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康丁斯基複數表達之“and”
第二節 “and”即間接語言
如果我一直追索的“and”,做為一種作品之所在,做為一種意義之所在,做為某 種模擬語言之所在,做為自然縫隙之所在,做為游移變動之所在,做為康丁斯基複數表 達之所在,那麼,“and”究竟為何?有沒有更明確的概念可以說明之?當“and”不斷 地做為一種複數裂縫中的作品閃現時,它有沒有說什麼?有沒有表達什麼?
梅洛龐蒂的<間接語言>所要探討的是在一種各種表達的開放系統裡成形的本 體,而此開放系統沒有疆界的劃定,也沒有籬笆的限制,有點同卻又異於梅絡龐蒂在最 早的美學文章<塞尚的疑惑>前面部份中,以塞尚自己或是塞尚身邊的朋友或是妻子等 人的看法,作為描述塞尚繪畫時的那股怪異的身體感,那種糾纏於自身與對象之間的一 種感覺的激動感,並在自身感覺與對象的往返激動之中所產生的幻象,呼應了“and”。
而,塞尚在這樣的感覺過程中外部自然扭曲成什麼,並將如何將他看到的扭曲對象表達 出來?表達之“and”從塞尚那裡,已經是表達的一部份,但兩端植入不同參考項,又 成為另一種陣列,如同某種混糊形成卻具個人威力的表達網絡。梅洛龐蒂在<塞尚的疑 惑>中是認為:「放棄了素描與勾勒之後,塞尚使自己完全屈從於感覺的渾沌,感覺混 沌使物體翻了翻,並不斷誘發出一些幻覺(illusions),比如我們晃動腦袋時,物體也同時 運動的那種幻覺—如果我們的判斷力不持續地使外觀保持穩定。」84看起來似乎是要歷
83 陳瑞文,《阿多諾美學論—評論、模擬與非同一性》,頁 100。
84 Merleau Ponty,< Cézanne’s Doubt>, The Merleau-Ponty Aesthetics Reade:Philosophy and Painting, ed.
Galen A. Johnson, USA:Northwestern University, 1993, p63。中文參閱 梅洛龐蒂,<塞尚的疑惑>,《眼 與心-梅洛龐蒂現象學美學文集》,,劉韻涵 譯/張智庭 校,李澤厚 主編,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 社,1992,頁 45。
史來還原塞尚時的真實面貌,但是,他已經提出,塞尚的作品秘密,就在與感覺、物體、
幻象的“and”之穿梭來去。
而這種多重的、並置的“and”,也如梅洛龐蒂引用佛洛伊德(Freud)所說的:「每一 種症狀都是多元決定的。」來作為<塞尚的疑惑>此文後面部分的主梗,而其結語:「我 們永遠離不開我們的生活。我們永遠不能面對面地看見理想與自由」85,顯示出生活我、
理想我、自由我之間所引爆的秘密地帶。
而塞尚的“and”,藉由該篇文章,試圖藉由各種外部的傳記式的,學說式的以及 現象學式的勾勒,成為探索塞尚之秘密的表達條件,亦即,梅洛龐蒂所要說的,似乎是 我們永遠無法直接地抵達也無法直接地獲得某種終極性的對象或是目的,那是不是最後 終得承認「過於刻意追求的東西,我們往往無法獲得」86?於是,我們只能在各種討論 敘述的暫時配置中,稍微地看見某種像是核心的東西,而這種討論過程,到了<間接語 言>裡頭更加清楚地藉由各種外部的條件,形成他所無法直接說出來的表達本體。而這 種討論過程,呈現出一種無以名狀的“and”,且必須停滯在前往命名或是解釋的途中,
僅能作為一種無法到達終點並且無法終極命名的循環而展示著,而重點在於手段與目的 之間的循環:
「關係到言語或身體或是歷史時,解釋有可能摧毀它所尋求理解的東西,例如有可 能讓語言簡化成思想或思想簡化成語言,這樣我們會使得表達的悖論成為顯而易見的。
哲學乃是對真正維度的清點,在這裡,原則與結果,手段與目的構成為循環。」87 藉由複合式線索,梅洛龐蒂所討論的各種表達,是一條條的脈線,並於討論單一表 達的過程中,又從一條脈線散織出了更多小線,以便能夠更加繁密地掌握那處無法被標 題之地。若以阿多諾的觀點,梅洛龐蒂在此篇文章中,似乎就在實踐一種無衝突的、非 政治性的模擬語言,梅洛龐蒂是經由討論各種表達時所浮出的一條條線索,從下而上,
圍捕出“and”中的形上本體,交雜圍繞出那處表達所無法直接探求之處。康丁斯基的 複數表達,也是一種無法說清“and”之本體的狀態。
85 Merleau Ponty,< Cézanne’s Doubt>, The Merleau-Ponty Aesthetics Reade:Philosophy and Painting, p74.
86 Merleau Ponty,< Cézanne’s Doubt>, The Merleau-Ponty Aesthetics Reade:Philosophy and Painting, p75.
87 Merleau Ponty, <The Indirect Language>,The Prose of the World, p 113.
梅洛龐蒂在<間接語言>中認為,哲學是在清點一種真正的維度,並且藉由維度清 點時的努力與並陳,的確隱微地存在一個核心於其中,那就像是不停地在渦心出現又消 失的中心點,此核心就是一種在各種表達之間穿梭的表達本體是一種游移於繪畫、文 學,甚至是笛卡兒、黑格爾與高斯等等例子中,游移於領域各異的表達行動中所形成的 本體,也彷彿是不斷游竄於各種與表達之“and”的一種本體,而此一與表達之“and”
的本體,是種糾結各種線索的模糊狀態,是由許多表達之“and”的條件所集結圍繞卻 不被任一表達所真正永久捕捉住的本體,只是由表達之“and”所暫時捕捉的本體,是 一種不能經由任一種表達手段所直接表達卻會在表達手段介入後產生質變的本體,這就 是間接語言,一種在各種表達之“and”的開放系統裡的本體。具有生命力與繁殖力,
是由間接語言周圍的那些原則、手段所形成的一種循環的複雜性與強度來決定。
但我們還是稍微釐清一下,梅洛龐蒂經由多元操作與各種維度清點間接語言時候,
就各種表達之一:繪畫部分的間接語言而言,我們已經扭轉世界一詞,並且從世界一詞 延伸出康丁斯基之複數表達的探看過程,梅洛龐蒂說:「抽象藝術除了以某種方式否定 或是拒絕世界之外,又能說些什麼呢?」88。
我們試著從梅洛龐蒂的《知覺現象學》中去看看他所謂的肯定世界或是接受世界是 指什麼?
經由梅洛龐蒂在《知覺現象學》中對於被感知世界的討論,我們發現梅洛龐蒂對於 世界的看法,即,世界是感官所持續運作而生的一種物體與身體之間的關係叢結,或說 是一種系統,這種系統並非全為身體主觀或是全為物體客觀,而是兩者一起交纏變化著 的、沒有這個就沒有那個並反之亦然的關係,如梅洛龐蒂在《知覺現象學》第二部分<
被感知的世界>前頭所說:
「身體本身在世界中,就像心臟在機體中:身體不斷地使可見的景象保持活力,內 在地賦予它生命和供給它養料,與之一起形成一個系統。」89
梅洛龐蒂所謂的「世界」就是由身體與景象、物體之間的互動所形成的,是一種由
88 Merleau Ponty, <The Indirect Language>,The Prose of the World, p145
89 梅洛龐蒂,《知覺現象學》,姜志輝 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頁 261。
身體所構築的被感知世界並由被感知世界映照出身體存在的過程,此一對於世界的看 法,在梅洛龐蒂於<間接語言>之中仍持續此而進行他對於繪畫的看法,特別是幾個畫 家,像是雷諾瓦、梵谷那裡,梅洛龐蒂重視的是他們如何去感知這個世界,並從中發現 何為繪畫中的本體。如同他提到雷諾瓦的<浴者>(Bather)一畫時更進一步拓展他在<
間接語言>中最常引用的馬爾羅的看法:
馬爾羅提到:
「大海藍色已經變成了《浴者》中的小溪的藍色……他的視看不是一種注視大海的 方式,而是對他廣大地重複抓取的藍色之深度所附屬的這一世界之秘密轉化(secret elaboration)。」90
梅洛龐蒂則在簡短提問後拓展:
「但是為什麼?大海的顏色正好屬於雷諾瓦畫中的世界?因為世界的每一片段 (fragment),特別是大海,一會兒被漩渦、波紋、浪花弄得滿是窟窿,一會兒又是巨大的、
陰暗的,和自己動也不動的,都展示了存在的無限形象。都以某種方式,每一個片段表 現了它會在與注視相遇之處,產生回應和震動,它喚起所有種類的變量,並超越自身,
教導我們某種一般說話的方式。」91
馬爾羅進行一種基本的提問,就是當畫家在注視著所要畫下的世界時,他重複地 看,交織著許多的看的維度所圍捕住的一種秘密,而原本世界中的大海,被圍捕成另一 種在畫家那裡的大海,或許是指剩下藍色的一種類似海的大海,並將這種從大海所提煉 出的秘密,放在小溪裡頭。梅洛龐蒂認為,大海中所獲得的藍與放在小溪之中的藍,於 更為超越的地方等同著,也就是說,梅洛龐蒂所謂的「存在的無窮形象」,是一種逐漸 離開自然世界,但還處於中途的一種之“and”狀態,一種到不了終點的非統一性狀態。
此種非統一性狀態,彷彿就成為了另一個世界,是從「世界的每一片段」中的各種具備 形象的存在或是存在的全部面貌,都是與身體感官之一,譬如梅洛龐蒂所指的視覺,在 碰撞時產生的各種變樣時形成的。
90 Merleau-Ponty, The Prose of the World, p62.
91 Merleau-Ponty, The Prose of the World, p62.
如果說,感官之一,就能交疊織成梅洛龐蒂所隱涉的那個世界,那又為何不經過詳 細的還原創作主體與作品,而簡率地說出抽象藝術不是一種世界此種模糊的話語?若他 認為一種感官就能形成某種異於自然世界的世界,那我們的確已經在他清點表達維度的 同時,間接地感受到那一處的存在,但是,此時我們不禁思索,當康丁斯基以聽覺、視 覺,或是以他自稱的綜合感覺,去表達之際,不就是更複雜化且異質化了表達網絡的形 成嗎?形成另一種“and”。若在梅洛龐蒂那裡,存在一種由單一的感官所形成的表達 網絡之線所織構成的世界,那麼,以此看法試圖趨近康丁斯基的作品的世界,是可能的。
如果說,感官之一,就能交疊織成梅洛龐蒂所隱涉的那個世界,那又為何不經過詳 細的還原創作主體與作品,而簡率地說出抽象藝術不是一種世界此種模糊的話語?若他 認為一種感官就能形成某種異於自然世界的世界,那我們的確已經在他清點表達維度的 同時,間接地感受到那一處的存在,但是,此時我們不禁思索,當康丁斯基以聽覺、視 覺,或是以他自稱的綜合感覺,去表達之際,不就是更複雜化且異質化了表達網絡的形 成嗎?形成另一種“and”。若在梅洛龐蒂那裡,存在一種由單一的感官所形成的表達 網絡之線所織構成的世界,那麼,以此看法試圖趨近康丁斯基的作品的世界,是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