一個小團體，有他們自己獨特的 文化；這個文化讓他們這個團體的人有著與班上其他人不同的思考、判斷、行為 方式。而在他們這個小團體的次級文化當中，認為半途而廢是稀鬆平常、理所當 然之事：一件事情下了決定後，往往無法貫徹到底。好比說，小薇和他的死黨們 原本都已經決定今天晚上要好好地在一起溫習功課，但到了晚上，他和那群死黨 雖然聚在一起，但卻言不及義，寧願發呆也不願溫習功課，讓晚上的時間就此消 耗過去；看見老婆婆上公車，小薇和死黨們的心裡原本已經決定要讓位給老婆婆，
但卻沒有一個人願意率先起身讓位，而是依舊保持著彼此聊得興高采烈的狀態，
一點兒也沒有表現出想要起身讓位的樣子，靜觀著稍後他人起身讓位給老婆婆。
可以說，小薇與他的死黨們只是將自己所做的判斷停留在「心裡想」的階段，少 能做出實際的行動。當事人若身處在像小薇他們這樣的小團體裡，便會不易貫徹 自己所做的判斷。
第四節 小結
從三個問題角度切入對日常生活作觀察，可發現造成知行問題的幾種情況，
進而可以歸納為如下的六個原因：
壹、 對道德情境的覺知敏感度較低
因為當事人對道德情境的覺知敏感度較低，使得當事人沒有覺知到眼下 情境為道德情境，因此沒有做出道德行動。
貳、 習慣成自然
身處在道德情境中的當事人因為習慣成自然的關係，在根本就沒有覺知 到眼下情境為一道德情境的情況下，便根據個人平時的習慣，不假思索地行 動。
參、 考慮太多
由於當事人根據道德知識對道德情境思考時考慮得太多或太過周延，以 致於下判斷時錯過了行動時機，或是乾脆放棄下判斷，最後無法做出道德行 動。
肆、 欲望影響
當事人根據道德知識對道德情境加以思考後，下了「做出道德行動」的 判斷，但因為受到欲望影響，並未能將判斷付諸為實際行動。
伍、 情緒影響
情緒的影響可能作用在道德行動發生的各個歷程中。5受到情緒影響，
當事人可能在還未能覺知眼前情境為道德情境前便反射性地做出了違背道 德知識的行動；可能已覺知眼前情境為道德情境，但因為受其影響而未能下
「做出道德行動」的判斷；也可能已下了「做出道德行動」的判斷，但因為 受其影響而無法貫徹道德行動。
陸、 文化環境影響
文化環境的影響可能作用在道德行動發生的各個歷程中。6當事人所處 之文化團體氛圍可能會讓當事人對道德情境的覺知敏感度較低、無法下「做 出道德行動」的判斷、較少有動力或意志來將所下的判斷付諸為實際行動，
以致於當事人沒能做出道德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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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見圖二之二。
根據本章所分析之六個知行問題的原因，將作為本論文欲試圖加以處理的重 點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