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承繼與開創：劉以鬯小說中的「現代性」
第二節 迷茫而忙亂的社會圖像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87
三項香港文學中所具有的「香港性」，來討論劉以鬯小說中較為著重呈現的香港 社會與人文景況，期能透過細部的文本閱讀和分析，整理並論析出劉以鬯創作中
「香港性」的特色。
第二節 迷茫而忙亂的社會圖像
香港的城市景觀隨著時間與政策而變化，人文景觀也有因環境和時局的變 動而有所轉變，這在小說家劉以鬯的眼中，就被挑選出來書寫與討論，在他的許 多小說創作裡，常以客觀陳述與對照的筆法，描繪出一個交通不便、居住擁擠、
經濟困窘而治安又極為混亂的香港社會。以下筆者即要探究這些小說當中一個迷 茫又混亂的社會圖像。
一、紛雜的交通
在〈買了汽車之後〉中，于基為了擺脫每天擠電車擠巴士之苦，他買了一 輛二手車作通勤之用。但當他駕駛汽車上班時，公司附近的停車場已擠滿了車 輛，連續找了幾個停車場，越開越遠，浪費了許多時間，終於停好車後，為了趕 時間到公司，只好再僱一輛計程車去上班，臨界下班時間，為應付孩子們的娛樂 邀請，他只好又僱計程車前往取車，再開車帶著一家子出門。如此折騰一天過去，
隔日又要上班了，于基又再度面臨泊車問題：
瑪麗兵房前的停車場泊滿車子。甘諾道中的停車場泊滿車子。港澳碼頭的 停車場泊滿車子。肴爾頓多層停車場泊滿車子。甚至洛克道上也泊滿車 子。于基只好將車子停在修頓球場附近，然後另僱計程車返工。352
小說中描寫停車場到處泊滿車子，嚴重缺乏車位。劉以鬯以一個交通環境的表象 來描寫這地少人多的城市，人們每天都要面臨這個侷促的空間，不是將身軀擠進 滿滿的巴士，就是把車子停入滿滿的車位裡，無論用何種交通方式，都是忙碌不 堪。
而這樣的交通也影響了人際交往，如在〈從筲箕灣到中環〉中，353杏儀受 子銘邀請，吃過午飯之後趕忙赴約，然而等待巴士時因為車上人太多而延遲許 久，接著又因為車上乘客的糾紛而轉搭下一班車，然後又因為車子爆胎而再被請 下車，最後杏儀只好改搭速度較快的九人座車，可是不巧又與貨車相撞，趕緊轉 搭計程車前往，不料與子銘見面時，已經比預定時間晚了一小時，子銘憤而撕掉 電影票，兩人不歡而散。劉以鬯藉由杏儀遇到的種種阻礙，突顯香港交通之紛亂
352 劉以鬯：〈買了汽車之後〉，《打錯了》（香港：獲益出版社，2007 年），頁 201-202。
353 劉以鬯：〈從筲箕灣到中環〉，《打錯了》，頁 98-99。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88
難行。除了交通本身的混亂，搭乘交通工具的人也常因此而有紛爭，如〈九人座 車〉中，354就呈現了車上乘客的嘈雜不安，從胖子上車後因為車價的問題與司機 對罵，而後又是中年婦人因為沒有在預期的站牌下車而與司機吵架，再來又是一 名乘客上車，一樣因為車價的關係與司機起了爭執，全車鬧哄哄的，毫無秩序可 言。
另外，在中篇小說〈猶豫〉中，「我」的生活一開始依靠姊夫的接濟，搭乘 的是電車，開始獨立謀生時搭巴士趕面試時間，與老闆徐弘出去約會則是搭他的 自用車前往餐廳。355這些生活細微的改變，都可以從交通工具的轉變上看出來，
而在搭乘交通工具所面臨到的阻塞路段和事件，也把「我」對於要留在香港或返 回上海的「猶豫」，在這些轉變和難行當中突顯得更為不安。透過交通工具的行 進與轉換來帶動情節之發展，劉以鬯也運用在《對倒》中，從一開始寫 102 號巴 士進入海底隧道，淳于白「想起二十幾年前的事」；接著巴士拐入彌敦道，他看 見一個曾經與之有過交情的舞女；巴士在彌敦道上疾馳，他看見曾在當中炒過金 的舊樓；巴士停定，他因為「一種突發的衝動」而跟隨其他乘客下車，356到達的 地方是旺角，這裡「有太多的行人」，「有太多的車輛」，並不屬於一個孤單的中 年男人，然而他卻隨著交通的移動與人潮混同在一起，也與年輕的亞杏走在同一 時空裡。淳于白在這裡的「下車」是小說的一個關鍵，他的移動帶領讀者的眼睛 往以下的情節進行，劉以鬯在這裡運用香港的交通方式，將小說順理成章的推演 而下，技巧十分高超。
二、擁擠的居所
對於香港的居住環境，劉以鬯也有具體而精簡的描述。如在〈夏〉中，他 描述夏天的高溫時段，三十多個人住在一層「鴿籠」般的老舊木屋裡，每個人都
「肝火特別旺」，紛紛擠到洗手間，人人爭先恐後，於是出現很多不滿的爭執，
劉以鬯在此安排不同人的聲音出現，你一言我一語的爭執著要進沖涼房，這些聲 音接二連三，毫不間斷，巧妙地把這群人居住環境的窘迫彰顯出來。357同樣談論 居住環境，劉以鬯還用每日發生的居家之不便，來堆疊居住環境的困窘，如〈大 廈管理〉中，唐先生一家從進住第一天開始大廈水廁失靈，接著電梯壞了，又發 現郵箱中的雜誌被偷，走廊垃圾堆積，大廈中有秘密賭檔遭警察查封，接著水廁 又壞了，家中失竊，水廁又沒有水了，走廊繼續堆滿垃圾，直到月底水廁依舊沒 有修好，如此到了月租日的最後一天，管理員仍然來收管理費用。358居住環境的 破敗，把管理者的失責更為突顯出來。即使是在新樓當中，也可以看到這種居住
354 劉以鬯：〈九人座車〉，《打錯了》，頁 78-79。
355 劉以鬯：〈猶豫〉，《一九九七》（台灣：遠景出版社，1984 年），頁 102、145、161。
356 劉以鬯：《對倒》（香港：獲益出版社，2000 年），頁 25-31。
357 劉以鬯：〈夏〉，《打錯了》，頁 46-48。
358 劉以鬯：〈大廈管理〉，《打錯了》，頁 203-204。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89
環境的混亂，如〈高尚住宅〉中，劉以鬯將每一層樓的住客生活簡單描述出來，
359而這一段段短捷的「介紹」，堆疊起來之後，這棟樓房的混亂便清晰可見。
劉以鬯還有多篇討論香港租屋問題的作品，如〈意想不到的事〉當中，360趙 氏夫婦原先跟錢家分租，因為兩家孩子打架而搬往林家，然而很快又面臨孩子爭 吵的問題，不得已另覓他處，趙太太認為不如自己當二房東收租比較好，於是在 好地段租了新樓層再分租出去，不料一開始啤仔又因為與歐陽家的孩子打架，引 得歐陽家憤而離開，只好另請房客，這次分租廣告明言：「歡迎無孩夫婦」；於是 搬來一對徐姓夫婦，然而這對夫婦卻天天在三更半夜時吵架，實在不是辦法，只 好再找新房客，這次廣告註明：「歡迎單身士女」；來了一個楊姓單身男子，但是 天天帶著不三不四的女人回來過夜，趙太太只好又要他搬走，接下來的廣告則只
「租給單身女子」，終於來了一個理想的單身女子房客，不料一個月後仍被請出 樓房，原因是因為趙先生竟與這名單身女子到電影院去約會！劉以鬯透過租屋條 件的越來越緊縮，反而造成房客素質每況愈下，將香港租屋的問題彰顯出來。而 類似這樣房東與房客之間的「鬥法」，也可以在〈包租婆與三房客〉中看到，鄧 榮夫婦向二姑租房子，繳付押金前曾做了許多屋內改善的要求，二姑擔心不答應 這些要求房子就租不出去，於是好聲好氣的一一答應了，結果第二天鄧榮一家搬 進去，什麼要求都沒有兌現，使得鄧榮第二天負氣「僱了兩個油漆匠來，將這間 梗房的牆壁全部髹成黑色」361。
除了呈現居住租屋房東與房客相處的問題，劉以鬯把香港高樓林立卻仍有 住屋短缺的狀態敘寫出來，如《鏡子裡的鏡子》當中，林澄從家裡往窗外沒有焦 點的望去，隨即墮入高樓大廈壓迫的幻想之中：
高樓大廈。
太多的高樓大廈。
森林似的高樓大廈。
高樓有太多的窗口，大廈有太多的窗口。
一個窗口裡飛出五個字：「加租二百八」。 另一個窗口裡飛出五個字：「加租四百五」。 許多窗口裡飛出加租與加租的數目。
所有窗口裡飛出加租與加租的數目。362
太多的高樓與大廈構建出香港的擁擠，租屋的價格越攀越高，使得香港的居民感 到生活負擔太多的數字與重量。在《島與半島》裡，劉以鬯透過沙凡的內心獨白，
359 劉以鬯：〈高尚住宅〉，《打錯了》，頁 155-156。
360 劉以鬯：〈意想不到的事〉，《打錯了》，頁 155-156。
361 劉以鬯：〈包租婆與三房客〉，《打錯了》，頁 180。
362 劉以鬯：《劉以鬯小說選》（香港：香港明報月刊出版社，2009 年），頁 187-188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90
將香港的擁擠清楚的表述出來：
香港是一座擁擠的城市。香港人像一籠田雞那樣擠在一起。許多人都不喜 歡這座過分擁擠的城市。許多人卻一直在這座擁擠的城市裡生活。沙凡也 不喜歡這座城市。它太擁擠，它有太多的高樓大廈，它是聲音的集中營，
它的空氣被染汙了，它的街道上有太多的廢氣，它是「一處巨大貪污翻騰 的地方」，它的治安太壞，它是一座經常發生搶劫案的城市。363
居住環境的密集，使得這當中充斥太多聲音，也滿溢太多廢汙之氣，人的擁擠和 搖墜不安，也使得香港成為犯罪充盈的城市，但是，香港人即使不喜歡這個過分 擁擠的城市，卻又仍然在這當中居住生活。劉以鬯藉由沙凡的聲音，說出他所看 見的港人集體的容忍和無奈。
三、脫序的治安
太多人聚居一處，如果管理不良，往往會造成社會治安的問題。劉以鬯對 此也多有觀察和描述。例如在〈動亂〉中，364他以一處混亂血腥的街景如何形成，
作為整個小說的推演和堆疊，每一個場景中的「物體」，都像被警察問話似的描 述自己所看見的事件始末，從吃角子老虎遭受鐵棍重創，石頭被擲向警方，汽水 瓶被年輕人砸向鋼盔上，垃圾桶被搗得稀爛，計程車被火油燃燒同時看見警察拔
作為整個小說的推演和堆疊，每一個場景中的「物體」，都像被警察問話似的描 述自己所看見的事件始末，從吃角子老虎遭受鐵棍重創，石頭被擲向警方，汽水 瓶被年輕人砸向鋼盔上，垃圾桶被搗得稀爛，計程車被火油燃燒同時看見警察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