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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說康丁斯基的複數表達是在表達一種現代性,不如說那是破除了固著僵化之後 的混沌狀態,是一個在上一個文明急遽轉變、破裂之中的原始狀態,或是準(quasi)現代 狀態。渥林格所提的原始民族心態,對應於處在二十世紀初的變動世界裡的康丁斯基,

對於複數表達材質的使用上,可見到古代民族的痕跡:

「『古代民族依據由他們所熟悉的(臆想的)人類自身的自然而來的類比,在外物 中雖然看到了材料各方面的特性,但是,每一個外物都構成了一個有固定關聯的部分,

都構成了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而對外物的感性知覺卻使他們以為,變動不居和不確定 性是彼此交錯地共存於事物之中的……』」41

康丁斯基的複數表達就是原始狀態的表達。那他應該是一位類原始地彈奏多條表達 之絃的表達者嗎?在各種符號表達之間的流動、無固著性的那個狀態是什麼?如果那是 在原始狀態的“and”中尋求的一處安居之所,又從何而生?我們發現, 在古埃及人那 裡,將羽毛視為女神瑪特(Maat),而代表女神的文字,又能作為長度的單位或是音樂:

「古埃及人用一根羽毛做為天平上的砝碼,以秤量靈魂的重量。對他們而言,羽毛 即為精準的象徵。這輕盈的羽毛就叫做瑪特(Matt),天平女神。代表瑪特的象形文字同 時也表示一種長度的單位—相當於三十三公分的標準磚塊的長度,以及長笛的基準音。」

42

40 Anna Moszynska,《抽象藝術》,頁 3。

41 渥林格,《抽象與移情》,頁 53。

42 伊塔羅‧卡爾維諾,《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頁 83。

在這裡頭,我們發現,古代民族的感覺之流竄,同時意味著象徵物得以相互替代的 可能,在古代,於各種符號之中,存在著一種像是雲霧不可捉摸的狀態,或說是一種未 命名的普遍性。在康丁斯基那裡,我們也發現的類似情況,像是他回憶錄中所言:「鮮 黃信箱有如金絲雀般在街角囀唱。」43或是「太陽把莫斯科融成一片,像瘋狂喇叭激盪 人心。」44或是他第二任老婆妮那說的:「在色彩裡,他可以分辨出,每個顏色的音樂 聲音和特殊味道。」45這就是康丁斯基所說的綜合感覺,而綜合感覺的運作,代表的是 一種不固定命名卻流竄四處的原始混沌狀態,也就是表達間流竄的共振。描述康丁斯基 的複數表達是原始狀態,是因為古代文明不一定就必得被社會的進步觀所完全湮滅,人 類畢竟還是遺留著古老的身體機能,只是,當集中討論某種文明的史觀所帶來的抽象概 念,似乎會淹沒康丁斯基的表達問題,因為,康丁斯基如同渥林格所提的古代文明民族 一般,是在某種原始狀態中,是在處理原子爆炸後所形成的新的類原始時代,產生類似 於古代人感覺混流的狀態,就此觀點來看,也許康丁斯基所要表達的反而是一種原始的 自然主義,只是並非將自然作為如實呈現的自然主義,而是經由他的綜合感覺,抽取對 自然的感覺並將之挪移於複數表達材質裡的“and”。

這種“and”連接世界某處,連接身體某部分,已經無法藉由分類而瞭解之。

渥林格談到“結晶”,意味著藝術作品並不能僅止於某種「界限劃定」46,而是要像 文學經由詞語所激起的感動一樣,應該是要藉由材質喚起感動:「這種文學上的感動唯 一地由材料喚起,並因此具有了變動不居的特質,具有了依賴個性的、以及變動事物的 特質」47。因為即便是看起來最與人體或是自然無關的幾何抽象,也「……從所有外在 世界的關聯中解脫了出來……」48即便是所謂的幾何抽象,也是一種肉體的抽象衝動的 幾乎純粹化,但只能是幾乎脫離,不可能一點藕斷絲連都沒有,因為再機械式的抽象,

都無法逃離從人類身體而產出的宿命,所以當渥林格說幾何抽象即便由人類身體產生,

43 林素惠,《康定斯基研究》,頁 30。

44 林素惠,《康定斯基研究》,頁 30。

45 林素惠,《康定斯基研究》,頁 30。

46 渥林格,《抽象與移情》,頁 68。

47 渥林格,《抽象與移情》,頁 69。

48 渥林格,《抽象與移情》,頁 72。

卻與機械自然法則緊密一致,是過於強調觀念本身的存在,而忽視了人也是做為藝術的 一部份:

「這種幾何形式也就成了結晶質的無機特性的造型法則,但是對我們來說,根本上 主要的並不在於這一點,我們寧可去設想,對幾何抽象的創造是一種從人類機體狀況出 發的自我創造,而且,這種幾何抽象的創造與結晶體形式的法則,在更廣泛的意義上,

與機械自然法則的緊密一致,根本地並不是原始人所具有的……幾何抽象的創造,在我 們看來正如所述,是一種純粹的直覺創造。」49

康丁斯基不是幾何抽象繪畫,而「幾何抽象是一種純粹的直覺創造」之說法,也無 法完全解釋馬列維奇的繪畫。馬列維奇的幾何抽象繪畫,是具有政治性的,幾何抽象所 追求的卓越感,是馬列維奇反抗中央集權式的透視法時,所傳遞的無政府姿態,裡頭之 所以沒有「個人」的問題,是因為他強調的是一種新國家的制度,「『國籍、祖國及國家 的鳥籠,應以革命的方式予以摧毀,一個全人類國家或是無國家計畫的組織,才是理想 的制度』」50

對於康丁斯基而言,就繪畫來說,非具象或是抽象,並非是他繪畫表達時的目標,

也並非是種純粹的直覺創造,因為那只是表面上看起來是那麼一回事,實際上,那是對 於自然的另一種摹本。譬如他的對於〈即興〉系列繪畫之說法與後來印證的不符,原本 他所解釋自己的〈即興〉系列繪畫之說法,說明〈即興〉系列是他「內在感覺,非物象 本質的表現,大多是在下意識情況下不知不覺產生的」51,但卻在 1957 年時,經由他 的情人蒙特捐出他的繪畫時,發現了其實〈即興〉所稱的內在感覺、非物象本質,或是 下意識,都是經由許多構思與題材的練習所形成,「它們不但還有可辨認的意象,而且 來自聖經題材,其中還含有某種主題,只不過他用豐富的語彙加以隱藏而已。」52

這說明他某部分的欺瞞行為成立,但是,回到他的複數表達本身,如同〈即興〉, 藉由某種以繪畫語彙去掩蓋聖經題材,不論他所掩蓋的是聖經中的話語,還是繪畫中的

49 渥林格,《抽象與移情》,頁 72。

50 曾長生,《馬列維奇》,2002,台灣:藝術家出版社出版,頁 86。

51 林素惠,《康定斯基研究》,頁 173。

52 林素惠,《康定斯基研究》,頁 174。

聖經故事。他就是在表達著介於繪畫形色與聖經題材之間的“and”,並非如同古典繪 畫那樣再現聖經故事的幻影,而是他在面對聖經題材時,在故事與形色之間湧流的內在 感覺,一種即興式的“and”。

另外,他於繪畫所宣稱的其他兩個系列:印象與構成。印象是:「直接來自自然的 印象,以純粹繪畫的形式表現出來……」53,構成是:「慢慢醞釀而成的內在感覺的表 現,幾經修改、不斷重複創作而近乎鑽研賣弄所產生的作品……」54。這裡產生了兩種 音樂:印象的音樂與構成的音樂;或是兩種共振:印象的共振與構成的共振。難道其他 的創作者沒有類似的“and”叢集嗎?

複數表達之“and”,一直影響著康丁斯基一生的創作理念,到了 1923 年在包浩斯 任教之際,他仍堅持這樣的理念:

「葛羅佩斯希望結合建築師、藝術家、工匠,使多種技巧、特性配合同一藝術目的,

達成某種統合的建築,此點與康丁斯基藝術追求的目標不謀而合。康丁斯基希望透過感 官綜合作用把來自各時代、各領域的藝術媒介連結在一起,進而應用到戲劇上,把音樂、

舞蹈、繪畫加以結合,已產生完美而具有強大感人力量的整體藝術品。康丁斯基早在沃 洛格達旅行時,就以埋下把繪畫和建築加以綜合的潛在意願,所以對葛羅佩斯的主張很 感興趣。」55

“and”,流竄的綜合感覺,形成一種模糊不清的表達,失去準頭,沒有依歸,卻 是豐富生機之展現,這就是康丁斯基極力所意圖呈現的作品,是一種模糊且不可永恆命 名的越出狀態,即便我們使用交響或是共振一詞試圖代表之,卻也只點出了某種與聲音 有關的動態,但其實,一個輕薄的“and”在複數表達的隱形結構裡頭擾動著複數表達。

理想中,康丁斯基的複數表達所蘊含的精神性,是一種理型的狀態,但實際上所見 的是:他試圖藉由喚醒各個材質中的精神性,以趨近集攏整體的精神性。但卻僅止於趨 近或是集攏,或是說,僅止於在運作的瞬間成形,那種複數表達之“and”或是複數

“and”,就是藉由不斷表達材質時,衍生許多表達材質,所一併流集匯合而成的作品,

53 林素惠,《康定斯基研究》,頁 173。

54 林素惠,《康定斯基研究》,頁 173。

55 林素惠,《康定斯基研究》,頁 112-113。

換言之,複數“and”是流動於各種表達材質之間與間的織線的集合叢集。

但這樣說,仍舊是流於普遍性的談法,如同一種在每一個表達材質上期許著「準 確」,但實際上卻無法準確的操作中,如同竭盡心力去表達不可表達之物,如同以精確 去表達模糊。我們在卡爾維諾以「準」為題的演講中談及的一首詩中窺見:

「這就是里歐帕蒂對我們的呼籲,他呼籲我們能夠品嚐曖昧與不確定之美。他所要 求的是以高度的精確與細密的凝住關照每個意象的構成,注意細節的精密定義,注意對 象的選擇,注意照明與氣氛,凡此種種都是為了達到某種程度的模糊。」56

複數表達之“and”呈現某種難以命名的失語,失語卻形成了一種普遍性,甚至就

複數表達之“and”呈現某種難以命名的失語,失語卻形成了一種普遍性,甚至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