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台灣大學社會科學院新聞研究所 碩士論文
Graduate Institute of Journalism College of Social Science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Master Thesis
新媒體社運行動者的主體性探討－
以反黑箱課綱微調運動為例
The Subjectivity of Social Actors of New Media Social Movement- the case of Anti-Black Box Curriculum
王怡蓁 Yi-Chen Wang
指導教授： 張錦華 博士 Advisor: Chin-hwa Chang, Ph.D.
2017 年 2 月
February 2017
目錄
謝誌 ... IV
摘要 ... 1
第壹章、 研究目的 ... 2
第貳章、 反黑箱課綱運動背景介紹 ... 3
第參章、 文獻回顧 ... 7
一、 Touraine 的行動者主體轉化 ... 8
二、 Foucault 的倫理主體 ... 9
三、 個人主體到社群主體 ... 12
四、 社群主體到歷史主體 ... 15
五、 與主體相關的研究文獻 ... 16
六、 新媒體社運與主體性 ... 19
1. 社會性運動的定義 ... 19
2. 新媒體社運 ... 21
小結： ... 25
研究問題： ... 25
第肆章、 研究方法 ... 26
第伍章、 研究發現 ... 28
一、 個人主體的發展 ... 29
(1). 倫理實體（ethical substance）：個體的焦慮感受 ... 29
1. 透過網路與學校得知課綱議題 ... 29
2. 因困惑國族認同而產生興趣 ... 31
3. 課綱議題切身相關卻缺乏社會關注 ... 31
4. 在課綱議題與家人產生政治立場的衝突—偏藍家庭 ... 32
5. 感受到社會不公義正在發生—偏綠家庭 ... 33
6. 想突破學生的刻板印象 ... 34
(2). 屈從模式（the mode of subjectivation）：解決焦慮的方式 ... 36
1. 採取社會抗爭的方式—以三一八占領立法院為參考對象 ... 36
2. 用 facebook 進行發聲與串聯 ... 37
(3). 自我實踐（practice of self）：打造倫理主體的方式 ... 39
1. 透過 Facebook 協力合作 ... 39
2. 用 facebook 直接發布新聞稿與聲明 ... 42
3. 在校內舉辦活動 讓校內師生了解課綱議題 ... 43
4. 遇到反對力量時 採取協商作法 ... 45
5. 占領實體空間 衝進教育部 ... 46
(4). 倫理目的（teleology） ... 48
1. 讓社會正視學生的聲音 ... 48
2. 維護社會的公平正義 ... 49
二、 自我主體到社群主體 ... 50
(一)、 組織串聯 ... 50
1. 線上分享合作 ... 51
2. 線下參與互動 ... 51
(二)、 組織自主性 ... 52
1. 學生主體被質疑 ... 53
2. 與政黨和利益團體保持距離 ... 53
3. 打造具有高中生色彩的運動 ... 56
(三)、 組織認同 ... 56
1. 尊重不同意見 學習多數決 ... 57
2. 虛心接納來自組織外部的批評 ... 58
三、 社群主體到歷史主體 ... 59
(一)、 改造政策訴求 ... 59
(二)、 改造公眾意識 ... 61
1. 培養出質疑新聞報導的能力 ... 61
2. 透過新媒體突破傳統媒體的意識形態 ... 62
3. 深化高中生的公民意識 ... 64
4. 改變家人政治取向 關注候選人政策 ... 67
5. 促成社會共同關心課綱議題 ... 68
第陸章、 結論 ... 70
一、 高中生倫理主體的展現 ... 70
二、 社會運動素人也可以營造社群認同 ... 71
三、 以社會運動改造台灣文化價值 ... 72
四、 Touraine 的行動者主體三面向架構化 ... 73
五、 研究限制與建議 ... 74
參考資料： ... 75
附件一 大事記 ... 78
附件二 受訪者列表 ... 79
附件三 訪談大綱 ... 81
謝誌
從進入新聞所到即將畢業的現在，我很慶幸自己是一個很幸運的人，身邊 有一群愛我的人，也讓我找到想做的事。
還記得進入新聞所面試前，總聽人說口試老師會問：「你要當記者嗎？」
說真的，我不是那麼地確定，但還是只能準備著一貫的口試回答，我會試試看。
我在新聞所度過很快樂也很辛苦的時光，這大概是繼高中之後我唸書最認真的 時間了，高中時為了升學而唸書，但是在研究所裡，我學習得很痛苦也很愉快。
跟涵文、瑞敏、椀齡一起在剪輯室剪片到半夜的時光、跟華銳在研究室討論視 覺化主題到半夜的日子、跟邱筠、琬芸遠到小林村採訪的夜晚、跟軒翎鼓起勇 氣用破英文殺入小菲律賓區採訪的時候...，還有自己繪圖、寫稿、約訪的無數 個夜晚，我都無比珍惜。我想對我的爸媽說，雖然，我沒辦法賺大錢，雖然，
媒體環境不太好，我可能會讓自己有點辛苦有點奔波，但我很喜歡，我找到了 想要做的事，就是成為一個記者。
首先謝謝我的指導老師，錦華老師，從一開始的選題與討論，老師都給予 我極大的自由。經過一學期有點痛苦的讀書會後，我很興奮地發現 Touraine 的 主體論述十分適用於我的研究主題。寫論文真是檢視自我的最佳途徑，許多壞 習慣在寫論文時期一覽無遺，文字上的缺點、偷懶、粗心等等，十分感謝錦華 老師耐心地修改和建議，給予我極大的幫助。
這篇論文能夠完成，最需要感謝的是願意接受訪談的受訪者們，沒有你們，
不會有這篇論文。謝謝你們面對我的各種問題，總會耐心地回答，甚至敞開心 胸誠懇地回應。我希望能把這篇論文跟你們分享。
再來，我要感謝我的伴侶許博竣，謝謝他總是給予我最多的支持與包容。
他是我每次寫完稿、剪片完第一個看到的人，總是給予我誠摯的建議，他也曾 被我拖著到處採訪，願意跟我討論各種議題，互相分享彼此的看法。在寫論文 期間，總是幫我買飯，我有陣子閉關，還長達十一天沒有出門，仰賴博竣的物 資援助，真是太感謝他啦。偷渡我的三隻貓，寫論文很累時，能抱一抱牠們就 很紓壓。
謝謝邱筠，在我每次崩潰時，總會給予我實質的幫助，還有溫暖的安慰；
謝謝梁瑜，我最要好的朋友，我真的很開心妳回來了，口試時，看著妳，我就 覺得我可以，我要講得很好；謝謝拉拉，一直關心著我，妳讓我的研究所生活 很溫暖；謝謝我的弟弟，一起生活時，也時常照顧著我，雖然晚了你一步畢業，
但我會比你早工作喔；謝謝我的爸媽，在聽到我的論文主題時，也給予很正面 的肯定；謝謝媒觀的大瑋、子瑋、福岳老師、炳宏老師以及其他的所有同仁，
媒觀給我很大的自由與空間，除了可以跟我討論論文，也十分體諒研究生，實 在是優質良心企業；謝謝元瑜，在我萎靡時，會找我吃飯，確認我還活著；謝 謝斯佳，能跟妳一起準備考試、讀書、聊天，互相鼓勵對方，是我的一大動力；
謝謝家慧無私地跟我分享論文準備過程；謝謝鬼鬼與學展幫我介紹受訪者；謝 謝涵文、瑞敏、椀齡、鷖人、思云、圓庭...還有許多曾經協助過我的人們。
新媒體社運行動者的主體性探討－以反黑箱課綱微調運動為例
摘要
2015 年的五月開始，台灣的新聞媒體上出現高中職學生反對課綱微調 而行動的身影，這是台灣歷史上，第一次由高中職學生為行動主體的社會運動。
這場運動稱為反黑箱課綱微調運動。主因是高中生反對教育部與國家教育研究 院在 2013 年以不公開的方式進行了高中國文和社會領域課綱微調。隨著公民團 體、學者和教師等陸續針對課綱調整提出異議，認為課綱調整在程序上有嚴重 瑕疵，內容更明顯違反學科專業，全台各地的高中職學生紛紛響應，透過新媒 體的使用，進行線上的串聯，與線下的實際行動。
針對反對黑箱課綱微調運動，本研究將聚焦於此運動中參與學生的新媒體 使用，採取深度訪談法，共訪問了十一名參與反黑箱課綱微調運動的學生。理 論依據是法國學者 Alain Touraine 行動者主體理論，並加以修正，從三個面向，
剖析行動者所展現的主體性與主體化過程。
研究發現，首先，在「個人主體」部分，學生們因課綱調整所引發的焦慮 感，迫使他們投入運動，他們希望社會能正視學生的聲音，並將自己打造成維 持公平正義的公民。在「社群主體」面向，參與學生透過新媒體工具以集結組 織；他們學習溝通妥協、營造社群認同的同時，也要求維持自主性。整體運動 也是這群高中學生蛻變為「歷史主體」，不但重塑了自我價值和公民意識，並 進而因為推動社會改革，促成了課綱政策的宏觀改變。
關鍵字：杜蘭、主體、反黑箱課綱微調運動、高中生、倫理主體、社群主體、
歷史主體
From May 2015, some high school and vocational high school students began protesting against curriculum changes mainly through new media. In Taiwan, this social movement is the first one raised mainly by high school and vocational high school students. This movement is called Anti-Black-Box Curriculum Movement.
Because the protest students claimed that the Ministry of Education attempted to modify the guidelines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social studies textbook in violation of administrative procedures and that the contents of the new curriculum were not professional. The protest students in the movement used the new media to connect with others online and to launch various protests in the real world. They have successfully inspired students everywhere in Taiwan to respond to this movement.
This paper focuses on the social networks settled by these high school students.
Meanwhile, this paper shows how the high school students have constructed their subjectivity through different phases in this movement with Touraine's notion of social actor and subjectivity.
This paper used the research method of in-depth interview and has interviewed eleven high school students who have participated the movement. The research found that there are three phases for these students to build up their subjectivity. The first phase was to become an ethical subject, i.e., students felt the anxiety of black-box process of curricula modification and decided to participate the movement. Those students interviewed considered that the society should respect their thoughts and they wanted to play a role as a citizen who cares about the fairness and justice of public policy.
The second phase is communal subjectivity, that is, students learned to align other groups and try to cooperate and negotiate with various opinions. In the same time, they also tried to keep their autonomy and maintain their community identification.
The third phase is the historic subjectivity, which means that these high school
students have developed their social role and cultural values, as well as have changed social policies.
Key words: Touraine, subject, subjectivity, Anti-Black-Box Curriculum Movement, high school students, ethical subject, communal subject, historical subject
第壹章、 研究目的
2015 年的暑假，正是高三學生考取大學指定學科考試的時候，研究者當時 在北京實習，朋友突然傳來微信訊息，告訴我台灣正在發生一件大事，有一群 高中、職學生們積極地參與反黑箱課綱運動。因無法即時得知台灣的消息，慢 半拍地惡補運動的過程，過沒幾天，我收到了參與學生林冠華的死訊，十分愕 然地，看著運動越演越烈，恨不得馬上飛回台灣。
這場台灣歷史上第一次由高中、職學生主導的社會運動讓人好奇到底是什 麼原因，讓學生們主動投入這場社會運動，而在運動過程中又面臨了哪些挑戰。
過去，父母與社會多認為學生應該乖乖唸書，以考上好大學為目標。學生們從 國小、國中到高中、職階段，十二年的時間幾乎都在學校與補習班中度過，學 生們的主體性被幼體化及忽視，反黑箱課綱微調運動的出現，跌破大眾眼鏡，
成為媒體競相報導的焦點。
從三一八運動開始，社會運動的參與者有年齡下降的趨勢，在媒體報導中，
不乏高中生穿梭社運現場的身影。有趣的是，運動現場出現課輔教室，發起人 認為採用課輔模式，可以讓到場的學生仍然能溫習課業，鼓勵更多高中、職學 生參與。
關於課綱微調爭議，早在 2012 年之前便有公民團體、學者、與教師提出質 疑。 2015 年五月，由台中一中社團蘋果樹公社開出第一槍，發起反對黑箱課綱 微調的靜坐運動，反黑箱課綱運動的主體從老師與教授轉變為高中、職學生。
短時間內，全台各高中職在臉書上成立了兩百多個反黑箱課綱的粉絲專頁，運 動訴求繼而由下而上發出。
從洪仲丘事件到三一八運動，近年來台灣的社會運動透過新媒體進行線上 的串聯與線下的動員，反黑箱課綱運動同樣透過新媒體進行線上線下的動員。
而面對主流媒體的報導，參與學生運用 facebook 粉絲專頁發布新聞稿直接發聲，
學生也設有媒體聯絡人，除了以 facebook 對內連繫、對外宣傳，也與主流媒體
合作。
過去許多社會運動主要由教師或大學生、研究生發起，如野草莓運動、三 一八運動等，然而，此次反黑箱課綱運動中，高中職學生站了出來，並自主組 成多個社團、聯盟，自行策畫行動內容。在端傳媒 2015 年 8 月份的報導中，台 大歷史系的教授周婉窈就表示對高中生主體性展現的驚訝。
「我真的嚇一跳，比你還好奇，」2009 年被找進高中歷史課綱修訂委 員會，便不間斷關切課綱議題的台大歷史系教授周婉窈，回想一路鮮 有呼應的吶喊，高中生的竄出讓她為之一振，「我從沒期待高中生要 站出來，過去都覺得是我們的責任，雖然這的確和他們息息相關。」
周婉窈也觀察到這批高中生相當自主，只個別找她演講，與其他公民 團體的互動也都保持一定距離。（端傳媒，2015）
「高中生其實不會主動找我們幫忙，」人本教育基金會的秘書林郁璇 說，「他們主體性很強。」（端傳媒，2015）
關於主體，法國社會學家 Alain Touraine 認為，面對社會的矛盾，個人開始 產生經驗上的斷裂與衝突，面對焦慮的產生，個體除了思考，還會做出抵抗，
成為行動者，因而產生了主體（Touraine，2000）。
因此，本研究將聚焦於參與反黑箱課綱微調運動的學生主體化發展過程，
行動者在運動過程如何以新媒體突破社會對於高中、職學生的刻板印象，發展 自我意識？研究者與參與反黑箱課綱微調運動的行動者進行深度訪談，試圖了 解參與者主體發展的過程：如何從個人主體的轉變，如何擴及組織層面，以及 後續帶來的社會影響。
第貳章、 反黑箱課綱運動背景介紹
一、課綱爭議 （大事記請見附件一）
1990 年李登輝政府執政後，推行一綱多本政策，修訂新課綱，並於民國 88 年推行，在陳水扁與馬英九執政期間，也分別提出課綱修改1。過去大中華的思 想，由李登輝上台後，逐漸將台灣史比例增加，然而，無論是陳水扁執政時期，
被批評為台獨思想的 95 課綱，或是調整後的 98 課綱，甚至到馬英九執政後，
引起這次反黑箱課綱微調運動的 104 課綱，政府在課綱制定上，似乎每換了一 個執政者，就輕易換了一套教育內容，課綱制定往往是符合執政黨的意識形態。
課綱調整影響的層面將不只是現在的高中生，更多是關係著未來學生們的權益。
2014 年教育部舉辦公聽會，宣佈將調整 101 課綱，官方認定僅「微調」101 課綱中少數的錯字及用語，並提出 104 課綱。然而，歷史學者周婉窈（2015）
統計指出，台灣史課綱中，字數更動達平均百分六十的幅度，她認為這並非官 方所說的「微調」。因此，專家學者對 104 課綱微調提出兩點質疑：程序的嚴 重瑕疵、內容違反學科專業（薛化元，2015）。
在程序的部分，過去的課綱制定都是經過課綱委員會決定，委員成員來自 專家學者以及高中教師，課綱制定後，經過試教並檢驗，才會公布課綱規範
（周婉窕，2015）。然而，馬英九政府執政期間，改成立檢核小組，小組成員 的背景並不盡然合乎學科專業，且又不公開小組成員及會議內容，違反政府資 訊公開法。另外，也有教師反映，課綱審議的公聽會公文在公聽會舉辦前兩日 才送到學校，導致教師來不及參加，甚至有學校根本不知道（周婉窕，2015）。
至於內容的部分，則是涉及國族認同、大漢族史觀、去日本化等爭議。教 育部公告的課綱撰寫原則中明訂，課綱做為教學與考試的參考依據，原則上，
應該要簡明、開放，但專家學者認為，104 課綱微調中，充滿細節性的指示，
並具體規範用詞，例如：「日本統治」改為「日本殖民統治」（玉山編輯部，
2015）。在此次微調的課綱中，官方說法為在中華民國憲法框架下制定課綱，
並以中華民族為文化主體，因此在微調的內容中，多採用避免臺獨且符合中國
1 一綱多本政策，台灣教育改革運動的一部份，開放各廠商自行編寫教科書，並將選擇教科書 的權力交給各國中與國小自行決定，教育部只負責設定課程大綱，以及審查廠商出版的教科書 內容。在郝柏村內閣時期提出，於連戰內閣時正式推行。
（取自維基百科：/zh.wikipedia.org/wiki/%E4%B8%80%E7%B6%B1%E5%A4%9A%E6%9C%AC）
史觀的用詞，例如「中國」改成「中國大陸」（維基百科，2016）。專家學者 認為這樣的調整方向忽略了原住民族等其他族群的觀點。其他被外界提及的爭 議調整內容如：公民課綱中刪除了「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等內容，地 理課綱中「外籍新娘」、「菲傭」等名詞遭民間團體抗議，國文課綱中則是增 加了文言文的比例，而歷史課綱則是此次最大幅度的調整，增加中國史的比例 外，也明訂了許多用詞（維基百科，2016）。
多年來，公民團體、專家學者奔走呼籲，希望制訂法制化、彈性化的教育 課綱，然而，皆未引起社會廣大的關注。然而，此次微調的課綱中，同時涉及 了程序以及內容兩方面的爭議，涉及層面廣大，更多專家學者以及公民團體站 出來反對爭議課綱。而在反黑箱課綱微調運動真正開始的前幾年，社會也慢慢 累積了一定不滿的能量，從反媒體壟斷、洪仲丘事件再到三一八運動，數萬人 透過網路社群的號召，在短時間內走上街頭，表達對於社會的關心與憤怒。三 一八裡，年輕學生的憤怒，也成為反黑箱課綱中高中生的能量。順著這股公民 不服從的力量，高中職學生也紛紛出來表達自己對爭議課綱的想法。
由於此次的課綱微調爭議中，涉及層面廣大，與學生最相關的除了課綱如 何影響到自身的權益之外，還有外界最為關注的程序以及內容兩個部分。而課 綱調整的方向與執政黨色彩相關，課綱調整內容涉及了統獨、藍綠執政的爭議，
因此，在本研究中，為了解參與學生的主體轉化，也會關注不同政治背景對他 們在運動過程中的主體所造成的影響。
二、 北區反黑箱課綱高校聯盟
2015 年五月一日，台中一中學生率先發聲，於校內發起抗議行動，一個月 內，有數百間的學校在 facebook 響應，紛紛成立粉絲專頁，這些學校更進一步 透過網路集結，成立區域型的反黑箱課綱微調組織。然而，這些區域型組織初 期只是平台，作為個體與群體連結的工具，直到全台的大型活動開始後，才積 極運作。五月到六月間，各校與各地都進行校內與地方性的運作，一直到七月 份，跨區域的合作更加頻繁，行動更加緊湊，才開始了正式組織的運作。
從學校組織再到地區性行動，參與者多以學校組織做為最小的集體行動單 位，然而，在運動過程中，行動者都感受到運動的侷限性與壓力，做了許多行 動也擁有媒體曝光，卻仍停留在同溫層，面臨開學前即將採用新版課綱的時間 壓力，參與者希望可以讓議題擴大升溫。
「北區反課綱高校聯盟」（以下簡稱北高盟）由來自台灣北部地區的高中 職學校組織所組成。由於北高盟發起多次全國性活動，因此本研究與北高盟決 策成員進行訪談，並在此做背景介紹。參與學生在加入北高盟前，有些人已經 是學校組織的代表或是成員，也有人是直接加入北高盟。一開始北高盟被外界 認為是象徵性的意義，並非正式的組織，而是一個社群媒體平台，集結各學校 組織，因此北高盟一開始的組織較為鬆散龐大，成員的游離性也高。
在運動初期，部分組織成員還是希望以學校組織為單位，與北高盟合作但 保持距離。參與者面臨地區性或是小規模活動時，選擇以學校組織為單位進行，
若是規劃大型的活動，則會透過區域型組織來行動。
在北高盟內，一開始採投票多數決的方式來進行決策。北高盟的第一場行 動是經過成員兩個星期的討論，於六月十五日發起「第八節突襲」，來自七個 學校，三十名學生2在北一女校門口前，手拿標語、發放傳單，希望透過多校聯 合的方式提高外界對課綱議題的關注。
從六月開始，北高盟開了幾場會議討論行動方向，直到七月初，才決定要 成立決策小組，設有總召、發言人、媒體聯絡人、NGO 對口、內部協調人、及 媒體工作分配者共六人，但職權劃分並不是完全切割開來，也會互相支援。參 與學生表示，在一次次的開會過程，光是決策就十分消耗時間，若沒有分工，
可能會讓後續的行動變慢、媒體曝光減少，因此他們才以投票的方式選出決策
2 北區反課綱微調聯盟昨天首度舉行策劃近兩週的「第八節突襲」計畫，第一站就選在北一女 門口。昨天下午五點十分開始，來自建中、北一女、師大附中、成功高中、內湖高中、華江高 中、內湖高工的卅名同學，身穿制服，手拿標語、旗幟、發放反課綱傳單、貼紙等，約一小時 結束，盼增加各界與學生們關注課綱議題。
（自由時報：http://news.ltn.com.tw/news/focus/paper/889759）
圈。決策圈外的成員也有分組，在每次討論過程，將各組的意見彙整後，由決 策圈討論做出決定。
然而，線上的串聯容易，但是線下的實際行動卻是困難重重。抗爭持續到 將近七月底，這群行動者各自承受著不同的巨大壓力，面對家人的不諒解與各 界的質疑，卻看不到運動的進展。
7 月 30 日，通訊軟體群組中傳來林冠華自殺的消息，參與者不敢置信，直 到十多分鐘後，新聞陸續報導，他們才確定了運動夥伴林冠華的死訊。這天是 林冠華的 20 歲生日，早已有所查覺的運動夥伴選擇用不同的方式陪伴他，甚至 通知學校與警方，但還是挽不回一條寶貴的生命。林冠華在死前曾透露，8 月 1 號新版課綱上路，他會在前一天用自己的方式阻擋課綱。
林冠華用他的生命為課綱議題投下一顆震撼彈，政壇與社會各界的知名人 士紛紛出來表態。參與者回憶起當時情況說，那時運動的確遇到瓶頸，想了非 常多方案要執行，但沒想到林冠華卻決定輕生，突來的噩耗並沒有打垮他們，
他們必須執行林冠華的遺願，並且義無反顧地採取了最激烈的方法來抗議。八 月份參與者陸續退場，運動才暫時宣告落幕。
直到 2016 年總統與立院大選後政黨輪替，4 月 29 日，立法院決議通過，要 求教育部退回 103 年度調整的課綱，5 月 21 日教育部長潘文忠發出聲明，宣布 停止微調課綱版本。
在這場運動中，參與的學生從運動中學習民主運作和組織協調，並展現高 度自主性與主體性，打破了主流社會對於高中職學生的想像。
第參章、 文獻回顧
一、 Touraine 的行動者主體轉化
本研究援引法國社會學家 Alain Touraine 的「行動者主體」概念，來分析參 與反黑箱課綱微調運動學生的主體化過程。
法國學者 Alain Touraine 既是社會運動者也是社會學者，他擁有豐富的運動 經驗，也關心全世界的社會運動。不同於英美主流的社會學派，他發展出行動 社會學（Sociology of Action），並以具前瞻性的眼光看待 21 世紀以來的社會運 動。Touraine 認為當代社會面臨的危機就是個人被金錢、科技、消費與競爭等 宰制，全球經濟的不均是全球化影響的結果，也是我們現存的社會，全球化與 經濟的快速成長摧毀了社會與文化對社群生活的掌控，個人主體也隨著社會的 變化產生分裂；然而，Touraine 也指出當代社會的衝突已並非統治者與被統治 者、資本家與勞工間的衝突，而是大眾文化、民主社會所產生的衝突，例如現 有的政治系統無法回應社會對於平等與公平的要求。因此，Touraine 認為必須 透過追求新型態的現代生活，才能解決人們對於世界的斷裂感，而新型態生活 的建立必須基於主體的建立（Touraine，2000）。
Touraine 認為行動者必須先是個公民，因為個人的發展與社會的進步是息 息相關的。由於現代社會中的各種規訓和支配機制，造成當代生活的危機，個 人因而感到壓迫，轉而省思和抗拒社會的規則，尋求自身的認同（Touraine，
2002：92）。Touraine 指出行動者在建立主體的過程應是自覺且主動的，是個人 對工具世界、文化經驗與個人人格的重新確認，因而主體是與他人具有差異性 的；個人的主體便是呈現了社會生活中不同的衝突，個人希望改變社會而做出 行動，而這也具有從下而上的改變意涵（曾韻潔，2014）。
談到個體的社會行動，便必須討論社會運動的意涵。社會行動者的概念與 Touraine 所強調的「社會性運動」是一體的 。Touraine 在其定義的社會性運動
（societal movement）中，提出兩個關鍵概念，即「歷史質」與「主體」。歷史 質指「社會實踐的一套措施（instrument）和一組文化旨向（cultural orientation），
是一套文化的模式，也是抗爭的場域。社會性運動就是透過集體抗爭，要求轉
變文化旨向，並將其具體化成一個特定的社會形式的實踐。Touraine 以勞工運 動為例，勞工運動從一開始爭取勞工的特定權益，若能開展到爭取普遍勞工的 生存權、工作權，運動成為與現有文化價值的抵抗，便能稱為運動訴求的上升，
而運動的上升也是個人主體化以及改變社會制度的過程，從僅是反抗某個具體 現象，到為了具有社會普遍性的權益發聲，Touraine 認為這就是社會性運動為 社會發聲的代表（丘延亮，2002：18）。
主體則指「個人或集體成為行動者的過程，也就是個人有意識的參與改變 歷史質的過程」（丘延亮，2002：39）。Touraine 所稱的主體即是個人或集體成 為行動者的建構過程（丘延亮，2002：39），主體的產生是在和既有社會秩序 或倫理規範有所衝突時所彰顯（Touraine，2000： 95）。在社會性運動中，主體 並非總是勝利的，因為民主政治體現的是個體爭取改革的意志和行動，民主政 治是要求改變社會的不公正，追求擴大自由和責任的範圍，因此，Touraine 認 為民主必須定義為「主體的政治」。
此外，Touraine 也強調，主體的展現並非單指個體生活上因經驗矛盾而產 生的焦慮，若僅停留在忍受苦難，而無所作為，是無法建構出主體的（Touraine，
2000）。個體需要透過抗爭那些威脅他的力量，才能從中創造出主體。本研究 因此欲探討在反黑箱課綱微調運動中，參與學生抗拒哪些既有的規範與秩序，
如何從中建立「主體」？主張何種文化旨向並付諸實踐？如何形成集體和行動？
主張何種文化旨向並付諸實踐？希望造成何種改變？具有何種歷史質的意涵？
是否形成了社會性的運動？
然而，主體化並非一蹴可及，主體化也並非個體突然靈光乍現的想法就可 達到。夏曉鵑（2006）提到，主體化的過程是不斷反覆進行的，無法一次到位，
在每一次的衝突和焦慮中，透過對話、反思以及行動才會形成主體（夏曉鵑，
2006：40）。在個體的層次上，Touraine 並未細緻區分個人主體如何轉化，因此，
以下將援用 Foucault 的「倫理主體」做為個人主體層次的補充。
二、 Foucault 的倫理主體
在個人主體化的過程中，可分為兩種層次，一是個人決定自我的價值和行 動選擇，另一是形成及參與社群的個體價值和行動轉化，這兩個層次並非二分，
但在概念上可以分別討論。 Foucault 對倫理主體的討論可以作為討論「個人」
主體化過程的架構，因為「主體性」本身即是個人對自我價值的選擇和建構。
張彥南（2007）在其研究《傅柯晚期論主體與自我技術》中針對 Foucault 的倫理主體做了清楚的介紹，他提到 Foucault 的倫理主體共分為四個面向：倫 理實體（ethical substance）、屈從模式（the mode of subjectivation）、自我實踐
（practice of self）與倫理目的（teleology）。他指出 Foucault 晚期的關懷在於倫 理主體與個人技術，在其著作《性史的第三卷》中，以希臘人主體的建構來發 展倫理主體的概念。張彥南也提到， Foucault 認為道德準則是加諸於行為之上的，
道德準則包含了禁止與允許，Foucault 舉了一個例子是：只能跟自己的妻子從事 性行為，這就是一種允許與否的道德準則，道德準則的另一個面向是對自我的 評價，Foucault 將它稱為「倫理」（張彥南，2007：25-34）。
鄭宇君（2008）在其研究《新聞專業中的真實性：一種倫理主體的探究模 式》中則提到，Foucault 在倫理中加入了新的意涵，倫理不再只是一套道德規範，
而是自我如何轉變。她認為 Foucault 真正關心的是人面對倫理掙扎時採取哪些 行動，個人的感受及想法又是如何，Foucault 關心的是自我與自我的關係，而個 體與自己的關係，也將決定個體如何把自己打造為一個有道德的行動者（鄭宇 君，2008：89-90）。在倫理主體四面向中，張彥南也強調主體化的過程是不斷 反覆進行的（張彥南，2007）。
本研究整理張彥南（2007）和鄭宇君（2009）對 Foucault 倫理主體的解釋，
共可分為四個面向 ：
1. 倫理實體（ethical substance）：Foucault 認為，在自我當中，與道德最相關 的部分就是自我的感受，作為倫理主體的開端，感受也就是良心不安的部 分，即人們會感到焦慮的原因。
2. 屈從模式（the mode of subjectivation）：引發人們辨識出自己道德義務的方 式，像是人們焦慮時，可能會透過宗教中的律法來行事，也就是人在焦慮 的情況下，會思考如何改變。
3. 自我實踐（practice of self）：自我實踐就是自我技術（technology of self），
即為了達成倫理主體而改變自我的方式，例如要對妻子忠誠是有很多不同 的實踐方式。
4. 倫理目的（teleology）：指人們賦予自己道德規範時，希望達成什麼目標。
在張彥南的研究中，主要介紹 Foucault 晚期研究轉向主體的原因以及主體的 內容，而鄭宇君的研究中則以她個人從事新聞工作的經驗作為例子，分析新聞 專業中的倫理主體。
本研究中將以李映昕（2015）《從 Foucault 倫理主體理論詮釋 318 運動期間 台大新聞 E 論壇參與者的新聞實踐》的研究做為倫理主體分析的主要參考。李 映昕的研究探討台大新聞 E 論壇的記者，在新聞編採過程中，如何將自己打造 為倫理主體，與本研究欲分析的主體較為類似，同樣是一群參與者在集體行動 的過程中，如何將自己打造為倫理主體。她將倫理主體分為兩大面向，即「將 自己打造成倫理主體的方式」以及「倫理主體的感受與成長」，第一個面向指 的是，什麼刺激會使得這些參與者進行「自我實踐」，而這也能回應「屈從模 式」，也就是驅使個體行動的原因。「倫理主體的感受與成長」則是參與者行 動後的自我感受，而這個感受又與未行動前有何差別（李映昕，2015）。
研究者認為 Touraine 在個體主體化的過程中，並未詳細的區分主體化的面 向，而 Foucault 的倫理主體四面向提供了清楚的架構，可以用來補充個體主體 化的進程。
在本研究中，因參與反黑箱課綱微調運動的學生缺乏組織運動的經驗，而 且處於準備大學考試的階段，他們為什麼會突然決定投入一場社會運動？當他 們在面對課綱議題時，接受到什麼刺激，才會促使他們進行行動，以及他們行
動的原因是什麼？這些可以用「將自己打造成倫理主體的方式」來詮釋，以及 用倫理目的來解釋這些參與的個體希望達成什麼目標。
三、 個人主體到社群主體
在 Foucault 關心的倫理主體中，侷限在個人自我的關照，而 Touraine 所謂的 主體並非單指個人。Touraine 認為主體如何存在，必須結合個體的生命經驗以 及集體的行動，意即要先擺脫不同權力對自己的壓迫，讓自己成為主體，再透 過與其他主體相連結，形成社群，才能進行社會性運動。因為社會性運動的目 的就是改變歷史質，達成某個特定的訴求，而要進行社會性運動無法透過一個 人的力量，必須透過集體行動（Touraine，2000）。
而集體行動的過程中，必然伴隨著社群的產生。Castells 認為社會運動是一 種情緒運動，「在認知一個不正義的行動以及辨識應為此負責的對象時，憤怒 感隨之遞增」，個人將不滿的情緒轉化為行動，但個人的不滿與憤怒必須與他 人相連結，才有機會形成社會運動的力量（林靜伶，2014，p.6）。
在李映昕（2015）的研究中也提到群體的重要性，在她的研究案例—台大 新聞 E 論壇的記者中，除了記者個人的倫理主體建構，更可以看到群體的重要 性，她認為與他人的連結，是 Foucault 在倫理主體中並未提到的部分，台大新 聞 E 論壇的記者能夠踏出自我實踐的重要一步是因為群體的存在，知道有其他 人要一起做，更會引發成員對於新聞的責任感。
夏曉鵑（2006）在其研究〈新移民運動的形成—差異政治、主體化與社會 性運動〉中討論新移民運動的形成，她特別強調了社群主體的重要性。來自各 地的新移民女性在識字班中建構個人主體，在後續發展社群主體的過程中，最 重要的是凝聚了共同的社群感，社群感建立在組織內部的衝突與溝通上，解決 衝突的方式來自對話以及個體的反省。因此「社群主體」就是建立在社群感的 凝聚上，有了「社群主體」才能進行更多的培力以及後續更多的集體行動。而 夏曉鵑認為 Touraine 在其論述中，並未提到個人主體到社群主體的過程，忽略
社群主體的存在。
但 Touraine 其實是有提到社群的概念的，馬祥祐（2003）的研究〈村民自 治—大陸社會力的重聲〉，主要探討中國社會中的村民自治，在中國社會中，
民間的訴求往往先於上層的制度規畫，民間做出行動後，政府階層才會跟上。
他在研究中以社會力的說法來定義民間力量的集體擴張。他提到 Touraine 對於 社會力的解釋，並強調 Touraine 認為社群組織是重要的，Touraine 認為社會力必 定需要組織，這個組織必須有經營，且是發生在社會整體的歷史情境下，組織 對內部有其支配力，有資源且可以行動的能量，組織同時也是歷史性的行動者。
也就是個體會透過社群的集結成為組織，並向政府提出訴求，做出社會改革。
Touraine 認為組織具有以下四個基本面向（整理自馬祥祐，2003）：
1. 組織內部的衝突與一致性，參與社群的行動者帶有各自的立場，因此無 法完全解決社群內部的衝突，但必須保持在同一個方向上前進。
2. 自主性，組織在爭取權益的同時，也會保持與其他團體的距離。
3. 行動策略，每一個社群往往都是想進行社會改革，因此會透過某些策略 來達成目的。
4. 組織往往會透過社會運動爭取訴求，而運動內容與行動者的階級關係和 認同意識有關。
而關於社群主體的特性，林靜伶（2014）在《網路時代社運行動者的界定 與語藝選擇》中提到網路時代社運行動者的特性，她以 Castells 對網路社運的觀 察提出社運行動者的主體特性，而這部分也可以呼應 Touraine 的行動者主體。
林靜伶提到，Castells 認為大眾自我傳播（mass self-communication）的興起，
以網際網路做為數位溝通平台，訊息傳播不再只侷限於少數人或是傳統媒體，
個人可以同時是傳播者也可以是接收者。大眾自我傳播建立水平互動與連結的 基礎上，難以被組織與政府左右，個人展現了高度的自主性。而網路不僅具有 上述的工具性意義，更重要的是為網路社運帶來基礎，提供運動中連結、擴張、
審議、決策等發展。Castells（2015）認為網路社運的出現產生了新價值，即指 個體性（individuation）與自主性（autonomy）（林靜伶，2014）。
個體性強調個人的規畫將引導至個人行為的產生，更可能進一步與群體做 連結，產生具有共同理念的社群（林靜伶，2014：11-12）。而自主性則有個人 層次和群體層次的差異，對個人來說，即不受其他組織左右，有自我決定判斷 的能力，而個人透過網路，找到志同道合者連結成群體時，則進一步建構出群 體的自主性（林靜伶，2014：11-12）。 而行動者的主體更可以從「能動性」與
「反思性｣的觀察發現，黃鈴媚、沈錦惠與曹開明（2014）以「電子符號行動者」
探討網路時代的閱聽人主體性，「所有的行動者都是參與者，說寫閱聽皆行動，
只是涉入程度不同」，「基於行動者的反思性，行動者就是學習者，因反思性 而產生角色的變化」（林靜伶，2014）。
在林靜伶研究中提到的行動者特性「自主性」、「個體性」、「能動性」
與「反思性」，符合 Touraine 描述的行動者主體特質。其中，「自主性」、
「個體性」與本研究中欲討論的新媒體社運組織最為相關，因此將援用此二個 概念。林靜伶的研究也指出非常重要的一點，就是個體與社群的連結，行動者 組成的群體也就是具有共同理念的社群，這個社群同樣具備了行動者的特性。
如何從個人主體上升到社群，打造出社群主體，Touraine 認為，要擺脫不 同權力對其自身的壓力，就是讓自己成為主體，再透過相互連結的方式讓主體 與主體溝通對話（Touraine，2000）。而個體相互連結為組織的下一步便是集 體行動，然而，在組織行動前，組織內的成員必須先經過溝通，達到共識。夏 曉鵑的文獻指出了社群主體就是組織社群感的建立，如何解決組織內部衝突的 方法則又呼應了主體間的溝通對話。從林靜伶的研究中，更可以表現在網路社 運中的社群是具備主體概念的，以網路社運中的「個體性」來解釋組織的串聯 過程，而行動者的自主性也會反映在「組織的自主」上。
因此本研究在社群主體的部分提出「組織的串聯」、「組織的自主性」、
以及「組織的認同」，來分析反黑箱課綱微調運動的參與者如何打造社群主體。
四、 社群主體到歷史主體
要達到社會改造必須仰賴集體行動的力量，打造社群主體是進行集體行動 的必經過程。Touraine（2000）指出，歷史行動就是行動者想突破自己所處的歷 史質。社會性運動是個體所進行的集體抗爭，以衝突的形式來尋求文化價值的 重構，而達成歷史主體的做法便是改變歷史質。
然而，改變社會歷史質，單靠個人力量是十分薄弱的。在現代生活中，
Touraine 認為人們試圖重建並保護人類的自由，使得自由不受到各種社會權力 的威脅；人們也為了能創造自己的個人生活的種種自由而戰。 Touraine 觀察到 社會的改變，因此，他認為要解決個體在現代社會所遭遇的痛苦，就必須要成 為主體（Touraine，2000）。當不同個體經過主體化過程並互相串連後，可以透 過社會性運動來扭轉歷史質。
然而，個人主體的形成不必然轉變成歷史主體，個別地逃離與抵抗在 Touraine 的定義中都可視為個人主體的展現，但這並不能改變歷史質，個人的 主體要轉化為歷史主體，需要透過組織的形成與抗爭，將個人行動轉為社會性 運動（夏曉鵑，2006）。以夏曉鵑（2006）的研究舉例說明，來自各地區的新 移民配偶在識字班中，透過對話讓她們勇於分享自我經驗，然而因為國籍、族 群等差異，很難對識字班產生認同感，經過多年的培力，跨越衝突以及讓新移 民配偶意識到識字班的重要性，並自主打造集體空間，進一步創立了南洋台灣 姐妹會，才形成社群主體。
夏曉鵑（2006）認為以社會運動的主體性來說，移民本身的聲音是移民運 動取得社會正當性的必要條件，但若缺乏上述的蹲點與培力過程，新移民配偶 的主體性難以展現。新移民配偶跨越傳統身份的認同，肯定自我意識，也因為 組織認同感形成，促成南洋台灣姐妹更多的行動，他們讓移民人權修法聯盟更 了解移民困境，將移民面臨的問題轉化為集體行動。新移民提出他們認為不合 理的法令規範，並與其他組織結盟上街頭抗議、投稿、向政府官員陳情等實際
作法引起大眾的注意，夏曉鵑認為上述就是在透過集體行動來「改造公眾意識」
與「改造政府作為」，個體在參與運動的過程會逐漸轉化成「歷史主體」。
關於跨越身份的認同，Touraine 也提到學生應該脫離社會角色，培養主體 性。他認為有些學校只是維護體制，而非滿足學生知識（李仁佐、詹益欣，
2015；Touraine，2014）。Touraine 在著作《我們能否共同生存》中的章節〈主 體的學校〉（A school of Subject）提到，他認為學校與家庭都應該在技術經濟與 個人期望取得平衡，對於個人的期望，不能僅限於塑造既定社會需要的角色而 是要重視每個人的不同需求。他也提到學校應該促進異質性與多元性；學校不 能只是為了既定社會的利益，將學生訓練為工作者；而是要強化主體的能力，
讓學生能有個人發展以及自我表達的能力（Touraine，2000）。
回到集體行動的部份，集體行動如何影響社會歷史質？Castells（2015）表 示，如何評估社會運動的意義就在於運動對於當時社會與歷史造成的改變，以 及對參與的個人造成哪些影響。
因此，本研究在反黑箱課綱微調運動中，將以「改造公眾意識」與「改造 政府作為」此兩點來觀察，運動是否改變了政府施為？在公眾意識的部分又造 成哪些影響？而在個人的部分，將從參與者的觀點出發，來看待運動後，帶給 個人哪些轉變與感受。
五、 與主體相關的研究文獻
李仁佐與詹益欣（2015）在《以杜赫尼《行動者的歸來》觀點論全球化下 媒體對運動文化之影響》中以 Touraine 的行動者主體的概念來解析媒體中的運 動文化。在文中，作者點出在現代社會中人們不再透過抵抗來爭取權益，主體 下降為個體。在社會簡化為國家機器、市場的情況下，需要重建一個新形態的 社會，而新型態社會的建立才能使行動者歸來。作者認為職業運動的觀賞是大 眾生活的一部分，但作者指出，觀眾似乎沒有意識到體育文化也受到全球化以 及媒體行銷的影響，因此作者以 Touraine 的行動者主體提出解方，觀眾要透過
參與、體驗、深化媒體素養、進行批判媒體的行動，才能振興運動文化。文中 對 Touraine 的行動主體已有初步的介紹，也賦予閱聽眾積極的作法，透過參與 以及媒體素養的培力來建立更建全的媒體、閱聽眾與體育文化的關係。然而作 者並未清楚說明媒體對運動造成的影響，以及參與的個體如何看待傳播媒體與 運動的衝突，缺乏個體主體化的過程。
曾韻潔（2014）在《從參與到合作：以「樂山飲」與「母親的布」創作計 畫為例》中，則是透過兩個藝術計畫來思考藝術如何定位自我的社會實踐意義。
作者以 Touraine 的社會行動者概念出發，親自參與兩個藝術計畫，從計畫中反 思自我學習的藝術如何與社會連結，以及自我的生命故事。作者在實踐過程也 進行批判性的思考，並以「結盟式合作」的概念來說明個人的藝術可以參與社 會，但又保有主體性，不完全被合作對象所影響。文中清楚點出個體在計畫合 作過程，並非僅有情感的連結，而是個體的主體化過程。然而，文中聚焦的是 作者本身的主體轉化過程，雖提到作者與社群的合作，但並未進一步闡述社群 的轉化，僅停留於個體主體的層次。
而關於社會運動行動者與主體性的關聯，林靜伶在《網路時代社運行動者 的界定與語藝選擇》中提到網路時代社運行動者的特性，包括個體性、自主性、
隱匿、旁觀、能動性、反思性（學習）等（林靜伶，2014）。其中，個體性、
自主性、能動性、與反思性與 Touraine 的行動者主體概念十分相似。
在林靜伶研究中提到的行動者特性，符合 Touraine 描述的行動者主體特質，
也點出了新媒體社運中個體與社群的連結，行動者組成的群體也就是具有共同 理念的社群，這個社群同樣具備了行動者的特性。
以上的文獻中，較著重在個體主體性，雖部分點出了個體與社群的連結，
但並未繼續探究。以下蔡秀芬和夏曉鵑的研究則是在個體、社群與歷史主體部 份都分別做出探討，也是本研究參考的核心。
蔡秀芬（2013）在〈袪魅、啟蒙與賦權：中國新媒體作為另類傳播的行動
與影響探析〉一文中以 Touraine 的行動社會學探討中國新媒體如何被操作。作 者探討行動者的動機、行動策略以及如何發揮能動性，在歷史質的部分，她則 認為中國新媒體帶來公民社會的賦權（empowerment）。而如何讓行動者歸來，
作者認為必須要「重建主體」，也就是進行一種「雙重運動」（double
movement），其一是行動者建立主體性，二是與他人連結，「形成行動者群」，
也就是「主體聯盟」。蔡秀芬根據行動者主體理論延伸出三個層次的「雙重運 動」，第一個層次為建立個體的主體性，並與他人串聯為「主體聯盟」；其次 是透過傳播歷程打破威權統治與市場獨佔，形成第二個「雙重運動」；第三，
行動者將改變歷史質，行動者未必眾多，訴求並非推翻政權，而是從日常生活 的實踐進行改變，以社會長遠的發展來看，是可以實踐社群民主生活的。此篇 研究已大略將主體分為三個層次，並分別從個體、社群再到歷史主體做探討，
但著重於中國新媒體應用所達到的歷史主體分析。
而本研究也將沿用夏曉鵑（2006）中梳理 Touraine 行動者主體的架構，夏 曉鵑以自身參與的新移民運動做為例子，關注過去社會運動研究中忽略的基層 社會運動參與者主體形成的重要性，結合跨領域理論，指出社會運動不僅有策 略的運用，最關鍵的是行動者的主體化過程。夏曉鵑把新移民運動中的主體化 過程分為三個階段，首先是個人主體的轉化，到社群主體以及歷史主體。
以夏曉鵑的研究來說明，新移民配偶在識字班上課的過程，從實用需求出 發來進行培力，經過課程的訓練，新移民配偶從不敢表達，到願意分享經驗。
然而識字班中有不同國籍的配偶，夏曉鵑觀察到在活動的進行中，有缺乏共識 或意見不合的情況出現。在衝突中，經過「對話」讓新移民配偶先以旁觀者角 度審視問題，在進入對話，成為行動者，經過反思、分享與討論解決問組織內 部的衝突，在多年的培力後，識字班成員開始協助其他弱勢的姊妹，並籌組南 洋台灣姐妹會。識字班成員逐漸從身分的認同（politics of identity）轉變為肯認 政治（politics of recognition），這挑戰了過去習慣的社會角色的認同，成員們肯 定個人意志的選擇，同時也肯認其他人的意志與選擇，並且進行集體行動，挑 戰不公義的法規制度。
綜合上述研究，我們可以將主體化區分為個體、社群與歷史三個層面研究 者整理（如圖一）所示。未必在所有案例中都具有三個層面的主體轉化，在涉 及社會改造或是影響政府作為的案例中，較能夠看到三個層面主體化過程，像 在蔡秀芬與夏曉鵑的研究中就可以清楚看到。而本研究的案例—反黑箱課綱微 調運動也是涉及公共議題的發聲，個體感受到自己的價值觀與既有規範相衝突，
因此他們希望可以透過行動改變既有規範。當個體主體化後，產生參與社會改 革的想法，他們的想法可能與其他個體產生共鳴，並互相溝通合作，便產生群 體，而社群感的營造將有利於集體行動的進行。進行社會運動也是個體實踐民 主的方式。反黑箱課綱微調運動是由高中、職學生透過新媒體所串聯發起，有 別於過去的傳統社會運動，新媒體影響了人的行為，而新媒體的使用在三個主 體化的層次下有哪些影響，參與者又是如何透過新媒體進行集體行動？本研究 將在下一章節梳理新媒體社運的特質與運作。
圖一：個人主體到歷史主體的發展過程
六、 新媒體社運與主體性
1. 社會性運動的定義
林鶴玲與鄭陸霖（2001）將社會運動定義為「既有社會秩序下的弱勢者，
透過集體的力量，企圖發展比較合理秩序的想像，並集體地抵抗，或改變既有 體制的過程。」梳理台灣社會運動的脈絡，解嚴後，各種議題發聲的社會運動 風起雲湧，而這也符合 Touraine 對於社會性運動的定義。
而 Touraine 認為，過去社會學家以社會運動（social movement）來指稱社會 抗爭與政治行動，社會運動容易與國家或階級意識形態結合，導致運動附屬於 政治力量下（Touraine，2000）。Touraine 在此以 70 年代的社會運動為例，社會 運動會快速衰亡的原因是其屬於政治運動，而女性運動則相反，並非附屬於政 治之下，因而運動可以滲透入每個人的行為、家庭關係、立法與教育的概念。
他認為集體行動的目的可能是為了維護某些人的既得利益、改變某一政權、或 是跟文化與自由相關的抗爭（Touraine，2000）。
在「社會性運動的定義」，他則表示「社會性運動」是為了轉變與主要文 化資源相連的社會支配關係，即「個人利益的集體抗爭以社會衝突的形式尋求 文化價值的重建，……運動的發展是個人主體轉化為歷史主體的過程，也是社 會性行動由反抗權力的抗爭轉向為更合理的社會發聲的過程」（丘延亮，2002，
p.18）。
Touraine 認為過去的社會學家在社會運動研究中更重視政治力量的運作，
而非行動者本身。然而，在現今的公民社會中，社會需求與政治力量的影響共 同存在，社會性運動比社會運動更能直接連結到主體，因此，社會運動慢慢式 微（Touraine，2000：97）。
Touraine 強調，社會性運動就是透過集體抗爭，尋求社會價值的重建。雖 然社會運動與社會性運動都是集體動員，但社會性運動強調行動者的獨特性與 個體性，彰顯個人主體的價值，個體將投入社會性運動視為改變生活的手段，
而不只是因為政治或宗教的訴求。Touraine 更直接表達，主體的政治就是民主 的特質，因為民主就是讓人人可以盡可能爭取生存的自由與權利，帶著彼此的
差異共同的生活著（ Touraine，2000：284）。
2. 新媒體社運
而網路的發展，也為社會運動帶來不同的面貌。林鶴玲與鄭陸霖（2001）
在《台灣社運的網路經驗初探》中提供了跨越技術決定論的視角，他們認為台 灣社會運動的網路經驗是由社會差異、網路技術與社會運動三者所相互影響的。
林鶴玲與鄭陸霖（2001）認為網路具備下列三點特性：網路的即時、大量、
分享與互動性，提供社運者對內的溝通以及對外的動員，亦能觸及更多潛在的 支持者。再者則是成本低廉，網路被視為公民可以直接發聲的媒介，無須透過 傳統大眾媒體而能發表意見。第三，網路具備即時而不需同步的特性，可以達 成彈性的溝通，更能使社運團體外部地觀看者產生同理心，進而增加支持者，
擴大議題能見度。而跨時間與跨地區更能夠使得議題發酵，串聯起不同地區但 有相同理念的人，發揮跨地區的動員能力。網路也提供了運動資源的募集，從 線上募款到運動現場的補給品，讓線上的運動運作更加順利。
網路的特性已有豐厚的學術探討資料，目前大家關心的是，這些新科技工 具如何影響人的生活，以及人們如何使用新媒體來從事社會運動。新媒體的興 起，改變了社會運動的發展的模式，更能促進個體進行主體轉化。從茉莉花革 命、野草莓運動、洪仲丘事件到三一八運動，這些運動皆是透過新媒體所發起。
然而，並非是新媒體創造了集體行動的產生，而是新媒體搬除了許多障礙物。
科技變得無所不在，科技已滲透到人們的生活中，讓我們視而不見，因而帶來 改變，新媒體科技使得個體的連結變得容易，組織的形成更加快速，集體行動 的門檻降低（Shirky，2011）。
集體行動的過程必然有組織的產生，在蕭遠（2011）對於野草莓與其他學 運的比較中，可以發現，1980、90 年代的社會運動，人際網絡是動員關鍵，多 來自社團組織、學生會、NGO 團體。而學運中，運動領導者多以學生會幹部、
社團成員、學運團體份子為主，三者間的成員也有高度的重複。參與者的生命
經驗較為類似，組織內部的統合性高，領導圈與圈外互動較佳，信任感也較強。
而在野草莓中，則顛覆了此一運作模式，透過網路號召來的群眾，形成虛擬生 態圈，且無領導圈，而是分組以審議式民主的方式進行討論與決策，這樣的情 況下，人際連結斷裂、決策較無效率（蕭遠，2011）。
野草莓的組織方式顛覆了過去傳統社運中組織的型態，陳順孝（2015）於
〈網路公民行動的集體演化：從搶救樂生院、野草莓到太陽花運動〉也運用了 Clay Shirky「無組織的組織」概念，由於網路的發展，傳播體系產生重大的改變，
快速、即時、互動、跨時跨地等特性，使得網路社會運動的組織出現改變，突 破傳統社運的組織決策、群眾參與與社會對話方式，網路社運讓組織方式更多 元、靈活。陳順孝從搶救樂生院、野草莓與太陽花運動中說明網路社運的組織 擁有快速聚合、網路協作與水平協作等特性，「無組織的組織」是公民傳播體 系中演變而成的，透過核心組織的行動與論述、積極公民的參與和即興鄉民的 支援，展現驚人力量。
然而，社會運動並非容易的事，Clay Shirky（2011）認為新媒體社會運動涉 及三個層次，個體對現況的焦慮不滿，必須透過「分享」、「合作」才能有
「集體行動」。「分享」是三個層次中最容易的，網路使用者經常將照片與消 息上傳到網路上，供人觀看甚至共享這些消息，其他使用者在經過原作者同意 下，進行分享、散佈。而「合作」則創造了群體的認同，使用者與社群進行對 談，可以是個人的社交網頁或是封閉社團裡的交流，甚至像是維基百科的共同 編輯。而最困難也是新媒體社運中最關鍵的就是「集體行動」，資訊分享會在 參與者間產生共識，同時也要仰賴參與者共同合作生產，集體行動更進一步需 要承擔共同的決策以及責任的分擔，參與者也共同創造群體的身分認同（Shirky，
2011）。
洪貞玲在《我是公民也是媒體》書中，提到 Castells 觀察近年的新媒體社運 後歸納的幾個特質，並用以檢視三一八運動。首先是多重形式形成網絡，即網 絡可以提供去中心的互動；第二，運動占領都會公共空間，運動透過網路的串 聯並占領實體公共空間進行抗爭；第三，運動是全球的也是在地的，運動超越
了歷史時間的限制，超越了個體的歷史經驗與過去被規訓的生活經驗；第四，
運動是立即發生且迅速擴散的；第五，運動通常沒有領導者，在網路空間形成 集體組織；第六，運動很少是預先設定的，行動者主體性高，可以直接參與並 討論（洪貞玲，2015）。
而觀察台灣近年的新媒體社運可以發現，幾乎都使用了社群媒體 facebook 來做為串聯與發聲的工具，這也是反黑箱課綱微調運動中，參與者最主要用來 溝通、連絡與發聲的社群平台。facebook 由 Mark Zuckerberg 於 2004 年所創立，
到了 2012 年全球突破十幾億人次，光是台灣，2013 年就有一千五百萬個用戶，
且有一千兩百萬用戶是使用行動裝置登入（維基百科，2016）。過去研究指出，
facebook 的三點特性為「使用者身分認同與建構」、「社交網絡」、「訊息通 知」（陳蕾，2014）。facebook 可以有效的串連起人與人的關係，突破過去社運 往往必須依靠人際連結來發動的困境，群眾可以針對議題進行參與，不再侷限 於地理位置與時空。
胡元輝（2015）認為新媒體與傳播科技不只是溝通的工具，更重構了群眾 與社會運動的關係，從三一八運動中可以發現，行動者運用新媒體繞過主流新 聞媒體的中介，直接與大眾展開去中介的溝通，而群眾也可以透過新媒體與運 動組織對話。胡元輝認為三一八運動是打造數位公地（digital commons）的展現，
數位公地可以讓多元資訊可以互相傳播、讓不同聲音可以平等發聲。
過去，社運團體和主流媒體間存在不對等關係，社運團體必須依靠主流媒 體傳遞資訊給群眾，卻又因無法控制主流媒體如何報導，而難以只依賴主流媒 體（林靜伶，2014）。然而，隨著新媒體社運的發展，張錦華在〈從太陽花運 動談新媒體、新公民、新民主〉一文中提到，新媒體的即時與大量資訊是超越 傳統主流媒體的，主流媒體已經無法在第一時間掌握資訊的來源與內容，必須 與新媒體合作，主流媒體也喪失詮釋與主導議題的獨享權，新媒體可以監督、
批判主流媒體（張錦華，2015）。這也呼應了 Clay Shirky（2011）對網路世代的 觀察，他認為「每個人都是媒體」，過去新聞專業把持於新聞媒體中，閱聽眾 抱怨有新聞價值的事件報導得太少或缺乏，但隨著傳播媒體與溝通媒體的界線
模糊，閱聽眾也可以產製新聞，用來連絡與發聲的工具界線趨於模糊。
張錦華認為新媒體的特質也培力了個體四種公民性的展現，首先是被動的 閱聽人轉變為自主公民，個體主動搜尋網路的大量資訊，甚至是自發性的協力，
分享關心的議題給朋友、或製作懶人包等；從無知的民眾轉變為資訊公民，新 媒體提供大量資訊與社群聯繫，讓個體可以進行公民參與；第三，冷漠的人民 轉變為行動／協力公民，過去人們認為網民就是待在家裡的宅男宅女，但是透 過新媒體的互動與培力，網民的主體轉化在一次次的社群聯繫、分享與協力中 展現；最後是認同感的形成，個體在參與議題討論的過程中，會形成集體的認 同。張錦華認為新媒體所培力的群體力量與在地意識的認同，讓新媒體社運改 變的不只是某項運動的訴求，而是整體社會性與歷史質的改變（張錦華，
2015）。
新媒體社運風起雲湧的的時刻，也意謂著人們更願意為了改變所處的生活 而做出行動。Castells（2015）認為新媒體社運的發起有兩個關鍵的要素，首先 是個體激發的情緒，個體對於社會規則、政治的不滿，會引起焦慮的反應，在 與其他個體交流的過程分享感受，也可能因為某個重大議題的爆發，而讓個體 焦慮的情緒上升至憤怒，憤怒又將激發出熱情，希冀將社會運動做為改變所處 生活的方式。
而第二個關鍵要素則是通訊機制，交流越快、互動性越高，就越有可能促 使集體行動的產生，過去的通訊機制仰賴口耳、書信、演講，而現代的科技產 品與網路，加速了整個交流方式，也決定了組織的方式，互動性高、自主性高 的通訊方式能讓組織層級越少，參與度越高，因而，Castells 認為新媒體社運是 一種新型態的社會運動（Castells，2015）。
方興未艾的新媒體社會運動到底能帶來什麼？政治制度的改變？還是社會 改革？也許在運動結束當下都還無法看見，但 Castells 認為，新媒體社運能帶來
「民主」。人們透過本地與網路的互動而建立出自治空間，重建公共領域的運 動，新媒體社運是人們共同行動並決策的實驗場，更是打造如何共同生活的可 能（Castells，2015）。
小結：
當新媒體工具滲透進人們的生活中，人們對這些工具的使用變得熟悉，新 媒體成為生活的一部份時，深刻的改變才會發生。「革命即意味著革命者的目 標無法見容於現有的社會架構中」，或是革命者遭到壓迫，才會產生革命
（Shirky，2011）。
人們生活習慣的改變、使用工具的革新讓傳統新聞媒體，面臨著改革轉型 的課題， 然而，另一群革命者，則是透過新媒體工具改變了集體運動的模式。
本研究中的案例反黑箱課綱微調運動，也是透過新媒體進行集體行動，個體從 串聯、發聲與集結都是透過新媒體，又以 facebook 為主，搭配其他的新媒體工 具如：line、telegram、twitter 等為輔助。反黑箱課綱微調運動帶來的不只是課綱 議題的討論，運動中更讓社會大眾看見參與學生的主體性，由於這場運動，台 灣社會甚至參與者本身才發現原來年輕學生也很有力量。
本研究將在參與者如何使用新媒體科技，以及新媒體如何影響他們的前提 下，來分析參與者的主體轉化，並參考蔡秀芬與夏曉鵑研究中的三個主體化層 次，從個體、社群再到歷史主體。然而，因前述的研究中未再細緻區分主體轉 化的元素，因此將援引 Foucault 的「倫體主體」四面向來分析個體主體化。然 而社會運動的發起並非易事，也無法依靠個體的力量，新媒體工具則排除掉了 許多阻礙，個體從在網路上的「分享」、「合作」，再到「集體行動」（Clay Shirky，2011），這部份，將用以說明「組織串聯」的過程，而 Castells 的新媒 體自主性則能用來詮釋「組織自主性」，最後以夏曉鵑研究新移民團體如何營 造「組織認同」，來說明反黑箱課綱微調運動的參與學生如何打造社群主體。
而運動過後，這群參與者是否改變台灣社會的歷史質，則將從「改造公眾的意 識」以及「改造政府的作為」兩個層面來檢視。
研究問題：
本研究欲了解反黑箱課綱微調運動中行動者的主體化過程，必須要知道參 與者投入這場新媒體社運的動機，如何意識到自己的焦慮，並跨出一步，與他 們所感知到的壓迫力量抗爭，並透過新媒體與其他個體串聯，最後進行集體行 動。訪談問題涵蓋了個體、社群與歷史主體三個層面，欲了解參與者如何關心 社會議題，從獲得資訊的管道到如何進行傳播，參與者又是如何決定投入社會 運動，從個人到群體，如何打造對社群的認同感，再到運動結束後，運動是否 達到目標以及對他們的改變。
因此，本研究列出以下問題：
1. 參與學生的主體化過程為何？如何從個人主體的轉變，如何擴及組織 層面，以及後續帶來的社會影響。
2. 參與學生在運動過程中如何以新媒體突破社會對於高中、職學生的刻 板印象，發展自我意識？
並根據研究問題列出訪綱：
1. 在學生身份上，你感受到反黑箱課綱微調的衝突與焦慮為何？
2. 說明參與運動的動機？過去是否曾有參與運動的經驗？
3. 請描述自己參與此運動的過程，做了哪些行動？
4. 希望透過抗爭達到什麼目的？
5. 在過程中，所屬組織進行哪些策略？ 在互動過程中，如何與群體進行合作？
遇到不同聲音，如何因應？
6. 你認為這次運動對自我、親友與社會造成哪些改變？
第肆章、 研究方法
本研究採取訪談法（interviewing），採用半結構式的訪談（semistructured interviews），先根據研究蒐集資料，並按照研究問題與目的，設計訪綱，但在 訪談過程不須按照大綱順序，可以視情況做彈性調整；並可以根據不同受訪者，
在引導式問題後進行開放的問題，讓受訪者在開放的情境中反思自己的經驗，
也更能深入了解受訪者的個人經驗（潘淑滿，2003）。
本研究以滾雪球方式找尋受訪者，針對參與過反黑箱課綱微調運動的行動 者進行約訪，並請他們介紹身邊曾參與過的人。訪談過程根據問題與參與程度 深淺不一的參與者進行訪談，訪談問題也將根據受訪者的回答調整順序，並按 照訪談狀況追問其他問題。訪談時間為 2016 年 1 月 18 日到 12 月 17 日，每位 受訪者訪談時間介於一至兩個小時，依據受訪者所居住的地區，分別與他們約 在咖啡店、便利商店進行訪談。研究者分別訪談了十一位受訪者，受訪者年紀 介於十七歲到二十歲之間，受訪者列表如表一所示。
在訪談期間，受訪者中有六名已是大學學生，兩名高中畢業正在重考大學，
三名還是高中生。研究訪談對象有五名為北高盟成員，其餘六名則是非北高盟 的參與者。由於參與者在運動過程中，都是高中、職學生的年紀，礙於年齡、
經費與交通等因素，參與者無法長時間進行跨縣市的行動。參與者一開始在所 屬縣市進行行動，然而，隨著微調的課綱正式上路的日期接近（2015 年 8 月 1 日），行動也隨著升溫，大型抗爭行動多選擇在教育部、立法院等政府機構前，
而這也是本研究選擇北高盟做為訪談對象的理由。從 2015 年七月開始，大型的 活動幾乎都是北高盟的成員所主導，北高盟因地域之故，方便在國家層級的政 府機關前進行抗議，因而擁有較多的媒體報導，成為媒體與社會關注的焦點。
而非北高盟的成員，除了舉辦所屬組織的活動，也會參與北高盟所舉辦的大型 抗爭行動。北高盟的受訪者為立意抽樣，皆曾經是主要決策者，而非北高盟成 員則是以滾雪球的方式找尋，透過關心課綱議題的高中教師與其他受訪者的推 薦進行約訪。
表一：受訪者名單
代號 身份 組織 性別 是否有參與社
會運動經驗
訪談地點
文琪 A 高中生 北高盟成員兼 A 高中 女 是 咖啡店(1hr)
組織成員 2016/01/23 阿明 B 高中畢業
生
北高盟成員 男 是 咖啡店(1hr) 2016/01/23 阿傑 C 高中畢業
生
C 高中組織成員 男 否 咖啡店(1.5hr) 2016/01/23 阿貴 D 大學生 中途退出地區組織但
仍參與運動
男 是 咖啡店(1.5hr) 2016/01/23 阿豐 E 高中生 E 高中組織成員 男 否 便利商店
(1hr) 2016/01/24 阿德 E 高中生 E 高中組織成員 男 否 便利商店
(1hr) 2016/01/24 阿水 F 大學生 高中組織成員 男 否 鬆餅店(1hr)
2016/01/18 阿土 G 大學生 高中組織成員 男 否 鬆餅店(1hr)
2016/01/18 小美 H 大學生 北高盟成員兼高中組
織成員
女 是 咖啡店(2.5hr) 2016/12/13 阿正 I 大學生 北高盟成員 男 否 咖啡店(1.5hr)
2016/12/14 小花 J 大學生 北高盟成員兼高中組
織成員
女 否 咖啡店(2hr) 2016/12/17 附註：(身份按照訪談當時羅列)
第伍章、 研究發現
此次訪談對象中，十一名受訪者的背景可以區分為北高盟成員與非北高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