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丁斯基經由複數表達的多重做工,游移地在變動世界中找尋一處暫居之所,那是 另一種世界,即為世界感。對於康丁斯基而言,這樣的的安居之所,就像他於 1912 出
版的《藝術的精神性》中,所提的各種材質對他展開各種召喚,似乎圍成了居地:
「……物物向我展現它的臉,它最深層的生命和它神秘的靈魂……」36
換句話說,他並非要表達精神性,而是要藉由喚醒一種複數的、面對材質或是抽象 物之中之精神性的能力,並在該能力中,展現精神生活,並且多重地表達出此物向他展 現之時的各種召喚型態。所以說,精神生活或是精神性,也如同康丁斯基所要達到的一 種絕對藝術意志,而他似乎認為,絕對藝術意志,能在各種材質或是去除具象的過程中 展現它的痕跡。
在康丁斯基那裡,藝術意志則是為了精神而展現於多種嘗試性的、實驗性的材質表 達中,在裡頭,沒有物象,沒有幻象,只有由複數表達交響出的安居之所。現在我們還 會問:「康丁斯基作品的抽象性,在哪裡?」嗎?不是不能問,而是還無法回答。答案,
就像是在複數表達類似圓錐式漩渦中心的那一點,周圍的圓錐體卻晃動不已,尖點時時 刻刻在改變,像是在海上,因暴風雨不斷改變航道的船隻,終究希望達到卻已經無法達 到的那個目標港口一樣。
生於 1866 年 12 月 5 日,30 歲才開始學習繪畫,一直到 1944 年 12 月 23 日腦硬化 死亡,到底,康丁斯基一生所執行實踐的材質表達有哪些?即便他是以繪畫為表達大 宗,但其他材質的運用,為數不少:
「康丁斯基的藝術作品也和他的人生經驗一般的豐富。他不僅嘗試過許多不同的創 作媒材—油畫、水彩、膠彩、素描、木刻、沙畫……等等,對不同的藝術融合在一起也 極感興趣,因此他試過壁畫創作、舞台設計,也寫過劇本。另外,為了達到藝術生活化,
提昇生活品質的目的,他也從事過家俱設計、珠寶設計等有實用功能的創作。」37 另外,還有玻璃畫與文字。
與其說,他的多種材質是表達出一幅作品,毋寧說是一首作品。那類似於一種音樂,
但並非直接表達於管弦樂器上而成限於聽覺的那種音樂,不是聽的音樂,那會是經由
「看」所得到的音樂嗎?一種在視覺上的交響?康丁斯基經由綜合感覺所分流於各種材
36 林素惠,《康定斯基研究》,頁 272。
37 林素惠,《康定斯基研究》,頁 10。
質表達而成的交響。而這種交響,並非發聲樂器之交會。就繪畫而言,是各種形式之間 的旋律與交響的關係,是就繪畫形式而言,是旋律與交響之間的簡單或繁複的關係:
「1.簡單構成(simple composition),它們附屬於(subordinated to)一些醒目而 簡單的形,我稱此種構成,為旋律的(melodic)。
2.複雜構成(complex composition),它們由數個形式組成,又附屬於一個明顯 的或是隱藏的首要形式(principal forms),這個首要形式也許很難從外部去發現,藉 由內在基礎設想為一個獨特且有力的音調。此一構成之複雜類型,,我稱之為交響樂的 (symphonic)。」38
交響,如同視覺上的諸種樂器聲音的重奏。諸種樂器,如同諸種表達材質。早在康 丁斯基時所使用的繪畫、雕刻、文字、音樂甚至是對於劇場的構想,並置繪畫作品時的 裝置手法之際,已經作為諸多表達材質的交響,是繪畫形式之交響的擴大外延。如果說:
「他畫出了抽象繪畫」,那就過於輕忽康丁斯基的其他作品,所呈現的複數表達的交響,
並在複數“and”之間形成複雜奇異的交響。
在繪畫方面,某部分的康丁斯基是以音樂家的態度作畫,他處理畫面裡各個形式與 色彩中的內在意義與聲音,並形成某種意義或是聲音的交響,不論他稱之為較為簡單的 旋律或是較為複雜的交響,全都是一種意義與聲音的交響,其中差別處在於,如同他說 的:複雜程度之差異,於是,交響或旋律是為了表達在交響中的繁複程度為何,除了代 表作品的複雜程度為何,也呈顯了作品的深度為何。
康丁斯基試圖要表達並彈奏這些物質內部的精神,成一首交響樂。但這並非只是一 曲於畫面上的交響樂,而是表達複數材質之際,所形成的交響樂。從他的繪畫概念發現,
他的繪畫中所提取出的一種去除具象的抽象性(如果這也是他要表達的對象的話),應 該是附著於材質中的“形式 and 形式”之間、“色彩 and 色彩”之間,與 “形式 and 色彩”之間的複數交響。繪畫裡的交響的畫面,就是於二度空間裡的形色交響出於一度 的音樂,繪畫與音樂同時形成在兩者邊界之間而出現於一種繪畫表達裡的交響,並喚起 另一種音樂表達裡的交響。繪畫與音樂之間,形成一種更複雜的交響。
38 Wassily Kandinsky, Kandinsky:Complete Writings on Art , P215.
那是一種來自“and”的碰撞,也就是他的繪畫裡,或是所有表達裡,藉由諸種材 質的內部聲音以合奏出的音樂。就這點而言,康丁斯基並沒有真正放棄傳統繪畫裡的深 度,只是,他藉由“and”將傳統視覺上的深度,轉換成交響的深度,由交響所帶來一 種奇異的深度,是一種不只是視覺的深度,還是一種異質表達間的深度。不同於古典繪 畫幻象中的深度,那種深度的存在,不在他的繪畫作品中,而存在於形色與音樂所交織 的深度中。這種深度,我們不清楚在哪?但是,這種深度就在於材質之中,並經由康丁 斯基的手法,喚醒這種深度。這種深度不僅僅於可見的對象上頭出現,還於異質之集中 過程裡頭出現。
換句話說,深度不再是視覺上的深度,而是做為動詞的集中本身,就是深度所在。
這種深度,取代了傳統的世界,取代了傳統的事物,以一種“and”交響中的世界或是
“and”交響中的事物出現。前提是,必須先揭開世界與事物的幻象,亦為,從現代藝 術延續至今的作品,都是藉由“and”揭開幻象而開始的。梅洛龐蒂在《眼與心》(Eye and Mind)中提到的深度,也已經不是傳統繪畫中的深度,而是一種無法確定表達對象,無 法確定表達物質之際的「自我具象」,來自於非再現(non-repreaentation)之中的世界:
「繪畫的深度(當然還有高度與寬度)出現了,我不知道在哪落地,並且不知植根 於何處。畫家的視覺並非注視著
外部(the outside
)那樣,僅是一種與世界之間的“物 理—視覺”之關係。世界再也不透過再現(representation)出現在畫家面前;甚而,最 好說是,畫家彷彿通過可見物本身之難以解釋的集中或是進入可見物自身,才使得世界 事物得以誕生。終究,繪畫與任何經驗事物無關,除非,它是所有“自我比喻(auto-figurative)”之首。只有藉由作為“無物的景象(spectacle of nothing)”,
才會成為某事物的景象;藉由撕開“諸事物的表皮”,才會表現出諸事物是如何成為諸 事物,世界是如何成為世界。」39
撕開事物的外皮,就是反抗、攪亂古典繪畫的固著狀態,而呈現一種原始的無命名、
39 Merleau Ponty,<Eye and Mind>,The Merleau-Ponty Aesthetics Reader,ed. Galen A. Johnson, Evanston: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141. 中文參閱 梅洛龐蒂,<眼與心>,《眼與心-梅洛龐 蒂現象學美學文集》,劉韻涵 譯/張智庭 校,李澤厚主編,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2
,頁 154。
無表皮的狀態,像是思索現代藝術的藝評家所思索的:「一幅畫—以前是一個馬的戰場、
一位裸婦、或一些趣聞軼事—基本上是一個被特定規律聚集著的色彩所覆蓋的面。」40意 味著,於感覺混沌之際對於舊有的世界或是事物的反抗,並回歸於繪畫材質原初之時的 交響元素—點、線、面與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