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全集
第三部
(明)王守仁 著
王阳明全集 ·855·
卷三 悟真录
悟真录之一 文录四
序记说 别三子序
丁卯
自程、朱诸大儒没而师友之道遂亡。《六经》分裂于训诂,
支离无蔓于辞章业举之习,圣学几于息矣。有志之士思起而兴 之,然卒徘徊咨嗟,逡巡而不振;因弛然自废者,亦志之弗立,
弗讲于师友之道也。夫一人为之,二人从而翼之,已而翼之者 益众焉,虽有难为之事,其弗成者鲜矣。一人为之,二人从而 危之,已而危之者益众焉,虽有易成之功,其克济者亦鲜矣。
故凡有志之士,必求助于师友。无师友之助者,志之弗立弗求 者也。自予始知学,即求师于天下,而莫予诲也;求友于天下,
而与予者寡矣;又求同志之士,二三子之外,邈乎其寥寥也。
殆予之志有未立邪?盖自近年而又得蔡希颜、朱守忠于山阴之 白洋,得徐曰仁于余姚之马堰。曰仁,予妹壻也。希颜之深潜,
守忠之明敏,曰仁之温恭,皆予所不逮。三子者,徒以一日之 长视予以先辈,予亦居之而弗辞。非能有加也,姑欲假三子者 而为之证,遂忘其非有也。而三子者,亦姑欲假予而存师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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饩羊,不谓其不可也。当是之时,其相与也,亦渺乎难哉!予 有归隐之图,方将与三子就云霞,依泉石,追濂、洛之遗风,
求孔、颜之真趣;洒然而乐,超然而游,忽焉而忘吾之老也。
今年三子者为有司所选,一举而尽之。何予得之之难,而 有司者袭取之之易也!予未暇以得举为三子喜,而先以失助为 予憾;三子亦无喜于其得举,而方且憾于其去予也。漆雕开有 言 :“ 吾斯之未能信 ” ,斯三子之心欤?曾点志于咏歌浴沂,
而夫子喟然与之,斯予与三子之冥然而契,不言而得之者欤?
三子行矣,遂使举进士,任职就列,吾知其能也,然而非所欲 也。使遂不进而归,咏歌优游有日,吾知其乐也,然而未可必 也。天将降大任于是人,必先违其所乐而投之于其所不欲,所 以衡心拂虑而增其所不能。是玉之成也,其在兹行欤!三子则 焉往而非学矣,而予终寡于同志之助也!三子行矣。“ 深潜刚 克,高明柔克 ” ,非箕子之言乎?温恭亦沉潜也,三子识之,
焉往而非学矣。苟三子之学成,虽不吾迩,其为同志之助也,
不多乎哉!
增城湛原明宦于京师,吾之同道友也,三子往见焉,犹吾 见也已。
赠林以吉归省序
辛未
阳明子曰,求圣人之学而弗成者,殆以志之弗立欤!天下 之人,志轮而轮焉,志裘而裘焉,志巫医而巫医焉,志其事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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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成者,吾未之见也。轮、裘、巫医遍天下,求圣人之学者间 数百年而弗一二见,为其事之难欤?亦其志之难欤?弗志其事 而能有成者,吾亦未之见也。
林以吉将求圣人之事,过予而论学。予曰 :“ 子盖论子之 志乎?志定矣,而后学可得而论。子闽也,将闽是求;而予言 子以越之道路,弗之听也。予越也,将越是求;而子言予以闽 之道路,弗之听也。夫久溺于流俗,而骤语以求圣人之事,其 始也必将有自馁而不敢当;已而旧习牵焉,又必有自眩而不能 决;已而外议夺焉,又必有自沮而或以懈。夫馁而求有以胜之,
眩而求有以信之,沮而求有以进之,吾见立志之难能也已。志 立而学半,四子之言,圣人之学备矣。苟志立而于是乎求焉,
其切磋讲明之益,以吉自取之,尚其有穷也哉?见素先生,子 诸父也;子归而以予言正之,且以为何如 ?”
送宗伯乔白岩序
辛未
大宗伯白岩乔先生将之南都,过阳明子而论学。阳明子曰:
“ 学贵专 。” 先生曰 :“ 然。予少而好弈,食忘味,寝忘寐,
目无改观,耳无改听。盖一年而诎乡之人,三年而国中莫有予 当者。学贵专哉!” 阳明子曰 :“ 学贵精 。” 先生曰 :“ 然。
予长而好文词,字字而求焉,句句而鸠焉,研众史,核百氏。
盖始而希迹于宋、唐,终焉浸入于汉、魏。学贵精哉 !” 阳明 子曰 :“ 学贵正 。” 先生曰 :“ 然。予中年而好圣贤之道。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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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悔焉,文词吾愧焉,吾无所容心矣。子以为奚若?” 阳明子 曰:“ 可哉!学弈则谓之学,学文词则谓之学,学道则谓之学,
然而其归远也。道,大路也。外是,荆棘之蹊,鲜克达矣。是 故专于道,斯谓之专;精于道,斯谓之精。专于弈而不专于道,
其专溺也;精于文词而不精于道,其精僻也。夫道广矣大矣,
文词技能于是乎出。而以文词技能为者,去道远矣。是故非专 则不能以精;非精则不能以明;非明则不能以诚。故曰‘ 惟精 惟一 ’ 。精,精也;专,一也。精则明矣,明则诚矣。是故明 精之为也,诚一之基也。一,天下之大本也;精,天下之大用 也。知天地之化育,而况于文词技能之末乎 ?” 先生曰:“ 然 哉!予将终身焉,而悔其晚也 。” 阳明子曰 :“ 岂易哉?公卿 之不讲学也,久矣。昔者卫武公年九十而犹诏于国人曰 :‘ 毋 以老耄而弃予 。’ 先生之年半于武公,而功可倍之也。先生其 不愧于武公哉?某也敢忘国士之交警!”
赠王尧卿序 辛未
终南王尧卿为谏官三月,以病致其事而去,交游之赠言者 以十数,而犹乞言于予。甚哉,吾党之多言也!夫言日茂而行 益荒,吾欲无言也久矣。自学术之不明,世之君子以名为实。
凡今之所谓务乎其实,皆其务乎其名者也,可无察乎!尧卿之 行,人皆以为高矣;才,人皆以为美矣;学,人皆以为博矣。
是可以无察乎!自喜于一节者,不足兴进于全德之地;求免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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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人者,不可以语于圣贤之途。气浮者,其志不确;心粗者,
其造不深;外夸者,其中日陋。已矣,吾恶夫言之多也!虎谷 有君子,类无言者。尧卿过焉,其以予言质之。
别张常甫序
辛未
太史张常甫将归省,告别于司封王某曰 :“ 期之别也,何 以赠我乎 ?” 某曰:“ 处九月矣,未尝有言焉;期之别,又多 乎哉 ?” 常甫曰 :“ 斯邦期之过也。虽然,必有以赠我。” 某 曰:“ 工文词,多论说,广探极览, 以为博也;可以为学乎?”
常甫曰:“ 知之。”“ 辩名物,考度数 ,释经正史,以为密也;
可以为学乎 ?” 常甫曰 :“ 知之 。”“ 整容色,修辞气,言必 信,动必果,谈说仁义,以为行也;可以为学乎?” 常甫曰:
“ 知之。” 曰:“ 去是三者而恬淡其心,专一其气,廓然而虚,
湛然而定,以为静也;可以为学乎 ?” 常甫默然良久 ,曰:
“ 亦知之 。” 某曰 :“ 然,知之 。古之君子惟有所不知也,
而后能知之;后之君子惟无所不知,是以容有不知也。夫道有 本而学有要。是非之辩精矣,义利之间微矣,斯吾未之能信焉。
曷亦姑无以为知之也 ,而姑疑之,而姑思之乎 ?” 常甫曰:
“ 唯。吾姑无以为知之,而姑疑之,而姑思之。期而见,吾有 以复于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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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湛甘泉序
壬申
颜子没而圣人之学亡。曾子唯一贯之旨传之孟轲,终又二 千余年而周、程续。自是而后,言益详,道益晦;析理益精,
学益支离无本,而事于外者益繁以难。盖孟氏患杨、墨;周、
程之际,释、老大行。今世学者,皆知宗孔、孟,贱杨、墨,
摈释、老,圣人之道,若大明于世。然吾从而求之,圣人不得 而见之矣。其能有若墨氏之兼爱者乎?其能有若杨氏之为我者 乎?其能有若老氏之清净自守、释氏之究心性命者乎?吾何以 杨、墨、老、释之思哉?彼于圣人之道异,然犹有自得也。而 世之学者,章绘句琢以夸俗,诡心色取,相饰以伪,谓圣人之 道劳苦无功,非复人之所可为,而徒取辩于言词之间;古之人 有终身不能究者,今吾皆能言其略,自以为若是亦足矣,而圣 人之学遂废。则今之所大患者,岂非记诵词章之习!而弊之所 从来,无亦言之太详、析之太精者之过欤!夫杨、墨、老、释,
学仁义,求性命,不得其道而偏焉,固非若今之学者以仁义为 不可学,性命之为无益也。居今之时而有学仁义,求性命,外 记诵辞章而不为者,虽其陷于杨、墨、老、释之偏,吾独且以 为贤,彼其心犹求以自得也。夫求以自得,而后可与之言学圣 人之道。某幼不问学,陷溺于邪僻者二十年,而始究心于老、
释。赖天之灵,因有所觉,始乃沿周、程之说求之,而若有得 焉。顾一二同志之外,莫予翼也,岌岌乎仆而后兴。晚得友于 甘泉湛子,而后吾之志益坚,毅然若不可遏,则予之资于甘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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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矣。甘泉之学,务求自得者也。世未之能知其知者,且疑其 为禅。诚禅也,吾犹未得而见,而况其所志卓尔若此。则如甘 泉者,非圣人之徒欤 !多言又乌足病也 !夫多言不足以病甘 泉,与甘泉之不为多言病也,吾信之。吾与甘泉友,意之所在,
不言而会;论之所及,不约而同;期于斯道,毙而后已者。今 日之别,吾容无言。夫惟圣人之学难明而易惑,习俗之降愈下 而益不可回,任重道远,虽已无俟于言,顾复于吾心,若有不 容已也。则甘泉亦岂以予言为缀乎?
别方叔贤序
辛未
予与叔贤处二年,见叔贤之学凡三变:始而尚辞,再变而 讲说,又再变而慨然有志圣人之道。方其辞章之尚,于予若冰 炭焉;讲说矣,则违合者半;及其有志圣人之道,而沛然于予 同趣。将遂去之西樵山中,以成其志,叔贤亦可谓善变矣。圣 人之学,以无我为本,而勇以成之。予始与叔贤为僚,叔贤以 郎中故,事位吾上。及其学之每变,而礼予日恭,卒乃自称门 生而待予以先觉。此非脱去世俗之见,超然于无我者,不能也。
虽横渠子之勇撤皋比,亦何以加于此!独愧予之非其人,而何 以当之!夫以叔贤之善变,而进之以无我之勇,其于圣人之道 也何有。斯道也,绝响于世余三百年矣。叔贤之美有若是,是 以乐为吾党道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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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王纯甫序
辛未
王纯甫之掌教应天也,阳明子既勉之以孟氏之言。纯甫谓
“ 未尽也 ” ,请益曰 :“ 道未之尝学,而以教为职,鳏官其罪 矣。敢问教何以哉 ?” 阳明子曰:“ 其学乎!尽吾之所以学者 而教行焉耳 。” 曰 :“ 学何以哉 ?” 曰:“ 其教乎!尽吾之所 以教者而学成焉耳。古子君之,有诸己而后求诸人也 。” 曰:
“ 刚柔淳漓之异质矣,而尽之我教,其可一乎?” 曰:“ 不一,
所以一之也。天之于物也,巨微修短之殊位, 而生成之,一也。
惟技也亦然,弓冶不相为能,而其足于用,亦一也。匠斩也,
陶垣也,圬墁也,其足以成室,亦一也。是故立法而考之,技 也。各诣其巧矣,而同足于用。因人而施之,教也。各成其材 矣,而同归于善。仲尼之答仁孝也,孟氏之论货色也,可以观 教矣 。” 曰 :“ 然则教无定法乎?昔之辩者则何严也?” 曰:
“ 无定矣。而以之必天下,则弓焉而冶废,匠焉而陶圬废。圣 人不欲人人而圣之乎?然而质人人殊。故辩之严者,曲之致也。
是故或失则隘,或失则支,或失则流矣。是故因人而施者,定 法矣;同归于善者,定法矣。因人而施,质异也;同归于善,
性同也。夫教,以复其性而已。自尧、舜而来未之有改,而谓 无定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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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黄宗贤归天台序
壬申
君子之学以明其心。其心本无昧也,而欲为之蔽,习为之 害。故去蔽与害而明复,匪自外得也。心犹水也,污人之而流 浊,犹鉴也,垢积之而光昧。孔子告颜渊“ 克己复礼为仁 ” , 孟轲氏谓“ 万物皆备于我” 、“ 反身而诚 ” 。夫己克 ,而诚固 无待乎其外也。世儒既叛孔、孟之说,昧于《大学》“ 格致”
之训,而徒务博乎其外,以求益乎其内,皆入污以求清,积垢 以求明者也,弗可得已。守仁幼不知学,陷溺于邪僻者二十年。
疾疚之余,求诸孔子、子思、孟轲之言,而恍若有见,其非守 仁之能也。宗贤于我,自为童子,即知弃去举业,励志圣贤之 学。循世儒之说而穷之,愈勤而益难,非宗贤之罪也。学之难 易失得也有原,吾尝为宗贤言之。宗贤于吾言,犹渴而饮,无 弗入也,每见其溢于面。今既豁然,吾党之良,莫有及者。谢 病去,不忍予别而需予言。夫言之而莫予听,倡之而莫予和,
自今失吾助矣!吾则忍于宗贤之别而容无言乎?宗贤归矣,为 我结庐天台雁荡之间,吾将老焉。终不使宗贤之独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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赠周莹归省序
乙亥
永康周莹德纯尝学于应子元忠,既乃复见阳明子而请益。
阳明子曰 :“ 子从应子之所来乎 ?” 曰 :“ 然 。”“ 应子则何 以教子?” 曰:“ 无他言也,惟日诲之以希圣希贤之学,毋溺 于流俗。且曰 :‘ 斯吾所尝就正于阳明子者也。子而不吾信,
则盍亲往焉?’ 莹是以不远千里而来谒 。” 曰 :“ 子之来也,
犹有所未信乎 ?” 曰:“ 信之。” 曰:“ 信之而又来,何也?”
曰 :“ 未得其方也 。” 阳明子曰 :“ 子既得其方矣。无所事于 吾 。” 周生悚然有间,曰:“ 先生以应子之故,望卒赐之教。”
阳明子曰 :“ 子既得之矣 。无所事于吾 。” 周生悚然而起,
茫然有间,曰 :“ 莹愚,不得其方。先生毋乃以莹为戏,幸卒 赐之教!” 阳明子曰 :“ 子之自永康而来也,程几何 ?” 曰:
“ 千里而遥 。” 曰 :“ 远矣。从舟乎 ?” 曰:“ 从舟,而又登 陆也 。” 曰 :“ 劳矣。当兹六月,亦暑乎 ?” 曰:“ 途之暑特 甚也 。” 曰 :“ 难矣。具资粮、从童仆乎 ?” 曰:“ 中途而仆 病,乃舍贷而行 。” 曰 :“ 兹益难矣 。” 曰 :“ 子之来既远且 劳,其难若此也,何不遂返而必来乎?将亦无有强子者乎?”
曰 :“ 莹至于夫子之门,劳苦艰难,诚乐之。宁以是而遂返,
又俟乎人之强之也乎 ?” 曰:“ 斯吾之所谓子之既得其方也。
子之志,欲至于吾门也,则遂至于吾门,无假于人。子而志于 圣贤之学,有不至于圣贤者乎?而假于人乎?子之舍舟从陆,
捐仆贷粮,冒毒暑而来也,则又安所从受之方也?” 生跃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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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曰 :“ 兹乃命之方也已!抑莹由于其方而迷于其说,必俟夫 子之言而后跃如也,则何居 ?” 阳明子曰:“ 子未睹乎热石以 求灰者乎?火力具足矣,乃得水而遂化。子归,就应子而足其 火力焉,吾将储担石之水以俟子之再见 。”
赠林典卿归省序
乙亥
林典卿与其弟游于大学,且归,辞于阳明子曰 :“ 元叙尝 闻立诚于夫子矣。今兹归,敢请益 。” 阳明子曰 :“ 立诚 。”
典卿曰 :“ 学固此乎?天地之大也,而星辰丽焉,日月明焉,
四时行焉;引类而言之,不可穷也。人物之富也,而草木蕃焉,
禽兽群焉中国夷狄分焉;引类而言之,不可尽也。夫古之学者,
殚智虑,弊精力,而莫究其绪焉;靡昼夜,极年岁,而莫竟其 说焉;析蚕丝,擢牛尾,而莫既其奥焉。而曰立诚,立诚尽之 矣乎 ?” 阳明子曰:“ 立诚尽之矣。夫诚,实理也。其在天地,
则其丽焉者,则其明焉者,则其行焉者,则其引类而言之不可 穷焉者,皆诚也;其在人物,则其蕃焉者,则其群焉者,则其 分焉者,则其引类而言之不可尽焉者,皆诚也。是故殚智虑,
弊精力,而莫究其绪也;靡昼夜,极年岁,而莫竟其说也;析 蚕丝,擢牛尾,而莫既其奥也。夫诚,一而已矣,故不可复有 所益。益之是为二也,二则伪,故诚不可益。不可益,故至诚 无息 。” 典卿起拜曰 :“ 吾今乃知夫子之教若是其要也!请终 身事之,不敢复有所疑 。” 阳明子曰 :“ 子归,有黄宗贤氏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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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元忠氏者、方与讲学于天台、雁荡之间,倘遇焉,其遂以吾 言谂之 。”
赠陆清伯归省序
乙亥
陆清伯澄归归安,与其友二三子论绎所学,赠处焉。二三 子或曰 :“ 清伯之学日进矣。始吾见清伯,其气扬扬然若浮云,
其言滔滔然若流波;今而日默默尔,日慊慊尔,日雍雍尔,日 休休尔;有大径庭焉。以是知其进也 。” 或曰 :“ 清伯始见夫 子,一月一至;既而旬一至;又既而五六日三四日而一至;又 既而迁居于夫子之傍;后乃请于夫子扫庾下之室而旦暮侍焉。
夫德莫淑于尊贤,学莫遄于亲师。故趋权门者日进于势,游市 肆者日进于利。清伯于夫子之道日加亲附焉。吾未遑其他,即 是,可以知其学之进也矣 。” 清伯曰 :“ 有是哉?澄则以为日 退也。澄闻夫子之教而茫然,已而歆然,忽耿然而疑,已而大 疑焉,又闪然大骇,乃忽闯然若有睹也。当是时,则亦几有所 益焉。自是且数月,盖悠焉游焉,业不加修焉,反而求焉,伥 伥然,颓颓然,昏蔽扩而愈进,私累息而愈兴,众妄攻而愈固,
如上滩之舟,屡失屡下,力挽而不能前,以为日退也 。” 明日,
又辞于阳明子,二三子偕焉,各言其所以。阳明子曰 :“ 其然 乎!其然乎!谓己为日退者,进修之励,善日进矣。谓人为日 进者,与人为善者,其善亦日进矣。虽然,谓己为日退也,而 意阻焉,能无日退乎?谓人为日进也,而气歉焉,亦能无日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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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斯又进退之机,吉凶之所由分也,可无慎乎!”
赠周以善归省序 乙亥
江山周以善究心格物致知之学有年矣,苦其难而不能有所 进也。闻阳明子之说而异之,意其或有见也,就而问之。闻其 说,戚然若有所省;归,求其故而不合,则迟疑旬日。又往闻 其说,则又戚然若有所省;归,求其故而不合,则又迟疑者旬 日,如是往复数月,求之既无所获,去之又弗能也,乃往告之 以其故。阳明子曰 :“ 子未闻昔人之论弈乎?‘ 弈之为数,小 数也,不专心致志,则亦不可以得也 。’ 今子入而闻吾之说,
出而有鸿鹄之思焉,亦何怪乎勤而弗获矣 ?” 于是退而斋洁,
而以弟子之礼请。阳明子与之坐。盖默然良久,乃告之以立诚 之说, 耸然若仆而兴也. 明日,又言之加密焉,证之以《大学》;
明日,又言之加密焉,证之以《论》、《 孟 》;明 日,又言之 加密焉,证之以《中庸》。乃跃然喜,避席而言曰 :“ 积今而 后无疑于夫子之言;而后知圣贤之教若是其深切简易也;而后 知所以格物致知以诚吾之身。吾喜焉,吾悔焉,十年之攻,徒 以毙精神而乱吾之心术也,悲夫!积将以夫子之言告同志,俾 及时从事于此,无若积之底于悔也。庶以报夫子之德,而无负 于夫子之教!” 居月余,告归。阳明子叙其言以遣之,使无忘 于得之之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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赠郭善甫归省序
乙亥
郭子自黄来学,逾年而告归,曰 :“ 庆闻夫子立志之说,
亦既知所从事矣。今兹将远去,敢请一言以为夙夜勖 。” 阳明 子曰 :“ 君子之于学也,犹农夫之于田也,既善其嘉种矣,又 深耕易耨,去其蝥莠,时其灌溉,早作而夜思,皇皇惟嘉种之 是忧也,而后可望于有秋。夫志犹种也,学问思辩而笃行之,
是耕耨灌溉以求于有秋也。志之弗端,是荑稗也。志端矣,而 功之弗继,是五谷之弗熟,弗如荑稗也。吾尝见子之求嘉种矣,
然犹惧其或荑稗也;见子之勤耕耨矣,然犹惧其荑稗之弗如也。
夫农春种而秋成,时也。由志学而至于立,自春而徂夏也;由 立而至于不惑,去夏而秋矣。已过其时,犹种之未定,不亦大 可惧乎?过时之学,非人一己百,未之敢望,而犹或作辍焉,
不亦大可哀乎?从吾游者众矣,虽开说之多,未有出于立志者。
故吾于子之行,卒不能舍是而别有所说。子亦可以无疑于用力 之方矣 。”
赠郑德夫归省序
乙亥
西安郑德夫将学于阳明子,闻士大夫之议者以为禅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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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已之。则与江山周以善者,姑就阳明子之门人而考其说,若 非禅者也。则又姑与就阳明子,亲听其说焉。盖旬有九日,而 后释然于阳明子之学非禅也,始具弟子之礼师事之。问于阳明 子曰 :“ 释与儒孰异乎 ?” 阳明子曰:“ 子无求其异同于儒、
释,求其是者而学焉可矣 。” 曰“ 是与非孰辨乎 ?” 曰:“ 子 无求其是非于讲说,求诸心而安焉者是矣 。” 曰 :“ 心又何以 能定是非乎 ?” 曰:“ 无是非之心,非人也。口之于甘苦也,
与易牙同;目之于妍媸也,与离妻同;心之于是非也,与圣人 同。其有昧焉者,其心之于道,不能如口之于味、目之于色之 诚切也,然后私得而蔽之。子务立其诚而已。子惟虑夫心之于 道,不能如口之于味、目之于色之诚切也,而何虑夫甘苦妍媸 之无辩也乎?” 曰:“ 然则《五经》之所载、《四书》之所传,
其皆无所用乎 ?” 曰 :“ 孰为而无所用乎?是甘苦妍媸之所 在也。使无诚心以求之,是谈味论色而已也,又孰从而得甘苦 妍媸之真乎 ?” 既而告归,请阳明子为书其说,遂书之。
紫阳书院集序
乙亥
豫章熊侯世芳之守徽也,既敷政其境内,乃大新紫阳书院 以明朱子之学,萃七校之秀而躬教之。于是校士程曾氏采摭书 院之兴废为集,而弁以白鹿之规,明政教也。来请予言以谂多 士。夫为学之方,白鹿之规尽矣;警劝之道,熊侯之意勤矣;
兴废之故,程生之集备矣。又奚以予言为乎?然予闻之:德有
王阳明全集 ·870·
本而学有要,不于其本而泛焉以从事,高之而虚无,卑之而支 离,终亦流荡失宗,劳而无得矣。是故君子之学,惟求得其心。
虽至于位天地,育万物,未有出于吾心之外也。孟氏所谓“ 学 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者,一言以蔽之。故博学者,
学此者也;审问者,问此者也;慎思者,思此者也;明辩者,
辩此者也;笃行者,行此者也。心外无事,心外无理,故心外 无学。是故于父,子尽吾心之仁;于君,臣尽吾心之义;言吾 心之忠信,行吾心之笃敬;惩心忿,窒心欲,迁心善,改心过;
处事接物,无所往而非求尽吾心以自慊也。譬之植焉,心其根 也;学也者,其培拥之者也,灌溉之者也,扶植而删锄之者也,
无非有事于根焉耳矣。朱子白鹿之规,首之以五教之目,次之 以为学之方,又次之以处事接物之要,若各为一事而不相蒙者。
斯殆朱子平日之意,所谓“ 随事精察而力行之,庶几一旦贯通 之妙也” 欤?然而世之学者,往往遂失之支离琐屑,色庄外驰,
而流入于口耳声利之习。岂朱子之教使然哉?故吾因诸士之请,
而特原其本以相勖。庶几乎操存讲习之有要,亦所以发明朱子 未尽之意也。
朱子晚年定论序
戊寅
洙泗之传,至孟子而息。千五百余年,濂溪、明道始复追 寻其绪。自后辩析日详,然亦日就支离决裂,旋复湮晦。吾尝 深求其故,大抵皆世儒之多言有以乱之。守仁蚤岁业举,溺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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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章之习。既乃稍知从事正学,而苦于众说之纷挠疲尔,茫无 可入,因求诸老、释,欣然有会于心,以为圣人之学在此矣。
然于孔子之教间相出入,而措之日用,往往阙漏无归。依违往 返,且信且疑。其后谪官龙场,居夷处困,动心忍性之余,恍 若有悟。体验探求,再更寒暑,登诸《六经》四子,沛然若决 江河而放之海也。然后叹圣人之道坦如大路,而世之儒者妄开 窦径,蹈荆棘,堕坑堑,究其不说,反出二氏之下。宜乎世之 高明之士厌此而超彼也!此岂二氏之罪哉?间尝以此语同志,
而闻者竞相非议,自以为立异好奇,虽每痛反深抑,务自搜剔 斑瑕,而愈益精明的确,洞然无复可疑;独于朱子之说有相抵 牾,恒疚于心。切疑朱子之贤,而岂其于此尚有未察?及官留 都, 复取朱子之书而检求之, 然后知其晚岁固已大悟旧说之非,
痛悔极艾,至以为自诳诳人之罪不可胜赎. 世之所传《集注》、
《或问》之类,乃其中年未定之说,自咎以为旧本之误,思改 正而未及。而其诸《语类》之属,又其门人挟胜心以附己见,
固于朱子平日之说犹有大相缪戾者。而世之学者局于见闻,不 过持循讲习于此,其于悟后之论,概乎其未有闻。则亦何怪乎 予言之不信,而朱子之心无以自暴于后世也乎?予既自幸其说 之不缪于朱子,又喜朱子之先得我心之同然,且慨夫世之学者 徒守朱子中年未定之说,而不复知求其晚岁既悟之论,竞相呶 呶以乱正学,不自知其已入于异端。辄采录而哀集之,私以示 夫同志。庶几无疑于吾说,而圣学之明可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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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梁日孚序
戊寅
圣人之道若大路,虽有跛蹩,行而不已,未有不至。而世 之君子顾以为圣人之异于人,若彼其甚远也,其为功亦必若彼 其甚难也;而浅易若此,岂其可及乎!则从而求之艰深恍惚,
溺于支离,骛于虚高,率以为圣人之道必不可至,而甘于其质 之所便,日以沦于污下。有从而求之者,竞相嗤讪,曰狂诞不 自量者也。呜呼!其弊也亦岂一朝一夕之故哉!孟子云 :“ 徐 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 。” 夫徐行者,岂人所 不能哉?所不为也。世之人不知咎其不为,而归咎其不能,其 亦不思而已矣。
进士梁日孚携家谒选于京,过赣,停舟见予。始与之语,
移时而别。明日又来,与之语,日昃而别。又明日又来,日入 而未忍去。又明日则假馆而请受业焉。同舟之人强之北者开譬 百端,日孚皆笑而不应。莫不嚣且异。其最亲爱者曰 :“ 子有 万里之行,戒僮仆,聚资斧,具舟楫,又挈其家室,经营阅岁 而始就道。行未数百里而中止,此不有大苦,必有大乐者乎?
子亦可以语我乎 ?” 日孚笑曰:“ 吾今则有大苦,亦诚有大乐 者,然未易以语子也。子见病狂丧心者乎?方其昏逸瞆乱,赴 汤火,蹈荆棘,莫不恬然自信,以为是也。比遇良医,沃之以 清泠之浆,而投之以神明之剂,始苏然以醒。告之以其向之所 为,又始骇然发苦;示之以其所从归之途,又始欣然以喜,且 恨遇斯人之晚也. 彼病狂不复者反从而哂唁之, 以为是变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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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吾与子之事,亦何以异于此矣!” 居无何, 予以军旅之役出,
而远日孚者且两月;谓日孚既去矣。及旋,而日孚居然以待!
既以委其资斧于逆旅,归其家室于故乡,泊然而乐,若将终身 焉。扣其学,日有所明而月有所异矣。然后益叹圣人之学,非 夫自暴自弃,未有不可由之而至。而日孚出于流俗,殆孟子所 谓“ 豪杰之士” 者矣。复留余三月,其母使人来谓曰 :“ 姑北 行,以毕吾愿,然后从尔所好 。” 知日孚者亦交以是劝。日孚 请曰 :“ 焯焉能一日而去夫子!将复赴汤火,蹈荆棘矣 !” 予 曰 :“ 其然哉?子以圣人之道为有方体乎?为可拘之以时,限 之以地乎?世未有即醒之人而复赴汤火,蹈荆棘者。子务醒其 心,毋徒汤火荆棘之为惧!” 日孚良久曰 :“ 焯近之矣。圣人 之道,求之于心,故不滞于事;出之以理,故不泥于物;根之 以性,故不拘以时;动之以神,故不限以地。苟知此矣,焉往 而非学也 !奚必恒于夫子之门乎 ?焯请暂辞而北,疑而复求 正 。” 予莞尔而笑曰 :“ 近之矣!近之矣!”
大学古本序
戊寅
《大学》之要,诚意而已矣。诚意之功,格物而已矣。诚 意之极,止至善而已矣。止至善之则,致知而已矣。正心,复 其体也;修身,著其用也。以言乎已,谓之明德;以言乎人,
谓之亲民;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是故至善也者,心之本 体也。劝而后有不善,而本体之知,未尝不知也。意者,其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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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物者,其事也。至其本体之知,而动无不善。然非即其事 而格之,则亦无以致其知。故致知者,诚意之本也。格物者,
致知之实也。物格则知致意诚,而有以复其本体,是之谓止至 善。圣人惧人之求之于外也,而反覆其辞。旧本析而圣人之意 亡矣。是故不务于诚意而徒以格物者,谓之支;不事于格物而 徒以诚意者, 谓之虚;不本于致知而徒以格物诚意者, 谓之妄。
支与虚与妄,其于至善也远矣。合之以敬而益缀,补之以传而 益离。吾惧学之日远于至善也,去分章而复旧本,傍为之什,
以引其义。庶几复见圣人之心,而求之者有其要。噫!乃若致 知,则存乎心;悟致知焉,尽矣。
礼记纂言序
庚辰
礼也者,理也;理也者,性也;性也者;命也。“ 维天之 命,于穆不已 ” ,而其在于人也谓之性;其粲然而条理也谓之 礼;其纯然而粹善也谓之仁;其截然而裁制也谓之义;其昭然 而明觉也谓之知;其浑然于其性也, 则理一而已矣. 故仁也者,
礼之体也;义也者,礼之宜也;知也者,礼之通也. 经礼三百,
曲礼三千,无一而非仁也,无一而非性也。天叙天秩,圣人何 心焉,盖无一而非命也。故克己复礼则谓之仁,穷理则尽性以 至于命,尽性则动容周旋中礼矣。后之言礼者,吾惑矣。纷纭 器数之争,而牵制刑名之末;穷年矻矻,弊精于祝史之糟粕,
而忘其所谓“ 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 者。“ 礼云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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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玉帛云乎!而人之不仁也,其如礼何哉?故老庄之徒,外 礼以言性,而谓礼为道德之衰,仁义之失,既已随于空虚漭荡。
而世儒之说,复外性以求礼,遂谓礼止于器数制度之间,而议 拟仿像于影响形迹,以为天下之礼尽在是矣。故凡先王之礼,
烟蒙灰散而卒以煨烬于天下,要亦未可专委罪于秦火者。僭不 自度,尝欲取《礼记》之所载,揭其大经大本而疏其条理节目,
庶几器道本末之一致。又惧其德之弗任,而时亦有所未及也。
间尝为之说,曰 :“ 礼之于节文也,犹规矩之于方圆也。非方 圆无以见规矩之所出,而不可遂以方圆为规矩。故执规矩以为 方圆,则方圆不可胜用。舍规矩以为方圆,而遂以方圆为之规 矩,则规矩之用息矣。故规矩者,无一定之方圆;而方圆者,
有一定之规矩. 此学礼之要,盛德者之所以动容周旋而中也。”
宋儒朱仲晦氏慨《礼经》之芜乱,尝欲考正而删定之,以
《仪礼》为之经,《礼记》为之传,而其志竟亦弗就 。其后吴 幼清氏因而为《纂言》,亦不数数于朱说,而于先后轻重之间,
固已多所发明。二子之见,其规条指画则即出于汉儒矣,其所 谓“ 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之原 ” ,则尚恨吾生之晚,而未及 与闻之也。虽然,后圣而有作,则无所容言矣;后圣而未有作 也,则如《纂言》者,固学礼者之箕裘筌蹄,而可以少之乎?
姻友胡汝登忠信而好礼,其为宁国也,将以是而施之。刻《纂 言》以敷其说,而属序于予。予将进汝登之道而推之于其本也,
故为序之若此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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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山文集序
庚辰
圣人之学,心学也。尧、舜、禹之相授受曰:“ 人心惟危,
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 此心学之源也。中也者,
道心之谓也;道心精一之谓仁,所谓中也。孔孟之学,惟务求 仁,盖精一之传也。而当时之弊,固已有外求之者,故子贡致 疑于多学而识,而以博施济众为仁。夫子告之以一贯,而教以 能近取譬,盖使之求诸其心也。迨于孟氏之时,墨氏之言仁至 于摩顶放踵,而告子之徒又有“ 仁内义外” 之说,心学大坏。
孟子辟义外之说,而曰 :“ 仁,人心也。学问之道无他,求其 放心而已矣 。” 又曰:“ 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
弗思耳矣。“ 盖王道息而伯术行,功利之徒外假天理之近似以 济其私,而以欺于人,曰:天理固如是,不知既无其心矣,而 尚何有所谓天理者乎?自是而后,析心与理而为二,而精一之 学亡。世儒之支离,外索于刑名器数之末,以求明其所谓物理 者。而不知吾心即物理,初无假于外也。佛、老之空虚,遣弃 其人伦事物之常,以求明其所谓吾心者。而不知物理即吾心,
不可得而遗也。至宋周、程二子,始复追寻孔、颜之宗,而有
“ 无极而太极” ,“ 定之以仁义,中正而主静” 之说;动亦定,
静亦定,无内外,无将迎之论,庶几精一之旨矣。自是而后,
有象山陆氏,虽其纯粹和平若不逮于二子,而简易直截,真有 以接孟子之传。其议论开阖,时有异者,乃其气质意见之殊,
而要其学之必求诸心,则一而已。故吾尝断以陆氏之学,孟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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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学也。而世之议者,以其尝与晦翁之有同异,而遂诋以为禅。
夫禅之说,弃人伦,遗物理,而要其归极,不可以为天下国家。
苟陆氏之学而果若是也,乃所以为禅也。今禅之说与陆氏之说,
其书具存,学者苟取而观之,其是非同异,当有不待于辩说者。
而顾一倡群和,剿说雷同,如矮人之观场,莫知悲笑之所自,
岂非贵耳贱目,不得于言而勿求诸心者之过欤!夫是非同异,
每起于人持胜心、便旧习而是己见。故胜心旧习之为患,贤者 不免焉。
抚守李茂元氏将重刊象山之文集,而请一言为之序,予何 所容言哉?惟读先生之文者,务求诸心而无以旧习己见先焉,
则糠粃精凿之美恶,入口而知之矣。
观德亭记 戊寅
君子之于射也,内志正,外体直,持弓矢审固,而后可以 言中。故古者射以观德。德也者,得之于其心也。君子之学,
求以得之于其心,故君子之于射以存其心也。是故懆于其心者 其动妄;荡于其心者其视浮;歉于其心者其气馁;忽于其心者 其貌惰;傲于其心者其色矜;五者,心之不存也。不存也者,
不学也。君子之学于射,以存其心也。是故心端则体正;心敬 则容肃;心平则气舒;心专则视审;心通故时而理;心纯故让 而恪;心宏故胜而不张,负而不驰;七者备而君子之德成。君 子无所不用其学也,于射见之矣。故曰:为人君者以为君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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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人臣者以为臣鹄;为人父者以为父鹄;为人子者以为子鹄。
射也者,射己之鹄也;鹄也者,心也;各射己之心也,各得其 心而已。故曰:可以观德矣。作《观德亭记》。
重修文山祠记
戊寅
宋丞相文山文公之祠,旧在庐陵之富田。今螺川之有祠,
实肇于我孝皇之朝,然亦因废为新,多缺陋而未称。正德戊寅,
县令邵德容始恢其议于郡守伍文定,相与白诸巡抚、巡按、守 巡诸司,皆以是为风化之所系也,争措财鸠工,图拓而新之。
协守令之力,不再逾月而工萃。圮者完,隘者辟,遗者举,巍 然焕然,不独庙貌之改观。而吉之人士奔走瞻叹,翕然益起其 忠孝之心,则是举之有益于名教也诚大矣!使来请记。呜呼!
公之忠,天下之达忠也。结椎异类,犹知敬慕,而况其乡之人 乎!逆旅经行,犹存尸祝,而况其乡之士乎!凡有职守,皆知 尊尚,而况其士之官乎!然而乡人之慕之也,三有司之崇尚之 也,文公之没,今且三百年矣。吉士之以气节行义,后先炳耀,
谓非闻公之风而兴不可也。然忠义之降,激而为气节;气节之 弊,流而为客气。其上焉者,无所为而为,固公所谓成仁取义 者矣。其次有所为矣,然犹其气之近于正者也。迨其弊也,遂 有凭其愤戾粗鄙之气,以行其娼嫉褊骜之私;士流于矫拂,民 入于健讼;人欲炽而天理灭,而犹自视以为气节。若是者容有 之乎?则于公之道,非所谓操戈入室者欤?吾故备而论之,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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勖夫兹乡之后进,使之去其偏以归于全,克其私以反于正,不 愧于公而已矣。
今巡抚暨诸有司之表励崇饰,固将以行其好德之心,振扬 风教,《诗》所谓“ 民之秉彝,好是懿德 ” 者也。人亦孰无是 心?苟能充之,公之忠义在我矣,而又何羡乎!然而时之表励 崇饰,有好其实而崇之者,有慕其名而崇之者,有假其迹而崇 之者。忠义有诸己,思以喻诸人,因而表其祠宇,树之风声,
是好其实者也。知其美而未能诚诸身,姑以修其祠宇,彰其事 迹,是慕其名者也。饰之祠宇而坏之于其身,矫之文具而败之 于其行;奸以掩其外,而袭以阱其中,是假其迹者也。若是者 容有之乎?则于公之道 ,非所谓毁瓦画墁者欤 ?吾故备而论 之,以勖夫后之官兹土者,使无徒慕其名而务求其实,毋徒修 公之祠而务修公之行,不愧于公而已矣。
某尝令兹邑,睹公祠之圮陋而未能恢,既有愧于诸有司;
慨其风声习气之或弊,而未能讲去其偏,复有愧于诸人士。乐 兹举之有成也,推其愧心之言而为之记。
从吾道人记 乙酉
海宁董萝石者,年六十有八矣,以能诗闻江湖间。与其乡 之业诗者十数辈为诗社,旦夕操纸吟鸣,相与求句字之工,至 废寝食,遗生业。时俗共非笑之,不顾,以为是天下之至乐矣。
嘉靖甲申春,萝石来游会稽,闻阳明子方与其徒讲学山中,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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杖肩其瓢笠诗卷来访。入门,长揖上坐。阳明子异其气貌,且 年老矣,礼敬之。又询知其为董萝石也,与之语连日夜。萝石 辞弥谦,礼弥下,不觉其席之弥侧也。退,谓阳明子之徒何生 秦曰 :“ 吾见世之儒者支离琐屑,修饰边幅,为偶人之状;其 下者贪饕争夺于富贵利欲之场;而尝不屑其所为,以为世岂真 有所谓圣贤之学乎 ,直假道于是以求济其私耳 !故遂笃志于 诗,而放浪于山水。今吾闻夫子良知之说,而忽若大寐之得醒,
然后知吾向之所为,日夜弊精劳力者,其与世之营营利禄之徒,
特清浊之分,而其间不能以寸也。幸哉!吾非至于夫子之门,
则几于虚此生矣。吾将北面夫子而终身焉,得无既老而有所不 可乎?” 秦起拜贺曰:“ 先生之年则老矣,先生之志何壮哉!”
入以请于阳明子 。阳明子喟然叹曰 :“ 有是哉 ?吾未或见此 翁也!虽然,齿长于我矣。师友一也,苟吾言之见信,奚必北 面而后为礼乎?” 萝石闻之,曰:“ 夫子殆以予诚之未积欤?”
辞归两月,弃其瓢笠,持一缣而来 。谓秦曰 :“ 此吾老妻之 所织也。吾之诚积,若此缕矣。夫子其许我乎?” 秦入以请。
阳明子曰 :“ 有是哉?吾未或见此翁也!今之后生晚进,苟知 执笔为文辞,稍记习训诂,则已侈然自大,不复知有纵师学问 之事。见有或纵师问学者,则哄然共非笑,指斥若怪物。翁以 能诗训后进,从之游者遍于江湖,盖居然先辈矣。一旦闻予言,
而弃去其数十年之成业如敝屣,遂求北面而屈礼焉,岂独今之 时而未见,若人将古之记传所载,亦未多数也。夫君子之学,
求以变化其气质焉尔。气质之难变者,以客气之为患,而不能 以屈下于人,遂至自是自欺,饰非长敖,卒归于凶顽鄙倍。故 凡世之为子而不能孝,为弟而不能敬,为臣而不能忠者,其始 皆起于不能屈下,而客气之为患耳。敬惟理是从,而不难于屈 下,则客气消而天理行。非天下之大勇,不足以与于此!则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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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石,固吾之师也,而吾岂足以师萝石乎?” 萝石曰:“ 甚哉!
夫子之拒我也 。吾不能以俟请矣 。” 入而强纳拜焉 。阳明子 固辞不获,则许之以师友之间。与之探禹穴,登炉峰,陟秦望,
寻兰亭之遗迹,倘徉于云门、若耶、鉴湖、剡曲。萝石日有所 闻,益充然有得,欣然乐而忘归也。其乡党之子弟亲友与其平 日之为社者,或笑而非,或为诗而招之返,且曰 :“ 翁老矣,
何乃自苦若是耶 ?” 萝石笑曰:“ 吾方幸逃于苦海,方知悯若 之自苦也,顾以吾为苦耶?吾方扬鬐于渤澥,而振羽于云霄之 上,安能复投网罟而入樊笼乎?去矣,吾将从吾之所好 !” 遂 自号曰“ 从吾道人 ” 。阳明子闻之,叹曰 :“ 卓哉萝石!‘ 血 气既衰,戒之在得’ 矣,孰能挺特奋发,而复若少年英锐者之 为乎?真可谓之能‘ 从吾所好’ 矣。世之人从其名之好也,而 竞以相高;从其利之好也,而贪以相取;从其心意耳目之好也,
而诈以相欺;亦皆自以为从吾所好矣。而岂知吾之所谓真吾者 乎!夫吾之所谓真吾者,良知之谓也。父而慈焉,子而孝焉,
吾良知所好也;不慈不孝焉,斯恶之矣。言而忠信焉,行而笃 敬焉,吾良知所好也;不忠信焉,不笃敬焉,斯恶之矣。故夫 名利物欲之好,私吾之好也,天下之所恶也;良知之好,真吾 之好也,天下之所同好也。是故从私吾之好,则天下之人皆恶 之矣,将心劳日拙而忧苦终身,是之谓物之役。从真吾之好,
则天下之人皆好之矣,将家、国、天下,无所处而不当;富贵、
贫贱、患难、夷狄,无入而不自得;斯之谓能从吾之所好也矣。
夫子尝曰 :‘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 ’ ,是从吾之始也。‘ 七十而 从心所欲,不逾矩 ’ ,则从吾而化矣。萝石逾耳顺而始知从吾 之学,毋自以为既晚也。充萝石之勇,其进于化也何有哉?呜 呼!世之营营于物欲者,闻萝石之风,亦可以知所适从也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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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民堂记
乙酉
南子元善之治越也,过阳明子而问政焉。阳明子曰 :“ 政 在亲民。” 曰:“ 亲民何以乎?” 曰:“ 在明明德。” 曰 :“ 明明 德何以乎 ?” 曰 :“ 在亲民 。” 曰:“ 明德、亲民,一乎?”
曰 :“ 一也。明德者,天命之性,灵昭不昧,而万理之所从出 也。人之于其父也,而莫不知孝焉;于其兄也,而莫不知弟焉;
于凡事物之感,莫不有自然之明焉;是其灵昭之在人心,亘万 古而无不同,无或昧者也,是故谓之明德。其或蔽焉,物欲也。
明之者,去其物欲之蔽,以全其本体之明焉耳,非能有以增益 之也 。” 曰 :“ 何以在亲民乎 ?” 曰 :“ 德不可以徒明也。
人之欲明其孝之德也,则必亲于其父,而后孝之德明矣;欲明 其弟之德也,则必亲于其兄,而后弟之德明矣。君臣也,夫妇 也,朋友也,皆然也。故明明德必在于亲民,而亲民乃所以明 其明德也。故曰一也。” 曰:“ 亲民以明其明德,修身焉可矣,
而何家、国、天下之有乎?” 曰:“ 人者,天地之心也;民者,
对己之称也;曰民焉,则三才之道举矣。是故亲吾之父以及人 之父,而天下之父子莫不亲矣;亲吾之兄以及人之兄,而天下 之兄弟莫不亲矣。君臣也,夫妇也,朋友也,推而至于鸟兽草 木也,而皆有以亲之,无非求尽吾心焉以自明其明德也。是之 谓明明德于天下,是之谓家齐国治天下平 。” 曰 :“ 然则鸟在 其为止至善者乎 ?” “ 昔之人固有欲明其明德矣,然或失之虚 罔空寂,而无有乎家国天下之施者,是不知明明德之在于亲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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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二氏之流是矣;固有欲亲其民者矣,然或失之知谋权术,而 无有乎仁爱恻怛之诚者,是不知亲民之所以明其明德,而五伯 功利之徒是矣;是皆不知止于至善之过也。是故至善也者,明 德亲民之极则也。天命之性,粹然至善。其灵昭不昧者,皆其 至善之发见,是皆明德之本体,而所谓良知者也。至善之发见,
是而是焉,非而非焉,固吾心天然自有之则,而不容有所拟议 加损于其间也。有所拟议加损于其间,则是私意小智,而非至 善之谓矣。人惟不知至善之在吾心,而用其私智以求之于外,
是以昧其是非之则,至于横鹜决裂,人欲肆而天理亡,明德亲 民之学大乱于天下。故止至善之于明德亲民也,犹之规矩之于 方圆也,尺度之于长短也,权衡之于轻重也。方圆而不止于规 矩,爽其度矣;长短而不止于尺度,乖其制矣;轻重而不止于 权衡,失其准矣;明德亲民而不止于至善,亡其则矣。夫是之 谓大人之学。大人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也。夫然,后能以天 地万物为一体 。” 元善喟然而叹曰 :“ 甚哉!大人之学若是其 简易也。吾乃今知天地万物之一体矣!吾乃今知天下之为一家、
中国之为一人矣!‘ 一夫不被其泽 ,若己推而内诸沟中 ’ ,伊 尹其先得我心之同然乎!” 于是名其莅政之堂曰“ 亲民 ” ,而 曰: “ 吾以亲民为职者也, 吾务亲吾之民以求明吾之明德也夫! ” 爰书其言于壁而为之记。
万松书院记 乙酉
万松书院在浙省南门外,当湖山之间。弘治初,参政周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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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仁因废寺之址而改为之,庙貌规制略如学宫,延孔氏之裔以 奉祀事。近年以来,有司相继缉理,地益以胜,然亦止为游观 之所,而讲诵之道未备也。嘉靖乙酉,侍御潘君景哲奉命来巡,
宪度丕肃,文风聿新。既简乡闱,收一省之贤而上之南宫矣,
又以遗才之不能尽取为憾,思有以大成之。乃增修书院,益广 楼居斋舍为三十六楹;具其器用,置赡田若干顷;揭白鹿之规,
抡彦选俊,肄习其间,以倡列郡之士,而以属之提学佥事万君 汝信。汝信曰 :“ 是固潮之责也 。” 藩臬诸君咸赞厥成,使知 事严纲董其役,知府陈力、推官陈篪辈相协经理。阅月逾旬,
工讫事举,乃来请言以记其事。
惟我皇明,自国都至于郡邑咸建庙学,群士之秀,专官列 职而教育之。其于学校之制,可谓详且备矣。而名区胜地,往 往复有书院之设,何哉?所以匡翼夫学校之不逮也。夫三代之 学,皆所以明人伦;今之学宫皆以“ 明伦” 名堂,则其所以立 学者,固未尝非三代意也。然自科举之业盛,士皆驰鹜于记诵 辞章,而功利得丧分惑其心,于是师之所教,弟子之所学者,
遂不复知有明伦之意矣。怀世道之忧者思挽而复之,则亦未知 所措其力。譬之兵事,当玩弛偷惰之余,则必选将阅伍,更其 号今旌旗,悬非格之赏以倡敢勇,然后士气可得而振也。今书 院之设,固亦此类也欤?士之来集于此者,其必相与思之曰:
“ 既进我于学校矣,而复优我于是,何为乎?宁独以精吾之举 业而已乎?便吾之进取而已乎?则学校之中,未尝不可以精吾 之业。而进取之心,自吾所汲汲,非有待于人之从而趋之也。
是必有进于是者矣。是固期我以古圣贤之学也 。” 古圣贤之学,
明伦而已。尧、舜之相授受曰 :“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 惟一,允执厥中 ” ,斯明伦之学矣。道心也者,率性之谓也,
人心则伪矣。不杂于人伪,率是道心而发之于用也,以言其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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则为喜怒哀乐;以言其事则为中节之和,为三千三百经曲之礼;
以言其伦则为父子之亲,君臣之义,夫妇之别,长幼之序,朋 友之信;而三才之道尽此矣。舜使契为司徒以教天下者,教之 以此也。是固天下古今圣愚之所同具,其或昧焉者,物欲蔽之。
非其中之所有不备,而假求之于外者也。是固所谓不虑而知,
其良知也;不学而能,其良能也。孩提之意,无不知爱其亲者 也。孔子之圣,则曰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是明伦之学,
孩提之童亦无不能,而及其至也,虽圣人有所不能尽也。人伦 明于上,小民亲于下,家齐国治而天下平矣。是故明伦之外无 学矣。外此而学者,谓之异端;非此而论者,谓之邪说;假此 而行者,谓之伯术;饰此而言者,谓之文辞;背此而驰者。谓 之功利之徒,乱世之政。虽今之举业,必自此而精之,而谓不 愧于敷奏明试;虽今之仕进,必由此而施之,而后天忝于行义 达道。斯固国家建学之初意,诸君缉书院以兴多士之盛心也,
故为多士诵之。
稽山书院尊经阁记
乙酉
经,常道也。其在于天谓之命,其赋于人谓之性,其主于 身谓之心。心也,性也,命也,一也。通人物,达四海,塞天 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是 常道也,其应乎感也,则为恻隐,为羞恶,为辞让,为是非;
其见于事也,则为父子之亲,为君臣之义,为夫妇之别,为长 幼之序,为朋友之信。是恻隐也,羞恶也,辞让也,是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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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亲也,义也,序也,别也,信也;一也。皆所谓心也,性也,
命也。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 ,” 无 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是常道也。是常道也,以言其阴 阳消息之行焉,则谓之《易》;以言其纪纲政事之施焉 ,则谓 之《书》;以言其歌咏性情之发焉,则谓之《 诗 》;以言其条 理节文之著焉,则谓之《礼》;以言其欣喜和平之生焉 ,则谓 之《乐》;以言其诚伪邪正之辩焉,则谓之《 春秋 》。是阴阳 消息之行也,以至于诚伪邪正之辩也,一也。皆所谓心也,性 也,命也。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
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夫是之谓《六经》。《 六经 》 者非他,吾心之常道也。故《易》也者,志吾心之阴阳消息者 也;《书》也者,志吾心之纪纲政事者也;《 诗 》也者,志吾 心之歌咏性情者也; 《礼》也者, 志吾心之条理节文者也; 《乐》
也者,志吾心之欣喜和平者也;《春秋》也者 ,志吾心之诚伪 邪正者也。君子之于《六经》也,求之吾心之阴阳消息而时行 焉,所以尊《易》也;求之吾心之纪纲政事而时施焉,所以尊
《书》也;求之吾心之歌咏性情而时发焉,所以尊《诗》也;
求之吾心之条理节文而时著焉,所以尊《礼》也;求之吾心之 欣喜和平而时生焉,所以尊《乐》也;求之吾心之诚伪邪正而 时辩焉,所以尊《春秋》也。盖昔者圣人之扶人极,忧后世,
而述《六经》也,犹之富家者之父祖虑其产业库藏之积,其子 孙者或至于遗忘散失,卒困穷而无以自全也,而记籍其家之所 有以贻之,使之世守其产业库藏之积而享用焉,以免于困穷之 患。故《六经》者,吾心之记籍也,而《六经》之实则具于吾 心;犹之产业库藏之实积,种种色色,具存于其家。其记籍者,
特名状数目而已。而世之学者,不知求《六经》之实于吾心,
而徒考索于影响之间, 牵制于文义之末, 硁硁然以为是《六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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矣. 是犹富家之子孙不务守视享用其产业库藏之实积 ,日遗忘 散失,至于窭人匄夫,而犹嚣嚣然指其记籍曰 :“ 斯吾产业库 藏之积也 ” ,何以异于是!呜呼!《六经》之学,其不明于世,
非一朝一夕之故矣。尚功利,崇邪说,是谓乱经;习训诂,传 记诵,没溺于浅闻小见以涂天下之耳目,是谓侮经;侈淫辞,
竞诡辩,饰奸心,盗行逐世,垄断而自以为通经,是谓贼经。
若是者,是并其所谓记籍者而割裂弃毁之矣,宁复知所以为尊 经也乎!
越城旧有稽山书院,在卧龙西冈,荒废久矣。郡守渭南南 君大吉既敷政于民,则慨然悼末学之支离,将进之以圣贤之道。
于是使山阴令吴君瀛拓书院而一新之,又为尊经之阁于其后。
曰 :“ 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 。” 阁成,请予 一言以谂多士。予既不获辞,则为记之若是。呜呼!世之学者 既得吾说而求诸其心焉,其亦庶乎知所以为尊经也矣。
重修山阴县学记
乙酉
山阴之学,岁久弥敝。教谕汪君瀚辈以谋于县尹顾君铎而 一新之,请所以诏士之言于予。时予方在疚,辞,未有以告也。
已而顾君入为秋官郎,洛阳吴君瀛来代,复增其所未备而申前 之请。昔予官留都,因京兆之请,记其学而尝有说焉。其大意 以为朝廷之所以养士者不专于举业,而实望之以圣贤之学。今 殿庑堂舍,拓而辑之;饩廪条教,具而察之者,是有司之修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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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求天下之广居安宅者而修诸其身焉,此为师、为弟子者之 修学也。其时闻者皆惕然有省,然于凡所以为学之说,则犹未 之及详。今请为吾越之士一言之。
夫圣人之学,心学也。学以求尽其心而已。尧、舜、禹之 相授受曰 :“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
道心者,率性之谓,而未杂于人。无声无臭,至微而显,诚之 源也。人心,则杂于人而危矣,伪之端矣。见孺子之入井而恻 隐,率性之道也;从而内交于其父母焉,要誉于乡党焉,则人 心矣。饥而食,渴而饮,率性之道也;从而极滋味之美焉,恣 口腹之饕焉,则人心矣。惟一者,一于道心也。惟精者,虑道 心之不一,而或二之以人心也。道无不中,一于道心而不息,
是谓“ 允执厥中” 矣。一于道心,则存之无不中,而发之无不 和。是故率是道心而发之于父子也无不亲;发之于君臣也无不 义;发之于夫妇、长幼、朋友也无不别、无不序、无不信;是 谓中节之和,天下之达道也。放四海而皆准,亘古今而不穷;
天下之人同此心,同此性,同此达道也。舜使契为司徒而教以 人伦,教之以此达道也。当是之时,人皆君子而比屋可封,盖 教者惟以是教,而学者惟以是为学也。圣人既没,心学晦而人 伪行,功利、训诂、记诵辞章之徒纷沓而起,支离决裂,岁盛 月新,相沿相袭,各是其非,人心日炽而不复知有道心之微。
间有觉其纰缪而略知反本求源者, 则又哄然指为禅学而群訾之.
呜呼 !心学何由而复明乎 !夫禅之学与圣人之学,皆求尽其 心也,亦相去毫厘耳 。圣人之求尽其心也 ,以天地万物为一 体也。吾之父子亲矣,而天下有未亲者焉,吾心未尽也;吾之 君臣义矣,而天下有未义者焉,吾心未尽也;吾之夫妇别矣,
长幼序矣,朋友信矣,而天下有未别、未序、未信者焉,吾心 未尽也。吾之一家饱暖逸乐矣,而天下有未饱暖逸乐者焉,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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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以亲乎?义乎?别、序、信乎?吾心未尽也;故于是有纪纲 政事之设焉,有礼乐教化之施焉,凡以裁成辅相、成己成物,
而求尽吾心焉耳。心尽而家以齐,国以治,天下以平。故圣人 之学不出乎尽心。禅之学非不以心为说,然其意以为是达道也 者,固吾之心也,吾惟不昧吾心于其中则亦已矣,而亦岂必屑 屑于其外;其外有未当也,则亦岂必屑屑于其中。斯亦其所谓 尽心者矣,而不知已陷于自私自利之偏。是以外人伦,遗事物,
以之独善或能之,而要之不可以治家国天下。盖圣人之学无人 己,无内外,一天地万物以为心;而禅之学起于自私自利,而 未免于内外之分;斯其所以为异也。今之为心性之学者,而果 外人伦,遗事物,则诚所谓禅矣,使其未尝外人伦,遗事物,
而专以存心养性为事,则固圣门精一之学也,而可谓之禅乎哉!
世之学者 ,承沿其举业词章之习以荒秽戕伐其心 ,既与圣人 尽心之学相背而驰,日鹜日远,莫知其所抵极矣。有以心性之 说而招之来归者,则顾骇以为禅,而反仇仇视之,不亦大可哀 乎!夫不自知其为非而以非人者,是旧习之为蔽,而未可遽以 为罪也。有知其非者矣,藐然视人之非而不以告人者,自私者 也。既告之矣,既知之矣,而犹冥然不以自反者,自弃者也。
吾越多豪杰之士,其特然无所待而兴者,为不少矣,而亦容有 蔽于旧习者乎?故吾因诸君之请而特为一言之。呜呼!吾岂特 为吾越之士一言之而已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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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仲用默斋说
辛未
仲用识高而气豪,既举进士,锐然有志天下之务。一旦责 其志曰 :“ 于呼!予乃太早。乌有己之弗治而能治人者 !” 于 是专心为己之学,深思其气质之偏, 而病其言之易也, 以“ 默”
名庵,过予而请其方 。予亦天下之多言人也 ,岂足以知默之 道!然予尝自验之,气浮则多言,志轻则多言。气浮者耀于外,
志轻者放其中。予请诵古之训而仲用自取之。
夫默有四伪:疑而不知问,蔽而不知辩,冥然以自罔,谓 之默之愚;以不言餂人者,谓之默之狡;虑人之觇其长短也,
掩覆以为默,谓之默之诬;深为之情,厚为之貌,渊毒阱狠,
自托于默以售其奸者,谓之默之贼;夫是之谓四伪。又有八诚 焉:孔子曰 :“ 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 不逮也 。” 故诚知耻,而后知默。又曰 :“ 君子欲讷于言而敏 于行 。” 夫诚敏于行,而后欲默矣。仁者言也讱,非以为默而 默存焉。又曰 :“ 默而识之 ” ,是故必有所识也,终日不违如 愚者也。“ 默而成之 ” ,是故必有所成也,退而省其私 ,亦足 以发者也。故善默者莫如颜子 。“ 暗然而日章 ” ,默之积也。
“ 不言而信 ” ,而默之道成矣。“ 天何言哉?四时行焉 ,万物 生焉 。” 而默之道至矣。非圣人其孰能与于此哉!夫是之谓八 诚。仲用盍亦知所以自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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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弟立志说
乙亥
予弟守文来学,告之以立志。守文因请次第其语,使得时 时观省;且请浅近其辞,则易于通晓也。因书以与之。
夫学,莫先于立志。志之不立,犹不种其根而徒事培拥灌 溉,劳苦无成矣。世之所以因循苟且,随俗习非,而卒归于污 下者,凡以志之弗立也。故程子曰 :“ 有求为圣人之志,然后 可与共学 。” 人苟诚有求为圣人之志,则必思圣人之所以为圣 人者安在 ?非以其心之纯乎天理而无人欲之私欤 ?圣人之所 以为圣人,惟以其心之纯乎天理而无人欲,则我之欲为圣人,
亦惟在于此心之纯乎天理而无人欲耳。欲此心之纯乎天理而无 人欲,则必去人欲而存天理。务去人欲而存天理,则必求所以 去人欲而存天理之方。求所以去人欲而存天理之方,则必正诸 先觉,考诸古训,而凡所谓学问之功者,然后可得而讲。而亦 有所不容已矣。
夫所谓正诸先觉者,既以其人为先觉而师之矣,则当专心 致志,惟先觉之为听。言有不合,不得弃置,必从而思之;思 之不得,又从而辩之;务求了释,不敢辄生疑惑。故《记》曰:
“ 师严,然后道尊 ;道尊 ,然后民知敬学 。” 苟无尊崇笃信 之心,则必有轻忽慢易之意。言之而听之不审,犹不听也;听 之而思之不慎,犹不思也;是则虽曰师之,独不师也。
夫所谓考诸古训者,圣贤垂训,莫非教人去人欲而存天理 之方,若《五经》、《四书》是已 。吾惟欲去吾之人欲 ,存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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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天理,而不得其方,是以求之于此,则其展卷之际,真如饥 者之于食,求饱而已;病者之于药,求愈而已;暗者之于灯,
求照而已;跛者之于杖,求行而已。曾有徒事记诵讲说,以资 口耳之弊哉!
夫立志亦不易矣。孔子,圣人也,犹曰 :“ 吾十有五而志 于学。三十而立 。” 立者,志立也。虽至于“ 不逾矩 ” ,亦志 之不逾矩也。志岂可易而视哉!夫志,气之帅也,人之命也,
木之根也,水之源也。源不浚则流息,根不植则木枯,命不续 则人死,志不立则气昏。是以君子之学,无时无处而不以立志 为事。正目而视之,无他见也;倾耳而听之,无他闻也。如猫 捕鼠,如鸡覆卵,精神心思凝聚融结,而不复知有其他,然后 此志常立,神气精明,义理昭著。一有私欲,即便知觉,自然 容住不得矣。故凡一毫私欲之萌,只责此志不立,即私欲便退;
听一毫客气之动,只责此志不立,即客气便消除。或怠心生,
责此志,即不怠;忽心生,责此志,即不忽;懆心生,责此志,
即不懆;妒心生,责此志,即不妒;忿心生,责此志,即不忿;
贪心生,责此志,即不贪;傲心生,责此志,即不傲;吝心生,
责此志,即不吝。盖无一息而非立志责志之时,无一事而非立 志责志之地。故责志之功,其于去人欲,有如烈火之燎毛,太 阳一出,而魍魉潜消也。
自古圣贤因时立教, 虽若不同, 其用功大指无或少异. 《书》
谓“ 惟精惟一 ” ,《易》谓“ 敬以直内 ,义以方外 ” ,孔子谓
“ 格致诚正,博文约礼 ” ,曾子谓“ 忠恕 ” ,子思谓“ 尊德性 而道问学 ” ,孟子谓“ 集义养气,求其放心” ,虽若人自为说,
有不可强同者,而求其要领归宿,合若符契。何者?夫道一而 已。道同则心同,心同则学同。其卒不同者,皆邪说也。
后世大患,尤在无志,故今以立志为说。中间字字句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