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承繼與開創:劉以鬯小說中的「現代性」
第四節 內在與外在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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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鈴響了。沒有人接聽。這電話機沒有生命。電話機縱然傳過千言萬語,
依舊沒有生命。299
它強調了整個場景的空無一人,也暗示了這曾經傳過千言萬語的電話,到頭來終 究是個空殼,也推動了故事後面結果的揭曉,正是一對夫妻的情感決裂。另外安 排的音效又如靜音的場面,這是電影中安靜的段落,給人的感覺是真空的,好像 有甚麼事情要發生、臨界爆發的樣子,迫使觀眾專注在螢幕上並期待任何可能出 現的聲音。300。在《他有一把鋒利的小刀》中,亞洪替受傷的爸爸當一晚的管理 員,坐在大堂的藤椅上無事可做,「看了一陣螞蟻之後,站起身,走去廁所解溲。
廁所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沒有」301,夜半無人而靜悄悄的廁所,營造了陰森恐 怖的氣氛。當亞洪因為一個流血女人而睡意盡失時,大堂靜得沒有別的聲音,亞 洪「再一次坐在藤椅上,因為沒有腳步聲的關係,寧靜似乎變成固體了,從四面 八面壓攏來。」302完全寂靜的環境創造出幾乎難以忍受的壓抑,令讀者的情緒也 隨之緊張起來。
此外,電影當中聲音的大小,以及令人意外的急遽變化,也都會產生驚嚇 的效果。303劉以鬯小說中,可以見到他常常利用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擾小說人物 的思想和行為,形成驚愕的戲劇效果。如〈亞財與細女〉中,亞財帶著細女到灣 仔道的一家小型酒店,進入房間後,細女呆呆地站在一旁,「房內的氣氛彷彿凝 固一般,很靜,靜得使他們驚詫於自己的呼吸迫促」,304由於房內過於安靜,反 襯出連他們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由此烘脫了兩人此時此刻的緊張關係。劉以鬯 小說中也常借用大自然的自然聲響,製造小說氛圍的基調。如在〈除夕〉中,「北 風壓木窗,閣閣閣,閣閣閣,彷彿有人冒雪而來,蜷曲手指輕敲窗板」305,這「閣 閣閣」放大了的風聲,顯示出這地方的寧靜,卻也同時突出了這地方的淒靜,由 於這地方實在寧靜得可怕,所以使小說主角曹雪芹聯想到死亡,也預示了故事終 將以死亡做結。又如《酒徒》中,酒徒酒醉醒來之後,欣賞在窗櫺上啄食的麻雀,
突然「——喲!……一聲尖銳的叫聲。麻雀振翅驚飛。」306驅使酒徒翻身下床,
拉開房門,匆匆走出去。雷太太突然的尖叫聲引起讀者的注意,營造了霎那間的 緊張氣氛,使得讀者迫切的想要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情。
第四節 內在與外在的對話
299 劉以鬯:〈吵架〉,《多雲有雨》,頁 79。
300 見 David Bordwell,Kristin Thompon 著,曾偉禎譯:《電影藝術:形式與風格》,頁 338。
301 劉以鬯:《他有一把鋒利的小刀》,頁 57。
302 同上註。
303 G. Betton 著,劉俐譯:《電影美學》(臺北:遠流出版社,1992 年),頁 213。
304 劉以鬯:〈亞財與細女〉,《過去的日子》(上海:百家出版社,2001 年),頁 160。
305 劉以鬯:〈蛇〉,《多雲有雨》,頁 100。
306 劉以鬯:《酒徒》,頁 2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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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世紀末寫實小說已經走到巔峰,二十世紀開始,受到歐美現代主義興 起的影響,小說家紛紛轉往小說人物的內在挖掘的寫作模式。307蔡源煌在討論現 代主義文學的創作題材時,曾經精準的歸納出兩種趨向,一是開始描寫「城市生 活」,另一正是趨向於描寫「個人的內心世界」。308緊跟著歐美和日本的文學腳步,
上海新感覺派接受了現代主義文學的啟發,進而透過許多雜誌如《新文藝》、《現 代》、《現代文學》、《世界文學》等,大力地引介了許多域外現代主義的作品,作 家們也紛紛將創作轉向城市以及內心衝突的書寫。309
當時同在上海時空背景下的劉以鬯,既可以輕鬆取得閱讀現代主義文學的 機會,又認識到新感覺派作家及其文學的魅力,對於他的小說創作,造成了潛移 默化的影響。因此在劉以鬯的小說中有為數不少的作品,明顯傾向挖掘人們內心 世界的真實聲音和潛藏欲望,如其代表作《酒徒》、《對倒》,都可以看到這種寫 作的取向。以下將針對劉以鬯小說中的人物在真實與幻境之間的思想流動,以及 他們在面對欲望滿漲時的無能為力,並嘗試解析這些故事情節安排所帶來的藝術 效果。
一、真與幻的流動
在劉以鬯的小說中,無論是以第一人稱或是第三人稱觀點的敘述角度,310他
307 「外在真實這種寫作模式到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可以說已發揮得淋漓盡致。在此情況 下,二十世紀小說的最大突破,一般評論家均認為是由外在寫實轉移向重視內心刻劃。也就是由 經營外在情節,轉為進入人物的內心活動為重點。這轉變一直被視為小說敘述典範性的重大革 命,也是二十世紀小說中最重要的轉移。」見鄭樹森:《小說地圖》(臺北:印刻出版社,2007 年),頁 14。
308 蔡源煌:「就文學題材來看,現代主義作家偏好的素材大致可以歸類為:(1)城市生活的題材
──這一點至少也說明往昔選擇田園世界作為背景的慣例已經不存在了。但是,嚴格說,現代主 義文學以城市為背景,乃是倣效波特萊爾的『惡之華』,不是要逃避城市的齟齬,而是要從中尋 找美。在這方面,現代詩人中以美國的史蒂文斯做得最為成功。(2)個人的內心世界成了作家描 繪的焦點。個人內心的衝突、心智的崩潰、自我的追尋等題材屢見不鮮,而這也交代了為什麼藝 術家角色的心路歷程與摸索、掙扎(如喬埃斯「年輕藝術家的畫像」、吳爾芙「燈塔行」)取代了 以往小說中的英雄的冒險行徑。」見《從浪漫主義到後現代主義》,頁 78。
309 「作為『中國文壇上第一支現代主義小說流派』,穆時英、劉呐鷗和施蟄存等主要作家在對現 代主義技巧的移植、模仿和實踐上是具有共性的,他們都熱衷於表現都市生活和性愛的新技巧,
用心理分析和意識流等手法來表現人物的內心衝突,刻畫人物變態或病態的心理,並在作品中滲 透著象徵主義、浪漫主義等創作手法。其中,以穆時英、劉呐鷗為代表的作家注重運用現代技巧 對客觀現實進行由外及內,顛倒跳躍的描繪,輔之以人物心靈的躁動不安。而施蟄存等人則偏重 於人物的心理刻畫,採用由內向外的手法,由空虛倦怠的人物心靈播散到對於現代文明的透視和 展現。」張娟:〈疏離文學主流的開放性選擇──簡析「新感覺派」的現代主義因素〉,《現代語 文(文學研究版)》第 10 期,2008 年。
310 「在現代主義小說的敘述角度中,出現了多角度立體式敘述手法。所謂敘述角度,即敘事觀 點的運用,也就是從作品的觀察點,讓它對作品的內容、形式有總體上的統攝能力。對小說創作 而言,人物和故事情節是最基本的組成要素,小說採取什麼角度觀察事實,或由什麼人物、用怎 樣的口吻來敘述,使人物適當地表現故事情節,都是敘事觀點最關心的。……敘事觀點可分四種:
自知、旁知、次知和全知觀點。……自知觀點,即第一人稱主角觀點,指用『我』來敘述,『我』
即是主角,敘述者用各種角度講述自己的故事,包含外在言行的鋪述與內在心理的描摹。……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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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時營造出小說人物在「真實」與「幻境」之間來回往復,一方面表達人在無法 掙脫現實枷鎖的困境之下,依舊無法透過進入內心深層得到解脫;另一方面,則 是透過真與幻之間的來回移動推進情節,一步步將小說人物的內心世界一層層的 堆疊到一種窮途末路的境界。而劉以鬯用來表達這些小說人物心理的複雜狀態,
主要運用的是「意識流」,或是單獨使用「內心獨白」的技巧,這兩種技巧的運 用並非僅是呼應當時香港文壇現代主義文學之風,劉以鬯早在上海的求學階段,
已對之產生濃厚興趣並且曾經閱讀相關文論及作品,311可見得劉以鬯將文學理念 落實在小說創作,是有一定程度自覺的。
(一)意識流的巧妙安排
「意識流」做為一種文學方法,主要在表現人的心理活動。312根據胡經之、
張首映的說法:「意識流創作論的哲學基礎是柏格森的直覺主義。柏格森認為:
人的意識是一個綿延不斷的流動的整體,不存在絕對的靜止,也沒有絕對的運 動……人的每件活動所是由於人類自身的精神生活的洪流沖溢出來的,人的感 覺、思考、決斷,都是由人的這一整個精神的流動所決定的。」313而意識流小說 的藝術表現,是由人物的「自由聯想」(free association)和「內心獨白」(interior monologue)兩相互動而展開。314
劉以鬯以意識流的技巧創作時,傾向加強人物游走於真實與幻境之間,藉 以突出小說人物的荒謬。例如在《酒徒》中,寫酒徒遭惡人痛擊頭部,迷迷茫茫
知觀點,即第三人稱有限全知觀點,即作者為顧及某種程度的效果,選擇特定的一、二個人物精 細描繪,深入內心,刻劃心理,其他人物則用泛筆鋪寫外在動作言行。第三人稱有限全知觀點是 彌補全知觀點與讀者過份疏遠的缺點而來的一種折衷技巧,可以在相當範圍內對作者形成某種程 度的制約,使讀者在閱讀過程中有參與的機會。」見張素貞:〈現代小說敘述觀點的運用〉,《細 讀現代小說》(臺北:東大圖書公司,1986 年),頁 27-35。
311 「他寫到約二十年前,他在讀書的時候,讀了趙家璧介紹意識流的理論而感到興趣;在靜安 寺路一家書店,他買到了喬哀斯的《尤利西斯》與帕索斯的《美國》三部曲合訂本。他還提到影 響喬哀斯的法國作家杜約丹(Édouard Dujardin,1861-1949)的內心獨白小說。劉以鬯 1941 年在 上海聖約翰大學畢業,算一算,文中所提到的這段時間應該是他讀大學時期閱讀意識流小說的經 驗。在筆者最近與他的訪談中,劉以鬯亦談到在大學時期閱讀意識流小說的經驗。由此可見,劉
311 「他寫到約二十年前,他在讀書的時候,讀了趙家璧介紹意識流的理論而感到興趣;在靜安 寺路一家書店,他買到了喬哀斯的《尤利西斯》與帕索斯的《美國》三部曲合訂本。他還提到影 響喬哀斯的法國作家杜約丹(Édouard Dujardin,1861-1949)的內心獨白小說。劉以鬯 1941 年在 上海聖約翰大學畢業,算一算,文中所提到的這段時間應該是他讀大學時期閱讀意識流小說的經 驗。在筆者最近與他的訪談中,劉以鬯亦談到在大學時期閱讀意識流小說的經驗。由此可見,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