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康丁斯基複數表達之“and”
第一節 自然縫隙
經由前面的討論,我們經由“and”之塊莖所引申出的身體線與符號線,做為現代 藝術中,主體(身體)裂解與客體(符號)晃動之嶄新狀態,標誌烙印於康丁斯基的流 動線索。流動的過程是什麼?如果我們已經不認為一種冠冕語詞具有代表性,那我們要 如何談論一種無代表性?無代表性除了是一種原始狀態,外於當下的一種精神病患以奇 怪的身體姿勢加上無法劃歸於符號中的囈語狀態,或說是無文明感…等等。我們能找到 可藉由談論此種流動狀態中的工具?
藉由梅洛龐蒂的〈間接語言〉所得到的幾個線索,發現從古典繪畫到印象派繪畫到 康丁斯基,所表達的就是一連串“and”之表達網絡的緊鬆狀態。
第一節 自然縫隙
抽象,或是非物象,從康丁斯基的繪畫表面上看來,他是在消泯自然,但實際上,
他經由某條路徑重新檢視自然而不是消泯。所謂的非具象繪畫或是抽象繪畫,就應該是 由畫布上轉換自然或是拒斥自然開始。康丁斯基在乎自然,是他感覺中的自然,不同於 古典繪畫幻象再現那般,是可辨識的自然,而是自然中的某種自然,像是換了眼睛埋進 自然,去探看更細微的部分,並衍生成多條我們無法單獨辨認之的“and”。
66 伊塔羅‧卡爾維諾,《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頁 105。
從二十世紀的藝術發展回溯一下印象派繪畫,印象派繪畫是西洋繪畫史的轉捩點,
我們從立體派畫家或是抽象畫家的回憶中,發現他們多少都受到印象派繪畫的啟發。包 括康丁斯基本身被普遍流傳的當然就是他回憶著自己在 1896 年於莫斯科展出的法國印 象派畫展時所看到莫內的「乾草堆」時,所受到的震撼,他回憶當時無法辨認時的感覺:
「我認為畫家沒有權利這樣模糊不清地畫畫,我遲鈍地感覺到這幅繪畫失掉了物象。可 是,我注意到這幅畫不僅深深地吸引著你,而且還不可磨滅地刻在你的記憶裡,他的一 切細枝末節都完全出乎意料地飄浮在你的眼前。」67
康丁斯基從莫內那裡發現了一種無須以物象的清晰度作為標準的繪畫對象,他所在 意的是繪畫中所引起的與自身相激盪的效應,如果,這效應作為一種共振,康丁斯基在 莫內畫中所受到的啟發,就是創作者與材質之間的衝突、脈動。創作者與材質之間的
“and”。
現代藝術之後,應該是以畫家本身的作品脈絡為派別,因為若就只以非物象繪畫或 是抽象繪畫的評論去斷定康丁斯基是抽象派、抽象表現派,或是非具象畫家的話,那的 確不足。若以海德格的以物、作品、真理、藝術之間的兜圈子,卻又忽視了創作者做為 作品的可能性。而且,如果說:「在這些被稱為非具象繪畫的自由創作中的繪畫裡,既 沒有各種物體的再現,也沒有各種主題的意義。」68更是已經無法呈現作品的可能真實 面目,無法觸及現代藝術中之康丁斯基的作品核心。就「他們再現了其自身的獨特世界」
這樣的說法而言,抽象繪畫是某種世界,康丁斯基的複數表達形成了更為複雜的世界。
我們將試圖經由梅洛龐蒂的<間接語言>談起。為什麼要以這篇作為起點?即便他在此 篇文章中認為抽象繪畫所表達的並不是世界:
「畫家或詩人除了遭遇(encounter)世界外,還能是什麼呢?抽象藝術除了以某種方 式否定或是拒絕世界之外,又能說些什麼呢?」69
67 康定斯基,《康定斯基論點線面》,羅世平 魏大海 辛麗 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頁 148
68 Hilla Rebay,<The Beauty of Non-Objectivity>,Modern Art and Modernism:A Critical Anthology ,ed. Francis Frascina and Charles Harrison, New York:Harper & Row, p145.
69 Merleau-Ponty, <The Indirect Language>,The Prose of the World, tran. John O’Neill. U.S.A: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 p63.
梅洛龐蒂寫這段文字時,或許沒有考察到康丁斯基是在表達自然,只不過是另一種 自然。是什麼樣的自然呢?
“and”如同梅洛龐蒂所表達的間接語言,都是藉由專注清點維度以形成無法直接 指明的本體。不是指出線與線所圍繞之後就了事,還有,創作者與表達材質間的關係,
亦即,異於古典幻象的作品,康丁斯基的複數表達的作品是“and”。我們不需要以「場 域如同渥林格的世界感,並足以僭越替代梅洛龐蒂思考中的世界」這樣的說法來糾正梅 洛龐蒂。因為世界本身的形成,在梅洛龐蒂<間接語言>的思考」中,除了自然世界外,
就是風格所創建的世界,是創作者所形成的風格:
「……自從胡賽爾提出風格之概念以轉譯(translate)我們與世界的原初關係以來,畫 家尋求置於畫中的東西,不是他的直接自我,不是他細微的感覺差異,而是他的風格
(style)。」70
從梅洛龐蒂的角度思考之,整個間接語言的形成,即為思索形成風格以創造世界,
他藉由清點來思考「風格」這回事。藉由一種清點表達之過程,逼顯風格,同時也形成 一種開放作品的問題,而開放的作品本身也是“and”所形成的場域:
「開放的作品提出的是,演繹的可能性會構成“場”,作品是實質上不確定的刺激 的集成,因此演繹者被引導進行一系列的始終在變化的“閱讀”;最後,結構也是相互 間存在多種不同關係的多重因素的“羅列”」71
由於開放,所以才間接?實際上,由於開放,得到衝突;由於開放,我們在一片
“and”的茫然噤語中去察覺不斷流變的作品。就自然而言,康丁斯基複數表達所呈現 的自然,在現代藝術的開放意義中,就畫家而言,他所要表達的自然是何種自然?會有 一種“and”的自然嗎?從兩件康丁斯基的回憶,看到了他的面對自然,並非是古典繪 畫般的再現,也非他早期印象派風格的練習,而是在對自然的觀察中,開啟了存在於自 然裡的流動縫隙。
70 Merleau Ponty, <The Indirect Language>,The Prose of the World, p56.
71 安伯托‧艾柯,《開放的作品》,劉儒庭譯,北京:新星出版社,2005,頁 116。
一、“自然 and 玻璃”
我們追溯複數表達所產生的複雜脈動,是來自於他對於自然世界的剝離肇始的。康 丁斯基心中的自然,以一種無法掐住指明的狀態存在著,除了以一種游移的活動狀態存 在於外部自然偶然開展的裂隙中。康丁斯基在 1926 年出版的《點線面》的前言中一段 描述中,清楚表明了三種對象的觀察,此三種對象開展出古典繪畫到印象派繪畫康丁斯 基的演化脈絡:
「透過窗玻璃觀察著街道,街道上的聲響被窗玻璃抹消掉,以致於,街道上的一切 活動如同魅影一般。經由堅硬透明的玻璃所看到的街道本身似乎被分隔開來,以一種『之 外(beyond)』的樣子存在及脈動著。」72
看著街道景物或是人的走動,行人腳步踏在街道上,景物,也許像是風吹樹葉娑娑 或是遠處市場的叫賣雜混聲音,把窗玻璃關上,那些聲音消失,只留下映在玻璃上的行 動著的視覺物體。我們也許可以揣想兩種玻璃的可能性,一為康丁斯基所關上的玻璃窗 是透明玻璃,二則為毛玻璃,但與其做史實鑑定以確認在本段引文中康丁斯基眼前的是 毛玻璃或是透明玻璃,還不如去看看在康丁斯基的作品系列中,從 1896 年開始學畫到 1910 年這段期間,他所經歷過的一段繪畫旅程,這段繪畫旅程恰好就是從透明玻璃映 出的景物,一直發展到像是在毛玻璃上映出的景物,從清晰無聲到毛毛茸茸且無聲的景 物,再到 1910 年前後,躍入非具象,以及玻璃畫和木刻的創作。
我們思索一下這段回憶。這段話裡頭有三個可能被呈現的對象,一是尚未透過窗玻 璃所觀察到的街道,二是已經透過而觀察到的街道魅影,三呢?三就是一種以之外
(beyond)而存在與脈動著的樣子。簡單地分類,一就是古典繪畫的對象,二是印象派 繪畫的對象,三則是康丁斯基的對象。自然以某種「之外」的樣子存在著,康丁斯基關 注的自然,顯然存在於於自然與玻璃的“and”之間,這是一種自然縫隙,自然縫隙並 非完全脫離街道的物象,只是自然與玻璃的“and”之動態感出現。自然縫隙裡的動態
72 Wassily Kandinsky, Kandinsky:Complete Writings on Art, eds. Kenneth C. Lindsay and Peter Vergo, New York:Da Capo Press, 1994, p532.
就是康丁斯基的世界感之一,如果他是要在“and”之中找尋安居之所,並表達某種類 原始狀態。這種動態,如何存在於畫布上?即便拿張畫布搖來晃去也不可得,所以,那 並非是種物理性的動態,並連傳統繪畫的對象承載物—畫布,也不是唯一的基礎。
自然縫隙在一種偶然的“自然 and 玻璃”之間現身。
他一步一步藉由躍出畫布,來呈現在“自然 and 玻璃”之間,此種縫隙來自於外部 世界與材質的搭配裡。如果康丁斯基是要表達了此一虛虛實實之間的作品,他要如何生 產?海德格曾在《尼采》一書中,提及尼采認為的藝術家的存在與生產之間的關係:
「身為一位藝術家,就表示能生產某些事物。但是“生產(bring forth)”意味著:能 在大寫存在(Being)中設立某些尚未存在的事物。似乎在生產中,我們彷彿寓居於存在者 (beings)之生成,並且能夠在那裡徹底地洞察到存在者(beings)的本質……存在的最內在 本質就是強力意志。」73
藝術家藉由生產能力,即,把尚未存在的東西設置入存在,而得到藝術家自身的存 在以及作品的存在,並藉由從無到有的過程,展現其存在本質,即強力意志,我們居住 在存在者裡頭,並且於存在者中體驗之。但是,尚未存在的東西是什麼?是完全外於自 然世界的不可見甚至是不可思之物嗎?在康丁斯基那裡,所謂的尚未存在之物,就是偶 然閃現的自然縫隙,忠於自然縫隙所產生的原因,康丁斯基並不試圖將之畫出來,而是
藝術家藉由生產能力,即,把尚未存在的東西設置入存在,而得到藝術家自身的存 在以及作品的存在,並藉由從無到有的過程,展現其存在本質,即強力意志,我們居住 在存在者裡頭,並且於存在者中體驗之。但是,尚未存在的東西是什麼?是完全外於自 然世界的不可見甚至是不可思之物嗎?在康丁斯基那裡,所謂的尚未存在之物,就是偶 然閃現的自然縫隙,忠於自然縫隙所產生的原因,康丁斯基並不試圖將之畫出來,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