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丁斯基的“and”打開了共振,網眼,衝擊,意義,力量或是光線叉易等兼而有 之的狀態,而那個狀態,就像是活生生的開放場域所碰撞出的力量場<但並非像是是指 出、固著住那處力量場,而是經由表達脈絡的並置,以暗湧出那一處力量場,那處力量 場似乎同時是作品也是承載物。那應該是另一種畫布,不是物質性的那種畫布,而是一 張隨著表達維度的清點而不斷增生又消失的畫布,是一種作為動態的畫布。傅柯於《這 不是一支煙斗》這本小書中,經由在他對於馬格力特(René François Ghislain Magritte, 1898~1967)的幾幅主題是煙斗的繪畫作品的討論過程中,在透過文字與繪畫之間的提問 中,似乎也提出了一張類似的畫布,那並非是一張能看見的、本身有物質性且揮灑凝聚 著活生生的筆觸與顏料在上頭的畫布,而是一張由作為瑪格力特之畫的“觀者 and 讀者”
合一的位置所給出的一處不可見畫布。
我所稱的那處不可見畫布,傅柯在文中以空間(space)這個字指出。不可見畫布不 具有物質性,也不是一種新的繪畫產品,那它是什麼?又在哪裡?簡單地說,即當傅柯 在觀—讀著瑪格力特的畫作<這不是一支煙斗>時,在文字的直喻之說與圖像的形似之 看裡頭,藉由兩者,摧拉推塌西方傳統繪畫中由形象統治著的語言指示與造型再現的嚴 格分隔(傅柯所認為的第一原則),所建立起的一處空間,一張藉由解開了畫布上的圖 文織(the unraveled calligram)之際所湧出的那處畫布,為一處傅柯藉由將文字與圖像視 為表達之後所做的一種同時置入觀者—讀者合一的自己,並將圖文織解開之後才產生的 一處畫布,一處在圖像與文字之間的畫布。儘管傅柯認為瑪格力特的<這不是一支煙斗
>在某些方面營造的威力強大過於康丁斯基。但是,我,希望在本章中,以傅柯提出的 那一處空間為討論,作為進入康丁斯基如何在某些表達中,藉由類似於瑪格麗特的圖像
與文字操作(operation),以織纏出那一處康丁斯基的不可見畫布之起點。
傅柯在瑪格力特第一版本的<這不是一支煙斗>畫裡頭,發現文字與圖畫並置的圖 文織中的威力,是以一種相互逼迫的態勢短兵相接在一張實際畫布裡頭,裡頭產生的衝 突並非一拍兩散,反而激盪出一陣又一陣蝡動著的擺盪於文字與圖畫間的暫時性指認,
一種糾結於說與看之間的力量感。
傅柯至少提出了三個清楚且暫時指認出的游移煙斗,而這種游移過程中,似乎還指 出了還有更為本質的一處不可見畫布,那裡是一處空間,他藉由撿拾著圍繞在那處不可 見畫布周圍的各種狀態來指出那處不可見畫布,就像一處位於嘮嘈吵雜之間才得以稍微 看見的畫布,它正沈默安靜卻又互相矛盾地發生(happen)著交叉指涉。而在康丁斯基 那裡,圖像與文字之間幾乎是相互肯定,但在符號本質上又相互矛盾的姿態,以發生那 處畫布,而是兩個看似獨立卻又並行的系統彼此勾連著異質的網線以成網絡,我們不會 被逼迫著要像傅柯那樣,作為被文字與圖像之間的矛盾同時刺激分裂卻又被強迫住在幾 幅畫上頭一個“觀者 and 讀者”之位置,因為處於閱讀與觀看康丁斯基的文字作品與繪畫 作品的過程之際,那處不可見畫布既不在繪畫上也不在文字上,而是在兩者之間。
如果說那是複數表達所形成的“and”之一種,想必裡頭的空間,絕對不同於瑪格 力特的畫作所產生出來的那處畫布,而彷彿是由兩個主體(閱讀文字的主體以及觀看圖 像的主體)之間的異質並行所形成的某種震盪、某種關係、某種連結所產生出來的那處 不可見畫布。
如果說,傅柯在<這不是一支煙斗>中觀讀出一種快速來回於繪畫上,生產出繪畫 上頭的圖與文間之狹小空間,一處圖文相互挖根刨葉又互相滋補灌養的畫布,這畫布,
為運作於“文字 and 圖畫”中的那處不可見畫布,有沒有它的承載物或是對象的組成?如 何組成?一當,那處不可見畫布增生繁衍,其中的表達又與實際畫布上或是文字裡的的 表達之間,呈現何種關係?
在前面我們已經藉由幾個思想家的看法暗示出康丁斯基的作品中複數表達之網眼 或是交響等等。現在,我們是要提取文字與繪畫組合中,複數表達中之一部分,亦即藉 由兩種表達構成的衝突,探看康丁斯基的文字與圖畫間的衝突是如何操作出他表達中的
力量獨特性。
在傅柯所寫的《這不是一支煙斗》一書中,共分六個部分,第一部份為:兩支煙斗
(Two Pipes)
。
傅柯從瑪格力特的<這不是一支煙斗>畫作的兩個版本裡頭135,觀察式 地給出一些醉漢又酒醉又清醒時的敘述,從傅柯的文脈來看,他先迷惑於兩幅畫作各自 具有的模糊性,他說:「第一版本以其極簡單性困惑著我們。第二版本則是刻意增衍了 眼前的模糊性。」136而顯然地,傅柯在書中第一部份幾乎都再講第二版本的畫,他認為 第二版本的畫有稍多趣味。到了第二部分:解開的圖文織<
The Unraveled Calligram
>。一開頭傅柯就說他當下 只討論第一版本的畫,而此部分所討論到的圖文織,就是我們探看那一張不可見畫布的 起點。在圖文織之前,傅柯先提及瑪格力特的此幅畫,像從植物指南裡頭任意剪下的附 有文字的圖片或是附有圖片的文字那樣簡單,但重點在於<這不是一支煙斗>畫中的圖 與文卻是在一種並非相同表達(不是兩個陳述句)之間,所形成的一種非同樣的表達,以致於,無法以矛盾稱之的關係,也就是說,明顯可以辨識的煙斗圖像與否定此圖像的 敘述句,由於圖畫與文字的互異表達,所形成的不只是一種矛盾關係,而產生了矛盾中 的另一種關係,不是一種指示的表達關係,不是學術式的認識過程,而是一種在互異表 達所形成的後表達(post expression)裡穿梭出的關係,或是那一處不可見畫布、“and”
等等。基本屬性互異的圖畫與文字之表達,相互挪變為在讀與看之間穿編錯織。
如果說,“and”中有一種傅柯所說的具有魔力的操作,那麼,在看與讀康丁斯基 多重作品中的圖畫與文字的過程中,是不是會產生一種狀況,類似於傅柯所謂的植物指 南裡的那種圖文相互依附的狀況?亦即,康丁斯基的文字,也只是為了解釋他那些在當 初難以令人看懂的繪畫?如果,康丁斯基的文字與圖畫的確只是圖文相互依附或相互解 釋,那麼如此一來,在《這不是一支煙斗》一書中第二部分的第一句「瑪格力特的畫,
與一張從植物指南上借來的一頁一樣簡單。」137換句話說,如果只要憑著扣上那些都是 按圖索驥的標語,那麼就可以打退康丁斯基的圖畫與文字。
135 筆者註:第一版,這不是一支煙斗,為 1926 所畫;第二版,兩個神秘物,為 1966 所畫。
136 Michel Foucault, This is not a pipe, p15.
137 Michel Foucault, This is not a pipe,t, p 19.
在此特別提出的部分,是要去察覺當傅柯談論<這不是一支煙斗>的繪畫時,他對 於兩種表達,“文字 and 圖畫”本身的感受,到底是發現在兩者之間存在著何種東西?以 及,他試圖發現兩種表達的操作過程為何之際,於其間所運作產生的那一處空間,如何 是他所說的是「空間之不在場(it is an absence of space)」?而空間的不在場,一處不可 見的畫布,就康丁斯基的作品而言,又如何擺脫其普遍性,並展現畫布自身的獨特性?
那處不在場之不可見畫布,是一處間接語言存在之處,即“and”之處,是一處在 連接詞中被暗示出的間接表達本體。而康丁斯基的複數表達裡若所真有其本體,那麼也 只能是一處經由操作著表達才得以暫時顯現的空間,我們閱讀與觀看文字與圖像這兩種 表達時,那處“and”已然顯現。
於文字與圖像在作為表達之時,存在了本質上相異的表達秩序。就傅柯於文中第二 部份所討論到的,他認為那句文字的繪畫化,在一句如同繪畫一般被畫出的那句話語(亦 即 Ceci n’est pas une pipe)上頭,可以發現,就傅柯而言,馬格力特的繪畫中的文字與 繪畫,並非以一種全然相異的表達網絡一起呈現,而是,是在繪畫手勢之中的操作兩種 符號中產生。在繪畫手勢中,馬格力特的文字與繪畫都是繪畫,兩者間具有同根生的伙 伴關係,或是說,並非兩個完全相異的表達線索此形成的那處空間,而是在實際畫布裡 頭或是之上的空間,並非完全脫離了際畫布的空間。
馬格力特的不可見畫布,是與實際畫布黏在一起,只是彼此隔了個距離,因為在非 閱讀的觀看之中,那句話語就是繪畫的一部份,是一句藉由畫筆、藉由色彩顏料、藉由 畫家的手勢,並經由某種將繪畫秩序僭入文字的操作。那麼,那支栩栩如生的煙斗呢?
儘管傅柯提出懷疑,認為那一團線條可否稱之為煙斗?但絕大多數在傅柯文中所出現的 那群喧鬧的學生,全都吵鬧地說著指著:「煙斗,煙斗啦,那畫的就是一支煙斗啦!」138 而老師低頭默語說著:「這還不是一支煙斗。」139在那一陣陣喧騰的熱氣中,彷彿真的 那裡有又還沒有一支煙斗。
傅柯支支吾吾地認為那支煙斗,只是一個在繪畫中的煙斗,而不是煙斗本身,但是,
138 Michel Foucault, This is not a pipe, p30
139 Michel Foucault, This is not a pipe, p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