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禪學建構與現代化敘述: 關於人間佛教研究未來發展的思考
北省人,哲學博士。日本國立東 北大學宗教學博士畢業並留校任 教,博士論文曾獲得日本宗教學會「學會 獎」,為該學會創立以來獲得此獎的第 一位外籍學者。研究方向為東亞禪學思 想史、近現代東亞宗教、日本佛教、道 元禪學。專著有《道元與中國禪思想》
(日文,法藏館),譯著有《日中佛教友 好二千年史》(道端良秀著,商務印書 館)、《正法眼藏》(道元著,宗教文化 出版社)等。
湖
何燕生
郡山女子大學宗教學教授
一六.人間佛教高峰論壇
中日近代在禪學建構上表現出的最大特徵,是把﹁文本﹂作為唯一選向的﹁文本研
究﹂範式。然而,令人特別饒有興趣的是,在這種﹁文本研究﹂範式中,我們似乎可以看
到普遍存在著一種所謂﹁現代化敘事﹂的學術傾向。比如,關於臨濟義玄的研究,臨濟
有名的﹁呵佛罵祖﹂的言行,在胡適歷史學視域中被解讀為一種﹁方法﹂,認為臨濟的
﹁喝﹂旨在破除偶像,並非反對理性;臨濟的﹁無位真人﹂、﹁無依道人﹂,在鈴木大
拙、柳田聖山等人的禪學研究中,被看作是一種渴望﹁自由﹂的吶喊者形象,甚至被理解
為試圖擺脫傳統﹁體制﹂的近代理性主義者。
本文擬對近代以來,關於臨濟及其︽臨濟錄︾的研究作為例子,對近代禪學建構中,
表現在方法論上的﹁現代化敘事﹂傾向進行反省性檢討。其中,具體擬以胡適和柳田聖山
的研究作為主要討論對象。同時期望通過本文的探討,能夠對人間佛教研究的未來發展提
供一些思考。
胡適雖然涉及臨濟和︽臨濟錄︾的文字不是很多,但問題意識十分鮮明,而且胡適似
是漢語禪學界最早從學術的語境論述臨濟禪的學者。至於柳田聖山,雖然在臨濟義玄思想
的論述方面,我們可以看到他在很大程度上受到鈴木大拙等人的相關研究的影響,但並不
是﹁照著講﹂,而是﹁接著講﹂,體現了柳田本人的一種問題意識。柳田對︽臨濟錄︾中
出現的﹁普化﹂這位帶有符號性人物給予特別的關注,同一時期還對一休的︽狂雲集︾進
行研究,在柳田的筆下,臨濟、普化和一休,似乎構成了柳田版的﹁現代化敘事﹂的一種
符號
—
禪思想的﹁原型﹂。胡適著手禪學的研習,也是始於上世紀二
○
年代。上世紀二、三○
年代,中國學術界處於學問新舊交替的﹁改良﹂時期,對舊學進行﹁革命﹂,宣導新的學問。胡適從文學
方面著手,撰寫了著名的︽文學改良芻議︾,反對八股,宣導白話國語運動。正是因為處
於學問新舊交替的﹁改良﹂時期,胡適的學術研究的﹁現代化敘事﹂傾向顯得更加強烈,
他對禪宗的研究,其實就是為了完成他撰寫一部﹁中國思想史﹂而展開的,應用性和目的
性很強。這是時代的要求,學術上的需要,不僅僅是歷史學方法論層面的問題。他介紹禪
學的方法,把臨濟義玄的﹁呵佛罵祖﹂視為一種﹁困學﹂的教學﹁方法﹂,其實與當時胡
適所處的中國學術背景不無關係。而且,需要指出的是,胡適論述禪學方法的那篇講演稿
︽中國禪學的發展︾,就是一九三四年胡適在北京師範大學,為學習教育的在讀學生撰寫
而成的。
胡適在演講中曾明確指出,從七世紀到十一世紀這一派禪宗學人的方法與教學,對
一六.人間佛教高峰論壇
於學習教育的人來說,多少也該有點啟示。
1當然,胡適對﹁方法﹂的關注,是他長期以
來的一項工作,不僅僅限於禪學方面。
2總之,胡適把臨濟義玄的﹁呵佛罵祖﹂的言行視
為一種﹁困學﹂的教學方面,對此我們需要結合當時的話語對象和時代背景去理解,去評
價。與此同時,對於胡適始終強調通過歷史學的方法論以揭示禪宗的歷史,去其神話化,
從而對日本學者﹁只是相信,毫不懷疑﹂的研究態度,持以批判態度,我們同樣也應該結
合當時的時代背景去理解,去解釋,去評價。
臨濟義玄禪學,在歷史學家胡適的筆下,成為了一個現代化敘事的對象。在胡適看
來,臨濟自始至終是一位歷史人物;其禪學,是中國佛教史中的一個﹁運動﹂,是一個可
以解讀的對象;作為中國思想史中的一個﹁不可或缺的部分﹂,其禪學的出現,並不是
一個孤立的事件;它的形成自有其歷史背景和思想脈絡,我們可以用歷史學的眼光去研究
註解:1柳田聖山編:︽胡適禪學案︾,中文出版社,一九七五年,第 506 頁。
—366—373○日文版︽語錄の思想史中國禪の研究︾第頁頁︵岩波書店,二一一年︶。 —240—246 第三章︿胡適與大拙二十世紀的禪學﹀中進行了較為全面的論述,可參考。見該書第頁第頁, —○2關於該問題,小川隆在︽語錄的思想史解析中國禪︾︵何燕生譯,復旦大學出版社,二一五年︶一書
它。
胡適認為,臨濟的偉大之處,在於他把﹁知性的解放視為中國禪的真正使命﹂;臨
濟的﹁呵﹂等粗暴性言行,其實是一種﹁新的教學方法﹂,目的在於讓學人自己通過自己
的努力,去發現事物的真相。胡適用﹁困學﹂一詞來表達這種方法。因此,作為一種﹁方
法﹂的臨濟禪學,在胡適的歷史學敘事中被合理地表述出來了。儘管從佛教徒的眼光來
看,胡適這種歷史學的禪學研究似乎缺乏同情心的理解,而鈴木大拙最不能認同的,似乎
也是這一點。
與上述常盤和胡適不同的是,柳田聖山是一位科班出身的禪宗學者。柳田擅長禪宗文
獻的梳理,特別是在初期禪宗文獻的歷史研究方面,取得了許多令人矚目的重要成果。與
此同時,柳田又是一位富有思想個性的禪宗思想史學者,他關於臨濟以及︽臨濟錄︾長達
二十餘年的﹁尋夢﹂,可以說如實地反映了他在禪宗思想史研究方面的奮鬥歷程。然而,
正如上述常盤和胡適關於臨濟敘述帶有鮮明的時代烙印一樣,柳田關於臨濟和︽臨濟錄︾
的敘事,我們同樣可以從中窺知其時代的影子。
柳田正式發表關於臨濟和︽臨濟錄︾的研究成果,主要集中在上世紀六
○
年代至七○
年之間,但開始著手研究,似乎時間更早,可以追溯到五十年代。他回憶自己研究臨濟的一六.人間佛教高峰論壇
動機時曾說:
將臨濟義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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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說法與唐末五代河北這一特定歷史地理環境相結合重新進行解釋,我的這一祕藏多年的想法和方法,毋庸諱言,由來於我對第二次世
界大戰中一切為了抬高戰意的一種反省……︵中略︶鈴木大拙的︽臨濟の基本
思想︾,執筆於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先在︽哲學季刊︾上連載,後來至昭和
二十四年,由中央公論社出版。現在回想起來,鈴木大拙的臨濟解釋,是戰後民
主主義的第一步,並不是什麼臨濟的思想,但與以前的傳統式訓讀相比,斷然新
穎,我的臨濟研究,長期以來受到該書的影響。更者,大大地改變以前的傳統式
訓讀的,是陸川堆雲的︽臨濟及び臨濟錄の研究︾。該書於昭和二十四年由位於
長野縣岡穀的喜久屋書店出版。喜久屋是作者陸川堆雲居士的事業,位於信州味
噌工廠的一角。我們反復地閱讀這本書,以擺脫戰爭中的咒符。臨濟以及︽臨濟
錄︾,是人性解放的一種票據。
3
註解:3柳田聖山譯︽臨濟錄︾︵中央クラシックス︶中央公論社,二 ○○ 四年,頁
1 、頁
7 。
類似的文字,還見於柳田其他的著述。柳田說他結合河北的歷史地理環境,試圖重新
解釋臨濟義玄,是出於﹁對第二次世界大戰中一切為了抬高戰意的一種反省﹂,閱讀︽臨
濟錄︾,目的是﹁以擺脫戰爭中的咒符﹂,而且還說,﹁臨濟以及︽臨濟錄︾,是人性解
放的一種票據﹂等等。由此,我們不難知道,柳田關於臨濟的﹁自由理想人格﹂的敘事,
其批判宋代臨濟禪的﹁格式化﹂,重唐輕宋,強調應該把臨濟義玄視為一個歷史人物,還
原到唐末的歷史語境中去理解,其實,在很大程度上,與當時日本國內的政治和社會環
境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因此,臨濟義玄到底是不是一個﹁自由﹂的吶喊者,赤裸裸的
﹁人﹂思想的表達者,不能不說多少也參雜著柳田對臨濟的一種想像;就像他評價鈴木大
拙的臨濟解釋是﹁戰後民主主義的第一步,並不是什麼臨濟的思想﹂一樣。
柳田對臨濟義玄如此情有獨鍾,把臨濟義玄與有著戲劇性色彩的普化相提並論,是
因為在柳田看來,臨濟義玄赤裸裸的﹁人﹂思想和普化的﹁瘋狂﹂敘事,其實反映了一種
禪思想的﹁原型﹂。柳田的這一觀點,我們可以從︽禪思想
—
その原型をあらう︾︵中央公論社,中公新書,一九七五年︶一書中窺其一斑。該書雖然是一本小冊子,但從章名
﹁髑髏の章﹂、﹁鏡の章﹂、﹁輪迴の章﹂、﹁風癲の章﹂這些文字,我們不難瞭解,柳
田對於﹁禪思想﹂的理解,有他自己的特色。
一六.人間佛教高峰論壇
在該書﹁風癲の章﹂中,柳田著重論述了作為﹁瘋癲的臨濟﹂和作為﹁瘋狂的普化﹂
的形象,認為他們﹁破格﹂的言行,其實就是禪思想﹁原型﹂的一種赤裸裸的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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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拘無束﹂、﹁自由奔放﹂的臨濟和普化的形象,用柳田自己的話說,就是一個﹁去體
制化﹂的﹁人﹂
—
﹁無位真人﹂、﹁無依道人﹂。柳田通過對臨濟的﹁尋夢﹂,找到了禪思想﹁原型﹂的存在。因此,柳田關於臨濟以及︽臨濟錄︾的一系列研究,可以說其實
就是為了尋找禪思想﹁原型﹂的一次思想歷程。在這裡,我們看到了不同於把臨濟的﹁呵
佛罵祖﹂視為一種﹁方法﹂的胡適歷史學敘事的思想史論述的誕生;柳田的臨濟敘事,有
他本人獨自的問題意識。
註解:4柳田聖山譯︽臨濟錄︾︵中央クラシックス︶中央公論社,二 ○○ 四年,第163 頁
– 第178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