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春秋》三传”详释之绪论
自序 1.
前两本书的出版多少让我有些失望——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书市就如同 璀璨诱人的后宫,而入场券却是自己的一对睾丸。而且,火上浇油的是:皇 帝仅仅命令割掉睾丸,我也明明早已经挥刀自宫,可到了大内总管那里却始 终无法过关——他老人家的火眼金睛看什么都像睾丸!唉,或许正应了黄裳 前辈说的:“在精明的主子手下工作,是困难的,必须时时提防无从悬揣的 挑剔指摘,只有一个办法,提高警惕,加码诛求,把定罪拟得严严的,宁愿 由主子来‘加恩’末减……”(黄裳《笔祸史谈丛》)
是我多虑了吧,这种情况也许应该归功于社会分工的日趋发达——据说 孔子修《春秋》是“笔则笔,削则削”,后人为文其实也依然如此,只不过 有了分工罢了:作者只管“笔则笔”,另有专人去负责“削则削”。^_^
这真是一个痛苦的选择啊,我曾经用伟大的魏忠贤为榜样来激励自己:
看看人家九千岁,混得比谁不强!可理智随即又告诉我:别信那些励志书,
个案根本不能说明普遍性!——我可以举出弗兰克·奈特和布迪厄的研究成 果来作为有力的佐证,尽管饱经沧桑的老奶奶们用土话讲过同样的道理。最 后,睾丸暂时占了上风:孙盛阳秋存异本,互联网上好搜寻。这难道不是一 个最好的结果吗?
但是,鉴于睾丸在人类历史上长期以来的卑贱地位,对他的谗言我一时 也不敢轻信,可也正如历史上谗言往往占据上风,我这个俗人自然也终于没 能免俗。呵呵,转念想想,净事房出身其实又如何呢,评书里不是有个家伙
么,经常自信满满地通名报姓:“吾乃阉人张翼德是也!”
2.
本是想详细讲解“《春秋》三传”的,讲解春秋二百四十多年的历史,
于是在正式开讲之前需要写上一个小序,谈谈春秋的小国民主是如何一步步 走向战国、秦、汉的大国寡头乃至大国专制的,谈谈《春秋》及其相关的经 典是如何在秦、汉以来的两千年专制社会里发挥实际作用的,谈谈我们现代 人所认为的这些“迂腐的书斋学问”在当初是如何地在政治和社会生活中呼 风唤雨的,谈谈一贯被当作中国精神的“春秋大义”到底是一种怎样的东西,
谈谈道家的思想是否真的是我们一般认为的“清静无为”,谈谈一统天下的 儒学究竟在怎样培养出忠臣孝子,谈谈我们对那段历史有着多少的误解和想 当然……但是,一不小心,这个序言就写长了,长到了现在这个足以支撑起 一本厚书的篇幅,如果“世界上最长的序言”也能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的话,
等哪天实在无聊的时候我或许会试上一试。
——无聊的事情先放在一边,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是:我不得不再写一 个“序言的序言”,嗯,就是你正在看的这个。
3.
每次写书的时候我常常精神亢奋,但写序言的时候却经常龇牙咧嘴,有 时我真想好好翻翻旧书,找出哪位伟大的作家也有同样的毛病,但总是没能 如愿。好在懒惰总能刺激人们去寻找捷径——前思后想之后,我决定了:干
脆就直接引用三位前辈高人给他们自己的著作所作的序言好了。呵呵,人故 然不能无耻到这个地步,但我保证,他们的序言用在我这里绝对不是胡拼乱 凑。
第一个要引用的,是摩莱里给他的《自然法典》写的序言,把拉丁文略 去之后是这样的:
人们是否读这本书,对我关系不大;但是,如果要读,就应当先读完,
再提出任何异议。我既不愿意人家半听不听,也不愿意让有成见的人来评判。
为了了解我,就必须放弃自己最珍视的偏见:请你摘掉这块面纱一分钟吧,
你将会惊讶地发现,你认为从中汲取智慧的地方,正是一切灾祸和罪恶之根 源。你会清楚地看到自然的最简单而又最好的教诲,它总是处处与通常的道 德和政治不相容的。如果你的心灵和理智已经被通常的道德和政治的信条所 迷惑,你既不愿意也不可能意识到其荒谬之处,那么,我就听凭你随这谬误 之流去吧。
第二个要引用的,是约翰·格雷《人类幸福论》的序言:
这里讨论的一些问题,可能是依据跟整个教育制度向目前这一代人灌输 的观念很不一致的观点来加以探讨的。因此,在那些尚未形成与自己青年时 代的最初印象相反的任何观点的人看来,也许会觉得我们的见解是错误的。
不过我们要问一下,上述见解果真是错误的吗?
第三个要引用的,是许地山《道教史》的序言:
此本不能说是著作,只将前人及时人研究的结果总撮起来,作为大学参 考的书……全书创见极少,成见也无,不完不备,在所难免,望读者赐教。
最后许地山的这篇当中,有一句话是要改动一下的:把“作为大学参考 的书”改为“作为中学生可看可不看的课外读物”即可。
——说句心里话,本来我是想把许地山这篇放到后记再引的,可就在思 想斗争关键时刻,良知突然露了露头,我终于还是不情愿地改变了原来的计 划。
最后,再从阅读的角度说上一句:如果说以前的《孟子他说》和《周易 江湖》是好熊的“休闲装版”,那么,现在这个《春秋大义》就是好熊的“正 装版”了,不知道老朋友们是否习惯呢?
好了,开场白就说到这里了,希望这篇文字至少会让你读得有趣,嗯,
正如司马迁在《史记·熊逸列传》里说的:“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件事情是比 读书更快乐的话,那一定就是读熊逸的书了。”^_^
熊逸 2006-11-21
目录目录目录目录
引子之一:新问题常是老问题
(一)“诋岳飞而推崇秦桧也”
………16
(二)五十年前哈耶克
………19
(三)我们今日还不配读经
………21
(四)祭孔·文天祥
………25
(五)义和团·谁还记得陈天华
………30
(六)马克思论太平天国
………32
(七)恩格斯论“9·11”
………34 引子之二:事实问题还是逻辑问题
………40 引子之三:在诗歌的标签之外
………42
第一章 杀人无罪,报仇有理
(一)徐元庆谋杀案——控方:陈子昂,辩方:柳宗元
………45
(二)梁悦谋杀案:韩愈的法律难题
………69
(三)以德报怨,以直报怨,以过分报怨——从赵娥亲案、康买得案和 阳球灭门案看《公羊传》的复仇大义——爱德华·泰勒的人类学 解释
………80
(四)“汉时以经义断事”——张汤亭疑奏谳——隽不疑处置卫太子事 件——萧望之以儒术解决匈奴问题——汉武帝的“九世复仇”
………90
第二章 一经三传:哲学、历史、还是政治?
(一)“三传”小史——小学《论语》与大学《春秋》——“春秋三传”
和“春秋四传”——公羊学和榖梁学在皇家擂台上的正式比武—
—作为实用政治学的儒学
………109
(二)作为官方政治学的“春秋大义”——《唐太宗文集》——《春 秋决狱》——《诗经》和《春秋》的联合断案——对孟子的一次 问难
………117
(三)原心定罪:同罪不同罚——《春秋繁露》——逄丑父该杀——
辕涛涂不该抓——鲁季子追捕庆父——吴季子宽恕阖庐——皇恩 浩荡与感恩图报——爱国的逻辑试题——兄终弟及和父死子继—
—《盐铁论》
………126
(四)官员私斗:汉代“《春秋》原心定罪”的一个案例范本——弃市
——完城旦舂——孝道的顺民逻辑
………162
(五)查案不难,判案才难——许世子判例——谁是理性人——腹诽 判例——约法三章
………171
(六)赵家村的爱国主义——君亲无将——同姓公卿和异姓公卿——
国家股份公司
………186
(七)江山可以送人吗?——卖国的人不都是贼——工人无祖国——
泰戈尔对民族长远利益的质疑——民族主义与普世情怀
………193
(八)三纲实系命——黑社会的三纲五常——乞丐何曾有二妻——在 哈巴狗的眼里,狼是粗俗可鄙的——《驯狗教程》——“罢黜百 家,独尊墨家”,“罢黜百家,独尊阴阳家”——从《论语》中论 证出奴隶制的优越性,用《左传》来支持纳粹,甚至从《诗经》
里论证出外星人的存在——谄媚的笑资格考试
………200
(九)Don’t Be Evil,真的吗?——《路温舒尚德缓刑书》——文 章模板——乌鸦蛋和凤凰蛋——提意见的“第二十二条军规”—
—领袖似乎比普通老百姓更容易向堕落和愚蠢的一面发展——事 情总是被“奸臣”搞坏的——“大人栽培”和“小的岂敢”——
禅宗和尚的“打机锋”和官员们的“揣摩上意”
………208
(十)绞尽脑汁,抓住路温舒的破绽
………233
第三章 天人三策
(一)“天人三策”之一——鬼神与灵异现象——做人还是做政治?—
—格劳孔 PK 苏格拉底——吕底亚牧羊人的戒指——儒法合流—
—皇帝上岗资格认证——孔孟之道和周孔之道——但欠世宗一死
——《李秀成供词》——忠——从绝对父权到绝对君权——皇帝 也需要刻章办证——建议皇帝下台——乌托邦种种
………236
(二)“天人三策”之二——形式主义必不可少——“明受之于天,
不受之于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对吗?——汉承秦制
——家天下、家庭行为和家长行为——要“国富民强”还是“国 强民弱”?
………289
(三)“天人三策”之三——“问鬼神”和“问苍生”并不矛盾——
《搜神记》的怪力乱神——汤祷——龙图腾和龙王——端午节到
底纪念谁?
………313
(四)在老天爷的英明领导下……——最怕是日蚀——日蚀三十六,
弑君三十六——学习汉明帝的重要讲话
………337
(五)纬书和伪书
………345
(六)用灵异现象劝皇帝下台
………357
(七)年号也是一门学问
………362
第四章 黄老,老庄,申韩,谁是真道家?
(一)乐毅是忠还是奸?——听文天祥讲爱情故事——海南人民的分 裂运动或独立运动——乐毅后人的故事
………369
(二)到底什么才是“国”?——伏尔泰的《哲学词典》
………384
(三)乐毅一家人与早期的道家传承——河上丈人与安期生——曹参 的转型
………390
(四)狱市,黄老之道在政治管理上的一次具体实践
………398
(五)两种“无为而治”
………406
(六)到底谁才是奴隶?
………413
(七)《管子》,两千年前的前卫经济思想——“礼仪三百,威仪三千”
——法礼之辨——国家利益、集体利益、个人利益——善恶与习 俗——不相信天堂,但信仰天堂
………424
(八)臣乘马——乘马数——人言荡子销金窟,我道贫民觅食乡——
道家:黄老还是老庄?——《韩非子》的忠孝观——道可道,非 常道——王大还是人大?——老子有个学生叫文子?——伏羲时 代的好时光——国家图腾——家庭的发展本身就导致宗法统治的 建立——有必要虚构出一个共同的祖先——伏羲小镇和岳不群小 镇——社会分层与阶级对立
………456
(九)《淮南子》解读《老子》——小故事,大智慧
………499 1.法令滋彰,盗贼多有
2.知其雄,守其雌,其为天下豀 3.道冲,而用之又弗盈
4.勇于不敢则活
5.夫代大匠斫者,希不伤其手
6.天大,地大,道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处其一焉
7.贵以身为天下,焉可以托天下;爱以身为天下,焉可以寄天下 8.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9.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10.能受国之不祥,是谓天下王
11.去彼取此
12.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也
(十)青蛙国王
………586
(十一)于吉之死的三个版本——小说是如何做到“比历史更真实”
的
………600
(十二)屠龙术——小尧舜——夷夏之防
………622
后记
………635 附录:董仲舒“天人三策”(摘自《汉书·董仲舒传》)
………637 主要参考书
………649
引子之一:新问题常是老问题
问题总是层出不穷的,在任何一个“当下”的种种热点问题之中,哪些才是 新问题,哪些却是老问题,嗯,这是一个问题。
而且,还是一个有趣的问题。
比如这两年,年轻人中流行“请笔仙”,把笔仙当真的大有人在,结果搞得电 视台请出专家来作解释,从心理学等等科学角度来破除笔仙迷信,但结果依然是 信者自信、疑者自疑。其实这问题早有人做过极其深入的研究——许地山在几十 年前就曾写过一部《扶箕迷信的研究》,论之极详,商务印书馆在 1997 年把这书 印了区区三千册,使之作为严肃的学术著作在小范围流传,其实如果趁着笔仙热 把它重新包装一下,比如配些插图,找个中学生把许前辈的文字作一些生动的点 评,书名改成《许地山谈笔仙》之类,封面文案再点明许地山就是《落花生》的 作者,想来发行量无论如何也不止于三千册吧?(我把好人作到底,再透露一个 重要信息:许地山死于 1941 年,作品已经过了版权保护期了。^_^)
笔仙这个新问题原来却是老问题,也早有人妥帖地解决过了。眼睛再看看别 处:近年又有人争论法国大革命的是是非非,好像以前我们所认为的那一场绚烂 光辉的运动其实血腥得很。这是一个颠覆我们常识的问题,自然免不了许多辩论。
但是,早在一百年前,早已经有人把法国大革命的内容详详细细、残残酷酷地展 现给我们了——他就是康有为,那时他游历法国,写下了一部《法兰西游记》,这 部书早在光绪三十三年(1907 年)就在国内出版了,其中讲到大革命的“盛况”, 除了各式各样的“屠”简直就找不到别的东西了——“异党屠尽,则同党相屠;
疏者屠尽,则亲者相屠”,种种场面实在令人毛骨悚然。或许正所谓“实现正义的 热情,会使我们忘记慈悲为怀;对公正的热望;使许多人成了铁石心肠。”(奥克 肖特《巴别塔》)
康有为还点了一句:“合数十百万革命军之流血,以成就一罗伯卑尔之专制民 主;合数千万良人之流血,以复归于一拿破仑之专制君主。”看来他从激进派转为 保守派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一百年啊!一百年前的这部《法兰西游记》也不知道当时有多少人读过?
和这些个问题一样,很多新问题其实都是老问题,下面我就再来说几个吧。
(一)“诋岳飞而推崇秦桧也”
岳飞是不是民族英雄,秦桧是不是大汉奸,甚至,秦桧是不是一位爱国志士,
这好像一直都不是问题,可这两年却变成了一个热点问题,参加辩论的人们很少 有在发过三个回帖之后还能保持理智的。可翻翻旧书,咦,这却是个老问题了。
早在 1935 年,周作人写了一篇《岳飞与秦桧》,发表在 3 月 21 号的《华北日 报》上,内容是声援吕思勉的。起因是,吕思勉写了一部《自修适用白话本国史》, 被国民党政府严令查禁。——单听这个消息,大家肯定都会为吕思勉鸣不平,想 想那年头的国民党政府真没少查禁进步言论,甚至还派特务暗杀持异见的知识分 子,这回肯定又没干什么好事。可是,先别急着下结论,看完周作人的文章再说:
报载十三日南京通讯,最近南京市政府呈请教育部通令查禁吕思勉著《自修
适用白话本国史》,因其第三编近古史下,持论大反常理,诋岳飞而推崇秦桧也。
如第一章南宋和金朝的和战中有云:
“大将如宗泽及韩岳张刘等都是招群盗而用之,既未训练,又无纪律,全靠 不住。而中央政府既无权力,诸将就自然骄横起来,其结果反弄成将骄卒惰的样 子。”又云:
“我说,秦桧一定要跑回来,正是他爱国之处,始终坚持和议,是他有识力 肯负责任之处。”云云。
以上所说与群众的定论比较的确有点“矫奇立异”,有人听了要不喜欢,原是 当然的。鄙人也不免觉得他笔锋稍带情感,在字句上不无可商酌之处,至于意思 却并不全错,至少也多有根据……[①]
周作人的语气似乎过于温和了,他虽然抢先点了点吕思勉的错误,可这错误 也无非是“笔锋稍带情感,在字句上不无可商酌之处”,这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 重心是在后半句——“意思却并不全错”,词锋虽冷,实际是说“意思基本上都是 对的”,至于那句“至少也多有根据”则很容易让人想到:如果不“至少”的话,
那岂不是“很有根据”?
随即,周作人便引述历史文献以论证之,凿实吕思勉的“至少也多有根据”, 其中引到朱熹的话,颇有分量(朱熹毕竟既是圣人,又是那段历史的部分亲历者,
为人为学更以气节闻名),继而点明岳飞之所以成为国人心中的岳飞,道理却在他 处:
“……秦桧见虏人有厌兵意,归来主和,其初亦是。使其和中自治有策,后 当逆亮之乱,一扫而复中原,一大机会也,惜哉!”(熊逸按:这是朱熹的话,原
文较长,只引一句。)可见在朱子当时,大家对于岳飞秦桧也就是这样的意见,我 们如举朱子来作代表,似乎没有什么毛病吧。至于现今崇拜岳飞唾骂秦桧的风气 我想还是受了《精忠岳传》的影响,正与民间对于桃园三义的关公与水泊英雄的 武二哥的尊敬有点情形相同。我们如根据现在的感情要去禁止吕思勉的书,对于 与他同样的意见如上边所列朱子的语录也非先加以检讨不可。还有一层,和与战 是对立的,假如主和的秦桧是坏人,那么主战的韩侘胄必该是好人了,而世上骂 秦桧也骂韩侘胄,这是非曲直又怎么讲?赵翼《廿二史札记》卷三十五云……
后文就不引了,周作人这些话里,“假如主和的秦桧是坏人,那么主战的韩侘 胄必该是好人了”这一句一望便知是强词夺理,至于其他,据我所知的是,朱熹 确曾是褒秦桧而贬岳飞的,这可真给后人出了大难题了,比如清代龚炜对此就忿 忿不平,说朱圣人夸过施全,而既然夸施全,自然就等于在骂秦桧,自然也等于 是深惜岳飞,至于为什么朱圣人夸秦桧很有骨力,要么就是朱熹在说反话,要么 就是这话有什么特定背景,而大家都理解错了。[②]乱纷纷的话一直很多,就连 王夫之这样的大家竟也对岳飞不以为然,[③]另如尤侗《看鉴偶评》,毛奇龄《重 刻杨椒山集序》等等,多有议论。
现代人评论岳飞,常常惋惜他的“愚忠”,其实若以“《春秋》责备贤者之义”, 岳飞还算不得一个忠臣——比如,单是“岳家军”这个名字的存在就分明说明他 目无君主。岳飞的结局在“岳家军”这个称呼刚一流行的时候应该就已经注定了:
只要在专制时代,凡是“某家军”必遭统治者的大忌。这世上只能有赵家军或者 宋军,哪能有什么岳家军呢?可这事也得怪宋朝皇帝:岳飞军队的正式番号先后 是“神武右副军”、“神武副军”、“神武后军”、“后护军”,名字都太拗口,老百姓 记这些哪有记岳家军、韩家军容易!(这就提出了一个管理技术的问题。)
可老百姓也很健忘:仅仅在岳飞身后五十多年,陆游写诗“剧盗曾从宗父命,
遗民犹望岳家军”,句子底下自己作了个注释:“‘岳家军’这个词,大概是宋高宗 绍兴初年的话。”(岳家军,盖绍兴初语。)——陆游这“大概”两个字,真不知让 人说什么才好。
好啦,这件事就简单谈到这儿吧,谁是谁非我也没法判断,想想历史这东西 呀,一百年来的事情尚且疑云密布,何况千年前的往事?至于说扎实地回溯到宋 代史料,在穷尽所有资料之后再作出冷静的判断,这就不是我力所能及的了。
(二)五十年前哈耶克
近些年哈耶克很热,先有很多人言必称哈耶克,后又有很多人言必称“言必 称哈耶克”。究其原委,是社会科学出版社 1997 年出版了哈耶克的《通往奴役之 路》,于是争读者甚众,迅速流行开了。孤陋寡闻的我就这么一直以为国内认识哈 耶克其人其书该是 1997 年以后的事,后来又听说这书在六十年代便早有了译本,
只是罕见流传。直到前不久,在读《胡适文集》的时候突然发现:这个热潮至少 在五十年前就已经有过了——1954 年 3 月 5 日,胡适在台北《自由中国》杂志社 欢迎茶话会上演讲,演讲词被记录下来,发表在同年 3 月 16 日的《自由中国》第 10 卷第 6 期,题目叫做《从〈到奴役之路〉说起》,其中提到:
2 月 22 日,《纽约时报》的新闻记者同我谈话时,我曾对他说:“我所知道的,
在台湾的言论自由,远超过许多人所想像的。”……我举的例子是说:比方我们《自
由中国》最近七八期中连续登载殷海光先生翻译的西方奥国经济学者海耶克
(F.A.Hayek)……所著的《到奴役之路》(The
Road to Serfdom)。我举这个例子,可以表示在台湾有很多的言论自由。[④]
继而,胡适又谈到某位公务员朋友的一封来信,也是就着哈耶克所关注的问 题来谈当时的现实世界的,然后又表示了自己以及同时代的很多人对往昔所抱持 的一些观念的忏悔:
他说:“……但是最重要的还是在政府任职的许多官吏,他们认为中国经济的 发展只有依赖政府,靠政府直接经营的工业、矿业以及其他的企业。从前持这种 主张最力的,莫过于翁文灏和钱昌照:他们所办的资源委员会,在过去二十年之 中,把持了中国的工业、矿业,对于私有企业(大都是民国初年所创办的私有企 业)蚕食鲸吞,或则被其窒息而死……”不过我个人也有一个忏悔……我这个变 不是今天变的。我在海耶克的书前好几年已经变了。诸位看过在《自由中国》的 创刊号上有张起钧先生翻译我的一篇文章:《民主与极权的冲突》……这里面有一 句话:“一切所谓社会彻底改革的主张,必然的要领导到政治的独裁。”下面引一 句列宁的话:“革命是最独裁的东西。”
胡适紧接着又给了我们一个比 1954 年更早的时间:
实在,要彻底的改革社会制度,彻底的改革社会经济,没有别的方法,只有 独裁——所谓“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才可以做到。这是 1941 年 7 月我 在美国密歇根大学的讲演的意思。……为什么大家都变了呢?这个不能不感谢近
三十多年当中,欧洲的可以说极左派和极右派两个大运动的表演;他们的失败,
给我们一个最好的教训。极右派是希特勒、墨索里尼……极左派是俄国三十七年 前的布尔雪维克革命;苏俄自己当然以为是成功的,但是我们以社会、历史、经 济的眼光看,不能不认为这是一个大的失败。
这是 1941 年,从那时算到现在,已经六十五年过去了。当然,这也许算不得 一个太长的时间,地球的历史足有四十六亿年,太阳系的历史更长达一百五十亿 年,多少事都只是弹指一挥间。
(三)我们今日还不配读经
读经问题像是一个新问题。这几年来,所谓国学断断续续地热过一阵子,更 有一些人极力提倡中小学要开读经课,更有人大代表提议公务员考试要考“四书 五经”,其中原委,一方面是自豪于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一方面是感叹世风不古、
道德沦丧(无论在市井还是在官场),所以需要儒学的补救吧。
但是,这个问题照旧是个老问题。几十年前就曾有过同类的读经运动,也曾 有过同类的正方和反方,现在激辩的那些问题在我看来还是在几十年前的框子里 打转,甚至还不如前人说得透彻。
再次请出胡适,1935 年的胡适,他在《独立评论》上发表了一篇文章,题目 很扎眼,叫做《我们今日还不配读经》。
文章起于傅孟真在《大公报》撰文,讨论学校读经的问题,其中提到六经之
难读,说“今日学校读经,无异于拿些教师自己半懂不懂的东西给学生。……六经 虽在专门家手中也是半懂不懂的东西,一旦拿来给儿童,教者不是浑沌混过,便 要自欺欺人。这样的效用,究竟是有益于儿童的理智呢,或是他们的人格?”
胡适对傅孟真这话大以为然,继而分析道:
今日提倡读经的人们,梦里也没有想到五经至今还只是一半懂得一半不懂得 的东西。这也难怪,毛公、郑玄以下,说《诗》的人谁肯说《诗》三百篇有一半 不可懂?王弼、韩康伯以下,说《易》的人谁肯说《周易》有一大半不可懂?郑 玄、马融、王肃以下,说《书》的人谁肯说《尚书》有一半不可懂?古人且不谈,
三百年中的经学家……又何尝肯老实承认这些古经他们只懂得一半?……王国维 先生忽然公开揭穿了这张黑幕,老实的承认,《诗经》他不懂的有十之一二,《尚 书》他不懂的有十之五。王国维尚且如此说,我们不可以请今日妄谈读经的诸公 细细想想吗?[⑤]
在我来看,胡适这话说得还保守了。要知道,他那个时代里,经学毕竟还有 着很高的地位,现在则大不一样,谈起“四书五经”或“十三经”,谁还会再有一 丝半点的顾忌呢?其实,别说是历来以难解著称的《尚书》和《易经》,就算最浅 显不过的《论语》,又何尝不是歧意纷纭?
——经书无法读懂的论调其实并非始于王国维,早在东汉,王充就曾经有过 专论,说孔子的学生们很少有敢于和老师辩驳的,有不懂的地方经常就闷在心里,
所以孔子的话里便有一些怕是永远都不可解的;王充还就此认为:汉代儒生更加 讲不清孔子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⑥]
往更早的时代追溯,《礼记·檀弓》里“丧欲速贫,死欲速朽”这个著名的典
故就已经说明孔子的第一代弟子里便已经有人对老师的话因为断章取义而发生误 解了。回顾一下,“《论语》的词句,几乎每一章节都有两三种以至十多种不同的 解读”。[⑦]虽然得益于学术的进步,其中一些内容现在倒是明朗多了,可还是有 很多地方恐怕真会如王充的悲观论调——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胡适看上去倒没我这么悲观,他虽然在文章中大讲经典之不可解,却在结尾 处以不乐观的语气谈了一点乐观的展望:
总而言之,古代的经典今日正在开始受到科学的整理的时期,孟真先生说的
“六经虽在专门家手中也是半懂不懂的东西”,真是最确当的估计。《诗》,《书》,
《易》,《仪礼》,固然有十之五是不能懂的,《春秋三传》也都有从头整理的必要;
就是《论语》、《孟子》也至少有十之一二是必须经过新经学的整理的。……二三十 年后,新经学的成绩积聚的多了,也许可以稍稍减低那不可懂的部分,也许可以 使几部重要的经典都翻译成人人可解的白话,充作一般成人的读物。
在今日妄谈读经,或提倡中小学读经,都是无知之谈,不值得通人的一笑。
现在,胡适那个“二三十年后”已经过去足有七十年了,在这七十年中,考 古发现也多,学术进步也大,确实也做到了“稍稍减低那不可懂的部分”,但是,
不可解的地方依然很多,歧意争执也不在少数,而对一个旧问题的解决又往往引 发出十个新问题来,这倒真让人不由得体谅起朱元璋来:如果要把经书作为考试 内容,如果没有规范化的试卷格式(八股文),没有全国统一的标准答案(朱熹的 注释),判起分来还真不知该如何下手呢。
至于说儒学能否扭转“世风不古、道德沦丧”,这也是个老问题了,论之者甚 众。考察一下历史,会发现孔子那时候就已经“世风不古、道德沦丧”了,之后
的每个时代也都同样在感慨着“世风不古、道德沦丧”,也不知道那个“古”到底 什么时候存在过。可世风难道不是(像胡适所说的那样)在进步着么?
相关的问题是,儒学究竟能否扭转“世风不古、道德沦丧”呢?嗯,仔细看 看,这个问题的前提就是有问题的——如果说得夸张一些,可以把对其前提的质 疑表述成:“当真存在一种儒家学说吗?”——这就留待正文部分去讨论了,届时 我们也听听托克维尔等人的他山之石,看看道德这东西究竟是不是“讲”来的。
另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是:似乎越是暴君越是喜欢推行美德。马克思和恩格 斯在他们合著的《神圣帝国》里这样描绘了法国大革命期间罗伯斯庇尔和圣茹斯 特对古典美德的热情呼唤:
罗伯斯比尔在他论述公共道德的原则的演说中问道(在 1794 年 2 月 5 日召开 的公会会议上):“民主的或人民的政府的根本原则是什么?是美德。我说的是公 共的美德,这种美德曾在希腊和罗马做出了那么伟大的奇迹,并且将在共和的法 兰西做出更令人惊异的奇迹来。我们说的美德就是热爱祖国和祖国的法律。”
接着,罗伯斯比尔明确地把雅典人和斯巴达人称做“自由人民”。他不断地要 听众回忆古代的“人民本质”,并且既提到它的英雄莱喀古士、狄摩西尼……
圣茹斯特在关于逮捕丹东的报告……中极为明确地说:
“在罗马人以后,世界变得空虚了,只有想起罗马人,世界才充实起来,才 能够再预言自由。”
在圣茹斯特的另一个报告(关于普遍警察制的报告)中,共和主义者被描写 成完全具备了古代精神即刚毅、谦逊、朴质等品质的人。警察局按其本质来说应 当是相当于罗马的市政检查局那样的机关。他列举了柯德尔……等人的名字。最 后,圣茹斯特用一句话表明了他所要求的“自由、正义、美德”的特征,他说:
“革命者都应当成为罗马人。”[⑧]
在作为第三者的读者看来,他们这些话实在是绝妙的反讽,可生活在法国大 革命当中的人们对着这些个“美德”,怕是说什么也笑不出来的。
(四)祭孔·文天祥
这两年,祭孔也开始热闹起来了,可祭的人大多只知道该祭,却不知道该怎 么去祭,于是就在盛大而荒诞的场面之中看到旗袍和太监的“克己复礼”,还有最 让孔子“是可忍、孰不可忍”的“八佾舞于庭”。这一来,争论便风起云涌开了,
很快便从“该怎么祭”的问题又引申到“该不该祭”的问题。
唉,这实在也是个老问题了。第三次请出胡适,这是在 1934 年:
最近政府忽然手忙脚乱的恢复了纪念孔子诞辰的典礼,很匆遽的颁布了礼节 的规定。8 月 27 日,全国都奉命举行了这个孔诞纪念的大典。在每年许多个先烈 纪念日之中加上一个孔子诞辰的纪念日,本来不值得我们的诧异。然而政府中人 说这是“倡导国民培养精神上之人格”的方法;舆论界的一位领袖也说:“有此一 举,诚足以奋起国民之精神,恢复民族的自信。”难道世间真有这样简便的捷径吗?
……礼成祭毕,纷纷而散,假期是添了一日,口号是添了二十句,演讲词是 多出了几篇,官吏学生是多跑了一趟,然在精神的人格与民族的自信上,究竟有 丝毫的影响吗?[⑨]
胡适这里犯了一个知识分子常见的错误:重内容而轻形式,殊不知在很多的 社会重要事项上形式是要大大重于内容的。不过这也难怪,那年头还没有什么像 样的社会学和人类学的研究呢。这个话题留待正文去谈,现在我们还是继续听听 胡适的说法吧:
这二三十年中,我们废除了三千年的太监,一千年的小脚,六百年的八股,
四五百年的男娼,五千年的酷刑,这都没有借重孔子的力量。八月二十七日那一 天汪精卫先生在中央党部演说,也指出“孔子没有反对纳妾,没有反对蓄奴婢;
如今呢,纳妾和蓄奴婢,虐待之固是罪恶,善待之亦是罪恶,根本纳妾蓄奴婢便 是罪恶。”汪先生的解说是:“仁是万古不易的,而仁的内容与条件是与时俱进的。” 这样的解说毕竟不能抹煞历史的事实。事实是“最近”几年中,丝毫没有借重孔 夫子,而我们的道德观念已进化到承认“根本纳妾蓄奴婢便是罪恶”了。
感谢胡适,我以前只知道太监和小脚已经被废除掉了,原来八股、男娼和酷 刑也在胡适那“二三十年中”同样被废除掉了呀。另外,“与时俱进”这个词原来 也早就有了呀。至于儒学对于“培养精神上之人格”能有多大意义,我倒觉得不 妨从史料当中统计一下数据。要知道,人们在心理上总是很容易对特殊事件做出 强烈反应,进而会把个别典型混同为普遍现象——有一句女人爱说的口头禅就很 能说明这个问题:“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事实上,如果以严格的社会学方法做个 统计的话,很可能会得出相反的结论:“绝大多数的男人都是好东西”,或者是“绝 大多数的男人在绝大多数的场合下都是好东西”。^_^
如果划定一个很小的范围,单从西汉的儒家宰相来看,这个简单的统计工作
班固已经替我们做了,他在《汉书·匡张孔马传》的结尾处评论说:“自从汉武帝 大兴儒学以来,公孙弘以儒生拜相,其后蔡义、韦贤、玄成、匡衡、张禹、翟方 进、孔光、平当、马宫以及平当的儿子平晏、平咸都是以儒家宗师官居宰相高位,
这些人身上穿的都是儒者衣冠,嘴里说的都是先王圣训,大有温柔蕴藉之风范。
但是,他们的用心却全在如何保住官位上边,时评全夸他们是马屁高人。我们若 真以古代的标准来衡量他们,哪一位能称得上称职呢?”[⑩]
通观历史,这些人才是大多数,文天祥那样的只是极少数罢了,只是不知道:
多少个尸位素餐的马屁高人里边才能出一个文天祥呢?[11]
另一方面,如果儒者只是混一些屠狗功名、雕虫文卷,自然很难被人喜欢,
但儒者若是建功立业,尤其是建立军功,那么,当翰墨抒写儒将豪情,把事功点 染进文学,这样的作品往往是震撼人心的,或者说是足以“培养精神上之人格”。 比如这样一首《木兰花慢》:
混鱼龙人海,快一夕,起鲲鹏。
驾万里长风,高掀北海,直入南溟。
生平许身报国,等人间、生死一毫轻。
落日旌旗万里,秋风鼓角连营。
炎方灰冷已如冰,余烬淡孤星。
爱铜柱新功,玉关奇节,特请高缨。
胸中凛然冰雪,任蛮烟瘴雾不须惊。
整顿乾坤事了,归来虎拜龙庭。
这首词是抒写将军出征前夕的豪情壮志,“生平许身报国,等人间、生死一毫 轻”,这是何等豪迈;“胸中凛然冰雪,任蛮烟瘴雾不须惊”,这是何等对敌人的蔑 视;“整顿乾坤事了,归来虎拜龙庭”,这又是何等的功业和荣耀,当然,作者没 忘记最后交代一下立了功以后是要回来向“龙庭”交差的。
虽然是绝妙好词,但多少还是有一点欠缺:再有点儿红粉味道就完美了,就 连暴力黑帮电影也不能全是大男人在银幕上晃来晃去呀。所以,作者的另一首《木 兰花慢》也许更有看头:
乾坤秋更老,听鼓角,壮边声。
纵马蹙重山,舟横沧海,戮虎诛鲸。
笑入蛮烟瘴雾,看旌麾、一举要澄清。
仰报九重圣德,俯怜四海苍生。
一尊别后短长亭,寒日促行程。
甚翠袖停杯,红裙住舞,有语君听。
鹏翼岂从高举,卷天南地北日升平。
记取归来时候,海棠风里相迎。
又有侠骨,又有柔肠,虽然这一首艺术水准比较差,流行元素却都具备了。
现在说说这位作者:他乃是名门之后,将门虎子,家有万卷藏书,授业的老师既 有状元(王鹗),又有名儒(比如郝经),家里真可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简直就是《傅雷家书》里的那种气氛。
这位“傅聪”姓张,叫做张弘范,他爸爸就是当时的名将张柔。按现代的话 说,张柔是金籍汉人,后来降了蒙古,立下过赫赫战功,张弘范是张柔的儿子当 中最有出息的一个,从当时的“国藉”说,他是蒙元籍的汉人。张弘范这两首《木 兰花慢》里都说到“蛮烟瘴雾”,像是诸葛亮南下七擒孟获的感觉,其实指的却是 南宋南逃的残余势力。第一首词写在作者统兵南下的出征前夕,那时,他刚以汉 裔身份被授予蒙、汉军都元帅之职,带尚方宝剑,大受忽必烈的信任和重用,结 果崖山一场海战,宋军浮尸十余万众,宋朝便算是彻底亡国了,对于张弘范来讲,
这果真是“整顿乾坤事了”呀。
后人对崖山一役,消极的评价是“崖山以后无中国”,积极的评价则是张弘范 协助元朝完成了统一大业。这些评论我们暂时不必去管,却说张弘范南征的战船 上曾经带着一位重要俘虏,一同渡过零丁洋,一同目睹崖山战。这俘虏就是文天 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那首《过零丁洋》正是写于这段路上,
而崖山之战的那次目击则被文丞相写成了一首七言古风,题为《二月六日》:
南人志欲扶昆仑,北人气欲黄河吞。
一朝天昏风雨恶,炮火雷飞箭星落。
谁雌谁雄顷刻分,流尸飘血洋水混。
昨朝南船满崖海,今朝只有北船在。
昨夜两边桴鼓鸣,今朝船船酣睡声。
北兵去家八千里,椎牛釃酒人人喜。
惟有孤臣雨泪垂,冥冥不敢向人啼。
六龙杳霭知何处,大海茫茫隔烟雾。
我欲借剑斩佞臣,黄金横带为何人。
崖山种种,历来论之者众,其中不乏饱学鸿儒,更不乏深入精辟的见解。我 这里却只说说一位热血青年的议论:“……到了元朝,中国才为外国一统。那些理 学名儒,如许衡、吴澄辈,皆俯首称臣。只有文天祥、张世杰、陆秀夫、谢叠山 不肯臣元,都死了节。九十年中,虽有些英雄豪杰起事恢复,被那些儒生拿着君 臣大义视为盗贼,立刻替元朝平息了。”
这位热血青年就是陈天华,但凡念完初中的人没有不知道他的,但这段文字 却不是出自《猛回头》和《警世钟》,而是摘自他另一部作品,题为《狮子吼》。
他这短短两句话,涉及了错综复杂的许多问题,其中一些恐怕到现在也是说不清 楚的,比如“君臣大义”和“华夷之辨”,这两个儒家的顶级概念在宋元易代之际 该如何解释现实呢?
(五)义和团·谁还记得陈天华
义和团在我心目中一直是一个伟大的组织,他们义无反顾地抵御外侮、为国 分忧,他们的事迹是鼓舞人心的,是可歌可泣的。我到现在还记得小时候读过的 两本书,一本是小说,上下册,厚厚的,书名叫《义和拳》,另一本是一套爱国主 义教育系列丛书之一种,是专讲义和团的。
可这几年,风气突然变了,有一批海外汉学家的著作纷纷被翻译出版,我手 头就有柯文的《历史三调:作为事件、经历和神话的义和团》,还有周锡瑞的《义 和团运动的起源》,居然都在挑战我青少年时代的神圣偶像!于是,我一方面本着
兼听则明的态度,一方面持有“选择性失明”的法宝,悄悄在朝着心理学家所谓 的“认知失谐”的陷阱里跌落,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发现义和团同时代的著名革 命者对义和团运动竟然也颇有微辞。这位革命者就是初中课本里的精彩人物陈天 华,而他的“微辞”恰又记在那部大名鼎鼎的《猛回头》里:
不上两年工夫,出了一个义和团。这义和团心思是很好的,却有几件大大的 不好。不操切实本领,靠着那邪术。这邪术乃是小说中一段假故事,哪里靠得住!
所以撞着洋人,白白的送了性命。兼且不分别好丑,把各国一齐都得罪了,不知 各国那也有与我们有仇的,也有与我们无仇的,不分别出来,我们一国哪里敌得 许多国住!我们虽然恨洋人得很,也只好做应敌的兵,断不能无故挑衅。说到那 围攻公使馆,烧毁天主堂,尤为无识。自古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我无故 杀他的使臣,这是使他有话说了。我们要杀洋人,当杀那千军万马的洋人,不要 杀那一二无用的洋人。若他们的军马来,你就怕他,他们的商人教士,你就要杀 害他,这是俗话所谓“谋孤客”,怎么算得威武呢!义和团不懂这个道理,所以弄 出天大的祸来,把我们中国害得上不上,下不下。义和团真真是我们中国的罪人 了!
关于义和团,晚清的史料笔记多有记载,不过一般来说,那些笔记无不“戴 有阶级的有色眼镜”,所以聪明人或许是不必认真对待的,但陈天华的话好像就不 一样了吧?
(六)马克思论太平天国
和义和团状况类似的就是太平天国,这一场伟大的革命运动也曾经无数次地 感动过的青少年时代,以至于到现在我依然记得小人书里一些经典画面,比如陈 玉成英姿飒爽地负手站在一只二人小舟上,他的副手用小舟前端的一门铸铁大炮 轰击抱头鼠窜的敌人。(直到现在回忆起这个画面时我才留意到以下两个疑点:第 一,二人小舟怎么载得动铁炮;第二,是谁在划船?)
但这几年,太平天国居然开始变脸了,人们对这个话题的讨论也日趋激烈起 来,可是,难道这一场伟大的运动真的只是邪教和愚民的热情互动吗?或者说,
多半是这样?
某天翻看《马克思恩格斯全集》,惊讶地发现:原来对这个问题人家马克思早 已经下过定论了——《全集》第 15 卷里有一篇《中国记事》,不但对太平天国有 不少描写,甚至还说了这样的话:“中国是被异族王朝统治着。既然已经过了三百 年,为什么不来一个运动推翻这个王朝呢?”
——如果这句话是我说的,并且公然放在论坛上,真不敢想像会造成什么后 果。
好啦,下面我们就来虚心听取马克思对天平天国运动的宝贵意见吧:
运动一开始就带着宗教色彩,但这是一切东方运动的共同特征。运动发生的 直接原因显然是:欧洲人的干涉,鸦片战争,鸦片战争所引起的现存政权的震动,
白银的外流,外货输入所引起的经济平衡的破坏,等等。看起来很奇怪的是,鸦 片没有起到催眠作用,反而起了惊醒作用。实际上,在这次中国革命中奇异的只
是的它的体现者。除了改朝换代以外,他们没有给自己提出任何任务。他们没有 任何口号。他们给予民众的惊惶比给予老统治者们的惊惶还要厉害。他们的全部 使命,好像仅仅是用丑恶万状的破坏来与停滞腐朽对立,这种破坏没有一点建设 工作的苗头。为了描写这些“灾星”,我们把夏福礼先生(宁波的英国领事)给北 京英国公使普鲁斯先生的信摘录如下。[12]
夏福礼先生写道:宁波落入革命太平军之手已经三个月了。这里同这些强盗 们统辖的任何地方一样,破坏是唯一的结果。此外他们就没有别的目的了。在他 们看来,使自己拥有无限的胡作非为的权力确实同杀人一样重要。太平军的这种 观点,同传说太平军将“解放中国”,“复兴中国”,“拯救人民”和“推行基督教”
的英国传教士们的幻想实在不相符合。10 年来他们的喧嚣一时的毫无意义的活动,
把什么都破坏了,而什么都没有建设起来。
夏福礼先生继续写道:不错,太平军同外国人正式交往时,比清朝的官吏要 好些,他们做事比较直爽,态度坚决认真,但他们的优点仅限于此。
太平军如何供养自己的军队呢?他们的兵士没有饷,靠战利品生活。如果太 平军夺得的城市富,兵士们就吃饱喝足;如果穷,他们就表现出模范的忍耐态度。
夏福礼先生问过一个穿着很好的太平军兵士,问他喜欢不喜欢自己的职业。那个 兵士回答说:“为什么不喜欢?我喜欢什么,我就拿什么,谁要是抗拒,那就……”
——他做了一个手势,表示砍头的样子。这的确不是空话。在太平军看来,一个 人头并不比一个菜头贵。
革命军的核心是由正规军——服务多年并且久经战斗的党羽们构成的。其余 的部分则是一些年轻的新兵或出掠时抓来的农民。在某个被征服的省份里征集的 军队,统领们总是把他们派赴其他遥远的省份。例如在宁波,叛乱者们现在就操 着 40 种不同的方言,而宁波方言此刻也第一次传到了遥远地区。在每个地区,所
有的地痞无赖和流氓都自愿地归附太平军,军纪只要求在执行任务时服从命令。
太平军禁止结婚和吸鸦片,违者处以死刑。只有到“天下太平”的时候才可以结 婚。作为补偿,太平军在拿下一个城市的头三天,趁那里的居民来不及及时逃走,
可以得到任意强奸妇女的 carteblanche(行动自由)。三天以后,所有的女人都被 强迫离开城市。……[13]
嗯,事情真是这样的吗?仔细想想,夏福礼的信到底只是一封信罢了,其中 似乎有着一点点的、微不足道的、无关宏旨的、不足够严谨的、或许可以完全不 必当真的地方:仅仅是“问过一个穿着很好的太平军兵士”也许并不说明任何问 题,也许除了这一个之外,其他的太平军战士全是圣人呢。
无论如何,马克思最后给出了结论性的意见:
夏福礼先生最后说:“太平军实质上是一种没有任何内容(nothingness)的 大怪物。”
显然,太平军就是中国人的幻想所描绘的那个魔鬼的 in persona(化身)。但 是,只有在中国才能有这类魔鬼。这类魔鬼是停滞的社会生活的产物。
(七)恩格斯论“9·11”
“9·11”是一件无可争议的大事,在国内的许多论坛上,人们就这个话题争 论了好几年,其感情投入的程度足以令本·拉登的同胞们感觉到“心里热乎乎的”,
当然,从另一方面来看,美国人也会有同感的。
这个话题似乎每被人提起一次,就会立即引起新一轮的争论。不记得是去年 还是前年,李敖在“李敖有话说”这个节目里公然论证本·拉登一派恐怖活动的 正义性,马上就迎来了无数人的鼓掌赞同和同样无数人(如果不是更多的话)的 口诛笔伐。
那段时间里,我也在显示器前感受着火药的味道,甚至为此中断了正在玩得 起劲的血腥电游。但我是个没有主见的人,不管听谁说话都觉得很有道理,于是 就越来越是困惑,不由想到了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那可真是一项英明 的政策呀,至少对于许许多多像我一样既缺乏主见又懒于思考的人来说,如果对 任何事情都有一个权威机构提供一份“惟一的标准答案”,生活一定会简单和轻松 很多。
说来也巧,某一天,还真被我发现了一个“标准答案”——还是在《马克思 恩格斯全集》里,这回是第 12 卷,恩格斯有一篇《波斯和中国》,谈到英国对中 国和波斯的作战:用“摧枯拉朽”这个词来形容英军对波斯正规军的战斗是一点 儿也不嫌夸张的,英军辖下的一支极不中用的六百人的印度骑兵竟然轻易打垮了 一万人的波斯部队(其中甚至还有炮兵),而更有戏剧性的一幕是:英军一次仅仅 三百名步兵和五十名非正规骑兵的侦察行动竟然引发了波斯大军团的全线撤退!
恩格斯用了较长的篇幅来描述训练有素的欧洲军队对于中国和波斯的正规军 是如何地具有压倒性的优势,而后提到,即将再一次进攻中国的欧洲军队确实不 难对付人数众多的中国军队,“可是,如果中国人发起民族战争来对抗他们,如果 野蛮人毫无顾忌地运用他们善于运用的唯一武器,英国人又怎么办呢?”——看,
重要意见这就出现了:
现在,中国人的情绪与 1840-1842 年战争时的情绪已显然不同。当时人民静 观事变,让皇帝的军队去与侵略者作战,而在遭受失败以后,抱着东方宿命论的 态度服从了敌人的暴力。现在至少在南方各省(直到现在军事行动只限于这些省 份之内),民众积极地而且是狂热地参加反对外国人的斗争。中国人极其镇静地按 照预谋给香港欧洲人居住区的大量面包里放了毒药(有些面包已送交李比希化验。
他发现大量的砒霜毒液浸透了面包,这证明在和面时就已掺入砒霜。但是药量过 大,竟使面包成了呕吐剂,因而失去了毒药的效力)。中国人暗带武器搭乘商船,
而在中途杀死船员和欧洲乘客,夺取船只。中国人绑架和杀死他们所能遇到的每 一个外国人。连乘轮船到外国去的苦力都好像事先约定好了,在每个放洋的轮船 上起来骚动欧斗,夺取轮船,他们宁愿与船同沉海底或者在船上烧死,也不愿投 降。甚至旅居国外的华侨——他们向来是最听命和最驯顺的国民——现在也密谋 起事,突然在夜间起义,如在沙捞越就发生过这种情形;又如在新加坡,当局只 有实用武力和严加戒备,才能压制他们。英国政府的海盗政策已引起了一切中国 人反对一切外国人的普遍起义,并使这一起义带有绝灭战的性质。
军队对于采取这种作战方法的人民有什么办法呢?军队应当在什么地方侵入 敌国,侵入到什么地方为止和怎样在那里坚守下去呢?这些向毫无防御的城市开 火、杀人之外又强奸妇女的文明贩子们,自然会把中国人的这种抵抗方法叫做怯 懦的、野蛮的、残酷的方法;可是既然只有这种方法能生效,那末中国人管得着 这些吗?既然英国人把中国人当作野蛮人看待,那末英国人就不能反对中国人利 用他们的野蛮所具有的全部长处。如果中国人的绑架、偷袭和夜间杀人就是我们 所说的卑劣行为,那末这些文明贩子们就不应当忘记:他们自己也承认过,中国 人采取他们一般的作战方法,是不能抵御欧洲式的破坏手段的。
简单地说,我们不要像骑士般的英国报纸那样去斥责中国人可怕的残暴行为,
最好承认这是 proarisetfocis(为了保卫社稷和家园)的战争,这是为了保存中 华民族的人民战争,虽然你可以说,这个战争带有这个民族的一切傲慢的偏见、
蠢笨的行动、饱学的愚昧和迂腐的蛮气,可是它终究是人民战争。而对于起义民 族在人民战争中所采取的手段,不应当根据公认的正规作战方法或者任何别的抽 象标准来衡量,而应当根据这个起义民族所已达到的文明程度来衡量。[14]
恩格斯的这番话马上便安定了我那颗困惑的心。事情讲到这里,我觉得还有 必要讲一下宋太祖灭南汉的故事——这好像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一件事,其实却大 有关系。
南汉是“五代十国”时期“十国”里的一国,地盘大约就是现在的广东、广 西和海南三省。据《宋史·南汉世家》,南汉的开国皇帝姓刘,他很喜欢给自己改 名字,改来改去,最后确定为“龑”(yan-3)。这是凭空造出来的一个字,上龙下 天,倒也漂亮,就像武则天给自己的名字生造了一个“曌”字一样,如果我出一 句“明空舞天龙”来征对联,不知道谁能对得出?^_^
南汉的皇位传了几代,其中没有一个好人,等传到刘鋹这里,局面就越发荒 唐了。刘鋹性格昏懦,政治全凭宦官和女子操纵,结果搞得酷刑流行,还有令罪 人斗虎搏象这样的残忍事情。苛捐杂税不用说更是少不了的,刘鋹还在海南岛一 带设置媚川都,逼那里的老百姓潜水到五百尺以下去采珍珠。如果《宋史》的记 载基本准确而不含偏见的话,南汉的老百姓确实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了。
有一年,赵匡胤俘虏了一名南汉的扈驾弓箭手官,这可是武侠小说里所谓的
“大内高手”啊。赵匡胤看来也是好奇,命人给了他一副弓箭,要试试他的身手,
可这位“大内高手”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别说射箭,连弓都拉不开。赵匡胤看得 哑然失笑,问起他刘鋹的治国作为,这位弓箭手官便把那里的奢靡与残酷一一道
来。这内容太有震撼力了,赵匡胤听罢,“惊骇曰:‘吾当救此一方之民。’” 天遂人愿,赵匡胤后来还当真灭了南汉,这就不必细说了,眼下的问题是:
假定《宋史·南汉世家》这段记载是准确无误的,假定赵匡胤当时“惊骇曰:‘吾 当救此一方之民’”是发自内心的,假定赵匡胤的灭南汉之举确实是救了那一方之 民,那么,我们应该怎样看待他灭掉南汉这件事情呢?
嗯,先来交代一下,至少最后一个假定是有些证据的:南汉媚川都采珠而死 的人一直很多,后来是赵匡胤废除了这项苛政。
对了,还有一个前提先要交代清楚:在当时,赵宋和南汉都是并列的独立政 权,即便从古人的“正统”来说,赵匡胤的得国也是篡了后周的位,再怎么说也 并不比南汉更高一级。而如果进一步深究历史,那么,南汉刘家到底算是南方独 立运动的英雄还是分裂叛乱分子,这就又是一个需要大费周章的话题了。
反正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赵匡胤征南汉这个问题的,不过,就当时的情境 来说,人家南汉就算再怎么奢靡和残酷,那毕竟是人家的内政呀,从道理上说,
可是……
我们再把这个问题反过来看一下:面对赵匡胤汹涌而来的军队,南汉该不该 抵抗?
这个问题也许应该这么分开来问:南汉的皇室该不该抵抗?南汉的老百姓该 不该抵抗?
——南汉皇室好像确实应该抵抗的吧?不管怎么说,这毕竟是别人来抢自己 的家业。嗯,这个回答当真不会有争议吗?我们且看一部权威历史书是怎么说的
——这是白寿彝主编的《中国通史》,在第 7 卷上册“灭南汉”一节中,当头便是 这样讲的:
宋朝建立后,南汉不仅不称臣归附,反而出兵进攻已属宋朝的道州(今湖南 道县),宋太祖遂命南唐后主李煜致书南汉后主刘煜,令其向宋称臣并归还在后周 时侵占的桂州(今广西桂林)、郴州(今属湖南)等地,遭到拒绝。
这是态度十分鲜明的一句话,“不仅不”和“反而”大有提神醒脑之功,看来 宋朝一建立,南汉应该马上称臣归附才是,可南汉“不仅不称臣归附,反而出兵 进攻已属宋朝的道州”,真是太没道理了!但是,为什么宋朝一建立南汉就应该称 臣归附,这道理人家没说,我也不好妄自猜测,只能寄希望于日后有机会受到方 家指教吧。
那么,谁来告诉我第二个问题该怎么回答:南汉的老百姓该不该抵抗赵匡胤 的军队而“保家卫国”呢?要知道,他们马上就要被赵宋吞并了呀,不抵抗的话,
今后就要成为赵宋的子民了。他们即便可以不爱南汉的刘氏政府,难道可以不爱 南汉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