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回顧
為了更清楚扣緊我的研究問題，首先，2.1 先回顧地理學的同志研究，藉此了解 同志研究在地理學的意義，和探索地理學同志研究的思索觀點。接著，對國內女同志 研究作一回顧，以期找到自己可以著手補缺的研究問題。因為欲探究這社群的形成過 程，所以本章 2.2 也對社群認同的理論也作一了解。再者，使用酷兒觀點思索空間的 生產是地理學急欲嘗試的事，因此我緊接著在 2.3 對身體、空間與性/別認同間的理論 作一思索和整理。2.4 是對後現代認同政治的回顧，期待汲取更多關於女同志性/別認 同理論思索的養分。然而，地方對認同的中介作用是什麼？2.5 則試圖回顧地方和認 同的相關理論。此外，2.6 回顧再製和抗拒觀點，將有助我更進一步釐清此群宜蘭女 同志的性/別認同，和異性戀父權空間有何差異。接著，2.7 的階級理論是我援引為定 義本群女同志研究參與者的依據。底下，分別回顧這些文獻與理論。
2.1 同志經驗研究回顧
本節談及地理學同志研究和本土女同志經驗研究，以期自這些文獻回顧中，試圖 找出可以為同志研究貢獻之處。
2.1.1 地理學同志研究回顧
「假如正如 Mark Wigley 所說，所有的空間都是未出櫃的狀況，那麼學科也許是 最大未出櫃的空間之一」(Bell＆Valentine,1995：24)。Bell 和 Valentine 也認為，在 1960 和 1970 年代的歐洲和北美政治、社會脈絡下，女性、同志與種族運動正值風起雲湧 時期。緊接著，地理學者在接下來的十年裡也認知到研究種族、階級、性別的重要性，
但是性慾研究（sexuality study）仍被劃分於學科版圖之外(Bell＆Valentine, 1995: 4）。
整理 Bell 和 Wigley 的說法，我試圖嘗試整理性慾研究版圖之一--國內外地理學科同 志研究的出櫃狀況。
地理學家在 1970 和 80 年代初期，常遵循芝加哥人文生態學研究方法去圈劃出同
性戀居住的社區，和解釋這些人居住於都市的原因7。後來 Jackson 批評這些帶有「種 族主義」（racist）假設的研究，硬把同性戀歸類為負面的族群8 。此外，也有些研究 被批評以道德家眼光去研究女、男同志的社會和性關係9。爾後，男同志社群在都市 社區的影響已是美國性慾研究的核心，而較少著墨於女同志社群研究的原因，往往被 歸咎於男同志比女同志社群能見度高。甚至 Castells 還說：因為女同志比男同志窮，
還有女同志比男同志缺乏空間領域渴望，所以在歐洲、美國的商業和住處都被男同志 和男同志文化所支配著(Bell＆Valentine, 1995: 4-6)。
後來，一些美國和英國的女同志社群相關研究產生，以推翻 Castells 的假設。她 們認為女同志也創造了在空間上集中的社區，但是這些社區由女同志的家、另類書店 或是合作商店所組成，而不是商業酒吧和公共建築物。因此，這些女同志社區的地景 特色，對一些不知內情的人而言，使得她們比男同志的酒吧景觀更缺乏能見度 (Valentine, 2000b: 3)。上述這些性慾空間和性認同研究仍坐落於都市之中，也就是說，
此時的社會建構主義者，仍認為同志認同是由都市生活提供機會，而小城鎮和郊區的 同志性慾空間研究較少人提及。但有些例外，如 Lynch 與 Kramer 研究郊區孤立和缺 乏資訊接觸情形下，描繪出同志的性慾空間經驗(Bell＆Valentine, 1995: 8)；而早期 1970 年代分離主義下的女同志女性主義者的鄉村生活，也出現在 Cheney 和 Valentine 的經驗研究中(Valentine, 2000b: 3)。綜合上述，就台灣本土的同志研究而言，主要還 是侷限在台北的同志主體經驗探討，直至吳文煜（2003）研究高雄男同志的性慾地景，
才打破這種「重台北輕非都會區」的僵局。然而，關於非都會區女同志的性/別地景 銘刻樣貌，仍是無人談及的研究版塊，故宜蘭此群兄弟 T 的研究，正試圖發掘非都會 區的同志生活種種樣態。
再者，1990 年代已經自男、女同志「認同政治」研究轉向到關切「差異政治」
研究，這時對同志議題的關注，已經延伸到不同國族、種族、階級和情境脈絡下的性 認同經驗。而此時由酷兒理論(queer theory)發展而來的展演理論10在地理學的應用也 逐漸展開，就是所謂的「酷兒地理學」－主要衍生自女性主義地理學第三階段－差異
7 如 Lyod 與 Rowntree 研究美國女、男同志遷移，聚集成社區，是為了躲避攻擊和獲取保護。
8 如 Weightman、Winchester 與 White，她們將女同志歸類於罪犯、人種上的少數族群和在都市被邊緣 化的一群。
9 例如 Gagnon 和 Harry 的研究，描繪雜交和性剝削的圖像。
10 Bulter (1990)認為性/別是在一定的規範下，不斷的重複扮演合適的性別角色，沒有所謂的正版，即 使異性戀的男/女性別角色也是一種副本的操演。
女性主義地理學的發展脈絡11。而這階段的地理學著重性認同的展演研究，以及研究 同志主體如何將性認同銘刻於身體和地景上，而這些研究也翻轉、顛覆一些老舊界 線，如同性戀/異性戀、公共/私人。再者，這些研究也重新重視過去認同政治下被排 擠的跨性、雙性、S/M 和 femme-butch 女同志認同12，此外，也重新檢視女、男同志 因國族、種族、階級所造成的差異，也就是承認多重、複數的性慾，和在脈絡情境下 的性認同。上述的酷兒地理學研究一般皆援引學科外的理論，特別是應用展演的概 念，挑戰固定的認同概念。然而有些學者如 Bell 等人指出，過去酷兒理論偏好歷史、
語言和文學脈絡，卻忽視空間的再現(Valentine, 2000a: 739）。因此，使用酷兒理論觀 點思考空間的生產也是酷兒地理學急欲嘗試之事。
反觀台灣本土脈絡下的地理學同志研究，仍是一大塊缺空的版圖。林皓芸（2000）
回顧同性戀、雙性戀和變性人的定義時，仍看待他們為異常、變態的「族群」，且在 採用問卷調查一般民眾對這些身份的接受程度，仍以自由、人道立場呼籲人們持公平 立場接受。若引 Butler (1990)的展演立場思索，維護異性戀正版演出的心態仍是存在。
除此之外，台灣地理學界關於同志的相關研究皆付之闕如。
由上述國內外地理學的同志經驗研究回顧，發現：其一，使用酷兒觀點思索空間 生產是地理學同志研究可著墨之處。因為酷兒地理學重視多重脈絡、情境下的性/別 差異認同，故宜蘭 迌 T 女同志的經驗，便成為不可忽視的一隅；此外，台灣非都 會區女同志主體，如何將性認同銘刻於身體或地景上的研究，除了是本土研究不足之 處，也是酷兒地理學所致力之處。其二，地理學的同志研究，大部分集中在美國和英 國城市，且大部份以白種人經驗為主，而其他社會、文化脈絡下的同志經驗卻因而被 忽視。所以，我認為呈現「本土」性慾空間十分重要，如 Stephen Pfohl 所謂的：「『在 地』性慾地理學，避免扭曲在性慾空間的多重經驗」(Bell＆Valentine, 1995: 1)。因此，
為了呈現台灣女同志在不同社會、文化情境脈落下的性認同，和不同性慾空間的多重 經驗，接下來我試圖釐清台灣既有女同志社群的相關研究。
11 酷兒地理學衍生自差異女性主義地理學的發展脈絡。Bowlby et al.按地理學援引女性主義的觀點轉 折，將女性主義地理學分為三階段，分別是女人地理學、社會主義女性主義地理學和差異女性主義 地理學。而差異女性主義地理學主要關注不同軸向的女人主體，在不同國籍、種族、階級、性傾向 位置的性別差異建構(Pratt, 2000b)。所以，酷兒地理學也跳脫 80 年代女/男、同性戀/異性戀的二元 認同政治研究，轉向到關切不同文化、社會脈絡情境下的性慾和性別認同。
12 如 Cream 跨性研究，Hemming 研究雙性戀，Bell 對於 S/M 的研究，Murray 與 Munt 研究 femme-butch 女同志認同。
2.1.2 本土女同志經驗研究的地域侷限
台灣本土女同志研究自 90 年代才蓬勃出現，這些研究對象主體大部分是大台北 都會區的女同志主體。如簡家欣（1996）的研究對象主要以一群能編寫女同志刊物的 女同志族群；謝佩娟（1999）的研究群體，則是一群能透過媒體重新詮釋性身份的女 同志；張喬婷（2000）主要研究北一女和台大學生身份的女同志，在空間的壓迫和抵 抗經驗，上述研究皆屬於台北都會區的精英女同志族群。而趙彥寧（1996）、賴孟如
（1998）、呂錦媛（2002）關於 T 吧的女同志經驗研究，正可以打破這些精英女同志 經驗研究的侷限。然而，T 吧消費習慣仍侷限在台北都會區，致使這些研究仍無法溢 出台北都會區之外，故非台北都會區的女同志的社群互動與生活樣貌是超出我們的想 像輿圖。可見，台灣女同志的經驗研究仍有地域的侷限，非台北都會區的非菁英階級 的女同志社群經驗應是有待描繪的圖像，而我，正試圖著手拼上這失落的一角。
再者，回顧上述女同志社群集結的經驗研究，發現台灣女同志社群因為階級差 異，也會有不同的社群集結方式出現。如簡家欣、張喬婷、謝佩娟和鄭敏慧研究中的 精英階級女同志社群，是藉由刊物、網路、社團、社會運動集結而成。而由趙彥寧、
賴孟如和呂錦媛的研究發現，非精英的女同志社群大部分藉 T 吧集結形成。然而，而 這兩種階級社群的集結經驗仍侷限於都會地區，反觀本研究個案是屬小鄉鎮地區且是 勞工階級女同志們，他們的社群集結經驗，是無法在既有研究中找得答案的。因此，
我想藉此個案了解本土非都會區女同志的集結憑藉，是否如都會區女同志般，以 T 吧、刊物和網絡為集結憑藉。
2.2 社群認同理論回顧
上述本土女同志經驗文獻回顧之後，發現都會區和非都會區女同志社群集結差 異，是可深入研究之處，因此，以下將進一步瞭解關於社群認同的相關文獻。
社群的形成歷程與社群認同是一體兩面的關係。Cohen (1985: 20)強調社群成員聯 繫方式是藉由集結（aggregating）而非整合（integrating）過程形成，因此社群成員間 仍具有差異的。可是，這差異和相似性會出現「強化效應」，意謂著當人們在對他人 進行分類的時候，會根據他人和自己的相似處和相異處來做比較，以區分出內團體/
外團體成員（ingroup/outgroup），而這種自我分類的結果就會強化自己和內團體成員
的相似性，以及自己和外團體成員的差異性，這就是所謂的「強化」效應（楊文金，
1998：18）。然而，這相似與相異的界限是如何生成？Jenkins (1996: 81)認為相似/相 異是同一條線，當我們因相似性歸類一群人，必定劃分出相異性隔絕於另一群人，而 且這條線是持續變動的。也就是說社群的認同是一持續進行的狀況，如 Bath 指出認 同的邊界是持續（ongoing）產生於社會互動中，因此認同是具有「邊界過程」（boundary process），即具有時間向度的，而不是只是邊界而已(Jenkins, 1996: 98)。所以，社群 認同過程是一種「漸變」（becoming）的過程，以相似和相異區分出「我們」和「他 們」，也在強化效應下持續生成一條邊界，相似者間互搭建認同，以形塑社群和社群 認同。
由上可知，社群認同並非是一種先驗性的本質存在，而是一種互動過程的建構。
Jenkins (1996: 82-89)曾引馬克思（Karl Marx）對於階級的看法，進而提出群體
（collective）認同是一種團體（groups）與類別（categories）的內外在辯證過程。馬 克思區分了「class in itself」和「class for itself」兩種概念，他認為只有勞工自成一個
「class for itself」，才能了解自己的利益所在。而 Jenkins 援引這種概念，認為團體
（groups）如同「class for itself」一般，是成員透過相似性的比較而自我定義，也就 是說團體是成員們知道他們是誰，察覺到彼此是同屬於一個團體；而類別（categories）
如同「class in itself」，是外在觀看者的分類，是一種由他人進行分類的過程。總之，
團體是來自團體內部的定義，類別是來自集體外部的定義，故 Jenkins 認為群體認同 是透過他人辨識與自己內部的定義交相辯證而成。
此外，Cohen (1985: 11-21)認為過去的社群研究過度著重於結構面的分析，也因 此無法充分分析社群現象，因此，他試圖著重以文化分析社群意義而非用結構解釋社 群形式。關於社群概念，Cohen 認為社群是一群人基於共同性組成的團體，而社群的 成員會符號性地建構界線並利用這些界線和其他團體作一區隔，而群體的相似和相異 性並非是一客觀的看法，反而是成員本身分享符號的情感因素，建立了社群的界線。
也就是說，社群的成員藉符號建構躲入一張號稱相似性的大傘中，社群成員的相似性 因此被想像出來(Jenkins, 1996: 105)，所以 Cohen (1985)在文中也說：「我們可以說社 群是一個符號性的，而非一建構、構造的」(p. 98)。此外，Cohen 也進一步提出：「社 群界線在本質上是符號性的，不只是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意義，而且這界線對某些人 是看的見的，對有些人又是看不見的..」(p. 13)。總之，Cohen 認為社群是符號性的建 構，藉此區分內、外群體的差異。
由此可知，Cohen 認為社群是成員藉由符號分享歸屬感而形成。藉此，我想進一
步了解宜蘭女同志社群是藉由什麼符號來建立社群的界線與認同？再者，Bath 提出 社群認同是一個「漸變」(becoming)的動態過程，那麼宜蘭女同志的社群形成和認同 歷程是什麼？且其社群成員間是否存在著差異認同？因為在田野訪談過程，發現宜蘭
迌 T 女同志社群對聽命於大哥的行為，成員間有不同的意見，所以欲進一步探究 迌 T 女同志社群內的差異認同情況為何種樣貌？
2.3 身體、空間與性/別認同的相互建構
然而，此群宜蘭 迌 T 女同志是如何透過身體互動，在空間中形塑其性別和性 慾認同？接著，我將分別自身體、認同和空間與性別、性慾認同等相關概念，做進一 步的探究。
2.3.1 身體與認同
過去古典社會學對於人類學式的身體作為分類系統不感興趣，傾向以社會而非 生物基礎的相互關係建構理論，且關注結構/能動性的難題，而將心靈/身體關係留 給哲學處理(Turner, 1996)，因此西方身體/心靈二分的思緒，並不能在古典社會學的 研究裡有突破性發展。爾後，受到 Foucault、女性主義、消費文化及有關老年研究 的影響，西方學術界對身體研究興起了興趣(Shilling, 1993: 29-40)。
早期的社會學只有符號互動論注意溝通中的身體姿勢與意義，而 Goffman（王 志弘，1996：204）認為有所謂的「身體片語的共同語彙」，其理論特色是把身體視 為個人的物質特性。其次，他認為身體雖然真的不是由社會力量生產，但是賦予身 體意義，這意義是由「身體片語的共同語彙」所決定的，而非由個人直接控制，因 此會面中的個人是身陷於這些身體語彙之網中。再者，他認為身體在維持社會認同 與個人認同中，扮演重要角色，也就是說我們利用身體片語的語彙來分類他人，也 用來分類自己。
而 Shilling (1993: 4-8)視身體為一社會建構，對現代人而言是一個計劃，身體 會被加工與改變，這與傳統社會裡，藉通過儀式而塑造的身體模型不同，這是一個 比較具有反身性的過程，身體計劃隨著社會界線而變化，尤其是性別界線。即個人 會有意識的關切身體的管理，所以，文中他以健康的自我照顧和整形為例，說明身
體是個人資源與發送關於個人自我認同訊息的社會象徵。過去身體/心靈二元對 立，主體被當成是意識所在，如今此二元對立模式也被打破，身體也被視為是主體 的基本物質向度（material dimension），如 Grosz (1992: 241)所說：「具有性別特殊 性的肉體，可以被是為主體性的物質條件，也就是說，身體可以被當作是銘刻的位 置與場所，特殊模式的主體性在其中成形」。此外，Hetherington (1998: 5)也認為身 體在認同過程也是扮演重要角色，身體的風格也是認同展現，是和別人溝通和認同 的資源。
Foucault 論述藉由監獄系統的監督和國家處罰，使人的身體成為「柔順的身 體」，而社會空間中充斥著控制身體的機構，如軍隊、學校、醫院等體制(Edgar＆
Sedgwick, 1999: 47)。然而，許多女性主義者批評 Foucault 看不見權力對身體的銘 刻是有性別差異，且進而視身體為一個空間13，她們認為女人的身體為一個權力關 係的展現地點14，如女性化氣質和異性戀的需求，都是自我監控權力效果下的社會 產物(McDowell, 1995 :79)，挪用這概念，McDowell (1995)進一步討論在工作場合 中的異性戀身體和它在權力關係的形塑意義。而身體也是一個文化和文化認同的展 現地點（sites），從服飾、珠寶、裝飾形塑身體本身。不過，個人也能從身體抵抗 社會加諸的期望(Edgar＆ Sedgwick, 1999: 47)。而田野中的女同志（T）身體越界 表演，是否也將身體視為一抵抗的空間，抵抗異性戀世界中對女性化氣質和外表的 要求？抵抗異性戀社會對女人身體的慾望想像？
此外，法國的現象學家梅洛龐蒂（Merleau-Ponty）也是關切到身體的主體性建構 問題，她認為意識前的身體行為稱做「身體－主體性（body-subject）」，身體的變化 就是情境的變化，「情境」指心靈和外物相融，指涉人的所有活動場域，而情境的變 化又是空間的變化，所以，「身體－主體性」與空間有密切關係，兩者任何一方面有 了變化，另一方面跟著變化（鄭金川，1989：34-39）。延續現象學取向探討空間行為，
David Seaman 提出「身體芭蕾」（body-ballet）和「地方芭蕾」（place-ballet）的概念。
身體芭蕾是一種姿勢與行為的結合，維持著特別的工作或目的，如：買菜、耕田、洗 衣等。時間地理學的時空常規，則是一種習慣性的身體行為，逾越人可能掌握的時間 長度。許多時間常規和身體芭蕾可能結合成為地方芭蕾，說明時空中人類行為的規則
13 西方傳統哲學裡將身體視為一種空間容器，Anthony Synnott 在＜墓穴、神殿、機器與自我：軀體的 社會性建構＞一文中，回溯幾位思想家的身體隱喻，如柏拉圖：「軀體是靈魂的墓穴」；笛卡爾：「我 們可以把人的軀體視做一架機器（Synnott, 1993；王志弘，1996：210）。
14 見 Bordo (1993)、Coward (1984)、Rich (1980)、Wolf (1990)的研究。
性（陳貴林，1992：384-386）。
在地理學身體和城市關係也是一個常被討論的議題。女性主義地理學者研究男人 的身體如何創造男造城市15，但卻很少注意到城市如何藉慾望創造身體。然而，Grosz (1992: 242)認為環境和身體之間有一複雜的回返（feedback）系統，兩者彼此造就彼 此，Grosz 認為：「城市是社會生產性的（sexed）物質性因素之一」。身體是社會地、
心靈地、性地（sexually）、再現地生產物，身體銘刻和投射本身於它們的社會文化環 境，因此環境會反射身體的形式和重要性(Grosz, 1992: 242; Longhurst, 1998: 21)。而 Longhurst (1998: 21-33)也曾延此概念研究城市裡一些特別的空間，能藉著需求和容積 生產或創造身體，他以懷孕女人的身體為例。所以，身體和空間彼此受社會因素影響，
且在時間的向度裡相互建構。
2.3.2 性別、性慾認同與空間
Chauncy 曾對一個男同志社群進行研究，研究過程中他發現性慾和性別是一社會 關係的建構過程，而不是一穩定不變的事。此外，他也進一步提出，性慾如同其他的 社會關係，是藉由特別空間建構而成，回過頭來、性慾也會生產及再生產性慾空間 (Mitchell, 2000: 175)。這說明空間本身並不是一個單純被擺置的背景，空間本身其實 充滿著政治和意識型態。
Bell 等人.(1994)受到 Butle 作品影響，分別以相當陽剛的光頭男同志（skinhead gay）和非常女性化的口紅女同志（lipstick lesbian）為例，討論空間中的性別認同展 演。Bell et al.在文中提到的說法：異性戀認同的顛覆，正賴於女、男同志主動挪用異 性戀空間，或是有滲入它的能力。然而，Walker (1995) ，她對此不以為然，她認為 lipstick lesbian 僅是反映、而非顛覆異性戀對於女性化想像。關於上述的討論，Gregson 與 Rose (2000)認為這種顛覆和複製的語法使用，其實是假設異性戀空間總是存在，
和接受異性戀空間存在的原初性，而同志空間僅是一種顛覆和複製而已，這表示其背 後假設空間先於展演存在。對此，Valentine (1996)提出相同看法。文中她由一條英國 的同志新聞：一對女同性戀因在諾丁罕的一家超市親吻，而被趕出店外，指出我們的 街道並非是無性的（asexual）街道，而是被理所當然的當作「本質地」異性戀街道。
這異性戀空間是藉由霸權的性別認同的重複展現，造成人們在日常生活理，所認為的
15見 Matrix (1984)、Spain (1992)、Weisman (1992)的研究
合宜裝扮和行為，進而製造了所謂的「正常」且「合宜」的異性戀空間。Valentine 藉此質疑異性戀空間的原初性，並直指同/異性戀空間皆是藉由不斷的展演行動所形 構的。
對於呈現同志性慾空間的方式，以底下幾個例子說明：首先，Bell 和 Valentine (1995)認為 1991 年的 Montreal 同志遊行是種打造同志性慾空間的方式。他們認為同 志遊行進入一個直（straight）的空間，不可避免的會酷兒化（queer）這街道、這城 市，而這歷程的重要性是：在一個已被生產為異性戀的空間、地景裡，呈現酷兒化身 體，且藉此再生產同志性慾空間。也就是說，即使異性戀空間也是透過不斷的展演呈 現，而這活動（看不見的性慾）卻暗中顛覆這空間。正如 Probyn 所說：「空間是一緊 迫要素，它關係到哪一身體以它為背景出現」(Bell＆Valentine, 1995: 18)。女同志以 身體作為抵抗異性戀文化加諸其身的枷鎖，如宜蘭女同志社群中的 T，藉由身體的越 界裝扮，出現在異性戀空間中，究竟是一種顛覆還是複製？還是沒有討論此論題的必 要性，以免視空間為一「本質」的異性戀空間？
再者，Valentine (2000b)也認為可以用不同的方式、經驗生產空間，如服飾、語 言、音樂是用來使這些空間流動起來的工具。這給了我一些啟示，可以探討宜蘭女同 志社群是藉由何種服飾、語言、音樂呈現其性慾空間。除此之外、Probyn 也指出：「女 同志的慾望和態度能再造空間」(Valentine, 2000b)，她假設兩個女同志在男人酒吧中 親吻，她們的吻並不能改變男人生產他們的空間為一個男人慾求女人的地點，但是事 實上一個女人成為另一個女人慾求的客體，的確以另種方式重組了空間，使一個剛毅 的空間暫時的成為一個女同志空間。據此，想瞭解宜蘭「 迌 T」女同志社群，是 以何種方式建立同志空間？而此性慾空間的樣貌又是如何？有無顛覆或複製效果？
2.4 後現代認同政治
迥異於現代政治對於「理性」主體的提倡，後現代認同政治的差異觀點訴求，正 可對本研究亟欲瞭解本土女同志主體的多重性有所幫助，故以下分別自及後現代認同 政治的理論及特質，稍做概括的介紹。
2.4.1 Foucault 的主體理論
Foucault (1977: 138)無法接受現代認同理論的假定，他進一步提出要驅除主體、
瓦解主體，並認為這是關鍵性的策略。為了完成這項任務，主體必須「被撥除它的創 造性角色，並當作一種複雜多變的論述作用」。Foucault (1979: 217)認為論述的進行，
有賴知識結合權力，以特有的方式模塑人的自我，進而支配人的主體，如監獄、學校、
軍隊等都是論述的共謀者。可見，自我為知識和權力所穿透，是「依據一整套力量的 與身體的技術…而被塑造而成」。所以，Foucault 認為論述是一群陳述（a group of statements ），它提供了一種在特定歷史時段，談論某一特定主題的語言－－是一種 再現有關某一特定主題知識的方式。總之，論述是透過語言的一種有關知識的生產，
然而，所有的社會實踐都含有意義，並且意義形塑及影響我們做什麼－－也就是我們 的行為，因此，所有的實踐都具有論述的面向(Hall, 1992)。
Foucault 認為，我們僅能擁有事物的知識，如果它有意義，那是論述（而不是事 物本身）產生了知識，因此主體－例如瘋子、同性戀等，也僅能存在關於它們的論述 之內才有意義。進一步說，如果論述改變，事物本身的意義也會跟著改變；同一種認 同的身份，如果置身於不同的歷史時期，就會產生不同的意義。由此看來，不同的語 境和時期，限定了論述的作用與範圍（陳俊榮，2000：131-132）。然而，論述是如何 作用於人的認同？Foucault 在《論述的秩序：人文科學的考古學》中，曾提及可藉由 論述外部的排拒作用，和論述內部的限制原則，使論述對人的認同發生作用。而論述 對主體的建構說法，最被批評的是：Anderson 認為論述傾向摧毀因果性的觀念，也 就是論述間的轉換男已被瞭解；此外，誰是論述的製造者？以作者已死的說法對此問 題存而不論，恐怕會落入價值中立的危機（陳俊榮，2000）。就 Foucault 對主體形塑 看法而言，宜蘭 迌 T 社群的「在地」性/別論述是什麼？此種非都會區的性/別論述，
和都會區女同志的性/別論述有無差異？
2.4.2 後現代認同的差異政治
一、 看見多重主體
翁秀琪（1999）認為，差異的範疇劃分是認同及代表認同的各類符號得以運作的
主要基礎，而認同是一種社會分類和區別的過程。然而，對支配者而言，差異策略只 是形塑認同的第一步，他必須對被劃分出他群者加以排除，始能鞏固其支配的政權。
然而，此種藉由排除以鞏固地位的作法，是後現代認同政治所要撻伐的。所以，在 Thompson (1998)看來，促進差異以保障他者發聲的制度形式有：一、多元文化主義；
二、他援引 Young 的說法，旨在予於這些弱勢團體能公開承認，並授與權利，即落 實「差異的承認」。總之，後現代政治正視差異政治中他者的地位與力量，並進而解 放被壓制者。
二、主體的多重認同
Bradley (1996)認為後現代主義認同政治，已經變的頗具漂流性（free-floating）， 它已經從過去被認為限制的社會結構中脫離；我們現在更有能力去揀選各種不同的我 們想變成的那個「我」。尤其，現在大部分的人精研是植基於消費過程，而不是生產 過程，也因此隨由消費過程所呈現出的自我認同是多變且多重的。如 Ward 指出：「我 們如何被瞭解，部分是依賴我們如何展現自己，我們穿什麼服裝、如何打理自己的頭 髮、做出什麼樣的姿勢，所有這些都讓我們顯現出『某種類型的人』。不管我們穿什 麼衣服，他都賦予我們一種特定的認同，而排除其它的認同，也因此我們不會將自己 限定在任何一種公共的認同之上，我們可以有很多的身份隨意處置，我們可以沈湎於 我們那種藉由多種舉止來『說話』的能力」(陳俊榮，2000)。Ward 一番話正精準的點 出置身於消費時代中的多重與分裂的個人認同意像。
再者，網路世界讓人們可以置身其中，擁有多個 ID 的身份，同時也享有多重身 份與認同，Ward 進而認為「以這種方式，可以形成新的政治結盟，從而不再受到性 別、階級、性傾向、族群或地域的限制」(陳俊榮，2000)。另外，後殖民認同和離散 作用也讓個人的身份複雜多變，及充滿了不確定感。而過去 80 年代同志地理學研究 大部分含括同志社區和同志酒吧的研究，但是卻忽略很多男、女同志在不同的時、空 間會喬裝為異性戀，以便偷渡過關。地理學者 Valentine (1992)以此多重認同的觀念為 前提，研究英國南方一個小鎮的女同志如何避免敵意和歧視，探究她們在不同時、空 間的認同，這正是後現代多重認同下的地理學研究。
由上述可知，後現代認同政治重視差異主體和主體的多重認同，正可對後現代的 主體認同作更精細的分析和瞭解，所以，宜蘭兄弟 T 女同志社群的研究，正可增添本 土女同志主體因城鄉、階級差異，所衍生的多重主體樣貌；此外，藉多重認同的觀點，
檢視宜蘭 迌 T 女同志在空間中的差異認同變化，更可完整呈現後現代下社會的非 都會區女同志認同形構。
2.5 地方與認同
地域(locality)、區域(region)和地方(place)的用法劃分不甚明確，且有混用的情 形，本文主要以「地方」作為空間尺度的用語。關於「地方」與「認同」的研究與討 論，一般自兩方面做探究：一方面，對人本主義地理學者而言，「地方」是充滿記憶、
情感和意義的場所，段義孚曾謂：「地方式由經驗所建構的意義中心」(Tuan, 1975:
152)，故此研究取向主要著重於關切主體、經驗與意向。另一方面，則將「地方」視 為是一種建構而成的社會關係網絡，主要探討在時空中的主體性、認同和持續行動的 組成中，地方、區域及景觀如何涉及其中(Johnston et al., 1994: 510-512)。就本文而言，
主要探究社會空間差異建構下的主體差異，故接著主要將「地方」視為一種結構的過 程，及其與認同的相互關係，做一文獻回顧。
1980 年代的新區域地理學，將區域視為社會交互作用的媒介。英語語系學者的 取向根植於結構歷程學派，其命題中心是：社會關係乃是在時間與地方中結構而成。
例如，Thrift (1991)視「區域」為人類施為與社會結構相遇的地方，他認為區域是由
「許多不同交互作用的背景」所組成的，而不同區域的特定交錯，則有助於結構的交 互作用。講到結構歷程，及不得不提 Anthony Giddens（李康、李猛譯，2002），攸關 地方與認同的問題，他認為：我們藉由大眾傳播或國際市場的經驗，得到對空間尺度 的感覺，使得遠方的事物對我們產生立即的影響。現代媒體將位於不同區位的事物並 列在一起，會產生一種「拼貼（collage）」的效應，使得遙遠的事物闖入日常的意識 中，可見，現代的自我認同是由遠近事物共同組成。
此種「拼貼（collage）」的自我意識，在全球化下的時空壓縮過程中，影響漸劇。
尤其是 Dorren Massey 在全球化過城中，除了提出關於地方的不同解釋外，她也直指 在全球化過程中，其可能造成社會不平等的面向。Massey 與 Jess (1995)提議以不同的
「活動空間」系統性的研究地方，且她們認為目前活動空間有兩個主要改變：第一，
一般來說其空間範圍皆有增加；第二，他們的複雜性以及彼此間連結的複雜性也有所 增加，如許多學者就指出，活動空間擴大的現象（如金融、多國公司的生產組織、媒 體與文化、流行音樂、旅遊、環境問題等）並不是一種簡單的均一全球化，也有一些
相反的發展，如許多人的生活反而愈來愈受空間限制，在許多方面，群體間在空間接 近及空間移動方面的不平等正逐漸增加。
接續 Massey 認為全球化下的社會不平等話題，Joe Painter (1995: 16)認為：個人 或群體追求策略的行動能力，其實有賴他們在社會獲得的不同資源，而資源有很多類 型，這些資源包括我們的身體、其他各種種類的物質資源、論述資源（知識、資訊、
語言、符號和理解方式），而不平等的接觸這些資源，正說明了政治權力的差異。換 句話說，全球化結果，會造成人們接觸資源的權力出現不均等現象，而 Painter 認為 此不平等的接觸資源的權力差異，正是造成差異主體形塑的原因。據此，在訪談期間，
宜蘭 迌 T 女同志常說他們不認同台北「不分」女同志，T 晚上還可以變裝當酒店 小姐，甚至，還搞「TT 戀」。可見宜蘭自有一套形塑其主體認同的論述，迥異於台北
「不分」女同志。除了想瞭解非都會區和都會區女同志的主體形構論述有無差異外，
且想進一步探究他們的差異主體形塑，是否有如 Massey 和 Painter 所提出：其實是來 自全球化下，不平等接觸論述資源所造成？
2.6 再製論和抗拒論
然而，這群宜蘭 迌 T 女同志藉由性別、性慾認同，所呈現出來的空間性，究 竟是抗拒異性戀父權空間？還是淪為再製的結果？就再製論和複製論做一說明。
2.6.1 再製論
再製理論可以分為社會再製理論和文化再製理論，以下分別以 Althusser 和 Bourdieu 的觀點為例說明。Althusser (1972)的社會再製觀點是分析資本主義生產模式 中的勞力再製原因。他認為訓練工人具備生產過程中的技術和能力，以及維持他們生 產過程中具備的價值觀，都需要運用權力和意識型態。他認為經濟基礎和社會制度之 間，是經由國家機器中的國家力量再製生產關係。而這些國家機器一方面包括”壓迫 性的國家機器”，如軍隊、警察、法庭等；另方面包括”意識型態的國家機器”，主要 刀闊學校、家庭和大眾媒體。由於統治階級對整個國家行使文化霸權，使得生產模式 和意識型態相互連結，包括主體的形成，都陷入再製資本主義的關係。
有鑑於阿圖塞等人解釋社會再製，將社會結構化約為經濟決定論，以致忽略了象
徵和文化的重要性，Bourdieu 的再製論特別重視文化的影響層面。他根據法國高等教 育的入學機會，指出高等教育對不利階級的子女是種排除的過程，他認為教育不平等 的因素不是單純的經濟因素，而是孩童所屬的社會階級的文化屬性所致。換句話說，
文化不平等（文化資本）是社會不平等存在的主要原因，而教育不平等卻是延續文化 不平等，再製社會不平等的機制。所謂文化資本和經濟資本是區分社會的原則（高宣 揚，1991），在某種情況，這種資本可以轉換成經濟資本，而且可以透過文憑的獲得 與於制度化。
Bourdieu 認為文化資本的存在有三種形式：1.內化狀態的文化資本（in the embodied state）：其乃內化於人們身心上的長久稟性，例如個人的語言風格、行為習 慣、舉止進退等文化素養，乃是內化狀態文化資本展現的效果。這是外在財富和資本 以社會化和教化的方式，經過長期甚至是無意識的累積，漸漸地內化為個人不可分割 的一部份，而這種內化的文化資本，其實深受所屬的社會階級和家庭社會文化的影 響。2.物化狀態的文化資本（in the objectified state）：如圖書、書籍、字典和工具等。
此種狀態的文化資本是具有可傳遞性，但是內化的文化資本才是能採用的關鍵。3.
制度化狀態的文化資本（in the institutionalized state）：這原本也是一種物化形式的文 化資本，但由於它是授與文化資本價值，並加以保證的資本制度，故另外列成一種型 態，如「文憑」就是典型的制度化文化資本（Halsey, 1997；邱天助，2002）。
然而，Giroux (1981)認為再製理論過度強調支配，忽略學校和工廠等社會場所中 的抗爭，且將人類的行動貶為被動的社會化模式。因而，再製理論漸受 1980 年代早 期既起的抗拒理論所衝擊。
2.6.2 抗拒論
抗拒理論在 1980 年代獨領風騷，抗拒論始祖 Willis (1977)的作品《Learing to Labor》，是針對十二位就讀於 Midlands 一所中等學校的勞工階級個案研究，Willis 指 出這群小夥子(lads)是來自中下階級的勞工家庭，而勞工階級的意識型態和和中產階 級組成的學校系統相互衝突，因此，他們具有反學校的權威和文化。例如，他們會以 著奇裝異服、蹺課逃學、違反校規等來脫逃學校的權威管控，透過這些抗拒行為以顯 示他們和順從學校的乖乖排學生有差異，這群小夥子稱另一群聽話的學生是聽話蟲，
他們不僅反對聽話蟲的價值觀，更認為自己是優越的(Willis, 1977: 13-16)。且小夥子
的抗拒行為並非是個別產物，而是一種群體互動下的創造過程，他們企圖透過非正式 團體的基礎，自主的控制學校情境。另一方面，這群小夥子覺得學校生活過於枯燥，
因此，他們常在放學後逃脫學校的束縛與限制，到酒吧喝酒、享樂，對他們而言，生 活中及時行樂才是最重要的目標(Willis, 1977: 26-39)。此外，這群小夥子也明顯地歧 視 女 性 ， 自 覺 的 比 女 性 還 要 優 越 ， 甚 至 對 少 數 族 群 的 學 生 還 留 有 刻 板 印 象 (Willis,1977:43-47)。雖然，Willis 一直強調這群勞工階級的男孩抗拒行為是種文化創 生性，不過，Willis 發現他所研究的小夥子對學校生活和主流文化的抗拒行為，事實 上，卻讓他們再製成為勞工階級。同樣地，宜蘭 迌 T 女同志，試圖以喝酒、打架、
刺青等行為，抗拒異性戀父權空間，然而，此種抗拒是否也會淪為再製的效果？而這 些抗拒的行為是否「總是」存在？Apple 也憂心於抗拒可能導致再製的結果，因為社 會再製的觀念將持續滲入勞工階級的青年和家長，且控制他們對學校生活和工作的想 法，可見，決定抗拒的可能是資本利益而非抗拒者；即使產生抗拒的行動，也是基於 再製現象已經先產生了（周珮儀，2000）。
Giroux (1981)也對抗拒理論提出批判，他認為抗拒概念有時過於浪漫化，一味稱 許勞工階級的對立語言，反而會忽略物質力量對個人和團體的抗拒所產生的限制；再 者，階級支配並不是唯一的支配方式，許多抗拒論者沒有慎重處理被歧視的性別或種 族勞工階級所顯現的抗拒形式。此外，他認為「抗拒」這詞應該被精準的定義，並非 所有的反對行為都是在抗拒，我們必須區分”改善人類生活”和”破壞人類基本價值”兩 種行為，他認為只有前者才應該被視為抗拒(Giroux, 1983)。
然而，抗拒論產生不久就發生被再製論吞噬的危機，隨著再製理論和抗拒理論的 式微，差異、認同、大眾文化等概念開始受到重視，於是抗拒與再製的概念漸漸結合 性別、階級、種族等議題。
2.7 階級理論
本研究試圖自階級的觀點，分析這群宜蘭 迌 T 女同志的社會性，故底下除了 對階級理論作一回顧外，也試圖定義這些研究參與者的階級位置。
2.7.1 新馬克思主義的階級理論
在馬克思的著作中，階級概念是沒有被明確定義，而被使用的概念(Giddens, 1971:
78)。為了進一步解決馬克思階級分析理論上的難題，新馬克斯主義者，Poulantzas 擴 張馬克思經濟決定論的概念，以生產關係來界定階級，他主張社會形構是由三個基本 要素所構成：經濟、政治與意識型態，彼此構成階級的相關面向：1.在經濟領域：區 分生產勞動/非生產勞動；2.在意識型態領域：區分體力勞動/腦力勞動；3.在政治領域：
區分監督管理者/非監督管理者。他也將當代階級結構分為三個階級－資產、小資產 和工人階級（邱天助，2002：138）。
此外，為了顧及了經理階級出現的事實，Wright 依據生產工具的有無、是否擁有 購買他人勞力與控制他人勞力的權力為劃分下列四種階級的依據：1.資本階級：擁有 生產工具，並能購買他人勞力，控制他人勞力；2. 小資本階級：擁有生產工具，但 不能購買他人勞力，控制他人勞力；3. 經理階級：沒有生產工具，不能購買他人勞 力，但能控制他人勞力；4.工人階級：沒有生產工具，不能購買他人勞力，也無法控 制他人勞力，（黃毅志，1999：47）。然而，韋伯學派卻對馬克斯學派的說法不以為然，
其認為沒有一定劃定階級的界線和標準，底下試圖說明之。
2.7.2 新韋伯學派對階級的看法
韋伯發展出一套階層理論，修訂馬克思所強調以經濟層面為階層化的基礎，而韋 伯與馬克思主義者所不同的是，其不認為可以找出劃分階級界線的判定規準（劉光 華，1998）。Parkin 是一個公開宣稱的新韋伯主義者，且強烈批評大部分馬克思主義 者過渡強調資本主義經濟生產的單一面向，以及資產階級和普羅階級的二元區分。他 認為有許多獨立於社會階級之外的剝削形式，如種族、族群、性別、宗教等。Parkin 是以權力關係來看待階級和不平等的關係，他把社會藩籬(social closure)當作階級間 或階級內群體用來對抗敵對群體的手段，他將社會藩籬分成兩種：一種是抗斥性的社 會藩籬：這是優勢群體運用社會用來排斥劣勢群體的方式；另一種則是劣勢群體向上 運作去掠奪優勢群體的既得利益（邱天助，2002）。此種社會藩籬說法，正說明階級 形塑及形塑過程中的向上或向下的力量，因此，可見 Parkin 除了不想為階級做定義 外，也未能回答階級衝突本質的答案。Bourdieu 的階級理論和韋伯也有親近關係，底
下對 Bourdieu 對階級的看法作一說明。
2.7.3 Bourdieu 對階級的界定
Bourdieu 突破馬克思主義經濟決定論的社會階級概念，他不僅從客觀的經濟條件 來分析社會階級，也以生活品味作為區分階級特性指標。Bourdieu 對階級的界定是說 明社會空間中有一群相似條件，並受到相似制約的行動主體的組合，這些行動主體具 有相似的稟性16和興趣，因而產生相似的日常生活實際的行為，採取相似的立場 (Halsey, 1997)。他又說明這些行動主體在社會空間的位置決定於：所擁有的資本總 量；和資本的構成比例，即所有不同形式資本的相對份量，特別是經濟資本和文化資 本；以及資本的數量與組成在時間上的演變，也就是在社會空間的軌道。可見，
Bourdieu 關切到財貨對品味的影響，因而他對階級的劃分已跳脫生產過程位置的單一 考量，而是以他們擁有的文化知識和經濟財富的數量而定。上述 Bourdieu 以「空間 軌道」（social trajectories）指涉社會階級在階級結構內向上或向下的移動，以解釋職 業或階級結構的歷史變遷。可見，Bourdieu 注意到階級間的流動面向，不再視其為固 定不變的社會結構產物。
為了區分階級的特性，Bourdieu 曾區分三種階級，每一種階級都有相似的生活形 態和品味：1.資產階級：擁有豐富的資本，高出生活的必要性水平有一段距離，因此 得以追求自由的品味，偏好文化客體和非世俗性物質功能的實行。這種品味產生「美 學的稟性」，傾向將自然的功能予於風格化和形式化。2.小資產階級：具有中適度的 資本，追求炫耀性品味。小資產階級往往渴望成為資產階級，但卻沒有足夠的資本或 生存心態17可以達成，因此有些暴發戶只有表面採用非其有的生活形態，以借用正統 文化的外貿，與資產階級的自在、優雅相較，即顯現拘謹、不自在的特質。3.大眾階 級：泛指工人和農人等勞動階級，只有少量的資本，必須持續關心物質存在的實際性，
只能追求必需性品味，實際選擇偏好一些功能性、自然和非形式化的東西（邱天助，
2002：146-147）。可見，Bourdieu 並非單純以經濟觀點來分析階級結構，而是廣泛地 包括生活及文化品味層面考量。
16 Bourdieu 認為稟性（disposition）是教化、是結構的，也就是說，稟性是反應個人所處的社會條件，
一個來自勞動階級的個體和在中產階級長大的人是有差異，此外，他也強調稟性是可以透過自我轉 換而調整，進一步強調它的可轉換性。
17 Bourdieu 認為生存心態是一套稟性（disposition）系統，生存心態是在特定的歷史條件下，個人無
本論文的研究參與者，其社會階級位置如同 Poulantzas 所指在經濟領域是生產勞 動的一群，且如 Wright 分類所區分沒有生產工具，不能購買他人勞力，也無法控制 他人勞力的勞工階級。他們因為文化和經濟資本的缺乏，又如 Bourdieu 所說只重視 必須性、功能性的東西，其品味較屬大眾階級品味。因此，乃採取 Poulantzas、Wright 新馬克思主義觀點，和 Bourdieu 的階級概念，作為本研究參與者的階級身份定義指 標。
2.8 文獻小結與問題提問
一、文獻小結
1990 年代新興的酷兒地理學研究，除了探究女、男同志因國族、種族和階級造 成差異的性認同，此外，也再度重視多重情慾空間的展現。回溯地理學白人、城市中 心的同志經驗研究，除感嘆國內同志研究被屏除於地裡學科之外，也發現國內女同志 研究的地域、空間侷限性--大部分集中於都會區的經驗研究，而非都會區的女同志社 群生活面貌，性慾空間經驗和性認同過程是無法自既有的研究尋得解題，所以仍有待 發掘及探討。
回顧台灣女同志社群的經驗研究，發現研究結果可分為兩類。第一、屬於女同志 精英社群研究，如：簡家欣（1996）、張喬婷（2000）、謝佩娟（1999）和鄭敏慧（1999）
經驗研究中之女同志社群，是藉由刊物、社團、社會運動和網際網路聚集而成。第二、
研究對象較不那麼精英的一群，如趙彥寧（1996）、賴孟如（1998）、殷寶寧（2000）
和呂錦媛（2002）研究中的女同志社群，則是透過 T 吧空間集結而成。綜合上述研究，
令我好奇的是：我的報導人是自稱宜蘭「 迌 T」的女同志群，在台灣偏遠小城鎮 裡，他們還是以刊物、社團、社會運動、T 吧空間18或網際網路作為連結其他主體？
還是有其他種可能性產生？若有，又是什麼因素造成宜蘭 迌 T 不同的集結憑藉產 生？也就是如 Cohen (1985)所認為，宜蘭女同志社群是藉由什麼符號劃分出我群與他 群的界線？此外，根據 Bath 想法，社群認同是一個 becoming 的過程(Jenkins, 1996:
意識內化社會結構影響的結果。
18 本研究對象是宜蘭地區的勞工階級女同志社群，根據他們的說法：此地區的 T 吧曾經出現幾個月便 倒閉，所以、T 吧並非此區集結其社群主體的媒介（田野筆記、2002/7/15）。
86)，那麼宜蘭女同志社群的形成是否也是一動態歷程？若是，其動態過程又是如何？
由 Chauncy 的說法和一些援引 Judith Butler (1990)的展演觀點對空間的相關研究，
皆說明異、同性戀空間是被生產的，且不同的性認同皆可打造不同面貌的性慾空間，
而不同性認同主體更可藉由音樂、服飾、語言和慾望建立同志空間(Valentine, 2000b)。
所以，宜蘭「 迌 T」的女同志社群，其社群互動狀況和創造女同志空間的方式，
是否和既有著重台北都會區女同志社群研究19有所不同？因此，想進一步了解宜蘭女 同志社群又是以何種互動方式生產女同志空間？且這性/別空間的面貌又是如何？如 果把身體視為一種空間，事實上，Edgar＆Sedgwick (1999)認為身體也是文化認同的 展現地點，藉由身體展現可以形塑個人認同，也可以是抗拒的場所。據此，想探究這 些身體呈現和空間符號生產，對宜蘭「 迌 T」個人的性/別認同有何影響？而這種 性/別認同的空間呈現，是對異性戀父權空間抗拒產生顛覆效果，還是不自主地落入 再製的陷阱？也就是想延續 Bell 等人和 Walker 對女同志主體的探討，其女同志空間 生產，究竟是顛覆還是複製異性戀父權空間？
延續後現代認同政治對差異認同的重視，試圖進一步瞭解宜蘭「 迌 T」的性/
別認同，是否在空間的認同都呈現一致性？還是如 Valentine 所說，女同志在多重空 間中的認同是有差異？若有，何以造成其認同差異？此外，就女同志社群而言，台灣 女同志主體呈現多重樣貌情形下，想進一步瞭解 迌 T 女同志的主體認同和都會區 女同志的主體認同是否有差異？就 Foucault 認為主體是由論述所建構而言，建構宜蘭 迌 T 女同志的「在地」--即非都會區女同志的論述是什麼？又，如果都會區和非都 會區女同志的主體確實因論述不同而存在差異，那麼什麼因素造成都會區女同志和非 都會區女同志的主體形塑出現差異？又鑑於影響因素眾多，本文篇幅有限，無法做全 面性的探討與分析，故僅就城鄉關係和階級兩因素，作為女同志主體形塑差異的分析 要素。
二、問題提問
藉由上述的文獻回顧，試圖提出底下幾點欲探究的問題：
1. 首先，試問宜蘭 迌 T 社群形成和認同歷程是何種圖樣？接著，探究什麼因素是 社群形成過程中，促成該社群集結的主要憑藉？此集結憑藉是否和既有都會區女
19 如簡家欣（1996）、謝佩娟（1999）和張喬婷（2000）精英女同志社群研究，或是趙彥寧（1996）、
殷寶寧（2000）和賴孟如（1998）的 T 吧社群研究。
同志研究中的集結憑藉有差異？若有，城鄉關係和階級因素又是如何造成這種差 異？
2. 又宜蘭 迌 T 社群會在哪些空間聚集？這些聚集空間和既有女同志聚集空間比 較，有無特殊意涵或異同之處？且他們在這些空間的互動內容是什麼？如何在互 動過程中將性/別認同銘刻於地景或身體上？而此種性/別認同呈現方式，究竟是顛 覆還是複製異性戀父權？
3. 欲探究宜蘭 迌 T 女同志在多重空間中的認同是否具有一致性？還是有差異認 同存在？若有，此種空間差異認同面貌，就宜蘭 迌 T 女同志和台灣都會區女同 志而言，是否有差異性存在？若有，就城鄉關係和階級因素而言，其何以造成台 灣女同志主體的差異形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