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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木刻,身體力量,感覺

身體之“and”藉由木刻與玻璃畫討論之,因這兩種作品,在康丁斯基的複數表達 中的確具有特殊意涵。除了身體力量與感覺,或是目光的變異,甚至還是對於傳統承載 物—畫布—一連串的割與捨。

一、木刻,身體力量,感覺

當康丁斯基面對一片木板,握著手中的鑿刀,刻鏤挖出木頭碎片,以一種減去的方 式,表達著幾乎穿透過但尚未完全穿透過承載物的作品,他的力量留在木板上的凹陷痕 跡中。1909 年,康丁斯基出版了《木刻集》(Xylographies),當時在慕尼黑的橋派110也盛 行著木刻,但是木刻這項表達一旦進入康丁斯基的表達網絡之後,所形成的是另一種木 刻,康丁斯基認為那是一種異質工具的轉換。轉換工具的重點,除了是對聲音極其敏感 的康丁斯基而言,是換一種樂器,更是為了能夠更清楚地表達出形式或是內容,以將他 所體會到的一種內在力量,或是他說的一種內在壓力,能夠經由不同的材質展現,經由 材質的轉變,達至能夠表達該力量的願望。如果說二十世紀初所謂的表達,就是呈現內 心壓力或是內心願望的話,那麼,所謂的力道、壓力、願望,不一定非得藉由單一材料 或是表達始能表達之,因為當創作者要把心中千萬道的光芒表達出來之際,或許得經由 各種繪畫上的形式色彩,或是藉由各種材質中的質料稟性,得以以量的繁複,達至盡量 表達其創作本源的努力,如同與康丁斯基一樣,在現代藝術貢獻甚多的畢卡索也實踐著 類似之事:

「『當你一敗塗地的時候,你所剩下的就是你自己。你自己就是一個太陽,在你的 肚子裡有千萬道光芒。其他算不了什麼。』這是畢卡索在 1932 年與泰希亞德的一段對 話……這兒有個單一的能力發散中心,而從它那兒所發射出來的每一道光芒都表示著他 之風格的各種不同的面貌,除了說風格總是他本人自己以外,我們很難有效地分別出這 千百道光線。當它們接近了那燃燒著的本源時,它們就互相吸收了,而那只是它們之較 為明白可視的一面罷了,那已經離此中心很遠了,如此我們才有可能去區分它,並且加 以命名。」111

在畢卡所那裡與康丁斯基都有類似的屬於現代藝術的特徵,但是回到兩位藝術家的 實際藝術作品的布置,我們發現,在康丁斯基那裡,具有一種願望,就是藉由異質材料

110 橋派,又稱為表現主義:「1905 年於德國 Dresdon(德瑞斯頓),由孟克、Erich Heckel(艾瑞‧黑克爾)、

Ernst Kirchner(恩斯特‧科希那)等人成立了「橋派」(Die Brucke),宣揚表現派。1909 年,

Kandinsky、Marc、亞林斯基、繆特等在慕尼黑組成「新藝術家同盟」。「新藝術家同盟」分裂後,1911 年 Kandinsky 和 Marc 為中心的一派於慕尼黑成立「藍騎士」(Der Blaue Reiter),此派以抽象為其 表現手法;1912 年,「飆派」(Der Sturm)在柏林成立。」引自

http://tw.knowledge.yahoo.com/question/question?qid=1004121300100

111 赫伯特里德,《現代繪畫史》,李長俊譯,頁 147-148。

的各種表達之際所形成直線(穿透承載物)與橫線(連接不同符號)的交互運動,以表 達出力道之繁複盛況,而不同的材質或是工具所表達出的,雖然說是各種不同的內心壓 力的變相,卻都來自於同一個源頭,即為內在壓力。內在壓力才是每一藝術家的作品之 來源,但是,不論畢卡索所說的心中的千萬道光芒,或是康丁斯基所說的內在壓力,事 實上,都做為一種個體的真理,而我們要如何推測出他們內在的真理狀態究竟為何?我 們要從諸種變相中,才能盡量回到個人王國式的作品之源頭以發現他在表達什麼?

康丁斯基曾於一篇題為<我的木刻>的文章裡提到,表達材質的轉換對他而言,如 同拿另一件樂器,彈奏著名為「康丁斯基之內心壓力」的曲目,亦即,是內心壓力令他 彈奏著內心壓力,而康丁斯基自身,似乎在這兩種同名異質的內心壓力中,被夾絲切爛 之際,不停轉換另一種樂器,甚至像是文字亦為樂器之一:

「像是『換一種樂器』(a change of instrument)-把畫板擺在一旁,坐在打字機前。

我使用『樂器』一詞,是因為驅使我工作的力量總是同樣的,即『內在壓力』。而這也 是經常要求我換一種工具的壓力」112

內在壓力,它的顯現,驅使著康丁斯基,從不停地改換工具之中來表達自身,亦即,

在各個材料中所表達出的是內在壓力的殊相,在殊相中浮現著作為一種表達的本體的內 在壓力,這是在不同材料異質表達之中呈現的嗎?我們於此還不需太清楚,只說,所謂 的康丁斯基本人,似乎已經是成為此一內在壓力或是內在力量的中介,康丁斯基不再 是,或已經不是所謂康丁斯基之抽象性表達中的主體,主體應該是他心中的那兩股內在 壓力的來回衝擊。相對地,康丁斯基自身已非主體,而成為作品的一部份,亦即,康丁 斯基的表達材質是一種樂器的話,康丁斯基本身也是一項樂器,他受到受內在壓力的撥 彈而再撥彈內在壓力於其他材料之上。

但是,內在壓力可以稱為表達主體嗎?內在壓力可以是間接語言嗎?內在壓力可以 是網眼中的意義嗎?

在康丁斯基於 1910 年進入所謂抽象繪畫之前,他的繪畫風格多受到新印象派的點 描風格所影響,我們從當時的繪畫裡頭,無法清楚發現往後他的抽象繪畫,或是我說的

112 Kandinsky Wassily, Kandinsky:Complete Writings on Art, p817.

那種複數表達“and”之起源,反而可以從木刻方面,發現他欲以身體力量鑿進自然世 界的努力。保羅‧歐維立(Paul Overy)認為:

「在 1908 年之前,康丁斯基於其做為畫家之關鍵期裡所生產的作品中,最有趣的 就是他的木刻作品,比起他同時期的繪畫,木刻是更為接近抽象的。」113

換句話說,木刻對於康丁斯基而言,就是一種準備進入抽象領域的樂器,而抽象領 域若做為一種非物象的不可指稱狀態,那即謂,是一種從身體發出的力量所鑿刻出,比 起新印象派繪畫的畫法,更能進入“主體感官 and 繪畫”的活生生手法,同時能共奏出 一種身體與木板之間交響的形式與色彩。而由木刻所形成的形式與色彩,是以一種陰 刻—陽刻的效果發生。藉由木刻以及木刻印於紙上的圖案,他找到了反叛傳統的形式與 色彩之一種可能:

「在康丁斯基的黑白木刻中,我們看見,承載物幾乎佔盡顯著的重要性,因為,因 為形體(figure)必須有別的意義,形體即為某些被挖鑿出的木塊部分,並且,因此呈現為,

也要求被肯定地看待成白色區域的黑色承載物,所圍繞出的白色區域。」114

我們來做一次思考,即,相對於藉由顏料於畫布上的不斷增減所形成的繪畫,木刻 則是藉由挖鑿承載物逼近網眼,藉由挖鑿材質以呈現形式,於是,形式與色彩在材質消 失之處才得以出現。如果說,他的表達對象是“and”,那麼,在木刻這一條線索來看,

這是康丁斯基藉由實際的身體之鑿刻力量,以翻轉在古典意義中的形式與色彩,並且重 申承載物的重要。而承載物重要在哪?就挖鑿木板而言,從木板中召喚並使傳統繪畫意 義裡頭業已被顏料所掩蓋許久的承載物,得以在場。但是在場的木板,並非僅僅是木板,

它還被康丁斯基感覺成具有某些性質的木板,具有某些性質的基面之一,並且,在具備 某種性質的基面上,繪畫元素,如點的形成,亦具有在木板上所形成的點之特殊意義:

「木刻:

工具-鑿刀-金屬-冷的。

版:木(如:黃揚木)-暖的。

113 Paul Overy, Kandinsky:The Language of the Eye, London:Elek,1969, p105.

114 Paul Overy, Kandinsky:The Language of the Eye, p105.

點的產生,並非以工具直接觸碰-以鑿刀畫出溝線如同堡壘般地圍住點,又得必須 非常小心以避免損傷它。它整個周邊都被清除、取出、破壞,為的是使點能誕生於世界 中。」115

「點」的形成,對於康丁斯基而言,是在一冷一暖之間的兩種材質:刻刀與木版,

之間的碰撞、衝擊,而使得「點」出現於木板上,也就是說,如果「點」,在傳統繪畫 那裡,就是在畫布上以畫筆沾點顏料後,施於畫布上的話,那麼康丁斯基的「點」,本 身也可以說是就是在某種網絡中形成的「點」,是網眼之內的「點」。而組成網絡的線,

就是由針—版(蝕刻),刻刀—木板(木刻),或是,筆尖、粉筆、毛筆、噴槍—石版(石刻) 各種材質中所表達出的那個同樣不斷游移的「點」。我們試想,康丁斯基一生的複數表 達之共振,是不是在這個繪畫之小元素—點—裡頭,就已經清楚反映出,一種共振?一 種微觀繪畫基本元素時的共振?

這還是尚未施於紙上的「點」,仍只是經由身體力量與感覺中所形成的前(pre)點。

甚而,經由木刻所轉移印製於紙上的「點」,還得考慮移印之際的力量,像是,必 須輕輕地壓,且適度地壓,不能壓得太過緊貼於紙面上,但是,如此細心所壓出的,卻 是一個藉由缺位而在位的「點」,換句話說,這樣的點同時於「有」與「沒有」之間存 在著,藉由木板上的削減以成「點」,並被木版所圍出移印於紙上的「點」。甚至,這個

「點」,也不在承載物(紙)裡,而是在承載物上,它與承載物之間的關係,已經不像 是傳統繪畫裡的那樣,而是經由身體力量的挖鑿並停駐於木版後,所展現的移印於紙上 的具有「點」自身之內在力量的「點」:

「點不是在紙裡(in the paper),而是在紙面上(on the paper)。任何深挖進表面裡頭的 內在力量,都一定被遺留在點上。」116

而「點」,已經不只是在傳統繪畫中在畫布上那一個小「點」,也不是印象派繪畫中 的一撇或是新印象派的圓點,而是在“前點 and 點”之間,「點」已經不再是畫布上的元 素,而是成為複數表達中(他手握著冷性質的刻刀,凝聚身體力量,鑿入感覺為暖性質

115 Wassily Kandinsky, Kandinsky:Complete Writings on Art, p565.

116 Wassily Kandinsky, Kandinsky:Complete Writings on Art, p 565.

的木板中),形塑於木版裡頭的「前點」,接著,「前點」為了讓「點」出現,手勁柔軟

的木板中),形塑於木版裡頭的「前點」,接著,「前點」為了讓「點」出現,手勁柔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