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楼赋王粲
登兹楼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销忧。览斯宇之所处兮,实显敞而寡仇。
挟清漳之通浦兮,倚曲沮之长洲。背坟衍之广陆兮,临皋隰之沃流。北弥陶 牧,西接昭邱。华实蔽野,黍稷盈畴。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
遭纷浊而迁逝兮,漫逾纪以迄今。情眷眷而怀归兮,孰忧思之可任?
凭轩槛以遥望兮,向北风而开襟。平原远而极目兮,蔽荆山之高岑。路逶迤 而修迥兮,川既漾而济深。悲旧乡之壅隔兮,涕横坠而弗禁。昔尼父之在陈 兮,有归欤之叹音。钟仪幽而楚奏兮,庄舄显而越吟。人情同于怀土兮,岂 穷达而异心!
惟日月之逾迈兮,俟河清其未极。冀王道之一平兮,假高衢而骋力。
惧匏瓜之徒悬兮,畏井渫之莫食。步栖迟以徙倚兮,白日忽其将匿。风萧瑟 而并兴兮,天惨惨而无色。兽狂顾以求群兮,鸟相鸣而举翼,原野阒其无人 兮,征夫行而未息。心凄怆以感发兮,意忉怛而惨[注]恻。循阶除而下降兮,
气交愤于胸臆。夜参半而不寐兮,怅盘桓以反侧。
[注]:原字为忄+蚕繁体去掉两个虫字,据辞海,通惨。
-王粲(177-217),字仲宣,汉末文学家。建安七子之一。山阳高平(今 山东邹县)人。
前出师表
诸葛亮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此诚 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 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
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 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 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费依、董允等,
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
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得裨补阙漏,有所广益。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 畅军事,试用之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为督:愚以为营 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穆,优劣得所也。亲贤臣,远 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
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 悉贞亮死节之臣也,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 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 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 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虑,恐付托
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甲兵已足,当 奖帅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 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依、允等 之任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 无兴复之言,则责攸之、依、允等之咎,以彰其慢。陛下亦宜自谋,以谘诹 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
今当远离,临表涕泣,不知所云。后出师表诸葛亮先帝虑汉、贼不两 立,王业不偏安,故托臣以讨贼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贼,
才弱敌强也。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是故托臣而弗 疑也。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 泸,深入不毛,并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顾王业不可偏安于蜀都,故 冒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而议者谓为非计。今贼适疲于西,又务于东,兵法
“乘劳”:此进趋之时也。谨陈其事如左:高帝明并日月,谋臣渊深,然涉 险被创,危然后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谋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长策取胜,
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刘繇、王朗,各据州郡,论安言计,动引圣人,
群疑满腹,众难塞胸;今岁不战,明年不征,使孙策坐大,遂并江东:此臣 之未解二也。曹操智计,殊绝于人,其用兵也,仿怫孙、吴,然困于南阳,
险于乌巢,危于祁连,逼于黎阳,几败北山,殆死潼关,然后伪定一时耳;
况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 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图之,委任夏侯而夏侯败亡,先帝每称操为能,
犹有此失;况臣弩下,何能必胜:此臣之未解四也。自臣到汉中,中间期年 耳,然丧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合、邓铜等,及驱长屯 将七十余人,突将无前,丛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余人,此皆数十年之内,
所纠合四方之精锐,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也。——当何 以图敌:此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则住与行,
劳费正等;而不及今图之,欲以一州之地,与贼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
夫难平者,事也。昔先帝败军于楚,当此时,曹操拊手,谓天下已定。
——然后先帝东连吴、越,西取巴、蜀,举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计,
而汉事将成也。——然后吴更违盟,关羽毁败,秭归蹉跌,曹丕称帝:凡事 如是,难可逆见。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 睹也。
诫子篇
诸葛亮
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夫 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淫漫则不能励精,险躁则 不能治性,年与时驰,意与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穷庐,将复何及!
酒德颂
刘伶
有大人先生者,以天地为一朝,万朝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 衢。行无辙迹,居无室庐,暮天席地,纵意所如。止则操卮执觚,动则挈(木 盍 ke)提壶,唯酒是务,焉知其余?有贵介公子,缙绅处士,闻吾风声,议 其所以。乃奋袂攮襟,怒目切齿,陈说礼法,是非锋起。先生于是方捧罂承 槽,衔杯漱醪。奋髯箕踞[注],枕麴藉糟,无思无虑,其乐陶陶。兀然而醉,
豁尔而醒。静听不闻雷霆之声,熟视不睹泰山之形,不觉寒暑之切肌,利欲 之感情。俯观万物,扰扰焉如江汉三载浮萍;二豪侍侧焉,如蜾蠃之与螟蛉。
[注]:本作(足+其)踞,通。
--刘伶,字伯伦,西晋沛国(今安徽宿县西北)人。竹林七贤之一。
兰亭集序
(晋)王羲之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
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 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
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 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
放浪形骸之外。虽取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 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 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
“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 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 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 于斯文。
《李斯谏逐客书》
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间於秦耳,
请一切逐客。”李斯议亦在逐中。
斯乃上书曰: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
“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於戎,东得百里奚於宛,迎蹇叔於宋,求丕豹、
公孙支於晋,此五子者,不产於秦,而穆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 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 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
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皋之险,割膏腴之壤,
遂散六国之纵,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雎,废穰侯,逐华阳,
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 之,客何负於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纳,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
而秦无强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 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悦之,
何也?必秦国之所生而然後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
郑、卫之女不充後宫,而骏马抉提〖“抉提”二字俱应为“马”旁〗不实外 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後宫、充下陈、娱心意、悦 耳目者,必出於秦然後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 不进於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於侧也。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
①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韶虞、武象者,异国之 乐也。今弃击瓮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 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 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 之术也。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泰山不让土壤,故 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 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
今乃弃黔首②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向西,裹 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
“夫物不产於秦,可宝者多;士不产於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 国,损民以益仇,内自虚而外树怨於诸侯,求国之无危,不可得也。”
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注释〗
①搏髀〖音“必”〗:拍着大腿打拍子。髀,大腿。
②黔首:秦时对百姓的称呼。黔,黑色。首,头。
洛神赋
曹植
黄初三年,余朝京师,还济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
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赋。其辞曰:余从京域,言归东藩。背伊阙,
越[擐,车边]辕,经通谷,陵景山。日既西倾,车殆马烦。尔乃税驾乎蘅 皋,秣驷乎芝田,容与乎阳林,流眄乎洛川。于是精移神骇,忽焉思散。俯 则末察,仰以殊观,睹一丽人,于岩之畔。乃援御者而告之曰:“尔有觌于 彼者乎?彼何人斯?若此之艳也!”御者对曰:“臣闻河洛之神,名曰宓妃。
然则君王所见,无乃日乎?其状若何?臣愿闻之。”余告之曰:“其形也,翩 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 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衤 农]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 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
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像应 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 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于是忽焉纵体,
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壤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余情悦 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无良媒以接欢兮,托微波而通辞。愿诚素之先达 兮,解玉佩以要之。嗟佳人之信修,羌习礼而明诗。抗琼[王弟]以和予兮,
指潜渊而为期。执眷眷之款实兮,惧斯灵之我欺。感交甫之弃言兮,怅犹豫 而狐疑。收和颜而静志兮,申礼防以自持。于是洛灵感焉,徙倚彷徨,神光 离合,乍阴乍阳。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践椒涂之郁烈,步蘅薄而 流芳。超长吟以永慕兮,声哀厉而弥长。尔乃众灵杂遢①,命俦啸侣,或戏 清流,或翔神渚,或采明珠,或拾翠羽。从南湘之二妃,携汉滨之游女。叹 匏瓜之无匹兮,咏牵牛之独处。扬轻[褂,无卜]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亻 宁]。休迅飞凫,飘忽若神,陵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
进止难期,若往若还。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 娜,令我忘餐。于是屏翳收风,川后静波。冯夷鸣鼓,女娲清歌。腾文鱼以 警乘,鸣玉鸾以偕逝。六龙俨其齐首,载云车之容裔,鲸鲵踊而夹毂,水禽 翔而为卫。于是越北[氵止]。过南冈,纡素领,回清阳,动朱唇以徐言,
陈交接之大纲。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 之浪浪。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王 当]。虽潜处于太阳,长寄心于君王。忽不悟其所舍,怅神宵而蔽光。于是 背下陵高,足往神留,遗情想像,顾望怀愁。冀灵体之复形,御轻舟而上溯。
浮长川而忘返,思绵绵督。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命仆夫而就驾,
吾将归乎东路。揽[马非]辔以抗策,怅盘桓而不能去。
①原字字库中没有,以此代之
前出师表
诸葛亮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此诚 危急存亡之秋也。
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
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 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 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 治;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费依、董允等,此皆良 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 咨之,然后施行,必得裨补阙漏,有所广益。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
事,试用之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为督:愚以为营中之 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穆,优劣得所也。亲贤臣,远小人,
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 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 亮死节之臣也,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 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 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 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虑,恐付托 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甲兵已足,当 奖帅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 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依、允等 之任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 无兴复之言,则责攸之、依、允等之咎,以彰其慢。陛下亦宜自谋,以谘诹 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
今当远离,临表涕泣,不知所云。后出师表诸葛亮先帝虑汉、贼不两 立,王业不偏安,故托臣以讨贼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贼,
才弱敌强也。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是故托臣而弗 疑也。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 泸,深入不毛,并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顾王业不可偏安于蜀都,故 冒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而议者谓为非计。今贼适疲于西,又务于东,兵法
“乘劳”:此进趋之时也。谨陈其事如左:高帝明并日月,谋臣渊深,然涉 险被创,危然后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谋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长策取胜,
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刘繇、王朗,各据州郡,论安言计,动引圣人,
群疑满腹,众难塞胸;今岁不战,明年不征,使孙策坐大,遂并江东:此臣 之未解二也。曹操智计,殊绝于人,其用兵也,仿怫孙、吴,然困于南阳,
险于乌巢,危于祁连,逼于黎阳,几败北山,殆死潼关,然后伪定一时耳;
况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 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图之,委任夏侯而夏侯败亡,先帝每称操为能,
犹有此失;况臣弩下,何能必胜:此臣之未解四也。自臣到汉中,中间期年 耳,然丧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合、邓铜等,及驱长屯 将七十余人,突将无前,丛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余人,此皆数十年之内,
所纠合四方之精锐,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也。——当何 以图敌:此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则住与行,
劳费正等;而不及今图之,欲以一州之地,与贼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
夫难平者,事也。昔先帝败军于楚,当此时,曹操拊手,谓天下已定。
——然后先帝东连吴、越,西取巴、蜀,举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计,
而汉事将成也。——然后吴更违盟,关羽毁败,秭归蹉跌,曹丕称帝:凡事 如是,难可逆见。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 睹也。
史记・伯夷列传
司马迁
夫学者载籍极博。尤考信于六艺。《诗》、《书》虽缺,然虞、夏之文可 知也。尧将逊位,让于虞舜,舜、禹之间,岳牧咸荐,乃试之于位,典职数 十年,功用既兴,然后授政。
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让天下于 许由,许由不受,耻之逃隐。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此何以称焉?
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盖有许由冢云。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如吴太 伯、伯夷之伦详矣。余以所闻,由、光义至高,其文辞不少概见,何哉?孔 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余 悲伯夷之意,睹轶诗可异焉。其传曰: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 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 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盍往归焉!”及 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 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 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
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 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 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饿死于首阳山。由此观之,怨邪非邪?
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洁行,
如此而饿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
而卒蚤夭。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跖日杀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
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
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事犯忌讳,而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绝。或择地而蹈 之,时然后出言,行不由径,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余 甚惑焉,倘所谓天道,是邪非邪?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 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举世混浊,清士乃见。岂以其重若彼,其轻 若此哉?“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贾子曰:“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 死权,众庶冯生。”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 睹。”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
岩穴之士,趋舍有时,若此类名湮灭而不称,悲夫。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 者,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
史记・卷七・项羽本纪
司马迁
项籍者,下相人也,字羽。初起时,年二十四。其季父项梁,梁父即 楚将项燕,为秦将王翦所戮者也。项氏世世为楚将,封于项,故姓项氏。
项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项梁怒之。籍曰:“书足以
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于是项梁乃教籍兵法,籍大 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项梁尝有栎阳逮,乃请蕲狱掾曹咎书抵栎阳狱 掾司马欣,以故事得已。项梁杀人,与籍避仇于吴中,吴中贤士大夫皆出项 梁下。每吴中有大徭役及丧,项梁常为主办,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以 是知其能。秦始皇帝游会稽,渡浙江,梁与籍俱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 梁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梁以此奇籍。籍长八尺余,力能扛鼎,才 气过人,虽吴中子弟,皆已惮籍矣。
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涉等起大泽中。其九月,会稽守通谓梁曰:“江西 皆反,此亦天亡秦之时也。吾闻先即制人,后则为人所制。吾欲发兵,使公 及桓楚将。”是时桓楚亡在泽中。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处,独籍知之耳。” 梁乃出,诫籍持剑居外待。梁复入,与守坐,曰:“请召籍,使受命召桓楚。” 守曰:“诺。”梁召籍入。须臾,梁瞬①籍曰:“可行矣!”于是籍遂拔剑斩守 头。项梁持守头,佩其印绶。门下大惊,扰乱,籍所击杀数十百人。一府中 皆慑②伏,莫敢起。梁乃召故所知豪吏,谕以所为起大事,遂举吴中兵。使 人收下县,得精兵八千人。梁部署吴中豪杰为校尉、候、司马。有一人不得 用,自言于梁。
梁曰:“前时某丧使公主某事,不能办,以此不任用公。”众乃皆伏。
于是梁为会稽守,籍为裨将,徇下县。
广陵人召平于是为陈王徇广陵,未能下。闻陈王败走,秦兵又且至,
乃渡江矫陈王命,拜梁为楚王上柱国。曰:“江东已定,急引兵西击秦。”项 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闻陈婴已下东阳,使使欲与连和俱西。陈婴者,故 东阳令史,居县中,素信谨,称为长者。东阳少年杀其令,相聚数千人,欲 置长,无适用,乃请陈婴。婴谢不能,遂强立婴为长,县中从者得二万人。
少年欲立陈婴便为王,异军苍头特起。陈婴母谓婴曰:“自我为汝家妇,未 尝闻汝先古之有贵者。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属,事成犹得封侯,事 败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婴乃不敢为王。谓其军吏曰:“项氏世世将家,
有名于楚。今欲举大事,将非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必矣。”于是众 从其言,以兵属项梁。项梁渡淮,黥布、蒲将军亦以兵属焉。凡六七万人,
军下邳。
当是时,秦嘉已立景驹为楚王,军彭城东,欲距项梁。项梁谓军吏曰:
“陈王先首事,战不利,未闻所在。今秦嘉倍陈王而立景驹,逆无道。”乃 进兵击秦嘉。秦嘉军败走,追之至胡陵。嘉还战一日,嘉死,军降。景驹走 死梁地。项梁已并秦嘉军,军胡陵,将引军而西。章邯军至栗,项梁使别将 朱鸡石、馀樊君与战。馀樊君死,朱鸡石军败,亡走胡陵。项梁乃引兵入薛,
诛鸡石。项梁前使项羽别攻襄城,襄城坚守不下。已拔,皆坑之。还报项梁。
项梁闻陈王定死,召诸别将会薛计事。此时,沛公亦起沛往焉。
居巢③人范增,年七十,素居家,好奇计,往说项梁曰:“陈胜败固当。
夫秦灭六国,楚最无罪。自怀王入秦不反,楚人怜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 虽三户,亡秦必楚’也。今陈胜首事,不立楚后而自立,其势不长。今君起 江东,楚蜂④起之将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将,为能复立楚之后也。”于 是项梁然其言,乃求楚怀王孙心民间,为人牧羊,立以为楚怀王,从民所望 也。陈婴为楚上柱国,封五县,与怀王都盱台。项梁自号为武信君。
居数月,引兵攻亢父,与齐田荣、司马龙且军救东阿,大破秦军于东 阿。田荣即引兵归,逐其王假。假亡走楚。假相田角亡走赵。角弟田间故齐
将,居赵不敢归。田荣立田儋子市为齐王。项梁已破东阿下军,遂追秦军。
数使使趣齐兵,欲与俱西。田荣曰:“楚杀田假,赵杀田角、田间,乃发兵。” 项梁曰:“田假为与国之王,穷来从我,不忍杀之。”赵亦不杀田角、田间以 市于齐。齐遂不肯发兵助楚。项梁使沛公及项羽别攻城阳,屠之。西破秦军 濮阳东,秦兵收入濮阳。沛公、项羽乃攻定陶。定陶未下,去,西略地至雍 丘,大破秦军,斩李由,还攻外黄,外黄未下。
项梁起东阿,西,此至定陶,再破秦军,项羽等又斩李由,益轻秦,
有骄色。宋义乃谏项梁曰:“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今卒少惰矣,秦兵日益,
臣为君畏之。”项梁弗听。乃使宋义使于齐。道遇齐使者高陵君显,曰“公 将见武信君乎?”曰:“然。”曰:“臣论武信君军必败。公徐行即免死,疾 行则及祸。”秦果悉起兵益章邯,击楚军,大破之定陶,项梁死。沛公、项 羽去外黄攻陈留,陈留坚守不能下。沛公、项羽相与谋曰:“今项梁军破,
士卒恐。”乃与吕臣军俱引兵而东,吕臣军彭城东,项羽军彭城西,沛公军 砀。
章邯已破项梁军,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击赵,大破之。当此 时,赵歇为王,陈馀为将,张耳为相,皆走入巨鹿城。章邯令王离、涉间围 巨鹿,章邯军其南,筑甬道而输之粟。陈馀为将,将卒数万人而军巨鹿之北,
此所谓河北之军也。
楚兵已破于定陶,怀王恐,从盱台之彭城,并项羽、吕臣军自将之。
以吕臣为司徒,以其父吕青为令尹,以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将砀郡 兵。
初,宋义所遇齐使者高陵君显在陵楚军,见楚王曰:“宋义论武信君之 军必败,居数日,军果败。兵未战而先见败征,此可谓知兵矣。”王召宋义 与计事而大说之,因置以为上将军;项羽为鲁公,为次将,范增为末将,救 赵。诸别将皆属宋义,号为卿子冠军。行至安阳,留四十六日不进。项羽曰:
“吾闻秦军围赵王巨鹿,疾引兵渡河,楚击其外,赵应其内,破秦军必矣。” 宋义曰:“不然。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虮虱。今秦攻赵,战胜则兵罢,我承 其敝;不胜,则我引兵鼓行而西,必举秦矣。故不如先斗秦赵。夫被坚执锐,
义不如公;坐而运策,公不如义。”因下令军中曰:“猛如虎,很如羊,贪如 狼,强不可使者,皆斩之!”乃遣其子宋襄相齐,身送之至无盐,饮酒高会。
天寒大雨,士卒冻饥。项羽曰:“将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岁饥民贫,
士卒食芋菽,军无见粮,乃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因赵食,与赵并力攻秦,
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强,攻新造之赵,其势必举赵。赵举而秦强,何 敝之承!且国兵新破,王坐不安席,埽境内而专属于将军,国家安危,在此 一举。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项羽晨朝上将军宋义,即其帐 中斩宋义头,出令军中曰:“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阴令羽诛之。”当是时,
诸将皆慑②服,莫敢枝梧,皆曰:“首立楚者,将军家也。今将军诛乱。”乃 相与共立羽为假上将军。使人追宋义子,及之齐,杀之。使桓楚报命于怀王。
怀王因使项羽为上将军。当阳君、蒲将军皆属项羽。
项羽已杀卿子冠军,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乃遗当阳君、蒲将军将卒 二万渡河,救巨鹿。战少利,陈馀复请兵。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 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于是至则围王离,与 秦军遇,九战,绝其甬道,大破之,杀苏角,虏王离。涉间不降楚,自烧杀。
当是时,楚兵冠诸侯。诸侯军救巨鹿下者十余壁,莫敢纵兵。
及楚击秦,诸将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
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
于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
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
章邯军棘原,项羽军漳南,相持未战。秦军数却,二世使人让章邯。
章邯恐,使长史欣请事。至咸阳,留司马门三日,赵高不见,有不信之心。
长史欣恐,还走其军,不敢出故道。赵高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军,报曰:
“赵高用事于中,下无可为者。今战能胜,高必疾妒吾功;战不能胜,不免 于死。愿将军孰计之。”陈馀亦遗章邯书曰:“白起为秦将,南征鄢郢,北坑 马服,攻城略地,不可胜计,而竟赐死。蒙恬为秦将,北逐戎人,开榆中地 数千里,竟斩阳周。何者?攻多,秦不能尽封,因以法诛之。今将军为秦将 三岁矣,所亡失以十万数,而诸侯并起滋益多。彼赵高素谀日久,今事急,
亦恐二世诛之,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使人更代将军以脱其祸。夫将军居 外久,多内隙,有功亦诛,无功亦诛。且天之亡秦,无愚智皆知之。今将军 内不能直谏,外为亡国将,孤特独立而欲常存,岂不哀哉!将军何不还兵与 诸侯为从,约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称孤;此孰与身伏斧⑤质,妻子为戮
⑥乎?”章邯狐疑,阴使候始成使项羽,欲约。约未成,项羽使蒲将军日夜 引兵渡三户,军漳南,与秦战,再破之。项羽悉引兵击秦军纡水上,大破之。
章邯使人见项羽,欲约。项羽召军吏谋曰:“粮少,欲听其约。”军吏 皆曰“善。”项羽乃与期洹水南殷墟上。已盟,章邯见项羽而流涕,为言赵 高。项羽乃立章邯为雍王,置楚军中。使长史欣为上将军,将秦军为前行。
到新安。诸侯吏卒异时故徭使屯戍过秦中,秦中吏卒遇之多无状。及 秦军降诸侯,诸侯吏卒乘胜多奴虏使之,轻折辱秦吏卒。秦吏卒多窃言曰:
“章将军等诈吾属降诸侯。今能入关破秦,大善;即不能,诸侯虏吾属而东,
秦必尽诛吾父母妻子。”诸将微闻其计,以告项羽。项羽乃召黥布、蒲将军 计曰:“秦吏卒尚众,其心不服,至关中不听,事必危。不如击杀之,而独 与章邯、长史欣、都尉翳入秦。”于是楚军夜击坑秦卒二十余万人新安城南。
行略定秦地。函谷关有兵守关,不得入。又闻沛公已破咸阳,项羽大 怒,使当阳君等击关,项羽遂入,至于戏西。沛公军霸上,未得与项羽相见。
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于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使子婴为相,珍宝尽 有之。”项羽大怒,曰:“旦日飨士卒,为击破沛公军!”当是时,项羽兵四 十万,在新丰鸿门,沛公兵十万,在霸上;范增说项羽曰:“沛公居山东时,
贪于财货,好美姬。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
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楚左尹 项伯者,项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张良。张良是时从沛公,项伯乃夜驰之沛公 军,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张良与俱去,曰:“毋从俱死也。”张良曰:
“臣为韩王送沛公,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良乃入,具告 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奈何?”张良曰:“谁为大王为此计者?”曰:
“鲰生说我曰:‘距关,毋内诸侯,秦地可尽王也。’故听之。”良曰:“料大 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奈何?”张良 曰:“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沛公曰:“君安与项伯有故?”
张良曰:“秦时与臣游,项伯杀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来告良。”沛公 曰:“孰与君少长?”良曰:“长于臣。”沛公曰:“君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 张良出,要项伯。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卮酒为寿,约为婚姻,曰:“吾
入关,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 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 项伯许诺,谓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项王。”沛公曰:“诺。”于是项 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 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王许诺。
沛公旦日从百馀骑来见项王,至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
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 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隙。”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
籍何以生此?”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而坐,亚父南向坐。
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珏⑦ 以示之者三,项王默然不应。范增起,出召项庄,谓曰:“君王为人不忍,
若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 虏。”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 项王曰:“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庄不得 击。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樊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 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
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
哙遂入,披帷西向立,嗔⑧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项王按剑而跽 曰:“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项王曰:“壮士!赐之 卮酒。”则与斗卮酒。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王曰:“赐之彘肩。”则与 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项王曰:“壮士,
能复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 人如不能举,刑人如不恐胜,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 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毫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
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 封侯之赏,而听细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也。”
项王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坐须臾,沛公起如厕,因招樊哙出。
沛公已出,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 奈何?”樊哙曰:“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 鱼肉,何辞为!”于是遂去。
乃令张良留谢。良问曰:“大王来何操?”曰:“我持白璧一双,欲献 项王;玉斗一双,欲与亚父。会其怒,不敢献。公为我献之。”张良曰:“谨 诺。”当是时,项王军在鸿门下,沛公军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则置车 骑,脱身独骑,与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从郦山下,
道芷阳间行。沛公谓张良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
度我至军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间至军中。张良入谢,曰:“沛公 不胜杯杓,不能辞。
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大王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大将军足 下。”项王曰:“沛公安在?”良曰:“闻大王有意督过之,脱身独去,已至 军矣。”项王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
“唉!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
吾属今为之虏矣。”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
居数日,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
收其货宝妇女而东。人或说项王曰:“关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饶,可都以霸。”
项王见秦宫室皆以烧残破,又心怀思欲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 夜行,谁知之者!”说者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项王闻之,烹 说者。
项王使人致命怀王,怀王曰:“如约。”乃尊怀王为义帝。项王欲自王,
先王诸将相,谓曰:“天下初发难时,假立诸侯后以伐秦。然身被坚执锐首 事,暴露于野三年,灭秦定天下者,皆将相诸君与之籍之力也。义帝虽无功,
故当分其地而王之。”诸将皆曰:“善!”乃分天下,立诸将为侯王。项王、
范增疑沛公之有天下,业已讲解,又恶负约,恐诸侯叛之,乃阴谋曰:“巴、
蜀道险,秦之迁人皆居蜀。”乃曰:“巴、蜀亦关中地也。”故立沛公为汉王,
王巴、蜀、汉中,都南郑。而三分关中,王秦降将以距塞汉王。项王乃立章 邯为雍王,王咸阳以西,都废丘。长史欣者,故为栎阳狱掾,尝有德于项梁;
都尉董翳者,本劝章邯降楚。故立司马欣为塞王,王咸阳以东至河,都栎阳;
立董翳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徙魏王豹为西魏王,王河东,都平阳。瑕 丘申阳者,张耳嬖臣也,先下河南,迎楚河上,故立申阳为河南王,都洛阳。
韩王成因故都,都阳翟。赵将司马昂⑨定河内,数有功,故立昂⑨为殷王,
王河内,都朝歌。徙赵王歇为代王。赵相张耳素贤,又从入关,故立耳为常 山王,王赵地,都襄国。当阳君黥布为楚将,常冠军,故立布为九江王,都 六。鄱君吴芮率百越佐诸侯,又从入关,故立芮为衡山王,都邾。义帝柱国 共敖将兵击南郡,功多,因立敖为临江王,都江陵。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
燕将臧荼从楚救赵,因从入关,故立荼为燕王,都蓟。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
齐将田都从共救赵,因从入关,故立都为齐王,都临淄。
故秦所灭齐王建孙田安,项羽方渡河救赵,田安下济北数城,引其兵 降项羽,故立安为济北王,都博阳。田荣者,数负项梁,又不肯将兵从楚击 秦,以故不封。成安君陈馀弃将印去,不从入关,然素闻其贤,有功于赵,
闻其在南皮,故因环封三县。番君将梅涓功多,故封十万户侯。项王自立为 西楚霸王,王九郡,都彭城。
汉之元年四月,诸侯罢戏下,各就国。项王出之国,使人徙义帝,曰:
“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县。趣义帝行,其 群臣稍背叛之,乃阴令衡山、临江王击杀之江中。韩王成无军功,项王不使 之国,与俱至彭城,废以为侯,已又杀之。臧荼之国,因逐韩广之辽东,广 弗听,荼击杀广无终,并王其地。
田荣闻项羽徙齐王市胶东,而立齐将田都为齐王,乃大怒,不肯谴齐 王之胶东,因以齐反,迎击田都。田都走楚。齐王市畏项王,乃亡之胶东就 国。田荣怒,追击杀之即墨。荣因自立为齐王,而西击杀济北王田安,并王 三齐。荣与彭越将军印,令反梁地。陈馀阴使张同、夏说说齐王田荣曰:“项 羽为天下宰,不平。今尽王故王于丑地,而王其群臣诸将善地,逐其故主,
赵王乃北居代,馀以为不可。闻大王起兵,且不听不义,愿大王资馀兵,请 以击常山,以复赵王,请以国为捍蔽。”齐王许之,因遣兵之赵。陈馀悉发 三县兵,与齐并力击常山,大破之。张耳走归汉。陈馀迎故赵王歇于代,反 之赵。赵王因立陈馀为代王。
是时,汉还定三秦,项羽闻汉王皆已并关中,且东,齐、赵叛之,大 怒。乃以故吴令郑昌为韩王,以距汉。令萧公角等击彭越。彭越败萧公角等。
汉使张良徇韩,乃遗项羽书曰:“汉王失职,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东。” 又以齐、梁反书遗项王曰:“齐欲与赵并灭楚。”楚以此故无西意,而北击齐。
征兵九江王布。布称疾不往,使将将数千人行。项王由怨也。汉之二年冬,
项羽遂北至城阳,田荣亦将兵会战。田荣不胜,走至平原,平原民杀之。遂 北烧夷齐城郭室屋,皆坑田荣降卒,系虏其老弱妇女。徇齐至北海,多所残 灭。齐人相聚而叛之。于是田荣弟田横收齐亡卒,得数万人,反城阳。项王 因留,连战未能下。
春,汉王部五诸侯兵,凡五十六万人,东伐楚。项王闻之,即令诸将 击齐,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出胡陵。四月,汉皆已入彭城,收其货宝美 人,日置酒高会。项王乃西萧,晨击汉军项东,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
楚军皆走,相随入谷、泗水,杀汉卒十余万人。汉卒皆南走山,楚又追击,
至灵壁东睢水上。汉军却,为楚所挤,多杀,汉卒十余万人皆入睢水,睢水 为之不流。围汉王三匝。于是大风从西北而起,折木发屋,扬沙石,窈冥昼 晦,逢迎楚军。楚军大乱,坏散,而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欲过沛,收家 室而西。楚亦使人追之沛,取汉王家,家皆亡,不与汉王相见。汉王道逢得 孝惠、鲁元,乃载行。楚骑追汉王,汉王急,推堕孝惠、鲁元车下,滕公常 下收载之,如是者三。曰:“虽急,不可以驱,奈何弃之!”于是遂得脱。求 太公、吕后不相遇。审食其从太公,吕后间行,求汉王,反遇楚军。
楚军遂与归,报项王,项王常置军中。
是时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居下邑,汉王间往从之,稍稍收其士卒。
至荥阳,诸败军皆会。萧何亦发关中老弱未傅悉诣荥阳,复大振。楚起于彭 城,常乘胜逐北,与汉战荥阳南京,索间,汉败楚,楚以故不能过荥阳而西。
项王之求彭城,追汉王至荥阳,田横亦得收齐,立田荣子广为齐王。
汉王之败彭城,诸侯皆复与楚而背汉。汉军荥阳,筑甬道属之河,以取敖仓 粟。汉之三年,项王数侵夺汉甬道,汉王食乏,恐,请和,割荥阳以西为汉。
项王欲听之。历阳侯范增曰:“汉易与耳,今释弗取,后必悔之。”项 王乃与范增急围荥阳。汉王患之,乃用陈平计间项王。项王使者来,为太牢 具,举欲进之。见使者,详惊愕曰:“吾以为亚父使者,乃反项王使者。”更 持去,以恶食食项王使者。使者归报项王。项王乃疑范增与汉有私,稍夺之 权。范增大怒,曰:“天下大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项 王许之。行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
汉将纪信说汉王曰:“事已急矣,请为王诳楚为王,王可以间出。”于 是汉王夜出女子荥阳东门被甲二千人,楚兵四面击之。纪信乘黄屋车,傅左 纛,曰:“城中食尽,汉王降。”楚军皆呼万岁。汉王亦与数十骑从城西门出,
走成皋。项王见纪信,问:“汉王安在?”信曰:“汉王已出矣。”项王烧杀 纪信。
汉王使御史大夫周苛、枞公、魏豹守荥阳。周苛、枞公谋曰:“反国之 王,难与守城。”乃共杀魏豹。楚下荥阳城,生得周苛。项王谓周苛曰:“为 我将,我以公为上将军,封三万户。”周苛骂曰:“若不趣降汉,汉今虏若,
若非汉敌也。”项王怒,烹周苛,并杀枞公。
汉王之出荥阳,南走宛、叶,得九江王布,行收兵,复入保成皋。汉 之四年,项王进兵围成皋,汉王逃,独与滕公出成皋北门,渡河走修武,从 张耳、韩信军。诸将稍稍得出成皋,从汉王。楚遂拔成皋,欲西。汉使兵距 之巩,令其不得西。
是时,彭越渡河击楚东阿,杀楚将军薛公。项王乃自东击彭越。汉王 得淮阴侯兵,欲渡河南。郑忠说汉王,乃止壁河内。使刘贾将兵佐彭越,烧
楚积聚。项王东击破之,走彭越。
汉王则引兵渡河,复取成皋,军广武,就敖仓食。项王已定东海来,
西,与汉俱临广武而军,相守数月。
当此时,彭越数反梁地,绝楚粮食。项王患之,为高俎,置太公其上,
告汉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汉王曰:“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
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项王怒,欲 杀之。项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只益祸 耳。”项王从之。
楚、汉久相持未决,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漕。项王谓汉王曰:“天下 匈匈数岁者,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 为也。”汉王笑谢曰:“吾宁斗智,不能斗力。”项王令壮士出挑战。汉有善 骑射者楼烦,楚挑战三合,楼烦辄杀之。项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战。楼 烦欲射之,项王嗔⑧目叱之,楼烦目不敢视,手不敢发,遂走还入壁,不敢 复出。汉王使人间问之,乃项王也。汉王大惊。于是项王乃即汉王相与临广 武间而语。汉王数之,项王怒,欲一战。汉王不听。项王伏弩射中汉王。汉 王伤,走入成皋。
项王闻淮阴侯已举河北,破齐、赵,且欲击楚,乃使龙且往击之。淮 阴侯与战,骑将灌婴击之,大破楚军,杀龙且。韩信因自立为齐王。项王闻 龙且军破,则恐,使盱台人武涉往说淮侯。淮阴侯弗听。是时,彭越复反,
下梁地,绝楚粮。项王乃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等曰:“谨守成皋,则汉欲挑 战,慎勿与战,毋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诛彭越,定梁地,复从将军。”
乃东,行击陈留、外黄。
外黄不下。数日,已降,项王怒,悉令男子年十五已上诣城东,欲坑 之。外黄令舍人儿年十三,往说项王曰:“彭越强劫外黄,外黄恐,故且降,
待大王。大王至,又皆坑之,百姓岂有归心?从此以东,梁地十余城皆恐,
莫肯下矣。”项王然其言,乃赦外黄当坑者。东至睢阳,闻之皆争下项王。
汉果数挑楚军战,楚军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马怒,渡兵汜 水。士卒半渡,汉击之,大破楚军,尽得楚国货赂。大司马咎,长史翳,塞 王欣皆自刭汜水上。大司马咎者,故蕲狱掾,长史欣亦故栎阳狱吏,两人尝 有德于项梁,是以项王信任之。当是时,项王在睢阳,闻海春侯军败,则引 兵还。汉军方围钟离昧于荥阳东,项王至,汉军畏楚,尽走险阻。
是时,汉兵盛食多,项王兵罢食绝。汉遣陆贾说项王,请太公,项王 弗听。汉王复使侯公往说项王,项王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者为 汉,鸿沟而东者为楚。项王许之。
即归汉王父母妻子。军皆呼万岁。汉王乃封侯公为平国君,匿弗肯复 见。曰:“此天下辩士,所居倾国,故号为平国君。”项王已约,乃引兵解而 东归。
汉欲西归。张良、陈平说曰:“汉有天下太半,而诸侯皆附之。楚兵罢 食尽,此天亡楚之时也,不如因其机而遂取之。今释弗击,此所谓‘养虎自 遗患’也。”汉王听之。汉五年,汉王乃追项王至阳夏南,止军,与淮阴侯 韩信、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至固陵,而信、越之兵不会。楚击汉军,
大破之。汉王复入壁,深堑而自守。谓张子房曰:“诸侯不从约,为之奈何?”
对曰:“楚兵且破,信,越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天下,今可 立致也。即不能,事未可知也。君王能自陈以东傅海,尽与韩信;睢阳以北
至谷城,以与彭越:使各自为战,则楚易败也。”汉王曰:“善。”于是乃发 使者告韩信、彭越曰:“并力击楚,楚破,自陈以东傅海与齐王;睢阳以北 至谷城与彭相国。”使者至,韩信,彭越皆报曰:“请今进兵。”韩信乃从齐 往,刘贾军从寿春并行,屠城父,至垓下。大司马周殷叛楚,以舒屠六。举 九江兵,随刘贾、彭越皆会垓下,诣项王。
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 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项王则夜起,饮 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 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阕,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 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于是项王乃上马骑,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直夜溃围南出,驰走。
平明,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项王渡淮,骑能属者百余人 耳。项王至阴陵,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曰:“左。”左,乃陷大泽中,
以故汉追及之。项王乃复引兵而东,至东城,乃有二十八骑。汉骑追者数千 人。项王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 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 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斩将,刈 旗,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乃分其骑以为四队,四向。汉军围之 数重。项王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
于是项王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遂斩汉一将。
是时,赤泉侯为骑将,追项王,项王嗔⑧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马俱惊,
辟易数里。与其骑会为三处。汉军不知项王所在,乃分军为三,复围之。项 王乃驰,复斩汉一都尉,杀数十百人,复聚其骑,亡其两骑耳。乃谓其骑曰:
“何如?”骑皆伏曰:“如大王言!”于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乌江亭长舣⑩ 船待,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 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
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 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乃谓亭长曰:“吾知公长者。吾 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乃令骑皆下 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项王身亦被十余创,顾见汉骑 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指王翳曰:“此项王也。”
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乃自刎而死。王翳取 其头,余骑相蹂践争项王,相杀者数十人。最其后,郎中骑杨喜、骑司马吕 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五人共会其体,皆是。故分其地为五:
封吕马童为中水侯,封王翳为杜衍侯,封杨喜为赤泉侯,封杨武为吴防侯,
封吕胜为涅阳侯。
项王已死。楚地皆降汉,独鲁不下。汉乃引天下兵欲屠之;为其守礼 义,为主死节,乃持项王头示鲁,鲁父兄乃降。始,楚怀王初封项籍为鲁公,
及其死,鲁最后下,故以鲁公礼葬项王谷城。汉王为发哀,泣之而去。
诸项氏枝属,汉王皆不诛,乃封项伯为射阳侯。桃侯、平皋侯、玄武 侯皆项氏,赐姓刘。
太史公曰:吾闻之周生曰“舜目盖重瞳子”,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 其苗裔邪?何兴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蜂起,相与并争,不
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乘势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 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
及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 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 不觉寐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校订者注:】①瞬,本字[目旬],意以目示意,此处以同音代用。
②慑,本字为“褶”中的“衤”换“忄”。“慑”字通用。③巢,本字为[巢 阝],古地名。④蜂,本字为上“逢”下“[虫虫]”,为“蜂”字异体字。⑤ 斧,本字为[钅夫]。[钅夫]质,即腰斩。⑥戮,本字为“缪”中的“纟”
换“亻”。此处“戮”字通用。⑦珏,本字为“抉”中的“扌”换“王”。半 圆形玉环。⑧嗔,本字为[目真],瞪目。常以“嗔”字代用。⑨昂,本字 为“昂”去掉“曰”。现通用“昂”字。⑩舣,本字为[木义]。船靠岸。两 字通用。
《史记・李广列传》
李将军广者,陇西成纪人也。其先曰李信,秦时为将,逐得燕太子丹 者也。故槐里,徙成纪。广家世世受射。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入萧关,而 广以良家子从军击胡。用善骑射,杀首虏多,为汉中郎。广从弟李蔡亦为郎,
皆为武骑常侍,秩八百石。尝从行,有所冲陷折关及格猛兽,而文帝曰:“惜 乎,子不遇时!如令子当高帝时,万户侯岂足道哉!”及孝景初立,广为陇 西都尉,徙为骑郎将。吴、楚军时,广为骁骑都尉,从太尉亚夫击吴、军,
取旗,显功名昌邑下。以梁王授广将军印,还,赏不行。徙为上谷太守,匈 奴日以合战。典属国公孙昆邪为上泣曰:“李广才气,天下无双,自负其能,
数与虏敌战,恐亡之。”于是乃徙为上郡太守。后广转为边郡太守,徙上郡。
尝为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太守,皆以力战为名。
匈奴大入上郡,天子使中贵人从广勒习兵击匈奴。中贵人将骑数十纵,
见匈奴三人,与战。三人还射,伤中贵人,杀其骑且尽。中贵人走广。广曰:
“是必射雕者也。”广乃遂从百骑往驰三人。三人亡马步行,行数十里。广 令其骑张左右翼,而广身自射彼三人者,杀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奴射雕 者也。已缚之上马,望匈奴有数千骑,见广,以为诱骑,皆惊,上山陈。广 之百骑皆大恐,欲驰还走。广曰:“吾去大军数十里,今如此以百骑走,匈 奴追射我立尽。今我留,匈奴必以我为大军之诱,必不敢击我。”广令诸骑 曰:“前!”前未到匈奴陈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马解鞍!”其骑曰:“虏 多且近,即有急,奈何?”广曰:“彼虏以我为走,今皆解鞍以示不走,用 坚其意。”于是胡骑遂不敢击。有白马将出护其兵,李广上马与十余骑奔射 杀胡白马将,而复还至其骑中,解鞍,令士皆纵马卧。是时会暮,胡兵终怪 之,不敢击。夜半时,胡兵以为汉有伏军于旁欲夜取之,胡皆引兵而去。平 旦,李广乃归其大军。大军不知广之所之,故弗从。
居久之,孝景崩,武帝立,左右以广为名将也,于是广以上郡太守为 未央卫尉,而程不识亦为长乐卫尉。程不识故与李广俱以边太守将军屯,及
出击胡,而广行无部伍行阵,就善水草屯,舍止,人人自便,不击刀斗以自 卫,莫府省约文书籍事,然亦远斥候,未尝遇害。
程不识正部曲行伍营陈,击刀斗,士吏治军簿至明,军不得休息,然 亦未尝遇害。不识曰:“李广军极简易,然虏卒犯之,无以禁也;而其士卒 亦佚乐,咸乐为之死。我军虽烦扰,然虏亦不得犯我。”是时汉边郡李广、
程不识皆为名将,然匈奴畏李广之略,士卒亦多乐从李广而苦程不识。程不 识孝景时以数直谏为太中大夫,为人廉,谨于文法。
后汉以马邑城诱单于,使大军伏马邑旁谷。而广为骁骑将军,领属护 军将军。是时单于觉之,去,汉军皆无功。其后四岁,广以卫尉为将军,出 雁门击匈奴。匈奴兵多,破败广军。生得广。单于素闻广贤,令曰:“得李 广必生致之。”胡骑得广,广时伤病,置广两马间,络而盛卧广。行十余里,
广佯死,睨其旁有一胡儿骑善马,广暂腾而上胡儿马,因推堕儿,取其弓,
鞭马南驰数十里,复得其余军,因引而入塞。匈奴捕者骑数百追之,广行取 胡儿弓,射杀追骑,以故得脱。于是至汉,汉下广吏。吏当广所失亡多,为 虏所生得,当斩,赎为庶人。
顷之,家居数岁。广家与故颍阴侯孙屏野居蓝田南山中射猎。尝夜从 一骑出,从人田间饮。还至霸陵亭,霸陵尉醉,呵止广。广骑曰:“故李将 军。”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乃故尔!”止广宿亭下。居无何,匈奴 入杀辽西太守,败韩将军,韩将军后徙右北平。于是天子乃召拜广为右北平 太守。广即请霸陵尉与俱,至军而斩之。
广居右北平,匈奴闻之,号曰“汉之飞将军”,避之,数岁不敢入右北 平。
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视之,石也,因复更 射之,终不能复入石矣。广所居郡闻有虎,尝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 腾伤广,广亦竟杀之。
广廉,得赏赐辄分其麾下,饮食与士共之。终广之身,为二千石四十 余年,家无余财。
终不言家产事。广为人长,猿臂,其善射亦天性也,虽其子孙他人学 者,莫能及广。广讷口少言,与人居则画地为军陈。射阔狭以饮。专以射为 戏,竟死。广之将兵,乏绝之处,见水,士卒不尽饮,广不近水。士卒不尽 食,广不尝食。宽缓不苛,士以此爱乐为用。其射,见敌急,非在数十步之 内,度不中不发,发即应弦而倒。用此,其将兵数困辱,其射猛兽亦为所伤 云。
居顷之,石建卒,于是上召广代建为郎中令。元朔六年,广复为后将 军,从大将军军出定襄,击匈奴。诸将多中首虏率以功为侯者,而广军无功。
后二岁,广以郎中令将四千骑出右北平。博望侯张骞将万骑与广俱,异道。
行可数百里,匈奴左贤王将四万骑围广,广军士皆恐,广乃使其子敢往驰之。
敢独与数十骑驰,直贯胡骑,出其左右而还,告广曰:“虏易与耳!”军士乃 安。广为圜陈外向,胡急击之,矢下如雨。汉兵死者过半,汉矢且尽。广乃 令士持满毋发,而广身自以大黄射其裨将杀数人,胡虏益解。会日暮,吏士 皆无人色,而广意气自如,益治军。军中自是服其勇也。明日,复力战,而 博望侯军亦至,匈奴军乃解去。
汉军罢,弗能追。是时广军几没,罢归。汉法,博望侯留迟后期,当 死,赎为庶人。广军功自当,无赏。
初,广之从弟李蔡与广俱事孝文帝。景帝时,蔡积功劳至二千石。孝 武帝时,至代相。
以元朔五年为轻车将军。从大将军击右贤王,有功中率,封为乐安侯。
元狩二年中,代公孙弘为丞相。蔡人在下中,名声出广下甚远,然广不得爵 邑,官不过九卿,而蔡为列侯,位至三公。诸广之军吏及士卒或取封侯。广 尝与望气王朔燕语曰:“自击匈奴而广未尝不在其中,而诸部校尉以下,才 能不及中人,然以击胡军功取侯者数十人,而广不为后人,然无尺寸之功以 得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邪?且固命也?”朔曰:“将军自念,岂尝 有所恨乎?”广曰:“吾尝为陇西守,羌尝反,吾诱而降,降者八百余人,
吾诈而同日杀之。至今大恨独此耳。”朔曰:“祸莫大于杀已降,此乃将军所 以不得侯者也。”后二岁,大将军、骠骑将军大出击匈奴,广数自请行,天 子以为老,弗许,良久乃许之,以为前将军。是岁,元狩四年也。
广既从大将军青击匈奴,既出塞,青捕虏知单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 之,而令广并于右将军军出东道。东道少回远,而大军行水草少,其势不屯 行。广自请曰:“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令臣出东道,且臣结发而与 匈奴战,今乃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大将军青亦阴受上诫,
以为李广老,数奇,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而是时公孙敖新失侯,为中 将军从大将军,大将军亦欲使敖与俱当单于,故徙前将军广。广时知之,固 自辞于大将军。大将军不听,令长史封书与广之莫府。曰:“急诣部,如书。” 广不谢大将军而起行,意甚愠怒而就部,引兵与右将军食其合军出东道。军 亡导,或失道,后大将军。大将军与单于接战,单于遁走,弗能得而还。南 绝幕,遇前将军、右将军。广已见大将军,还入军。大将军使长史持□[繁 体“备”字,“亻”换“米”旁]醪遗广,因问广、食其失道状,青欲上书 报天子军曲折。广未对,大将军使长史急责广之幕府对簿。广曰:“诸校尉 无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至莫府,广谓其麾下曰:“广结发与匈奴 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又徙广部行回远,而又 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遂引刀自刭。
广军士大夫一军皆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而右将军 独下吏,当死,赎为庶人。
广子三人,曰当户、椒、敢,为郎。天子与韩嫣戏,嫣少不逊,当户 击嫣,嫣走。于是天子以为勇。当户早死,拜椒为代郡太守,皆先广死。当 户有遗腹子名陵。广死军时,敢从骠骑将军。广死明年,李蔡以丞相坐侵孝 景园[土需]地,当下吏治,蔡亦自杀,不对狱,国除。李敢以校尉从骠骑 将军击左贤王,力战,夺左贤王鼓旗,斩首多,赐爵关内侯,食邑二百户,
代广为郎中令。顷之,怨大将军青之恨其父,乃击伤大将军,大将军匿讳之。
居无何,敢从上雍,至甘泉宫猎。骠骑将军去病与青有亲,射杀敢。去病时 方贵幸,上讳云鹿触杀之。居岁余,去病死,而敢有女为太子中人,爱幸。
敢男禹有宠于于太子,然好利,李氏陵迟衰微矣。
李陵既壮,选为建章监,监诸骑。善射,爱士卒。天子以为李氏世将,
而使将八百骑。
尝深入匈奴二千余里,过居延视地形,无所见虏而还。拜为骑都尉,
将丹阳楚人五千人,教射酒泉、张掖以屯卫胡,数岁。
天汉二年秋,贰师将军李广利将三万骑击匈奴右贤王于祁连天山,而 使陵将其射士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北可千余里,欲以分匈奴兵,毋令专走贰师
也。陵既至期还,而单于以兵八万围击陵军。陵军五千人,兵矢既尽,士死 者过半,而所杀伤匈奴亦万余人。且引且战,连斗八日,还,未到居延百余 里匈奴遮狭绝道,陵食乏而救兵不到,虏急击,招降陵。陵曰:“无面目报 陛下。”遂降匈奴。其兵尽没,余亡散得归汉者四百余人。
单于既得陵,素闻其家声,及战又壮,乃以其女妻陵而贵之。汉闻,
族陵母妻子。自是之后,李氏名败,而陇西之士居门下者皆用为耻焉。
太史公曰:《传》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其 李将军之谓也?余睹李将军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辞。及死之日,天下知与 不知,皆为尽哀。彼其忠实心诚信于士大夫也!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 蹊。”此言虽小,可以喻大也。
思旧赋并序-向秀
(序)
余与嵇康、吕安居至接近,其人并有不羁之才;然嵇志远而疏,吕心 旷而放,其后各以事见法。嵇博综技艺,于丝竹特妙。临当就命,顾视日影,
索琴而弹之。余逝将西迈,经其旧庐。于时日薄虞渊,寒冰凄然。邻人有吹 笛者,发音寥亮。追思曩昔游宴之好,感音而叹,故作赋云。
将命适于远京兮,遂旋反而北徂。济黄河以泛舟兮,经山阳之旧居。
瞻旷野之萧条兮,息予驾乎城隅。践二子之遗迹兮,历穷巷之空庐。叹『黍 离』之愍周兮,悲『麦秀』于殷墟。惟古昔以怀今兮,心徘徊以踌躇。栋宇 存而弗毁兮,形神逝其焉如!昔李斯之受罪兮,叹黄犬而长吟。悼嵇生之永 辞兮,寄余命于寸阴。听鸣笛之慷慨兮,妙声绝而复寻。停驾言其将迈兮,
遂援翰而写心!
--向秀(约 227-272),字子期,河内怀(今河南武徙西南)人。魏晋竹林 七贤之一。官至黄门侍郎、散骑常侍。曾注『庄子』
《桃花源记》
陶渊明(南北朝)
晋太原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
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 其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见渔人,乃 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设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 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 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
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
也!”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处处志之。及郡下,诣太守说此。太守即 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南阳刘子骥,高士也,闻之,欣然规 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五柳先生传
陶渊明
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
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
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辄尽,期在必醉。既 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簟瓢屡空,晏如 也!常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忘怀得失,以此自终。
赞曰:“黔娄之妻有言:‘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其言兹若人 之俦乎?衔觞赋诗,以乐其志,无怀氏之民欤?葛天氏之民欤?”
闲情赋并序
陶渊明
(序)
初,张衡作《定情赋》,蔡邕作《静情赋》,检逸辞而宗澹泊,始则荡 以思虑,而终归闲正。将以抑流宕之邪心,谅有助于讽谏。缀文之士,奕代 继作;因并触类,广其辞义。余园闾多暇,复染翰为之;虽文妙不足,庶不 谬作者之意乎。
(正文)
夫何瑰逸之令姿,独旷世以秀群。表倾城之艳色,期有德于传闻。佩 鸣玉以比洁,齐幽兰以争芬。淡柔情于俗内,负雅志于高云。悲晨曦之易夕,
感人生之长勤;同一尽于百年,何欢寡而愁殷!褰朱帏而正坐,泛清瑟以自 欣。送纤指之余好,攮皓袖之缤纷。瞬美目以流眄,含言笑而不分。曲调将 半,景落西轩。悲商叩林,白云依山。仰睇天路,俯促鸣弦。神仪妩媚,举 止详妍。
激清音以感余,愿接膝以交言。欲自往以结誓,惧冒礼之为愆;待凤 鸟以致辞,恐他人之我先。意惶惑而靡宁,魂须臾而九迁:愿在衣而为领,
承华首之余芳;悲罗襟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 身;嗟温凉之异气,或脱故而服新!愿在发而为泽,刷玄鬓于颓肩;悲佳人 之屡沐,从白水而枯煎!愿在眉而为黛,随瞻视以闲扬;悲脂粉之尚鲜,或 取毁于华妆!愿在莞而为席,安弱体于三秋;悲文茵之代御,方经年而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