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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現代繪畫20來說,俄國人瓦西里‧康丁斯基(Wassily Kandinsky,1866-1944)是抽 象繪畫的第一人。

一般認識康丁斯基藝術成就的途徑或是標誌,就是像這樣的描述:「……他的繪 畫……引領我們進入一個新的抽象時代,或可說它們改變了二十世紀繪畫的方向」21; 或是,他是抽象繪畫第一人;或是,以其背景影響因素作為談論與思索他在實踐非物象

(non-objective)繪畫或是抽象繪畫時的原因:「是哪些智性的來源與條件,使得康丁斯 基可能得以嘗試把下列兩者分開:藝術,與,圍繞我們周遭世界之種種形象(images)?」

22該作者舉出了幾項原因:科學的影響,儀式性教義,宗教等等因素。

但由於我們試圖藉由本篇論文來貼近康丁斯基以瞭解其作品,來看看康丁斯基對藝 術作品與作者的看法:

「以一種秘密的、如謎般的、神秘的方式,真實的藝術作品 “從藝術家裡面”產 生出來。由於從藝術家那裡釋放出來,作品假裝自己具有獨立生命,假裝具有人性,並 且變成一個自我滿實、精神般地呼吸著的主體,同時領先著真實的物質生命:它是一個 存在。因此,它並非來自偶然性的無差別現象,而是如同其他活生生的存在那樣,具有

20 指 19 世紀中到 20 世紀中的藝術發展。

21 林素惠,《康定斯基研究》,頁 9。

22 Moshe Barasch , Theories of Art:From Impressionism to Kandinsky, 1998, New York and London: Routledge, p294.

創造積極的力量。它活著,且是我們所討論過的精神氛圍之創造的一部份。」23

康丁斯基認為,作品並不單單是為了描繪自然或是呈現自然與自身的視覺關係,而 是要以自身的需要做為挑選材質並呈現形式與色彩的基礎,作品除了材質與符號,還必 得具備作者的身體、感官,或是欲望在裡面,使得觀者觀看時,能藉由作品體會到、共 鳴到附著於作品,或,即為作品本身的作者之內在生命,不必然以自然中的輪廓與顏色 為依歸。清晰宣告著自從印象派以來就不斷逾越古典繪畫的意圖—強調個人性即為作品 呈現之元素,而康丁斯基除了說明這種傾向,也在他的繪畫中,實踐著承襲自古典繪畫 以來的繪畫脈絡之演化。我們做個譬喻:古典繪畫是清晰地看著自然並描繪之,印象主 義則是瞇轉著眼睛呈現著自然與自己身體的交錯,象徵主義則藉由符號隱喻著故事,而 到了所謂抽象繪畫,如康丁斯基,像是閉著眼睛或是以另一種眼睛以描繪著自身所見所 感的自然風景。

從康丁斯基 1896 年學畫以來所實踐的,展延著視覺繪畫的系譜進程,最終,由於 個人性,使得其作品之不可捉摸,這種不可捉摸,或說是一種模糊,稱其為抽象,只是 一道門檻的跨越,而跨過傳統觀看自然之門檻,並跨過抽象視界之後,才是進入其作品 的真正所在之途徑。所謂的抽象視界,指的是另一種觀看,對於康丁斯基而言,我們似 乎可以透過羅杰‧弗萊(Roger Fry, 1886~1934)一篇名為〈藝術家的視覺〉的文中,所 提及的藝術家之第四種視覺裡,得到理解:

「不過藝術家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業得以完成,還要通過第四種視覺,我稱之為創造 性的視覺……這種視覺要求徹底與外觀的意義和意蘊相分離……當藝術家靜觀某個特 殊視閾時,諸形狀與色彩(審美上)混亂而偶然的組合便凝結成一種和諧;當這一和諧漸 漸在藝術家面前明晰起來時,他內心確立的強烈節奏便會歪曲其實際視覺。」24

這種說法,或許可以詮釋康丁斯基,但卻無法呈現其作品的獨特性質。

若以歷史時間為一個刻點審視之,他的第一幅抽象繪畫紀錄著他意圖從物象進入非

23 Kandinsky, Wassily, Kandinsky:Complete Writings on Art, eds. Kenneth C. Lindsay and Peter Vergo, 1994, New York:Da Capo Press, p210.

24 傅柯(Michel Foucault)等著,<藝術家的視覺>,《激進的美學鋒芒》,周憲 譯,2003,北京:中國人民 大學出版社出版發行,頁 405。

物象的轉折點,該作品以水彩繪製而成,繪製時間約略是 1910 年25,在這張水彩畫中, (Neo-Impressionism)26經由規定感官與色彩碰觸後的物理規則所生的點描法,也沒有後印 象派(Post Impressionism)27經由個人感覺差異形成的獨特性。

什麼都沒有,乍看之下,那張水彩畫裡面什麼都沒有,不過這句話是騙人的,因為 裡頭,只不過是失去了習以為常的觀看對象,卻還存留著繪畫的基本元素。一些色彩與 造型的淺淡痕跡,像是不堆疊的色彩,以及散布的線條,在畫布上,撩撥著,或許形成 的是韻律,或許只是一道模糊了物象的漣漪,但為了命名或是標記,那一張水彩畫,被 冠以現代繪畫中第一張的抽象畫之名,或是,被稱為非物象繪畫(non-objective painting)。 於該畫裡,有著藍紅橘綠黑灰等等的單色或是混色的水彩,還有,歪扭前進的、數條粗

細不一的線條包圍著色彩,或是依附著色彩,而,像我這樣的描述:「有著藍紅橘綠黑 灰等等的單色或是各種混色的水彩,還有,歪扭前進的、數條粗細不一的線條包圍著色 彩,或是依附著色彩」,這種話語幾乎成為抽象或是抽象表現的母型,成為於某種命名 中出現的奇異卻模糊的冠冕,因為抽象繪畫的表面幾乎彼此相同,或許僅僅像是某種自 言自語的句法。在抹除觀賞者的閱讀能力之後,抽象繪畫或是非物象繪畫,到底在沒有 這個、也沒有那個的情況中,表達著的是什麼?我們看看一段對於非物象繪畫的描述:

「在這些稱為非物象藝術的自由發明之繪畫中,沒有各種物體對象的再現。它們再 現了一個自身的獨特世界,是以多種色彩、各種形式以及式樣的旋律,形成的一種合法 性組合,以成為各種創作。這些被一個天才所發明的各種組合,與音樂一樣,能帶來歡 樂、放鬆,以及精神生活的提升與活化。音符與對位法的知識,從來就不是享受音樂之 美的必然條件。在繪畫中,也不需要藉由理解結構性法則,以感受非物象繪畫名作。每 個人對於音樂裡的旋律與音調有不同反應。而對於非物象繪畫中的主題與音調的一般反 應,也都有相似的多樣性。」28

在如此斷頭式的解讀中,彷彿,所有的非物象繪畫都是在彈奏著聲線與旋律線幾乎 相仿的音樂主題。除此之外,也許表達著影響感覺的視覺元素,表達著令人愉悅的形式 與色彩,表達著圓形的圓滿精神,表達著柏拉圖的理型世界……等等。所以,非物象並 非是無表達,而是表達著另外一種或許暫且稱之為音樂、愉悅感、圓滿、理想……等等 東西,稱不上是具體對象,而是即將成為對象途中的一種前(pre)組合,一種集結著元素 卻尚未凝固的前組合。於是,在不確指地成為對象的過程中,一種傳統中該凝固於視覺 對象中的意義,卻散逸四處,成為不一定非得由視覺綁架著的意義,而以一種音樂的聽 覺類比,成為諸種感覺中的對象,於是,以黑格爾的美學觀念視之,似乎是其理念的偏 折,但是,非物象繪畫所展現的,又似乎是以尼采的流變姿態越出、滲透於黑格爾所設 定的藝術類別,並流竄跨足於其美學體系,成為畫與音樂之結合體。

如此看來,非物象繪畫在脫離了古典繪畫的再現幻象之後,似乎不必然單一地經由

28 Hilla Rebay,<The Beauty of Non-Objectivity>,Modern Art and Modernism:A Critical Anthology ,ed. Francis Frascina and Charles Harrison, New York:Harper & Row, p145.

視覺作為欣賞該畫的途徑,反而是經由其他感官的共構,以作為形成非物象繪畫中之新 對象的動能,那是一種酒神式觀眾的動能。並在對象不凝固的狀況中,幻象散逸著並幾 乎消失殆盡,但卻是以一種更為純粹的樣式展現。因為非物象繪畫中如果有一種對象,

那絕非在眼睛之前搖搖晃晃,絕非意圖於構成幻象,而是,那根本永遠處於諸多共構之 線不斷攤逸灘溢的狀態,不至於土崩魚爛,而是,於共構途中,視覺對象被撕爛,除了 永遠無法到位還被巧取竄位。於是視覺對象,只在觀者對於古典繪畫的印象中,佔據一 個只能不停地逃逸,又不停地被收編的流動位置。

藉由視覺與音樂之間感官之間的相互體會,正是得以不斷重構非物象繪畫的必要條 件之一,從視覺、聽覺、觸覺等等,並在此過程中,並非得磨除掉各種感覺之間的異質 性,而是以一種隱隱朝向非物象繪畫本體的姿態,包羅著各種對於非物象繪畫的感覺。

這就是現代繪畫中,構成個人世界之基本條件,都涉及一種新的雜質脈絡重構之布置。

但問題是,並非所有抽象畫家把某線某色都公定成某種表達性質。而在這種個體差異中 所形成的個人世界,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