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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承繼與開創:劉以鬯小說中的「現代性」

第三節 欲與慾交織的人物群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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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可以看到面臨颱風侵襲,貧與富之間的差距比平時更顯刺眼,香港社會的貧 富失衡在劉以鬯筆下被生動的搬演出來。 

 

劉以鬯對於貧富的失衡,其實一直耿耿於懷,即使不是以之為小說抒發的 題材,也不時會藉由小說人物之口,將這些歎息表露出來。他在〈蟑螂〉當中寫 一個賣文為生的作家丁普,在聖誕前夕的一陣沉思: 

 

寒流襲港,凍死三個人。那些坐在火爐旁邊吃「暖鍋」的人,猶嫌天氣不 夠冷。「要是聖誕前夕的香港也會落一場大雪的話,該是一件多麼有趣的 事,」有人說。這人今年又添置了幾件皮大衣,天氣不能不冷。香港就是 這樣一個「不均」的地方。「有」的人有得太多,「無」的人非凍斃街頭不 可。商場開紅燈,畢打街與尖沙嘴的燈飾仍在替有錢人助興。有錢人需要 熱鬧,聖誕前夕的大餐每客五十元。378

 

雖然整篇小說主要在探討「人」的生存意義,而不是著重在討論社會亂象的問題,

然而,將貧富差距的啟發擺進小說中,其實也同時帶入了生而為人的許多無奈和 困境,與整篇小說的議題仍然有一定程度的相關。 

第三節 欲與慾交織的人物群像

在劉以鬯的小說當中,可以看到香港小市民在生活中掙扎的許多現象,他 們可能因為無力反抗環境周遭的壓迫,不得不以強硬的手段達成自己的目的;或 是因為期待快速的致富,而藉由賭博的方式牟取暴利;還有在賭風強盛之際,所 帶來的對於金錢不顧一切的追求;以及在紛亂社會當中,情慾錯綜難解的人際相 處,和不合常理的相互對待方式。以下針對他小說中的這幾項特點,做文本的細 讀與分析。 

 

一、社會邊緣的罪犯   

對於社會上的許多犯罪事實,劉以鬯採用一種旁觀的方式來擷取當中駭人 的部分,再使用冷靜的筆法,細細的陳述一件又一件讓人不忍面對的犯罪行為。

這當中有情有可原者,也有不可原諒的貪欲所造成的犯案者,但是劉以鬯在小說 中並不多加評論,而是以故事情節的迭起,來讓讀者觀看並感受到這些走在社會 邊緣的人物,是如何又是為何做出犯罪的行為。 

 

例如在〈靜靜的霧夜〉寫強盜在維多利亞港邊要打劫,沒想到這個被搶的 人卻十分鎮定,原來他已經失業許久,此刻萬念俱灰,央求強盜直接殺了他,強        

378 劉以鬯:〈蟑螂〉,《劉以鬯卷》(香港:三聯書店,1991 年),頁 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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盜一時惻隱,竟塞了兩張十元鈔票給他,然後放他離開。在離開的路上,他碰見 一個跌倒在地的女人,他將她攙扶回去她家,才知道女人的境遇更為悲慘,她的 孩子已經病死在床榻上,他感到不忍,將強盜給他的錢給了女人,轉身離去之前,

看到這家的牆壁上掛著一張男人的照相,竟是剛剛搶劫他的強盜。劉以鬯用這短 短的曲折與巧合,刻劃出市民生活之不濟,最終只好鋌而走險的無奈。379這樣的 無奈,也可以在被壓迫的弱勢人物身上看到,例如在〈我怎樣殺死了趙順記的老 闆娘〉當中,一開始寫趙順記老闆娘之潑辣以及好賭,一有不順心即痛罵趙老闆,

使之痛不欲生又無法反抗,只能喝酒澆愁。這日,老闆因為一點小事又挨了老闆 娘一頓脾氣,默默上街去喝酒,只留「我」在家,此時,老闆娘竟然大膽的有了 色誘的舉動,「我」因為不知如何是好而逃離,往後老闆娘雖然表示善意,但「我」

知道這種處境其實「十分不利」,所以當叔父為之訂了媒妁之言的婚約,「我」也 就答允並告知老闆,而長期飽受老闆娘欺負的老闆也很高興,唯獨老闆娘非常不 痛快,直到「我」成了親把妻子文君帶在身邊照顧,老闆娘的無理折磨也延伸到 文君身上,甚至還挑撥倆人的感情,使妻子憤而羞憤的自殺身亡。「我」失去了 妻子,感到憤恨不已,遂用一把刀把老闆娘刺死。等到隔日到警局自首時,才知 道老闆娘早已被老闆以槍擊斃。380 

 

除了小說人物因為生活環境困窘而引發罪行,也有因為社會問題沒有得到 良好的處置,而造成的一代接續一代的悲劇。如在〈父親,可恨的父親〉,寫萍 萍因為是母親遭工廠工頭性侵所生下的孩子,所以不受到父親牛精超的關愛,母 親也因此長期被牛精超忽略,整個家庭結構是相當不穩定的。有一日,萍萍看到 一個貌似牛精超的絞剪佬,原先精神的不穩定就被挑動,她舉起鐵條狠狠的朝那 人重重一擊,但仍未斃命,於是她又到廚房去拿出菜刀,再將那人斬死。殺害絞 剪佬之後,她冒雨走在大街上,碰到記者唐沂,請他帶她去報警,警察問案時,

她「態度鎮定,答話時,從容不迫,一點也不緊張」直接承認了自己的犯案。381 劉以鬯在小說中,透過反覆的線索拼湊,將萍萍的身世一點一滴的連接起來,寫 出這個悲慘背景所引發的駭人案件,其實是整個社會容忍各種扭曲的價值下,所 累積發洩出來的,而非僅是單一個人情緒不能控制下的犯案。同樣是寫精神狀況 不穩,進而造成的殺害事件,也可以在〈愛看鮮血的女人〉中看到,亞洪迷戀朱 蘭,即使朱蘭告訴他:「只有看見血的時候,我才能獲得真正的快感。」他也一 樣喜歡她。兩人約會之後,朱蘭告訴亞洪她從小就恨母親,恨那個把父親殺死的 母親,所以她鼓動亞洪殺人以證明他對她的愛。亞洪真的準備了尖刀和酒瓶,和 朱蘭躲在暗處伺機而動。而最後,她鎖定一位婦人,要亞洪連續攻擊婦人並將她 殺害,看著鮮血四濺,朱蘭「縱聲狂笑,笑得像一隻貓頭鷹」,亞洪問她這個婦 人到底是誰,她瘋狂的大笑回答:「她啊?她是我的母親!」就在此刻,婦人的        

379 劉以鬯:〈靜靜的霧夜〉,《天堂與地獄》(香港:獲益出版社,2007 年),頁 131-135。

380 劉以鬯:〈我怎樣殺死了趙順記的老闆娘〉,《天堂與地獄》,頁 92-101。

381 劉以鬯:〈父親,可恨的父親!〉,《甘榜》(香港:獲益出版社,2010 年),頁 103-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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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仍然驚恐的張著,亞洪竟又按照朱蘭的指示,將尖刀刺進婦人的喉口,最後 瘋狂的奔離現場。382劉以鬯透過一個瘋狂嗜血的女人,以及一個盲目實現女子願 望的瘋狂男子,將社會亂象沉重的表現出來。 

 

在《他有一把鋒利的小刀》中,則是描寫亞洪被放大的欲望無法達致,最 後只好鋌而走險以換取他所想要的物質享受。就在亞洪決定打劫時,他到偏僻的 山區物色沒有防禦心的情侶下手,果然,他鎖定一對談情的男女,用刀恐嚇後順 利搶到錢包,原不想傷人的他,因為對方追趕上來想奪回財物,情急之下,用彈 簧刀向對方身上重重一刺,才終於擺脫糾纏。回到家,他雖然心有餘悸,卻仍然 冷靜的回答母親懷疑的血跡來源,然後走進沖涼房察看「戰績」: 

 

走進沖涼房,將門關上,心情雖緊張,卻是愉快的。他從褲袋裡掏出那些 鈔票、皮夾與兩隻手表。(這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居然搶到這麼多的錢。)

他開始點算鈔票。除了一些拾元伍元的小鈔外,還有「大牛」與「紅底」。

(這樣就好了。明天一早就去買東西,買幾件恤衫,買一套現成西裝,買 一對新式的皺皮皮鞋……然後陪冼彩玲到大嶼山去痛痛快快玩一天。冼彩 玲對我很有好感,現在,我已有錢,她一定更加喜歡。)383

 

打劫過後,沒有良心上的不安,反倒是算清得逞後所取得的錢,感到終於可以順 心遂意的滿足長久以來的物質願望,而有了「說不出多麼的高興」。這樣的行為 如同劉以鬯另一篇小說〈在樂園裡〉,一個與未婚妻為了小事鬧翻的男子,對於 香港社會的冷漠思索: 

 

「在這個社會裡,有錢的可以糟蹋別人,沒有錢的就要被人糟蹋,」他想。

這是一個現實的地方,金錢高於一切。打劫的案子越來越多。幾乎每天都 有金鋪被劫的事情發生。任何人在街邊行走或搭乘電梯,都有被劫的可 能。有些選擇偏靜地區談情說愛的男女們,往往是歹徒搶劫的最好對象。

但是大家都說:這是樂園。384  

香港究竟是不是樂園?劉以鬯在他的小說中反覆以「實例」來回答,同時也反詰 這個問題的產生原因,讓讀者閱讀時,除了感受上的震撼,也同時與劉以鬯進入 相同的反省之中。 

 

二、不顧一切的賭徒   

       

382 劉以鬯:〈愛看鮮血的女人〉,《甘榜》,頁 41-56。

383 劉以鬯:《他有一把鋒利的小刀》,(香港:獲益出版社,1995 年),頁 116-117。

384 劉以鬯:〈在樂園裡〉,《不是詩的詩》(香港:獲益出版社,2001 年),頁 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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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劉以鬯所見的小市民的生活中,有些是因為難以從社會底層翻身,不得 不尋找快速致富的手段,讓自己有機會可以一夜致富。這些人或許並不是貧窮得 過不了生活,但是因為在錢財上的不安與苦悶,對於「賭」產生了一種依賴的幻 想,也因此與苦苦相勸的妻子或家人之間,有了強大的拉鋸和張力,劉以鬯即是 將這種衝突點放大,讓不顧一切只為翻本贏錢的賭徒,在面對實際生活的處境 時,有多方面的體驗和領會。 

 

〈看賽車〉當中,區氏夫婦到澳門看賽車,原先只是出門散心,但是老區 還是忍不住提議到賭場賭錢,賭到中午,已經輸掉五百多元,區太帶他離開賭場 出去吃飯,柔聲安慰老區,但是老區仍然不按原先規劃去看賽車,找個喝咖啡的 理由又上樓去賭場,雖然一開始賭運稍有好轉,但是仍然不歇手,很快的又輸掉 一千多元,賭到傍晚,區太提議去看賽車,老區仍然執迷於翻本,轉而到賭狗場 去賭錢,結果卻將身上所有的錢全部給輸掉了。劉以鬯以一個簡單的賽車活動做

〈看賽車〉當中,區氏夫婦到澳門看賽車,原先只是出門散心,但是老區 還是忍不住提議到賭場賭錢,賭到中午,已經輸掉五百多元,區太帶他離開賭場 出去吃飯,柔聲安慰老區,但是老區仍然不按原先規劃去看賽車,找個喝咖啡的 理由又上樓去賭場,雖然一開始賭運稍有好轉,但是仍然不歇手,很快的又輸掉 一千多元,賭到傍晚,區太提議去看賽車,老區仍然執迷於翻本,轉而到賭狗場 去賭錢,結果卻將身上所有的錢全部給輸掉了。劉以鬯以一個簡單的賽車活動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