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到」與韓語之對比分析
許余龍（1992）指出，從語言總的特點而言，無論是何種人類，自然 語言都是人們表達和交流思想的工具，是一套音義結合的符號系統，因此 不同語言之間，當然是可以就其異同來進行比較的1。「對比分析」
（Contrastive Analysis）就是對兩種語言系統進行共時比較，以揭示其相同 點和不同點的一種語言分析方法。「對比分析」作為一種語言分析的方法 已有久遠的歷史。將「對比分析」運用到第二語言教學來，始於四五十年 代的美國。美國語言教學研究者Lado（1957）認為學習者已形成的第一語 言習慣會對第二語言學習起遷移作用：兩種語言結構特徵若有相同或相似 之處，第一語言則對第二語言產生「正遷移」（positive transfer），學習者 較容易掌握；反之，若兩種語言的差異越大，第一語言（L1）則會對第二 語言（L2）產生「負遷移」（negative transfer）。第二語言的學習障礙主要 來自於母語的干擾，我們透過對比分析可以發現學習者在學習第二語言時 會產生的困難和容易產生的錯誤，進而幫助學習者克服母語的干擾而建立 起新的語言習慣。另外，鄧守信（2003）指出，無論「負遷移」還是「正 遷移」，語言教育界已廣泛地接受母語的語言習慣遷移到第二語言使用的 現象，由於「負遷移」往往造成學習者在學習過程中的困擾，因此就教學 而言，語言教師總是致力於找出解決「負遷移」的方法。
漢語和韓語固然各有獨樹一格的語法系統，但我們在這兩個不同系統 中仍試圖找出兩者之間的差異或共同點，進而了解韓籍學生在學習過程中 需要注意的地方。
第一節 對比分析理論在教學上的運用
「對比分析」（contrastive analysis）主要是透過第一語言與第二語言的 對比預測，從中得知第一語言對第二語言學習上的干擾規則，並幫助解決 學習者在第二語言學習過程中可能遇到的問題。Prator（1967）提出「難度
1 引述自張文禎（2003）。
等級模式」的分類，該模式總共有6 個等級，從零到 5 級，等級越高，困 難度越高。如下2：
1、 Level 0 「遷移」（Transfer）：指在第一語言與第二語言系統中的 相同部分，在學習過程裡會產生正遷移，而不會發生困難。如英語和 漢語都是「動詞＋賓語」的語序，因此以英語為第一語言或母語的學 習者在學習漢語的這一結構時，沒有困難。
2、 Level 1 「合體」（Coalescence）：在第一語言中分開的兩個語言項 目，在第二語言中合成一項。學習者可以忽略在第一語言中兩個項目 的區別而逐漸習慣合併後的項目。如英語中的單數第三人稱代詞有
「he」和「she」的區別，而漢語在讀音中則不分，都讀「tā」。
3、 Level 2 「分化不足」（Under differentiation）：第一語言中存在，
而第二語言中不存在的語言項目，學生必須避免使用。
4、 Level 3 「重新註釋」（Reinterpretation）：雖然在第二語言中存在 第一語言的某個語言項目，但其形式、分佈和使用方面有差異，學習 者必須將它作為新的學習項目。例如漢語和應與都有「被動句」，但 漢語中除了有標記的由「被」、「叫」、「讓」等表示的被動句外，大量 的則是無標記被動句，因此以英語為第一語言的學習者學習漢語時，
在其原有的英語被動句的之事的基礎上，必須重新認知漢語的被動 句，否則就會因英語的影響而造成錯誤。
5、 Level 4 「過度分化」（Over differentiation）：在第二語言中的某個 語言項目，在第一語言中沒有對應的項目，學習者在學習這些全新的 語言項目時會產生阻礙性的干擾。
6、 Level 5 「分裂」（Split）：與第一等級完全相反，第一語言的一個 語言項目在第二語言中分成兩個或兩個以上的項目，學生需要克服第 一語言中所形成的習慣，逐漸加以區別，才能在第二語言中正確使用。
2
本文將直接以「難度等級模式」為量化標準，來評定漢語和韓語之間 的跨語言距離。對比分析的結果不僅可以幫助學習者排除學習第二語言過 程中可能會發生的干擾，也可以反映在教材編輯和測試上。因此本文也將 在下一章中，把本章對比分析的結果當做「到」教學排序標準之一。
第二節 漢語「到」和韓語之對比分析
若要找出某一種語言的特徵，觀察該語言的「語序」（word order）不 失為一個好方法。為了進行漢語和韓語的對比分析，我們需先進一步了解 韓語的語序。韓語在語序方面有五種特色：第一，動詞位於句末。例如：
（1） 나는 여름을 좋아한다.
naneun yeoleum-eul joh-ahanda 我 NOM 夏天 ACC 喜歡 漢譯：我喜歡夏天。
基本上韓語的語序為「主語（subject）-賓語（object）-動詞（verb）」。
世界語言以語序的類型為標準分成「SVO」、「SOV」和「VSO」等語言，
韓語是屬於「SOV」型語言，漢語是屬於「SVO」型語言。以漢語為第二 語言的韓籍學生在學習漢語的過程中得考慮兩種語言的語序差異。
第二，韓語的修飾語位於被修飾語的前面。例如：
（2） 오늘부터 새 학기가 시작되었다.
oneulbuteo sae hakgiga sijakdoeeotda
今天 LOC 新 學期 NOM 開始 PAST 漢譯：從今天開始新的學期了。
（3） 그는 자주 지각한다.
geuneun jaju jigakhanda.
他 NOM 常常 遲到 PRES 漢譯：他常常遲到。
例（2）中的定語「新」位於名詞「學期」前面，例（3）中的狀語「常 常」位於動詞「遲到」的前面，韓語的「定語」和「狀語」必須位於被修 飾的「名詞」和「動詞」的前面。漢語也是屬於這一類型的語言，因此韓 籍學生學習漢語時，會產生正遷移。
第三，韓語的中心語後面添加「助詞」（postposition）或「詞尾」（suffix）
等的附加語，例如：
（4） 내가 그에게 소포를 부쳤다.
naega geuege soporeul buchyeotda.
我 NOM 他 DAT 包裹 ACC 寄 PAST 漢譯：我寄給他一個包裹。
（5） 아이들이 잠자리를 잡는다.
aideuri jamjarireul jamneunda.
孩子 PART NOM 蜻蜓 ACC 抓 PRES 漢譯：孩子們在抓蜻蜓。
依據語言類型學，我們將世界語言分成「孤立語」（isolating language）
（如：漢語、越南語等）、「屈折語」（inflectional language）（如：英語、俄 語等）和「黏著語」（agglutinative language）。「孤立語」也叫詞根語，以 漢語為突出的代表。孤立語的主要特點有以下幾個方面：第一，詞序嚴格。
由於孤立語缺乏詞形變化，或者詞形變化極不豐富，一個詞在句子中屬於 什麼成分沒有形態上的標誌，完全是根據語序來確定，因此詞序就顯得非 常重要。比如「你看我」，改變詞序成為「我看你」，意思就相反了。第二，
語法詞十分重要。在孤立語中，詞與詞的關係，常常通過語法詞這一重要 的語法手段來體現。比如「父親和母親」、「父親的母親」、「父親或母親」
等，僅其語法詞不同，意義就大不相同。第三，複合詞多，派生詞少。大 部分的合成詞是由詞根構成的複合詞，這些詞不帶有表示各種語法關係的 詞彙，詞的結構比較簡單，往往是一個孤立的詞幹。孤立語的稱呼就與這 個特點有關。「屈折語」以詞形變化作為表示語法關係的主要手段，以印 歐語系諸語言為代表，如俄語、英語、法語等。其主要特點是：第一，有 比較豐富的詞形變化，通過詞形變化來表示詞與詞之間的關係。例如「他」
在英語中居於主格的位置是「he」，處於受事格的位置是「him」，「鵝」的 單數形式是「goose」，複數形式是「geese」。所謂屈折，就是指在這類語 言中，詞的內部語音發生了屈折的變化。第二，一種詞形變化的語素可以 表示幾種不同的語法意義。例如：英語的動詞「works」，其中的詞尾「s」，
在這裏表明了單數、第三人稱、普通體、現在式四個語法意義。一種語法 意義，也可以用不同的詞形變化表示。比如數的範疇，可以通過外部屈折 的方式即加詞尾「s」表示，而有些詞則是內部屈折，例如「man」(男人、
單數)，「men」 (男人們、複數)。第三，詞尾（suffix）和詞幹（stem）或 詞根（root）的結合十分緊密，若脫離詞尾，句子中詞根就不能獨立存在。
「黏著語」也有豐富的詞形變化，通過詞本身形式的變化表示各種語法關 係。土耳其語、日語、維吾爾語是這種類型的代表。其特點如下：第一，
黏著語詞的前面和中間不發生變化，只是詞的尾部發生變化，表示語法意 義。第二，詞尾（suffix）的每一種變化只表示一種語法意義，多種語法意 義就要用多個詞尾來表示。第三，詞根與詞尾的結合不很緊密，兩者有很 大的獨立性，只是在用的時候臨時貼上去，故名黏著語。
第四，在語序上語義範圍寬的詞彙先出現於語義範圍小的，例如：
（6） 대한민국 제주행정자치도 제주시 도남동 00 번지
Daehanminguk jejuhaengjeongjachido jejusi donamdong 00beonji
大韓民國 濟州行政自治道 濟州市 道南洞 00 號
漢譯：大韓民國 濟州行政自治道 濟州市 道南洞 00 號
（7） 2006 년 11 월 13 일 오전 11 시 23 분
2006nyeon 11wol 13il rojeon 11si 23bun 2006 年 11 月 13 日 上午 11 點 23 分
漢譯：2006 年 11 月 13 日 上午 11 點 23 分
無論是空間概念或時間概念，韓語和漢語皆是語義範圍廣的詞彙先出 現於語義範圍小的，這一點韓籍學生在學習漢語過程會產生正遷移。關於 語序方面的限制韓語比漢語少，例如：
（8） 선생님이 학생들을 기다리고 있다.
seonsaengnimi haksaengdeureul gidarigo itda.
老師 NOM 學生們 ACC 等 PRES 漢譯：老師正在等學生。
（9） 학생들을 선생님이 기다리고 있다.
haksaengdeureul seonsaengnimi gidarigo itda.
學生們 ACC 老師 NOM 等 PRES 漢譯：老師正在等學生。
例（8）和（9）所表達的意義是相同的，不過兩者的語序卻明顯不同，
例（8）的主語「老師」位於賓語「學生」的前面，但例（9）主語「老師」
則放在賓語「學生」後面，雖然韓語的基本語序為「主語（subject）-賓語
（object）-動詞（verb）」，但「動詞」必須位於句末之外，對「主語」和
「賓語」的語序不是很嚴格，這是因為韓語具有「格助詞」（case marker）。
「格助詞」添加在句中的名詞成分之後，明確地表明該名詞在句中的語義 角色，因此主語和賓語的語序限制不是很嚴格。說明至此，我們應已理解 了韓語大體上的特色，接下來本文將進行漢語及韓語的對比分析。
本文在第三章以詞類為分類標準，將「到」分成三大類：第一類屬於 動詞的「到」，本文將這類「到」歸納為「到1」；第二類屬於介詞，並且 將這類「到」歸類於「到2」；第三類「到」屬於動助詞，並且將這類「到」
歸類於「到3」。接下來本文將分別進行各項「到」與韓語之間的對比分析。
文中會提到韓語動詞和助詞的特點以及各項與「到」對應的部分。
一、「到 1」與韓語的對比分析
本文已經在第三章中討論過「到1」的句法特徵以及語義。我們將「到 1」歸類於「變化動詞」（process verb），同時它也是可以支配單論元
（argument）的不及物動詞（intransitive verb）。我們可以透過「起點─路 經─目標基模」（The SOURCE-PATH-GOAL Schema）解釋「到 1」的語義，
以「射體」（trajector）離開起點之後，與「地標」接觸的整件事件歸納為 背景，而「射體」到達「地標」的那一瞬間就是整個意象中的輪廓部分。
換句話說，「到1」產生的認知域中，人們使用「到 1」或者聽到「到 1」
時，所注意的焦點就是「射體」在路徑上與「地標」接觸時的瞬間變化，
因此我們可以說「到1」所表達的語義是「到達」，也就是說「到 1」表示
「客體」（theme）的狀態的變化。雖然「到 1」是單論元（argument）的 不及物動詞（intransitive verb），可是它可以以「升格」（promotion）的方 式，直接引介表示終點的名詞組，例如：
（10）a. 馬老師到了。
b. 馬老師到學校了。
（11）a. 火車到了。
b. 火車到站了。
「到1」表示「受事」（patient）會與「終點」（goal）接觸（contact），
我們透過「隱喻」（metaphor）可以將「終點」的概念擴展到在抽象空間和 時間概念。例如：
（12）老師已經到學校了。
（13）耐心到了極限，失望就變成絕望了。
（14）天津超市競爭已經到了白熱化程度了！
（15）春天到了，樹綠了，小草發芽了！
（16）到了 12 點，瑪莉安廣場上的時鐘敲響了。
我們按照「到1」的語義，在韓語中可以找出與「到 1」對應的三個 不同的動詞。我們先看例句再討論其語義的不同點，例句如下：
（17）선생님은 이미 학교에 도착하셨습니다.
seonsaengnimeun imi hakgyoe dochakhasyeotseumnida.
老師NOM 已經 學校 LOC 到 PAST 漢譯：老師已經到學校了。
（18）인내심이 극에 달했다.
innaesimi geuge dalhaetda.
耐心NOM 極限 LOC 到 PAST.
漢譯：耐心到極限了。
（19）12 시가 되자, 마리안 광장의 시계가 울렸다.
12siga doeja, marian gwangjangui sigyega ullyeotda.
12 點 NOM 到 CONJ, 瑪莉安 廣場 PART 時鐘 NOM 敲響 PAST.
漢譯：到了12 點，瑪莉安廣場上的時鐘敲響了。
例（17）～（19）中，與「到 1」對應的韓語動詞有三。
第一，例（17）中的「도착하다」（dochakhada）；第二，例（18）中的
「달하다」（dalhada）；第三，例（19）中出現的「되다」（doeda）。
這三個動詞雖然皆可以表示「射體」在路徑上與「地標」接觸時的瞬間變 化，但在句子中擔任「射體」和「地標」的論元不同。
第一個「도착하다」（dochakhada）擔任動詞時，其論元必須是實體，否 則不合語法規定。第二個「달하다」（dalhada）當動詞時，其論元只能 是抽象概念的名詞組，但不能與時間概念搭配。時間概念的名詞組擔任
「到1」的論元時，必須以第三個「되다」（doeda）來表達「到 1」的語 義。
漢語的「動作動詞」象徵著「動態」（dynamic），「狀態動詞」則代表 靜態（static），至於「變化動詞」則因意味著事情的變化，故先顯現動態，
其後則因為說明結果的狀態，因而在先前的動態之後，緊接著呈現靜態。
而上述的現象也正說明了何以變化動詞在句法上與動作動詞相比，皆可帶 表完成（perfective）的「了」，而有時候，變化動詞卻又與狀態動詞相比，
皆無法與表進行（progressive）的「在」相容。常見的變化動詞有：「死」、
「破」、「沈」、「病」、「醒」與「到」等等。Baek（1999）將韓語的動詞分 成「動作動詞」，「이다動詞」（ida-verbs）和「狀態動詞」等三類。她將形
容詞歸類於動詞的範疇裡，因為韓語的形容詞像動詞一樣也可以擔任句中 的謂語或謂語的中心，並且還指出韓語的「動作動詞」無論其語義如何，
可以與表示進行（progressive）的詞尾搭配。這表示與「到 1」對應的三個 動詞都可以呈現「進行態」，例如：
（20）기차가 역에 도착하고 있습니다.
Gichaga yeoge dochakhago itseumnida.
火車NOM 站 LOC 到 PROG 漢譯：﹡火車正在到站。
（21）슈퍼마켓 간의 경쟁이 극에 달하고 있습니다.
syupeomaket ganui gyeongjaengi geuge dalhago itseumnida.
超市 之間 PART 競爭 NOM 極限 LOC 到 PROG 漢譯：﹡超市之間的競爭正在到極限！
（22）지금 12 시가 되고 있습니다.
jigeum 12siga doego itseumnida.
現在 12 點 NOM 到 PROG.
漢譯：﹡現在正在到12 點。
上述的討論中我們獲得了漢語動詞「到1」對應的三個韓語動詞，這 三項韓語動詞分別與不同的名詞成分搭配，「도착하다」（dochakhada）
與具體的處所名詞連用；「달하다」（dalhada）可以與抽象概念的名詞 組連用；「되다」（doeda）可以與表示時間的名詞連用。但動詞「到 1」
可以與這三種不同的名詞組連用，也就是說「到1」結合了韓語裡三個不 同的動詞。這表示韓籍學生學習「到1」的時候，不需要考慮論元的性質，
因為韓語中的三個不同的語言項目，在漢語中合成一項。這是Prator（1967）
提出「難度等級模式」中，屬於第二等級的「合體」（coalescence），因此 韓籍學習者可以忽略在韓語中三個項目的區別而逐漸習慣合併後的項目。
漢語的「變化動詞」不能與表示「進行貌」的詞彙連用（如，「正在」
或「著」）。本文在第三章的討論中將「到1」歸類於「變化動詞」，但韓語 的動詞分類中沒有這一類的動詞，並且韓語的動詞皆可以與表示「進行貌」
的詞彙連用。這意味著與「到1」對應的韓語動詞可以與「進行貌」的詞 綴連用，表達「進行貌」。若我們從這個角度來判斷「難度等級」，對韓籍 學生而言，「到1」屬於最高等級的「分裂」（Split），但本文還是將「到 1」
歸類於第二等級裡，因為這不是針對「到1」本身的問題，而是整個韓語 和漢語動詞之間的問題，除此，筆者認為韓籍學生學習「到1」之前，已 經學過不同的漢語動詞。換句話說，教師一定曾在學生學習「到1」之前 解釋過漢語和韓語動詞之間的差異。
二、「到 2」與韓語的對比分析
「到2」屬於「介詞」的範疇，在第三章中我們已經討論過「到 2」
的句法特徵以及其語義，如：介詞不能做為述語的核心，因此「到2」不 能單獨充當謂語，也不能單獨作答句。例如：
（23）a. 你到哪裡散步？ 到公園。
b. 你到公園散步嗎？ ﹡到。
（24）a. 老師，把椅子搬到哪裡呢？ 搬到教室裡。
b. 老師，把椅子搬到哪裡呢？ ﹡到教室裡。
介詞的賓語不能省略或移出，「到 2」可引介表示「終點格」（goal）
名詞組，但該名詞組不能省略或移出到句首等其他位置，例如：
（25）a. 他到公園去散步了。
b. ﹡他到散步了。
c. ﹡公園，他到散步了。
（26）a. 小明，請你把椅子搬到教室裡。
b. ﹡小明，請你把椅子搬到。
介詞在句子中的位置受語義、語用等衆多因素限制，「到2」在句中的 位置受戴浩一（1985）提出的「時間順序原則」（The Principle of Temporal Sequence）限制，例如：
（27）a. 他跑到公園去了。
b. ﹡他到公園跑了。
（28）a. 飛機飛到美國來了。
b. ﹡飛機到美國飛來了。
現代韓語依據「意義」（meaning）、「功能」（function）和「形式」（form）， 將詞類分成「名詞」、「代名詞」、「數詞」、「助詞」、「動詞」、「形容詞」、「冠 形詞」、「副詞」和「感嘆詞」等九類。其中語義或功能上與介詞對應的是
「助詞」。韓語「助詞」主要是附加在「體言」3之後，以決定該詞語的格 角色，並表示它在句中跟其他詞語之間的一定語法關係，它也可附加在副 詞、副詞格助詞、連接語尾、其他助詞等之後。若由功能做為區分標準，
助詞可分為「格助詞」、「接續助詞」和「補助助詞」三種。
「格助詞」指的是黏在名詞後面使名詞具備一定資格的助詞。「格助
詞」下又分成，「主格助詞」、「受事格助詞」、「處所格助詞」、「工具格助 詞」、「領領領屬格助詞」、「共同格助詞」和「比較格助詞」等。這與漢語 介詞的功能很相似。「接續助詞」的功能與漢語的「連詞」很相似，主要 是表示兩個或兩個以上的詞、短語或分句之間的某種關係。「補助助詞」
指的是它本身具有詞彙意義，並且黏在體言後面呈現其語義的詞彙。它與
「格助詞」不同點是與名詞結合的「格助詞」後面不能再加其他格助詞，
但「補助助詞」可以與格助詞或其他補助助詞連用。
在韓語的助詞中，「에」（e）和「까지」（kkaji）與「到 2」對應。前 者屬於表示終點的「格助詞」，後者屬於表示終點指向的「補助助詞」，例 如：
（29）그들은 어디에 갔습니까?
Geudeureun eodie gatseumnikka?
他們NOM 哪兒 LOC 去 PAST 漢譯：他們到哪兒去了？
（30）그는 도서관까지 뛰어갔다.
Geuneun doseogwankkaji ttwieogatda.
他NOM 圖書館kkaji 跑去 PAST 漢譯：他跑到圖書館去了。
表面上在韓語中分開的兩個語言項目，在漢語中合成一項。
但韓語的處所格助詞「에」（e）與表示「地點」的名詞組連用時，其語 義不只一個。An（2005）將韓語助詞「에」（e）分成 12 個大類，其中 一類與「終點」（goal）和「方位」（locative）有關。例如：
（31）책상위에 책이 한권 놓여 있다.
Chaeksangwie chaegi hangwon noyeoitda 桌子上（e） 書 NOM 一本 放 PROG
漢譯：桌子上放著一本書。
（32）연필이 의자밑에 떨어졌어요.
yeonpiri uijamichi tteoreojyeoseoyo.
鉛筆NOM 椅子下（e）掉 PAST 漢譯：鉛筆掉到椅子下了。
（33）흙이 바지에 묻었다.
heulgi bajie mudeotda.
泥土NOM 褲子（e） 沾 PAST 漢譯：泥土沾（到/在）褲子上。
例（31）是存現句的一種，就是表示某個處所存在著某一事物，以及 某個處所、某一時間有某種事物出現或消失的句子。劉等（1996）指出漢 語的習慣是將處所詞語放在句子的開頭，而且這種存現句中不需要用介 詞。
對韓語的句子而言，無論是否是存現句，原則上4在名詞後都需添加處所 格助詞「에」（e），換句話說，處所詞語不管位於句首還是位於句中，
處所詞語後面必須會出現處所格助詞「에」（e），但這一類「에」（e）
與本文討論的「到2」無關。
而例（32）中的「에」（e）就是與本文的「到 2」對應的，也是引 介「終點」（goal）的介詞，但這類的「에」（e）與表示「來」或「去
」的韓語動詞結合時，則可省略。換句話說，我們如果把以「에」（e）
來表示「終點」的韓語文章翻譯成漢語時，常常會看到沒有介詞「到」
4
的情況，例如：
（34）오늘 아침 일찍 학교에 갔어요.
oneul rachim iljjik hakgyoe gaseoyo.
今天 早上 很早 學校（e） 去 PAST.
漢譯：今天早上很早就去學校了。（或今天早上很早就到學校去了。）
這是因為有些漢語動詞不需要介詞來引介「終點」，就是說它可以透 過「升格」（promotion），直接引介「終點」（如：「來」、「去」和「到」等 動詞）。
我們將例（34）的韓語句子翻譯成漢語時，發現了「到」和「在」都 可以擔任該句中的介詞。這表示韓語處所格助詞「에」（e）除了可以與「終 點」（goal）連用之外，還可以與表示「方位」（locative）的名詞連用，就 是說也可以與漢語介詞「在」對應。漢語中「到」和「在」在句子裡的功 能不同，前者引介「終點」，後者引介「方位」（locative），但韓語的「終 點」和「方位」都歸類於「處所格助詞」，其兩者之間的差異很模糊。因 此以韓語為第一語言的漢語學習者學習漢語的時候難以分別「終點」和「方 位」之間的差異。
與「到2」對應的韓語助詞，除了「에」（e）之外，還有補助助詞
「까지」（kkaji）。前者與處所名詞連用時才能表示「終點」（goal），後 者除了具體空間方面的「終點」之外，還可以表示「時間」和「抽象」概 念的「終點」，例如：
（35）타이페이에서 비행기를 타고, 제주까지 얼마나 걸려요?
taipeieseo bihaenggireul tago jejukkaji eolmana geollyeoyo?
台北 從 飛機 ACC 坐 CONJ 濟州（kkaji）多久 要？
漢譯：從台北坐飛機到濟州要多久？。
（36）나는 어제 12 시까지 TV 를 봤다.
naneun eoje 12sikkaji TVreul bwatda.
我NOM 昨天 12 點（kkaji） 電視 ACC 看 PAST.
漢譯：我昨天看電視看到12 點。
（37）나는 어제 고깃집에 가서, 배부를 때까지 고기를 먹었다.
naneun eoje gogitjibe gaseo baebureul ttaekkaji gogireul meogeotda.
我NOM 昨天 烤肉店（e） 去 CONJ 吃飽（kkaji）肉 吃 PAST.
漢譯：我昨天去了一家烤肉店，吃肉吃到飽了。
在例（35）中，「까지」（kkaji）與「에서」（eseo）一起使用，表示
「客體」從「起點」（source）到「終點」的位移。這時與漢語的「從～到
～」完全對應。
在例（36）中，「까지」（kkaji）與時間詞語連用，表示動作持續到某 一個時間點。在例（37）中，「까지」（kkaji）與表示某種狀態的詞語 連用，表示某一個事物或人到了某一種狀態，此時該狀態呈現某一個事 物可以達到的極限。
我們在上述的討論中找到兩個與「到2」對應的語義項目了，就是處 所格助詞「에」（e）和特珠助詞「까지」（kkaji）。我們通常誤認為以 韓語為第一語言的漢語學習者在學習終點介詞「到」時，受韓語干擾的 程度不高，因為第一語言的兩個語言項目在第二語言中合成一個語言項 目，但我們在討論中發現了韓語的處所格助詞「에」（e）在漢語中分成
「到2」和「在」，這是因為在韓語的格助詞中沒有「終點」與「方位」
之分。因此筆者認為韓籍學生學習漢語的過程中，韓語的語言習慣對韓籍 學習者學習「到2」的干擾度很高，依據 Prator（1967）難度等級模式，其 難度屬於第三級：「重新註釋」（reinterpretation）階段，韓籍學習者必須將
三、「到 3」與韓語的對比分析
「到3」是動助詞（verb-particles），黏在動詞之後，表示客體（theme）
離開起點（source）後，與終點（goal）接觸。「客體」與「終點」接觸時，
發生狀態的改變，也立刻完成了預期的結果。換句話講，「接觸義」（contact）
的意思是指動作發生，一直到動作完成，這個過程在動作完成那一剎那完 成接觸，任務也結束了，即「接觸義」在句中表述前項動詞所表達的動作 已經「完成」或「完結」了。「到3」在「接觸義」之下，又可以分成「達 成目標」和「非意志」的兩個意義。它與目標動作動詞連用時，可表示施 事者的動作達成了其目標，即動詞後加「到3」之後，可表施事者成功達 成了動作的目的。若與受事動作動詞連用之後，則表示句中發生的動作是 偶然的事件，而不是施事者意志的動作，例如：
（38）a. 他買了之前想要買的衣服。
b. 他買到之前想要買的衣服了。
（39）a. ﹡這本書我到處託人買，今天可買了一本。
b. 這本書我到處託人買，今天可買到了一本。
現代漢語「了1」和「到 3」皆可以表示動作的完成，但動態助詞「了 1」只表示動作的完成，動助詞「到」不僅表示動作完成，而且表示動作 完成後達成了所期待的目標。因此應該使用動助詞「到」表達意思的時候，
如果以「了1」來代替，所表達的意思就不夠明確，因此例（39-a）不合 漢語語法規則。在例（38-b，39-b）中，說話人要表達的意思不是「買」
這個動作已經完成，而是「買」這個動作達到了目標。因為動助詞「到3-a」
具有動作完成以及達成目標的語義。
韓語的「完成貌」標記與本文所討論的動助詞「到3」有關，為了進
一步了解韓語的「完成貌」，我們將先討論有關韓語的「時貌」和「時制」
部分。
韓語中表達「時制」和「時貌」皆以終結型的活用語尾來表示，其中表 示過去時制時，動詞的詞幹後接終結語尾「-었」（eot）來表示，不過「- 었」（eot）也可以表示「完成或結束」時貌。在很多韓語句子中，「-었
」（eot）在表示「時制」的同時，也表示「時貌」，因此在韓國國文教 學過程中，並沒有區分「時制」與「時貌」的概念，因此韓籍學習者在 學習「了」、「著」、「過」等漢語時貌標誌時，經常將漢語中的「V＋
了/過」句式誤認為表示「過去」時制的表現方式。例如：
（40）나는 예전에 사고 싶었던 옷을 샀다.
naneun yejeone sago sipeotdeon oseul satda.
我NOM 之前（e） 買 想 PAST-CONJ 衣服 ACC 買 PAST/ASP。
漢譯：他買了之前想要買的衣服。
他買到了之前想要買的衣服。
在韓語中「買了」與「買到了」的說法是完全相同的。
但在韓語中，除了終結語尾「-었」（eot）之外，還有可以表達動作完結 和達成的方式。朴昭炫（2000）指出在韓語中，四種不同的補助動詞可 以表達完結，其中在「～아 내다」（～a
naeda）中有與「到 3-a」的語義相似的部分。朴（2000）認為若在句子裡 的「施事」（agent）具有「意志」（volition）時，補助動詞「～아 내다」（～a naeda）位於動詞後面以表示達成動作的目的，例如：
（41）관식은 드디어 석사 학위를 따 냈다.
kwansikeun deudieo seoksa hagwireul tta naetda.
琯植NOM 終於 碩士 學位 ACC 拿到 PAST 漢譯：琯植終於拿到碩士學位了。
（42）그는 연필을 찾았지만, 찾아내지는 못했다.
geuneun nyeonpireul chajatjiman, chajanaejineun motaetda.
他NOM 筆 ACC 找 PAST 但是 找 ASP 沒 PAST。
漢譯：他找了鉛筆，但是沒找到。
韓語的「～아 내다」（～a naeda）具有與漢語動助詞「到」對應部分，
但它無法涵蓋所有的情形，並且需要考慮動詞類型以及語境等因素，如例
（40）中，韓語動詞「買」後面無法添加補助動詞「～아 내다」（～a naeda），
但在另一種語境中韓語動詞「買」與「～아 내다」（～a naeda）可以連用
。因此筆者認為，雖然「～아 내다」（～a naeda）與「到 3-a」某些部分 是對應的，但在其形式、分佈和使用方面又有著相當大的落差。
我們已經討論過在「接觸義」之下，除了「成功義」之外，還可以分 成「偶然或被動議」，例如：
（43）a. 他切了他的手指。
b. 他切到他的手指。
（44）我在捷運上不小心踩到別人的腳。
例（43-a）表示施事者有意地施行「切手指」的動作，反之，例（43-b）
動詞後加了「到」之後，該例句表示句中發生的動作是偶然的事件，而不 是施事者意志的動作。換句話說，例（43-b）中的施事者可能在切菜時不 小心切到自己的手指，不過例（43-a）中的施事者可能因某種原因而將自 己的手指切掉。例（44）同樣，施事者無意中踩到別人的腳。因此「到」
接在動作動詞後面以表示事件發生的偶然性或被動性。在韓語中雖然也有 被動句，但韓語中的被動句與漢語「被」字對應，並沒有與「到3-b」對 應的表現方式。因此將例（43）翻譯成韓語時，例（43-a）和例（43-b）
之間沒有差異。一般來說，以韓語來表示像例（43-b）或例（44）的句子 時，需在動詞前面再加一個表示「施事者的失誤」的副詞，例如：
（45）그는 실수로 자신의 손가락을 잘랐다.
geuneun silsuro jasinui songarageul jallatda.
他NOM 不小心 自己的 手指 ACC 切 PAST（或 ASP）。
漢譯：他不小心切到自己的手指。
（46）나는 지하철에서 잘못해서 다른 사람의 발을 밟았다.
naneun jihacheoreseo jalmotaeseo dareun saramui bareul balbatda.
我NOM 捷運 LOC 不小心 別人的 腳 ACC 踩 PAST（或 ASP）。
漢譯：我在捷運上不小心踩到別人的腳。
由上可知，若以韓語表示事件發生的偶然性或被動性，只能靠表示「無 意志」或「失誤」的副詞來表達，沒有與「到3-b」對應的表現方式。
透過對「到3」與韓語之對比分析結果的觀察，我們發現韓語中的「時 制」、「時態」是與漢語「到3」相應的項目，不過，其項目的形式、功能 與分佈方面相當不規則。依據Prator（1967）的難度等級模式，其難度屬 於第四等級「過度分化」（Over differentiation）階段，即第二語言中的某 個語言項目，在第一語言中沒有對應的項目，因此韓籍學習者在學習「到 3」的時候會產生阻礙性的干擾。因此，筆者建議韓籍學習者必須將漢語 動詞後置成分「到3」作為新項目重新學習。
四、小結
我們對比分析的結果中，得到了各項「到」的「難度等級」。「到 1」
屬於第二等級，就是「合體」（coalescence）階段，因此韓籍學習者可以忽 略在韓語中三個項目的區別而逐漸習慣一個合併後的項目。我們將「到2」
歸類於第三等級：「重新註釋」（reinterpretation）階段，韓籍學習者必須將 漢語介詞「到」作為新項目重新學習，這才是較佳的學習策略。透過對「到 3」與韓語之對比分析結果的觀察，我們發現韓語中的「時制」、「時態」
是與漢語「到3」相應的項目，不過，其項目的形式、功能與分佈方面相 當不規則。依據Prator（1967）的難度等級模式，其難度屬於第四等級「過 度分化」（Over differentiation），即第二語言中的某個語言項目，在第一語 言中沒有對應的項目，因此韓籍學習者在學習「到3」的時候會產生阻礙 性的干擾。因此，筆者建議韓籍學習者必須將漢語動詞後置成分「到3」
作為新項目重新學習。
我們以上述的結論為教學排序標準，其順序如下：
圖4-1 「到」之「難度等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