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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線索三:“and”之意義

三、線索三:“and”之意義

繪畫將不可見與可見揉雜變現於畫布上。複數表達,則是更往前一步,將那些變現

102 Merleau-Ponty, The Prose of the World, p88.

於畫布、玻璃、木板、文字上頭的可見物,又收攏一起,於一不可見之處渦轉出一處不 可見之作品。在異質可見之表達之集合後所形成的不可見。這是一種不可見的嶄新注視 觀點,也許更應該是一種無法直接看見、無法直接述說、更無法直接貼標籤的一場

“and”之網羅。

康丁斯基的那處糾結了作者與藝術作品之間的暫時安居之所或是“and”之網羅,若 有其意義與張力的話,那的確近乎神秘,並在此秘密中,藝術作品具備其獨特的性格,

而此性格,康丁斯基認為由某種秘密方式產生,並使得作品有獨立生命:

「以一種秘密的、如謎般的、神秘的方式,真實的藝術作品,“從藝術家裡面”產 生出來。由於從藝術家那裡釋放出來,作品假裝自己具有獨立生命,假裝具有人性,並 且變成一個自我滿實、精神般地呼吸著的主體,同時領先著真實的物質生命:它是一個 存在。因此,它並非來自偶然性的無差別現象,而是如同其他活生生的存在那樣,具有 創造積極的力量。它活著,且是我們所討論過的精神氛圍之創造的一部份。」103

身體感官方面的目光,是當畫家的透視法或是個人的感覺,進入眼睛之後才形成 的。而單一表達符號也只是單純的標誌,如同古典那般。而雙重符號並置而生的模擬狀 態,是現代藝術的特色。

眼睛原本是空白的、中性的,沒有侵入也沒有再生。除了無法圍捕世界,還會覆蓋 淹沒崎嶇起伏,使一切安靜無聲。但是,一當眼睛加入了古典透視法或是感覺之際,創 作者的眼睛開始進啟動目光的行進,並且是不同類型的目光,將之融混於表達材質裡。

以古典透視法為例子,古典畫家的目光,進行的是一種目光同時捕捉並裁剪對象範 圍,排除畫家與世界之間的感覺,並放棄對象的同時存在。梅洛龐蒂認為,若要進入古 典透視法,「我必須停止地自由地觀看整個場景,閉上一隻眼睛並限定我的視野範圍……

此時,被感知的世界消失了。我無法獲得投射於單一平面上的共同分母或是共同尺度,

除非我同意放棄對象物的同時性(simultaneity)。」104那是一種監牢式的視野。

如果以印象派的目光行進,除了無法裁剪、排除與放棄,還必須要面對眼前各種對

103 Kandinsky, Wassily, Kandinsky:Complete Writings on Art, eds. Kenneth C. Lindsay and Peter Vergo, 1994, New York:Da Capo Press, p210.

104 Merleau-Ponty, The Prose of the World, p52。

象物的跳躍。梅洛龐蒂說:「在自發的視野中,各種事物與其他事物為了爭奪我的目光 以錨定於它們其中之一,我感覺到其他事物的誘惑,並使得其他事物能與第一件事物並 存。」105

梅洛龐蒂提出兩種不同類型的目光,並以現代繪畫作為開展他對繪畫本體的描述重 點,但究其源,他認為的現代繪畫與阿多諾所認為的現代繪畫是不同的。阿多諾以 1910 年發軔的現代繪畫為始。但是,從古典繪畫或者是印象派繪畫的比對中,梅洛龐蒂指出 了一種材質與作者之間的反轉。在古典繪畫那裡,作者擁有權力裁剪材質。在印象派繪 畫那裡,事物則是不斷地召喚著創作者,康丁斯基亦然。康丁斯基亦被物物所召喚著。

康丁斯基碰上的是傳統繪畫到古典繪畫中,倫理問題的倒轉,於他與所要表達的對 象之間,於他與材質之間的,甚至是他與傳統之間的倫理問題,如同他說的:「藝術上 的權力是內在道德層面上的。」106面對著對象時所產生的力量、衝擊、與各種潛意識的 轉換,都形成他所要表達的一個對象,是一個無法固定的對象,是總和著歷史、個人、

材質之間的漂泊狀態,並且成為必然的分裂。

康丁斯基所表達的倫理糾結,是很多現代藝術家所面臨的問題。康丁斯基是於個人 倫理糾結中,產生了“材質 and 綜合感覺”之間的辯證,並在形成複數表達!於是,若是

“and”做為康丁斯基倫理問題,那處倫理糾結之處,也就是發射散出康丁斯基之作品意 義中,不斷渦轉著主體分裂、客體分裂、材質分裂等等。

我們只能說,創作者同時被補與捕,因為兼而有之。而所謂的藝術身體是被捕還是 補,也無法明訂。這就是為什麼從印象派與現代藝術之後,藝術要強調個人王國的原因,

在“主體差異 and 材質”之間,我們無法找到一種同一性去詮釋作品,作品以電光石火般 的衝擊而運動著,在衝擊發生之處,表達網絡與藝術轉生之處幾乎是一種同時捕捉並同 時置放的關係。當創作者以感官剝開對象並捕捉從裡頭四散的思考或是意義時,這些思 考或是意義經由某種秘密被置放於表達材質裡頭。

譬如繪畫,對於創作者來說,那處似乎是一處生靈世界,是一處幽冥與陽世的交界,

105 Merleau-Ponty, The Prose of the World, p52。

106 Wassily Kandinsky, Kandinsky:Complete Writings on Art, p 211.

是跨越創作者與表達材質跨界之間而存在著,並對應跨越創作者與對象之間而存在著:

「繪畫這個幽靈聚集所,又像是一面鏡子、一個切分點與萬物匯集的十字路口,由 外部向內在平面匯集,轉換可見者於肉身體系中,當某種看的方法被具現在畫作的可見 秩序的時候,它似乎將之由外向內翻轉,這種觀點下的現代繪畫,等於為我們永久獲得 了一種可見的等價交換系統,足以藉之變現為不可見的嶄新注視觀點,並斷絕這些交換 體系對週遭事物的依附關係。」107

所謂的幽靈聚集所或是十字路口,是一處可見與不可見所紛雜支流匯集翻轉於一處 的浪頭之花。類似於畫家,複數表達更是以某種繁複狀態,而呈現一種無以名狀的多重 可能性,以觀察著世界或是自己所觀察的對象,表達出來,但卻是成為一種不可見的作 品。就藝術作品與作者而言,梅洛龐蒂與康丁斯基所都強調某種秘密之事,那秘密就像 是精靈現身,像是洞孔,像是意義顯露之處,像是網眼,其實就是一個小小的“and”:

「此外,屬於世界的各種顏色以及一張畫布,他突然剝奪它們的固有性質

(inherence)。畫布,特別是色彩,由於以某種秘密的角度被選擇與構成,在我們的目 光中就不處於其原有屬地;它們在世界充滿物質的空間中製造了一個洞孔(hole)。它 們變成了精靈現身之處,就像是泉水或是森林。除了作為意義顯露自身時所必須的最少 量物質之外,它們不再存在。」108

秘密從創作者對待材質、創作者對待對象、材質對象之相互呈現等等之間稍稍露 出。當畫布與顏料被剝奪了某些物質性之時,創作者以從自身出發時的構成,使得這些 物質的固有性質在構成時的選擇可能性中消失。“and”本身所具備的特殊性,就是經 由某種秘密的匯集於作者對於材質的選擇中,所顯示於表達之中的意義。此一秘密處所 流動於作者自身與物質以及所欲表達的對象之間,所形成的那種衝擊、力量展現,或是 捕獵野獸的過程中,呈現為洞孔、空白之處、網眼,即不斷發散的“and”。

周遭的物質儘管被剝奪了或是反轉了再多的固有性質,仍具有其物質性,但在這個 洞孔裡頭,表示著一種勾連的疏密程度所運作出的何種精靈產生之地。像是畫面上表達

107 龔卓軍,《身體部署:梅洛龐蒂與現象學之後》,台北:心靈工坊,2006,頁 160。

108 Merleau-Ponty, The Prose of the World, p47.

的若是一處水霧氤氳而且月光皎潔倒映的湖面,月亮光芒隱隱蔓延到湖邊巨森樹幹表 皮,彷彿在樹木或是湖面處,有種神秘氣息像是預告下一秒即將出現一位以月光為沐的 仙女,但是,如果畫面上呈現的是此美景的切片亂拼呢?我們無法肯定會出現一樣的仙 女,但是,如果仙女的出現是此畫中美景的意義,那麼,一幅支離破碎的亂拼,所表示 的並非意義的消失,而是一種意義的衝擊,但此處的衝突,指的是畫面意義上的衝突,

並非先前所說的由於多重異質表達之間的衝突。

就梅洛龐蒂的看法來看,顏料的確是呈現意義的物質,畫布也是,甚至玻璃,木板,

與文字都是,即便他沒提後面三項。但都是他的複數表達中,意義得以形成或是精靈得 以出現的基礎。

康丁斯基所實踐的不只是顏料的剝奪,甚至還有對於畫布的剝奪,在無法直指意義 的顏料以及承載物中,我們什麼都無法發現。如同對於表達材質的雙重剝奪,並在此雙 重剝奪中引發的不穩定搖晃就是康丁斯基意義所在的基礎。

不是傳統的顏料,也不是傳統的畫布,甚至還有木板、玻璃、或是文字持續著多重 指涉的干擾介入。此時,意義與承載意義之物,已然變質,那一處什麼在承載著變質意 義,也有一個被承載著的變質意義,重點是,兩者幾乎是同一個,那與梅洛龐蒂所談的 繪畫畫面上的意義的一陣熱有類似之處,就是一種具體的令人搖晃的病狀:

「意義不只是僅由繪畫所顯露,而是意義滲陷進入繪畫,並像是“一陣熱”在繪畫 周圍晃顫著……但是對於畫家本身,或甚至是繪畫的熱中者來說,意義不只是繪畫表面 的一陣熱,因為意義可以要求

那個

顏色或是

那個

對象優先於其他事物,並因為意義就像 是某一種句法或是某一種邏輯支配著一幅畫的排置。」109

像是「秘密」一詞,已經在梅洛龐蒂與康丁斯基的看法中,形成一種從生活世界中

像是「秘密」一詞,已經在梅洛龐蒂與康丁斯基的看法中,形成一種從生活世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