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肆章:繪畫創作對徐渭的作用
第一節:學畫的歷程
徐渭學畫的真正時間我們無法知道,但他接觸畫作到大量作畫的 過程倒是可以由他自己所留的文字與時人的記載約略了解。
徐渭出生在官宦之家,不論基於家族傳承亦或是父母的期望,對 孩子在教育方面的重視,由徐渭在六歲便在自家學堂讀書,接著又學 過古琴、琴曲以及劍術等所謂古代士人的基本訓練經歷,可想而知。
在這連串的訓練當中,書法是基本的書寫技能,所以必會接觸,
至於繪畫作品的欣賞,自古以來也是讀書人容易學習到的領域,在徐 渭的求學過程裏,是否可能因為與師長的互動而有所接觸?這樣的可 能性不是沒有,只是由於沒有文字的記載,所以我們無從肯定。
但在徐渭二十三歲那一年(嘉靖二十二年,癸卯),當他鄉試未 中之後,他隨著岳父潘克敬一家人到紹興搭子橋同住,《紹興府志》
記載:「渭與蕭柱山勉,陳海樵鶴,楊祕圖珂,朱東武公節,沈青霞
煉,錢八山梗,柳少明文,及諸龍泉,呂對明稱越中十子」,在其他 九人當中,陳鶴善畫,而且畫的是寫意花卉,也送過畫給他,因此,
由他們之間的交情以及日後徐渭的繪畫風格走向可以推測,陳鶴對徐 渭在繪畫的感受上或多或少都有所影響。
徐渭二十六歲(嘉靖二十五年,丙午),妻子潘氏過逝,曾到江 蘇太倉州找過工作,雖然後來失意而返,但在經過蘇州時,曾經與吳 門畫家有過接觸,這是他與繪畫領域接觸的另一個點。
三十一歲,徐渭提到「嘉靖辛亥(筆者註:嘉靖三十年),余讀 書於塘瑪瑙山寺,寺西近鄂王祠,兩廡壁,畫王出處及征討撫降事。
人馬、弓旌、馳騖、伏慝之勢、行營、按參、叩首、呼歡、相問訊之 狀,顏色丹青能顯然其跡308」,雖然徐渭後來的繪畫風格與此壁畫不 同,但畫中的氣勢必讓他有所感觸。
徐渭之所以去杭州瑪瑙寺,是為湖州人潘釴伴讀,這算是一份工 作,在這段時間,徐渭和當地的書畫家沈仕、謝時臣等人多有來往。
而徐渭開始作畫也在這個時候,因為他在《四書繪序》中提到,他用
308 徐文長,《徐文長全集》卷二十《四書繪序》,上海,中央書店,民 57,下冊頁 38。
五色筆為《四書》畫了一冊圖譜,並附有文字說明。雖然這是具有插 圖性質的畫作,但足以證明開始作畫的事實。
在《書劉子梅譜二首并序》徐渭提到「劉典寶一日持所譜梅花凡 二十有二,以過余請評,予不能畫,而畫之意則稍解 … … 自古詠梅詩 以千百計,大率刻深而求似,多不足;而約略而不求似者,多有余。
然則畫梅者,得無似之乎?典寶君之譜梅,其畫家之法必不可少者,
予不能道之,至若求似而有余,則余所深取也 … … 」,又特地注明「此 予未習畫之作」,由這段紀錄看來,不論徐渭“不能畫”“未習畫”
是否是謙虛之詞,但至少劉先生會想要拿畫譜給他看,必是對他在欣 賞畫的敏感度上有某種程度的信任,可見徐渭接觸畫作必有一段時日 了。
嘉靖四十四年,徐渭四十五歲,胡宗憲在獄中自殺之後,徐渭自 殺九次未果,在自殺之前,他寫了《自為墓志銘》來總結前半生治學 的歷程,但銘中並沒提到書畫方面的成果,而遺物部分也只提到「獨 余書數千卷,浮罄二,研劍圖畫數,其所著詩文若干篇而已」,這裏 提的圖畫多半是他所收集的畫作,並非是他自己的作品,我們保守判
斷,至少在這個時期以前,對徐渭而言,繪畫在他生命中所佔的位置 並不如詩文那般重要。
與徐渭同時代、相近時代,甚或是現代的研究學者,在論到徐渭 學畫的時間,多有共識定位在他中年之後。
有趣的地方在這,徐渭開始大量作畫的時間,是從他精神出現失 常開始(見圖表五),尤其是他殺妻入獄之後,他的生活重心在繪畫 部分愈放愈多,可見繪畫對他在精神方面的寄託有很大的用處。
第二節:繪畫創作的治療理論
當我們試圖想從心理學的角度去了解一位畫家時,這名畫家所創 作的繪畫作品便是一份可直接提供資訊的重要來源。
然而,有時我們對人的反應會受到我們對繪畫的美感欣賞所影響
309,因此我們必須謹慎而嚴肅地去看待他圖畫中的情緒內容,並且暫
309 此觀念見於:Tessa Dalley 等著,陳鳴譯,《藝術治療的理論與實務》,台北,遠流出版公司,
民 84,p.153。
時不去理會它們繪畫的技巧如何,這一點是相當重要,因為只回應表 面上的品質而不理會它們所揭露的情緒,這相當於回應一個人表面的 笑,而不了解其背後的真實感受310。
人是群體動物,置身在團體中,表情達意是一種基本的互動行 為。成年人,在相當的程度上,可在內在思想以及真實思考中,運用 口語能力與文字象徵系統,向其他人表達及溝通自己的思想和情感;
但在另一種層面上,許多人會覺得有時在使用語文時,有一種“無法 再深入”的缺憾,於是有一些心理學家認為藝術可以提供一種具體的 媒介,透過它,可以探索與表現使用語文時所未能觸及的部分,更甚 者,有些從事藝術治療研究或實務工作者認為,藝術在創作的同時,
可聯繫個人內在與外在的自然對話,達到整合與治療人格的作用311。 持有這樣看法的心理學領域的學者,多半是精神分析學派的心理 學家與實務工作者,在此我將以精神分析學派的觀點來介紹繪畫的意 義,並進一步用這樣的角度去分析繪畫對徐渭的影響。
精神分析本身極為重視在自我發展的不同階段裡,嬰孩對他的環
310 此觀念見於:《藝術治療的理論與實務》,p.166。
311 此觀念見於:《藝術治療的理論與實務》,p.247 ; 256。
境所採取的情感態度312。
小孩的心智功能是由幻想所支配,這樣的幻想提供了必要的障 礙,以便對抗屬於外界實體的惱人因素,結果對嬰孩而言,幻想變為 真實.現實與幻想之間幾乎沒有什麼差異,這個時候的嬰孩尚且無法 了解他的本能需要不可能永遠能夠獲得滿足313,因為他終究有一天必 須面臨到與他原本以為的“世界”──母親的一部分甚或母親的全 部──分離。
Winnicott ,D(1971)認為,母親(亦或母親的胸脯)一開始被視 為是嬰孩的一部分,當嬰孩意識到不得不和自己的“一部分”(母親 亦或母親的胸脯)分離時,嬰孩需要內在的保護以避免受到分離的傷 害,因此他們將母親的意象予以內化,並把這種意象投射到外界的物 體上,如此即使母親不在時,仍然可以維持這種意象,這物體就是 Winnicott 所謂“過渡性客體”(transitional object)。
過渡性客體存在於嬰孩的內在世界與外在現實之間的一種幻想 領域,是它讓嬰孩第一次發覺“非我”的存在,並且以情感的方式對
312 此觀念見於:《藝術治療的理論與實務》,p.171。
313 此觀念見於:《藝術治療的理論與實務》,p.173。
待這種空間,嬰孩藉由這種過渡性客體,在外在世界中自行再造母親 與孩子的關係,它能給予嬰孩一種舒服感,並滿足他的需要,因為它 代表了母親,並藉由這樣的幻覺,使得世界乃能處在他的全能控制之 下(表六)。
然而,無論如何,所有的嬰孩在他們正常的發展上,終歸有一天 還是要經驗到某種形式的失落314,而這種失落通常是從肉體上的分離 開始,至於強度則是憑藉著對某人(如:母親)依附的程度來決定315。
當失落被一種對等強烈的空虛感所取代時,表現出來的是一種憂 傷,憂傷被視為心理與社會之間的一種過渡,它包括了某種“了解”
以及隱含著正在放棄關於自我與原來世界的舊模式。當我們在看待一 個成人此時此刻的憂傷時,事實上他目前切身的失落與變化的背後,
可能還帶著一些以前的失落316。嬰孩的態度依然保留在成人身上,童 年時期未解決的憂傷不可避免地會在成年人的生活裏反應出來
(Bowlby,1981)。當飽受憂傷的打擊時,容易變得消極,失去恢復心 智的彈性(Darwin,1872),有時更甚者會有心理沮喪、焦慮、精神疾
314 此觀念見於:《藝術治療的理論與實務》,p.92。
315 此觀念見於:《藝術治療的理論與實務》,p.59。
病或是用激烈、攻擊性的行動來掩飾因失落而導致的憂傷317。而這些 因失落而產生的情緒與行為,對精神分析學派而言,皆被認為是源自 於人們早期與母親的關係。
當我們還是嬰孩的時候,便已學習到創造過渡性客體來克服及整 合分離的憂傷、焦慮與沮喪,例如:玩具與遊戲。嬰孩在玩玩具或玩 遊戲當中,透過表現與幻想來探索駕馭外在世界,使焦慮降到可容忍 及可控制的程度318,進而促使他能逐漸變得獨立。
當我們長大成人之後,運用客體能力進而會變成為一種基本機 制,使我們可以跟世界溝通,並在個人、環境、與文化的不同層次上 維持一定的健康程度。透過這樣的能力,我們可以製造屬於個人的空 間與所有物,而這樣潛在的空間是一種經驗領域──不是外在的,也 不是內在的──而是兩者重疊,它使人們接受並且能夠與內在和外在 實體同時工作,在這空間之內,文化經驗的位置被發現,原來跟客體 的遊戲可以發展成藝術、宗教和創造性科學,以及所有富有想像力的 生活形式(winnicott ,D. 1971),於是一系列的創造性反應便開始發展,
316 此觀念見於:《藝術治療的理論與實務》,p.58。
317 此觀念見於:《藝術治療的理論與實務》,p.59。
包括繪畫和塗色(表六)。
因此榮格相信,藝術代表著藝術家的內在主觀世界與外在現實世 界之間的一種新的綜合。藝術家通常潛意識地從外在與內在實體中選 擇素材,企圖將混淆的心、不解的感受導入清晰、有序的狀態,因此 作品往往包含著兩者之間的整合,而且這種整合能夠產生一種調合與 解決的感覺319,並進而使藝術發揮內在外在之間非語言的溝通作用。
藝術活動運用了許多象徵、替代(displacement)、凝縮(condensation)
和分裂(splitting)等機制,這些佛洛依德均在夢的解析中有所定義320, 雖然藝術的過程和夢相似,然而藝術終究有別於幻覺或夢境,因為它 是有目的且可加以控制的,而在心靈層面的轉換上,藝術存在於功能 退化與控制起落之間,當過於退化時,象徵便太私人;當控制太多時,
則結果將是冷酷、機械,且不具啟發(Kris ,1952),因此藝術家的特 性乃是結合了夢的曖昧性與完全清醒的緊張性321。
“象徵”一詞在精神分析上的定義,是指潛意識理念、衝突或願
318 此觀念見於:《藝術治療的理論與實務》,p.29-30。
319 此觀念見於:《藝術治療的理論與實務》,p.14。
320 此觀念見於:《藝術治療的理論與實務》,p.3。
321 此觀念見於:《藝術治療的理論與實務》,p.4。
望的一種間接與假借的表徵樣式322,也就是運用客體來代表概念及感 情,以聯繫內在與外在世界,因此我們前面所提到過的過渡性客體便 可視為“象徵形成”(symbol formation)的第一個顯徵。
榮格相信象徵乃是心靈表現的一種自然模式以及潛意識的自然 語言,具有活生生的性質,是心靈活化和人格化的面向,它們負荷著 心靈能量──超自然的──因此是動態的,具有驅動力,且會產生結 果。榮格承認,象徵與象徵的塑造具有治療力量,有協調與重新結合 遠離對立物的自然企圖,具有促動內在心靈資源以及補償、維持潛意 識平衡的潛能323。
意象的形成有時候來自於事件的發生、情感上的傷痛,或是自我 的失落,而我們總是容易受制於意象(這些意象的最深根源,皆來自 嬰孩時期因對母親的需求而產生的意象),這些意象存在於意識或知 覺的不同層面上,也許沒有清楚的圖畫形式,但它卻會呈現在我們的 夢境、恐懼、幻想以及想像之中。當壓力出現時,此種意象可能會開 始氾濫而變得無法包容,但它勢必會找到宣洩的出路,例如:不被社
322 此觀念見於:《藝術治療的理論與實務》,p.172。
323 此觀念見於:《藝術治療的理論與實務》,p.254。
會認可與接受的行為模式,或是精神上的“瘋狂”。人們因為恐懼那 些意象以及跟它們結合的行動將會淹沒及威脅到我們和跟我們關係 密切的人,因此企圖抑制意象讓它們成為祕密不為人知。如果這些意 象不被承認而固守在心中不被表現出來,它們便會繼續跟個人融合在 一起,可能會導致不快的症狀,諸如焦慮、沮喪、大發脾氣,或者投 射、轉移或歸因到其他人身上324,而影響到現實生活的人際關係。因 此藝術透過了意象與媒介的操弄,提供一種“象徵性發洩”的方式
325。
與意象有關的藝術活動能夠提供一種聯絡,將我們主觀的幻想世 界與日常生活所屬的外在世界聯繫起來326。藝術家在從事創作時產生 意象,之後他們展現了行動──在此每一個行動都肯定了自我──即
“我”的存在。行動一旦發生,便會無可否認地創造出來某些東西,
而這些東西是存在於自我之外327。此時意象已經向外投射或轉移,然 而,這裏所謂的轉移並不是轉移給一個人,而是轉移給一種沒有生命
324 此觀念見於:《藝術治療的理論與實務》,p.132-133。
325 此觀念見於:《藝術治療的理論與實務》,p292。
326 此觀念見於:《藝術治療的理論與實務》,p.185。
327 此觀念見於:《藝術治療的理論與實務》,p.129-130
的物體,例如像紙328。
轉移或者象徵化地遠離意象所需要的第一步,往往是創作著與她 的作品之間要有一種隱私及自我反映的關係329。經過繪畫的純化與固 定,意象變成公開而分離330,並且可以經年累月地保持訊息,不被扭 曲與否定。每當藝術家回過去觀看自己行動的結果──紙上的符號 時,畫中呈現的意象將內容反射回原創作者身上,並重新解釋自身,
透過這樣的觀看,我們重新被喚起當時創作的經驗與感覺331,將之整 合於意識之中,進而從這創造物體上獲得立即性的回饋。
創造者注意力的移轉──從最初的客體到自我,然後再經由投射 到藝術品──這樣的過程中,象徵形成的發展扮演著一個極為重要的 角色332。個人創造象徵關係的能力使他能在心靈與外在實體之間做一 區別,我們感覺到從客體分化出來的象徵是由自我所創造的,因而能 由自我運用而獲得更大的表現自由333,也增加了創作者在事後有較大
328 此觀念見於:《藝術治療的理論與實務》,p.133。
329 此觀念見於:《藝術治療的理論與實務》,p.143。
330 此觀念見於:《藝術治療的理論與實務》,p.149。
331 此觀念見於:《藝術治療的理論與實務》,p.146。
332 此觀念見於:《藝術治療的理論與實務》,p.190。
333 此觀念見於:《藝術治療的理論與實務》,p.189。
的空間可以撰擇如何處理客體的面向334。
不過要強調的是,完成的作品愈能如實呈現感覺,我們從其中獲 得的回饋就愈明顯。許多僅是呈現轉移的圖畫,雖然可以強化及擴大 心理治療的幅度,但仍然不如能夠體現感覺的畫,因為這類的畫不但 可以成為轉移的對象,也可以成為內在心靈活動的中心焦點。當繪畫 不論是有意識或是潛意識地體現感覺時,心靈便開始與被創造的意象 產生互動,此時透過圖畫本身當作媒介,人們的改變就有了可能,這 有些類似跟治療師關係的轉移,只是此時的焦點是在圖畫罷了335(表 七)。
在本質上,圖畫的轉移乃是跟自我的一種對話,以及內在世界的 反射336,我們透過這個角度去看徐渭繪畫的表現,可以看到他試圖藉 由圖象的象徵方式,去發洩存在他內在的許多衝突,象徵關係乃是藝 術家對自己的作品所持的態度,這種態度反映了他與環境之間聯繫的 方式337,因此藉由繪畫創作,徐渭也試圖尋求與現實世界的妥協與平
334 此觀念見於:《藝術治療的理論與實務》,p.292。
335 此觀念見於:《藝術治療的理論與實務》,p.123。
336 此觀念見於:《藝術治療的理論與實務》,p.168。
337 此觀念見於:《藝術治療的理論與實務》,p.171。
衡。
第三節:繪畫表現
一、內容與題材
自古以來,情感表現一直是中國文人創作的一個重要特質,不論 是純粹抒發個人的感受亦或是對忠義人事的稱頌,甚或是對現實事物 不滿的批判,都帶有極為個人的主觀情感在其中。
《尚書》提到“詩言志”,司馬遷評論《詩經》、《周》、《離騷》
以及自己的作品是「大抵聖賢發憤之所為作也338」,韓愈則說:「凡物 不得其平則嗚」、「夫平和之音淡薄,而愁思之聲要妙;歡愉之辭難工,
而窮苦之言易好」,徐渭評杜甫詩:「工部佳處,人不易到,乃在真率 寫情,渾然天成339」,又曾提過「古人之詩本乎情340」,都是支持“言
338 司馬遷,《報任安書》。
339 徐文長,《青藤山人路史》卷下,台北,傅斯年圖書館藏本。
340 徐文長,《徐文長全集》卷二十《肖甫詩序》,上海,中央書店,民 57,下冊頁 45。
志抒情”對文藝創作的重要性。而這個重要性不論是對生存在盛世亦 或是亂世的創作者而言,都具有相當的一致性,如唐代杜甫、李白等 詩人膾炙人口的作品多是征戎、遷謫、行旅、離別等愁思之作,而提 到國破家亡的李後主,人們想到的也都是那些哀婉纏綿的名句,因此 愈是經歷苦難,愈是感情激騰,愈是容易創作出感人至深的不朽作 品,至於如何叫“感人至深”,徐渭的認定:「 … … 所謂可興、可觀、
可群、可怨,一訣盡之矣。試取所選者讀之,果能如冷水澆背,陡然 一惊,便是興觀群怨之品,如其不然,便不是矣341」,文字創作是如 此,繪畫的創作也是如此。
中國文人一向沁浸在儒道佛三家思想的體系之中,當“天下興亡 匹夫有責”的儒家理念受挫時,便會投身到道家“無為”與佛教“四 大皆空”的情境裏找尋一個安身立命的平衡點,然而一旦有可以發展 所長的空間時,傳統儒家的部分挑起,馬上轉回對國家社會有所期望 與批判。因此我們可以看到歷代文人因透過遊走三家思想所產生的矛 盾心理,而創作出不少極具主觀情感的文藝作品,像繪畫部分的“文
341 徐文長,《徐文長全集》卷十七《答許口北》,上海,中央書店,民 57,下冊頁 2。
人畫”便是如此形成的。
明清時期文人的矛盾更甚於唐宋元時期的文人,唐宋元的文人畫 家們大多還能心平氣和、定心清修,在寧靜幽寂的山水之中追求心理 的平衡,但到了明清時期,這種方式已經失去它的有效性,一方面是 因為人們所遭遇的苦難更甚於以前,另一方面則是因為與社會現狀互 動而生的入世思想比以往更為濃厚,因此在繪畫的表現上,也就含有 更多憤然而作的性質,徐渭的作品就十分具有這樣的代表性。
傳統的繪畫題材種類繁多,但對從事繪畫創作的文人們而言,他 們既然有著表現情感的強烈意欲,因而在選擇題材時,必然傾向具有 人格化身象徵的事物,例如像“梅蘭竹菊”等所謂的四君子,就十分 符合“托物言志”的功能性,用傳統的用字來說,就是它們帶有“比 興”手法的特色,所以文人畫家們對這類的題材十分善用,徐渭也不 例外。
1.梅
像梅花通常用來比喻品高才優之人,在日本東京國立博物館藏有
一幅徐渭的《花卉雜畫卷》,卷中畫有一段梅花,它的枝幹下垂,並 在中間有一截浸在溪水之中,左旁題有一首五言詩:「梅花浸水處,
無影但涵痕。雖能避雪壓,恐未免魚吞342」,浸水的梅花就算能躲過 大雪的欺壓,但卻又掉入被魚吞食的命運,徐渭透過梅花的處境,來 反映當時社會的黑暗與險詐。
又,在上海博物館藏有徐渭的《墨花圖卷》(圖一),卷的中段畫 有逸筆草草的墨梅數枝,十分率意,並題有一首詩:「曾聞餓倒王元 章,米換梅花照絹量。花墨雖低貧過爾,絹量今到老文長343」,這次 徐渭並非借梅暗喻,而是畫梅時想到元代以畫梅著稱的王冕,不同時 代卻有相同的遭遇,都是因為生活窮困而流落到低價畫梅的窘境,古 今對照,有古人相伴尚足以聊表安慰,但想到已有前人之鑑,如今仍 然輪到自己重蹈覆轍,不禁感歎地自我嘲解一番。
徐渭喜歡把梅花與芭蕉畫在同一張圖裏,如:現藏北京故宮博物 院的《梅花蕉葉圖軸》。以自然法則來看,梅花冬天開花,而芭蕉在 秋天之後就枯萎,所以在現實生活中芭蕉與梅花是不可能同時存在,
342 《徐渭》書畫集,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 1985 年 10 月版。
343 《徐渭》書畫集,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 1985 年 10 月版。
對這一點,徐渭自己的解釋是:「芭蕉雪中盡,那得配梅花?吾取青 和白,霜毫染素麻344」,因此青白即清白,徐渭違反自然的畫法是具 有深意的。
另外有一幅《芭蕉梅花圖軸》(圖二),水墨畫,兩株芭蕉聳立遮 天,旁邊畫有白梅,左下題詩一首:「冬爛芭蕉春一芽,隔牆自笑老 梅花。世間好事誰兼得,吃盡魚兒又揀蝦345」,在現實社會裏,有德 有才的人多與富貴無緣,而無德無才的人卻能爬很高,僅管徐渭明白 好事很難兼全,但對這樣的現狀仍然感到不滿。
2.蘭
歷代以來的文藝作品中,蘭花多半用來比擬有才華德行之人。北 京故宮藏有徐渭的《花卉圖卷》,卷的中段畫有一叢蘭花,雜以竹葉 數筆,並題詩:「蘭亭舊種越王蘭,碧浪紅香天下傳。近日野香成秉 束,一籃不值五文錢346」(圖三),徐渭用野蘭來比喻貧賤在野懷才不
344 見《石渠寶笈續編》卷三十記載徐渭《薔芭蕉梅花》圖上之題詩,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
1971。
345 《徐渭》書畫集,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 1985 年 10 月版。
346 《徐渭》書畫集,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 1985 年 10 月版。
遇的自已,雖然每一種蘭花都有香味,但因為品種不同還是有所差 別,其中野蘭是最名貴最不易得的品種,但在社會上反而不值錢,徐 渭借以抒發他對自己境遇的感嘆和無奈。
3.竹
竹葉在冬天是不凋謝的,所以文人畫家大多用此來表現耐寒堅貞 的品德,又竹幹有節而內空,所以往往又賦以虛心有氣節的含意。
徐渭對竹子情有獨鍾,他寫過不少用竹喻己心情的題畫詩,例 如:「葉葉枝枝逐景生,高高下下自人情。兩梢直撥青天上,留取根 從作雨聲347」,「畫成雪竹太蕭騷,掩節埋清折好梢。獨有一般差似我,
積高千丈恨難消348」,他的倔強個性和對當時社會黑暗面的反抗,透 過對竹的描寫完全表現出來。
徐渭在五十六歲之後畫竹頗多,在廣東省博物館藏有一幅《竹石 圖軸》(圖四),圖中墨竹數枝,枝葉凌風飄搖,並配有一顆大石,題 詩云:「畔濡毫不敢濃,窗前欲肖碧玲瓏,兩竿梢上無多葉,何自風
347 徐文長,《徐文長全集》卷十二《竹》,上海,中央書店,民 57,上冊頁 133。
348 徐文長,《徐文長逸稿》卷八《雪竹.竹枝詞》,台北,淡江書局,民 45.6 初版,頁 125。
波滿太空349」,徐渭用竹來比擬像自己這樣的正直之士,並沒有太多 的葉子去招搖什麼,為什麼還會招惹到世人,產生不少的風波呢?他 用問句的方式來抒發自己的無奈。
4.菊
至於菊花,自古以來畫家和詩人多用來比喻在困境中仍能堅守節 操的高尚人格。像北京故宮所藏徐渭七十二歲時畫的《花卉圖卷》, 卷中有一段畫有墨菊,勾花點葉.前有一個太湖石,並襯以竹葉數筆,
畫的右側題有詩:「西風昨夜太顛狂,吹損東籬淺淡妝;那得似余溪 楮上,一生偏耐九秋霜350」,就是利用菊的隱喻來形容自己“一生偏 耐九秋霜”的韌性。
又在遼寧省博物館藏有一幅《菊竹圖軸》(圖五),墨筆畫秋菊一 株,姿態婆娑,側邊畫小竹荒草陪襯,題詩一首云:「身世渾如泊海 舟,關門累月不梳頭,東籬蝴蝶閑來往,看寫黃花過一秋351」,徐渭 在畫花卉的時候多用竹子來搭配,像前述這兩幅的菊花,都是用竹相
349 《徐渭》書畫集,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 1985 年 10 月版
350 《徐渭》書畫集,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 1985 年 10 月版
襯,徐渭自認自己堅持理念,不隨波逐流於世俗之中,又感嘆自己空 有一身才華卻歷經坎坷,無法發揮所長,於是只有離群所居,寄情於 畫菊寫竹之中以求平靜度日。
除了“梅蘭竹菊”所謂的四君子之外,徐渭入畫的花卉還有牡 丹、蓮花、水仙和萱花等等。
5.牡丹
徐渭的牡丹十分有名,因為他純用水墨,不同於傳統彩色的畫 法。他將筆飽含水份之後沾墨點出濃淡有致的花頭,再用墨筆潎塗葉 子,而枝及葉脈部分則用墨筆趁濕勾畫,使得整幅牡丹儘管沒有上色 也顯得淋漓生動而富有活氣。徐渭對他自己獨特的畫法有所解釋:「牡 丹為富貴花王,光彩奪目,故昔人多以勾染烘托見長。今以潑墨為之,
雖有生意,終不是此花真面目。蓋余本窶人,性與梅竹宜,至榮華富 麗,風若馬牛,宜弗相似也352」(圖六)。
又在北京故宮藏,萬歷十六年(1588),六十八歲所畫的《人物
351 見《中國美術全集》繪畫編,第七冊,《明代繪畫.中》,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
352 見《虛齋名畫錄》卷十二《墨牡丹》題詩。
山水花卉圖冊》中有一幅牡丹(圖七),就是純用水墨,生動精彩,右 上部題有絕句一首:「四十九年貧賤身,何嘗妄懷洛陽春!不然豈少 胭脂在,富貴花將墨寫神353」,徐渭繪畫時,畫的是自己內心所想,
講求與自己的本質相近,故而就算與世人約定俗成的概念不同或是和 自然真實面相違背,他也不再乎,因為他要表達的是真實的自己。
6.蓮
文人畫家採用蓮花為題材,多半用來比擬於宋代周敦頤所說的
“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潔品格。如:上海博物館所藏的《墨花圖卷》
(圖一)中,有一段墨荷,水墨荷葉上,托出白蓮一朵,並題詩道:「羅 敷不更嫁兒夫,使君黃金空滿車。獨自年年秋浦立,只疑何故不沉魚!
354」,借以表達了他對於不受富貴人侮弄的堅貞品格的讚美之情。
7.水仙
水仙通常拿來和與“仙”有關的人事物做聯想,尤其徐渭相當熱
353 見《中國美術全集》繪畫編,第七冊,《明代繪畫.中》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
354 《徐渭》書畫集,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 1985 年 10 月版
衷於道教修練之術,因此他難免會用這個題材去表達他對道教仙境的 追求,但在他的文集中有一首題畫詩寫道:「西子雲軿趁雪行,白鸞 無力海綃冰。玉京固是朝天路,如此清寒苦不勝355」,可見他雖然對 神仙的境界有所嚮往,但他沒有因此而忽略現實世界知識分子應負有 的責任,這點可以由他至老仍沒有放棄對社會國家的關心看得出來。
8.萱花
萱花又叫“忘憂草”,徐渭畫萱花往往也取忘憂之意。在上海博 物所藏《墨花圖卷》(圖一)中,有一段墨筆畫忘憂花,題詩云:「庭前 自種忘憂草,真覺憂來笑輒緣。今日貌儂歡喜相,煩儂陪我一嫣然
356」,徐渭一生困頓多愁,所以畫萱花來解心中之憂。
另外,徐渭喜歡把不同季節開放的花卉畫在同一幅畫裏,像北京 故宮所藏《四時花卉圖軸》(圖八),水墨畫,中左畫太湖石,石邊有 一牡丹花綻放著,石後芭蕉綠蔭如屏,背後梅花橫斜秀發,石右芙蓉
355 徐文長,《徐文長全集》卷十一《雪水仙》,上海,中央書店,民 57,上冊頁 139。
356 《徐渭》書畫集,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 1985 年 10 月版。
婆娑,石前水仙與萱花盛開,右下石畔蘭花正茂,右上部題詩一首云:
「老夫游戲墨淋漓,花草都將雜四時,莫怪畫圖差兩筆,近來天道教 差池357」,差池就是差錯之意,徐渭這樣的安排是用來暗喻天道不齊 才會產生這些差錯。
不過對徐渭或是同時代的文人畫家來說,梅蘭竹菊亦或是傳統所 謂的花鳥,在使用上已經有表達引喻上的不足,這樣不足的原因當然 與整個社會思潮帶來的影響脫不了關係,文人們的入世成分愈來愈深 刻,他們對政治的理念增強,對生活的直接感受增多,對社會的不合 理性也多了更多的憤憤不平,因此他們無法滿足於以往“不食人間煙 火的山水”與“清高遺世孤獨的蘭竹”,他們需要找尋“離人更近”
的題材,做為直指人心,表現內在情感的創作符號。
於是他們大量地選取與生活關係密切以及在生活中最習慣見到 的東西入畫,像一般人熟而不重視的蔬果草蟲(圖九)就是他們常用的 題材,且這樣的題材使得筆情墨趣的表現更能自由發揮得淋漓盡致;
357 《徐渭》畫集,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 1991 年 5 月版。
另外,具有世俗性與生活性的非點景人物(圖十),以及描繪自己身邊 熟悉親切、具有生活情趣的小景山水等,都成了他們繪畫創作時很好 的表現題材。
9.葡萄
徐渭以葡萄為題材的畫作很多,皆水墨畫成,是徐渭最拿手的題 材之一。北京故宮藏有《墨葡萄圖軸》(圖十一之一、二、三),枝蔓 橫斜,葉葉如掌,葉間葡萄果實串串垂下,珠圓玉潤,左上部題七絕 一首:「半生落魄已成翁,獨立書齋嘯晚風。筆底明珠無處賣,閑拋 閑擲野藤中358」,又另一幅七十二歲所作的《花卉圖卷》,卷中畫有一 段葡萄,題詩云:「昨夜中秋月倍圓,海南蚌母不成眠。明珠一夜無 人管,迸向誰家壁上懸359」,徐渭以葡萄比喻自己,徒有若多才華,
而不為當世所重。
在《南畫大成》第一卷裏記載著《葡萄》圖一幅,圖中題詩:「硯 田禾黍苦闌珊,何物朝昏給范丹?雖有明珠生筆底,誰知一顆不堪餐
358 《中國歷代繪畫──故宮物院藏畫集.六》,人民美術出版社 1990 年版。
359 《徐渭》書畫集,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 1985 年 10 月版。
360」,范丹為東漢陳留外黃人,字史雲,通經博學,不願為官,賣卜 梁沛間,所居單陋,有時絕粒,徐渭以范丹自比,自謂筆耕生計之難,
雖有畫葡萄絕藝,竟不能溫飽,藉此自嘲發些牢騷。這樣的牢騷同現 也出現在徐渭的另外一幅《葡萄》圖中:「王生昔日好容顏,今日相 逢范叔寒。贈與明珠三百顆,誰知一顆不堪餐361」,這畫是送給某位 姓王的朋友,同是天涯淪落人,看著王姓朋友的處境,也就如同自己 的處境。
10.石榴
徐渭另一個常用的題材是石榴,美國檀香山藝術院所藏《花卉圖 卷》以及日本藪本宗四郎所藏的《花卉圖卷》皆畫有一段迸開的石榴 果,並題有一首詩:「只少胭支染一堆,蛟潭錦蚌挂人眉,山深秋老 霜皮划,自迸明珠打雀兒362」(圖十二),台北故宮藏《榴實圖軸》(圖 十三),畫石榴一枝,果已迸開,落款作“文長”,題詩為:「山深熟
360 見《徐渭集》第四冊《補編》。
361 徐文長,《徐文長全集》卷十二《王生索寫葡萄》,上海,中央書店,民 57,頁 140。
362 按徐文長《徐文長三集》卷十一《葡萄》記載此詩,第三句作“山深秋老無人摘”,台北,
中央圖書館景印明萬曆會稽商刊本,1968。
石榴,向日笑開口,深山少人行,顆顆明珠走363」,徐渭慣用迸開的 石榴,空有滿腹果實(才華),卻被隨便閒置拋擲,用來比喻自己在 野落魄的情景。
11.魚蟹
魚蟹也是徐渭畫中有名的題材,魚用來比喻自己,蟹卻是用來比 喻橫行霸道的貪官污吏。像天津藝術博物館所藏的《魚蟹圖卷》(圖 十四)中,一條鯉魚挺身游於波浪之中,題詩一首云:「滿紙寒腥吹鬚 風,素鱗飛出墨池空。生憎浮世多肉眼,誰解凡妝是白龍364」,徐渭 的鯉魚是龍之“凡妝”,可惜世間能鑒識的人太少,使得人才因而被 埋沒了;又徐渭有一《題畫蟹》詩:「稻熟江村蟹正肥,雙鰲如戟挺 青泥。若教紙上翻身看,應見團團董卓臍365」,用漢末的為人所惡的 肥胖董卓,比擬橫行霸道的地主官僚,徐渭對農民的辛苦的耕種結果 最後卻肥了橫行黃甲之類的權貴相當不滿。
另外徐渭也將螃蟹用來比喻空有外表而實無才學之人。北京故宮
363 日本二玄社有原寸色複制印行。
364 《徐渭》畫集,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 1991 年 5 月版。
藏有《黃甲圖軸》(圖十五),葉二柄如傘蓋,下面畫一肥大螃蟹,右 上部題詩一首:「兀然有物氣粗豪,莫問年來珠有無。養孤標人不識,
時來黃甲獨傳臚366」,傳臚是指古代科舉進士及第後的宣制唱名,其 中第二甲和第三甲只唱其首名,故稱其首名為傳臚,《明史.選舉志》:
「會試第一甲為會元,二和三甲第一名為傳臚」,又《山堂肆考》:「黃 甲由省中降下,唱名畢,以此升甲之人附于卷末,用黃紙晝一故曰黃 甲」,所以黃甲指的是螃蟹,又借指科舉甲科及第者,亦即傳臚。徐 渭一生參加科舉幾十年,終未能中舉,對於科舉及官場的黑暗是深為 了解,故而晚年對於科舉制度以及達官權貴頗為痛恨,所以畫蟹諷刺。
以徐渭的作品來看,他所選用的題材較多的是花卉,其次是竹石 芭蕉蔬果等,再者是魚蟹等水中生物,至於人物山水等傳統題材反倒 較少(見圖表八367),當然,對徐渭來講,不同的題材出現在同一幅 畫中,是他創作常有的情況。
然而,不論是山水也好,人物也罷,或是花鳥蔬果草蟲,對徐渭 這一類生活背景的畫家來說,他們期望透過具有民間與社會生活氣息
365 徐文長,《徐文長逸稿》卷八《題畫蟹》,台北,淡江書局,民 45.6 初版,頁 132。
366 《中國歷代繪畫──故宮物院藏畫集.六》,人民美術出版社 1990 年版。
的題材,真真切切地表達他們對現實的不滿、批判與抗爭,以期能有 針弊社會的力量。
不過並非每一件作品都是帶有諷刺暗喻的作用,徐渭也是有不少 輕鬆墨戲的作品(圖十六)。
二、筆墨與造形
徐渭喜愛用單純的水墨來表現他的繪畫創作,他曾透過評論雜劇 來傳述他的創作理念:「語入要緊處,不可著一毫脂粉,越俗越家常,
越警醒。此才是好水碓,不雜一毫糠衣,真本色。若于此一恧縮打扮,
便涉分該婆婆猶作新婦少年哄趨,所在正不入老眼也。至散白與整白 不同,尤宜俗宜真,不可著一文字,與扭捏一典故事,及截多補少,
促作整句。錦糊燈籠,玉鑲刀口,非不好看,討一毫明快,不知落在 何處矣!此皆本色不足,仗此小做作以媚人,而不佑誤人野狐,作嬌 冶也 … … 凡語入緊要處,略著文采,自謂動人,不知減卻多少悲歡,
367 摘自:楊永雯,《徐渭繪畫研究》,台灣,中國文化大學碩士論文,1993,頁 160-164。
此是本色不足者,乃有此病。乃如梅叔造詣,不直隨眾趨逐也。點鐵 成金者,越俗越雅,越淡薄越滋味,越不扭捏動人越自動人368」,徐 渭要的是不著一毫脂粉,不雜一毫糠衣,要的是真本色,要雅要滋味,
而水墨的使用是最能達到徐渭所欲表現的境界。
對中國的畫家而言,筆墨除了有造型的功能外,更具有它自己獨 有的效果、感受、特徵、以及傳達的情趣,尤其是對所謂的文人畫家 而言,更是強調筆墨與情意的關係。
由於筆墨的抽象特性容易與靈動多變的情感相契合,而且愈是無 拘束的線條或是水與墨在宣紙上滲化濃淡朦朧的意象性,愈能將畫家 們深埋心人無法言語的感受(圖十七、十八之一、二、三),透過“有 與無”的曖昧關係妥貼地表露出來,所以我們可以發現,愈是講求表 達內心感受的畫作,愈是表現筆墨的速度和水墨淋漓之感。
我想這個心態就如同懷才不遇的文人多半偏愛禪宗與老莊無為 的思想,是有相同的需求,將鬱結的情緒藉由一種“化為無形”的管 道而將其散化,讓自己彷彿進入另一個情境,原 本在現實世界如此在
368 徐文長,《徐文長佚草》卷二《題昆崙奴雜劇后》,抱經樓叢之五,甬上美大印局排印本,民 15(1926,丙寅仲冬),美國國會圖書館藏。
乎的心,經過某種形式的淨化,就像卸去重擔一樣,可以用新的角度 去重新面對。
思想的轉變是靠理念和信仰,而筆墨繪畫的創作,則是透過人的 主動介入,在筆、墨、水與紙的互動中,將人的意念滲入其中,並在 作品完成時,再次與創作者之間有所對話和交流,來完成創作者心靈 淨化的作用。
有趣的地方是,在筆的運用上,速度快與慢有一種互相依存與襯 托的作用,快速可以讓人有傾洩而出的快感,像現代青少年飆車尋求 刺激和發洩,人在興奮時大叫的聲音是急速的,而在憤怒時語氣也是 快而具衝撞性,激動時肢體的表達上也是有快的特性,因此,情緒的 表達和快是有很大的關係,快才有足夠的力量表達激烈的感受(圖十 九、二十、二十一);而慢的存在是有它的必要性,它具有情緒發洩 過程中停頓休息或是再次儲備能量的作用,並給予“快”一個強烈的 對比,這其實就是中國人太極陰陽調合與虛實相輝映的觀念。
再者水與墨的運用方面,也是與速度有極大的關係。調配水與墨 之間的比例,當作用在宣紙上時,利用速度去控制呈現在紙上的渲染
效果,但此時渲染出的墨色,僅管在過程中與感受程度具有相應性,
但最後呈現出的成品卻是情緒發洩完後,少帶火氣的淨化結果。
因此大寫意這種較為自由無拘的創作方式更容易表現文人畫家 思想、體驗與情感等主觀的精神與意念,特別是那些窮厄危困但心懷 大志的畫家們,更是幾乎把自己的全部情感寄托在筆墨的表現之中,
如徐渭有一首題畫詩:「精理通毫末,物情無遁藏。平生江海心,游 戲翰墨場。實理擬虛味,老饕放筆狂369」,就是抱有這種期待。
透過筆墨的自由奔放而呈現的造型,或簡約,或變異。如徐渭畫
《枯木石竹》時題道:「道人寫竹并枯從,卻與禪家氣味同,大抵絕 無花葉相,一團蒼老莫煙中370」,他萃取了道家與禪宗的意味和精神,
筆未到而意已足,「山人寫竹略形似,只取葉底瀟瀟意,譬如影裏叢 梢,那得分明成個字371」、「世間無事無三昧,老來戲謔塗花卉,藤長 刺闊臂幾枯,三合茅柴不成醉。胡蘆依樣不勝楷,能如造化絕安排?
不求形似求生韻,根撥皆吾五指栽。胡為乎區區枝剪而葉裁?君莫
369 見《虛舟名畫錄》卷十二,題《蝦蛤畫》詩。
370 徐文長,《徐文長全集》卷十二《枯木石竹》,上海,中央書店,民 57,上冊頁 143。
371 徐文長,《徐文長三集》卷五《寫竹贈李長公歌》台北,中央圖書館景印明萬曆會稽商刊本,
1968,頁 395。
猜,墨色淋漓雨撥開372」,從徐渭的繪畫作品裏,我們可以看到僅管 草草形似,但卻十足表現藉物抒情的意趣生動(圖二十二、二十三)。
當然,僅管畫家重視的是心理感受的抒發,但在創作的過程中,
仍不免回歸至筆墨表現和形象構成之間找尋一個平衡點,如徐渭有一 題畫詩:「雖云似蟹不甚似,若云非蟹卻亦非。無意教君費裝裹,君 自裝裹又付題。世間美好人奪冒,略涉小丑推向誰?此幅雖云都不 丑,知者賞之不容口373」,這樣回歸的目的,在於顧及傳統的比興手 法,也就是托物言志的需求性,因為題材的選擇、形象的處理、筆墨 的搭配,再加上詩文的強調,有加強達到文人畫家表達個人情感、抒 發個人理念的目的,於是在這樣相較之下,文人畫家雖然勇於追求筆 墨本身的獨立性,但也不至於拋棄具象的呈現。
我們若從藝術品的觀點來看,某些轉移乃是指創作者反應、利 用、解說、及富有美感地重組傳統的各種方法,藉此完成作品374;但 若從創作者的內心出發來看,這種轉移也許是他需要將他的衝突外顯
372 徐文長,《徐文長全集》卷五《畫百花卷與史甥題曰漱老謔墨詩》,上海,中央書店,民 57,
下冊頁 43。
373 徐文長,《徐文長全集》卷五《蟹》,上海,中央書店,民 57,上冊頁 42。
374 此觀念見於:Tessa Dalley 等著,陳鳴譯,《藝術治療的理論與實務》,台北,遠流出版公司,
民 84,p.27。
化,使它們受到引導而離開敵對的內在處境,如果衝突繼續維持在內 化的形式裡,則將可能陷在重複自我毀滅的永久循環之中375,因此創 作者透過轉移使自己迷失在繪畫之中,將 轉移的物體變成代罪羔羊,
藉以可以感受完美的幻想、失落與焦慮,以及包容與安樂等內在衝突
376,以便對意象有所行動而不致傷害任何人。徐渭便是透過繪畫的創 作將他積壓在內在衝突向外釋放,以化減外顯的情緒和行為傷害自己 及他人。
除了畫作的象徵特性可以有助於衝突的化減,事實上,在整個繪 畫創作的過程裏,都是具有某種療效性的。例如,在操作與探索素材 時,身體的運用可以吸引人們的直覺與情感面,具有一種特殊的釋放 與全神貫注的作用;空間的表現與顏色和形式的語言、色調與線條,
可以具有一種切身性與影響力377,由於塑造它們,它們對創造者的影 響不斷增加,藉由承認它們活生生的性質,而給予它們空間與冥想,
如此對話得以發展,並可以反過來使它們的創造者邁向他的“認 識”,並接受呈現的事物為自我真實的一面(表七),所以創作可以
375 此觀念見於:《藝術治療的理論與實務》,p.176。
376 此觀念見於:《藝術治療的理論與實務》,p.107。
被視為內在沈思與反映的活動──使內在世界變成有形的。這有些類 似榮格“主動想像力”(active imagination)的觀點──假如我們容許 我們的意識,即成人的自我放棄控制,並讓意象做前導,則潛意識的 力量將十分明顯,那時,在我們的意象中,我們將發現內在世界的反 映如同一面十分有效的鏡子,將我希望否認及準備接受的面向全洩露 出來378,因此,自我和隱藏在自我內在的素材產生關聯,這樣的關聯 導致自我內在的新平衡,意象乃變成中介者,而其所創作的成品則變 成他自己的治療師,促使創作者邁向更大的整合與成長,這便是藝術 治療的終極力量379。
因此徐渭除了從事文字的創作外,繪畫部分在他精神疾病發作之 後開始大量創作,顯示圖象藝術的治療作用對他是一種需要。
377 此觀念見於:《藝術治療的理論與實務》,p.291-292。
378 此觀念見於:《藝術治療的理論與實務》,p.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