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現實」與「現代」兼容的創作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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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現實」與「現代」兼容的創作風格
本著創新與實驗的精神,劉以鬯的創作風格在他的具體實踐中慢慢形成,
從原先較傾向於注重外在社會現實的反映,接著因為現代主義小說的影響逐漸加 深而傾向於書寫內在真實,最後自覺的將外在真實與內在真實加以相互融合,進 而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創作之路。雖然在同一篇小說中,外在真實與內在真實未 必可以完全離析為兩個獨立的部分,但是劉以鬯描寫外在真實的小說,多進行小 說文體的新試驗;而在他書寫內在真實的小說中,則常用電影蒙太奇手法、佛洛 伊德的精神分析、現代主義文學的意識流與內心獨白等西方理論技巧,將人物充 滿掙扎的內心世界挖掘出來;而內外真實兩相融合的創作,則或隱或顯的出現在 劉以鬯的小說中,成為他創作的獨特風格。
一、現實何在?──關注外在真實
本文所論及劉以鬯小說的「外在真實」,指的是以小說呈顯香港社會當中的 人事與物景的現實。劉以鬯在〈小說會不會死亡?〉一文中認為,現實主義所相 信「忠實地反映現實世界」的創作方法,已經無法達至真正的寫實,201因此,他 著意描寫的「外在真實」,並不是回到現實主義那種準確反映社會的用意,而是 要透過小說形式上的翻新和實驗,開拓小說對於外在表象世界的表現可能。
〈動亂〉總共以十四個段落來寫一個一小時之內所發生的社會事件。劉以 鬯用十四個鏡頭的十四個不同角度觀看現場,形成了動亂時的一幕幕的片斷交 疊,進而製造了具體的真實效果。以一張張靜態的畫面,描述了一場混亂當中的 動態之感。劉以鬯以「物」為敘述的主體,因此吃角子老虎、石頭、汽水瓶、垃 圾箱、計程車、報紙、電車、郵筒、水喉鐵、催淚彈、炸彈、街燈、刀、屍體都 化身為這場事件的「目擊者」,202而從它們的陳述裡,讀者可以自由連結相關的 線索,將整件事情在腦中更具象化。劉以鬯透過形式上的巧思,突顯出他所觀察 到的香港社會的動亂,而讀者也能藉由他提供的拼圖,拼湊出自己生活經驗中的 香港社會,也因此塑造了更貼近讀者印象中的「真實」。
〈吵架〉則是一篇藉由場景的推移,來表現一對不在小說現場的夫妻,曾 經有過的一次激烈爭吵。從牆上的細部描寫,到對於客廳擺設一件又一件的細細 描繪,到已成碎片的襯衫上的唇膏印,到撕成兩半的男女合照,到靠近餐桌的牆 上的棗紅色水漬,到沒有人接聽而響個不停的電話鈴,到電視機上停止進行的貓 臉鐘擺,又一次鈴聲響起無人接聽,到另一片牆上被割破的畫著一雙新人的油 畫,到散落一地的麻將牌,到中西合璧古今共存的飯廳,到又一幅畫但是是完整
201 見劉以鬯:〈小說會不會死亡?〉,《短綆集》,頁 72-73。
202 見劉以鬯:〈動亂〉,《多雲有雨》(香港:三聯書店有限公司,2003 年),頁 45-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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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米羅複製品,到一隻破碎的熱帶魚缸,以及一的死去的七八條熱帶魚,到鈴聲 又一次大聲響起……最後是茶几上的一張字條。203劉以鬯以一種讓人煩躁的細 密,描寫一個靜態的場景,沒有人物出現,卻讓讀者能打從心裡真切的感受到這 對未出場的人物,在這個空間裡有過一次驚天動地的爭吵。雖然劉以鬯僅用場景 的敘述來表現,反而使旁觀者感受了這場吵架的真實。
劉以鬯在〈黑色裡的白色 白色裡的黑色〉中為了更強烈的反映現實,以敘 述結構和現代的製版技術,將小說內容當中的「善」與「惡」,做了更加觸動人 心的配置。劉以鬯在小說中所塑造的主角麥祥平凡得一如「常人」,正也對應出 香港的現實社會簡單得一如「常態」,然而,透過黑底白字與白底黑字的排版,
使善惡黑白的小說宗旨更為分明,尤其小說最後結尾,以一個白色方塊和一個黑 色空方塊相並排,更達到視覺效果上的刺激。劉以鬯就是運用小說形式上的特 殊,將香港的現實生活巧妙的突顯出來,使讀者對於小說的主題印象更為深刻。
長篇小說《島與半島》全篇共四十一章,以兩種敘述彼此穿插。其中二十 七章用新細明體印刷,主要以 1973 年到 1975 年作為小說時空背景,描寫沙凡一 家的生活瑣事;其他十四章則是用楷書印刷,不牽涉小說中的人物,加入作者自 己對於社會現況的主觀價值判斷。劉以鬯在背景文字中大量羅列社會時事,故事 文字則描寫平凡人如何應變,透過這兩種文字的呼應,將香港社會的時局做了一 次客觀又主觀的觀察。劉以鬯在這本小說的自序中曾說:
我無意寫歷史小說,卻有意給香港歷史加一個注釋。我試圖用小說形式展 現 73-75 年的香港社會生活,將實際存在的現象轉為藝術真實。……試圖 為歷史加一個「注釋」時,就要緊緊把握時代的脈搏,將濃厚的地方色彩 塗在歷史性的社會現實上,讓虛構穿上真實的外衣。……我在寫《島與半 島》時,為了加強小說所具的真實度,故意採用簡單的結構,寫一些平凡 人的平凡事。我認為:簡單的結構較編造的敘述更能增加小說的真實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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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以鬯認為由於小說以社會一切生活為描寫對象,小說家當然要觀察社會。205他 在描寫外在真實的小說中,以其敏銳的社會觸覺描畫香港人的生活方式,呈現社 會面貌。這類小說不以情節為重心,反以日常平凡的人和事為描寫對象,這種書 寫的出發點,正是「試圖為歷史加一個注釋」下所觸發的創作,也因為劉以鬯對 於現實的長久關注,又不斷追求創作上的自我突破,自然形成了他以小說形式上 的變化加強外在真實的敘述之風格。
203 見劉以鬯:〈吵架〉,《多雲有雨》,頁 77-83。
204 見劉以鬯:《島與半島․自序》(香港:獲益出版社,1993 年),頁 3。
205 「小說既然以社會一切生活為描寫對象,小說家當然不能不觀察社會。」見〈劉以鬯談創作 生活〉,《劉以鬯研究專集》,頁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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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如何現代?──追求內在真實
劉以鬯小說中所謂的「內在真實」,是指通過挖掘小說人物內心對於外在世 界的種種掙扎,間接呼應外在社會的種種問題。在劉以鬯描寫內在真實的小說 中,多透過意識流或內心獨白揭露人物的潛意識,進入人物的內心深處,挖掘其 精神狀態;也經常運用「夢」的隱喻,將人物的慾望描寫出來;在小說的時序上,
則多用蒙太奇的手法,將人物的過去、現在、未來之相關處連結起來;同時,劉 以鬯也常使用詩的「象徵」手法,將人物的感受表露出來。
劉以鬯的《酒徒》描寫主人公「我」酒醉後非邏輯的意識流動,以夢重複 出現突顯「我」的苦悶、矛盾與掙扎。同時,他還運用自由聯想的方式把毫無邏 輯關係的意象並列在一起,以取得酒徒心境逐漸迷茫的效果。206另外,《酒徒》
也運用蒙太奇的手法突出「我」意識的時空錯亂,其意識從眼前對於醫院的人事 感知,跳到歷史上的多次戰爭,再跳回醫院裡與醫生護士的談話,劉以鬯用蒙太 奇的手法扭轉小說的時空序列,以呈現出人物意識領域的複雜,且透過空間的頻 頻切換,更加突顯了酒徒內在精神漸趨錯亂,思想無法自控的實況。在小說的第 6 章和第 32 章皆全章不用標點,前者寫醉後不著邊際的胡思亂想,後者寫夢中 錯亂的世界,同是非理性的思維,為了配合意識的川流不息和文氣的急轉直下,
篇中運用長達六十個字以上的連句表達意識的流動,207這種運用標點省略的連 句,重複堆疊的詞語,反而更真切的表達了酒徒內在的真實體會。有別於現實主 義的表面描摹,劉以鬯通過酒徒的內在真實揭示香港社會對人的衝擊,而達到了 批判現實的目的。他重視運用新的技巧反映現實世界,故他在《酒徒》中提出文 藝工作者應「作內心的探險」的理念:
這樣的「轉變」,旨在捕捉物象的內心。從某一種觀點來看,探求內在真 實不僅也是「寫實」的,而且是真正的「寫實」。過去,文學家企圖用文 字去摹擬自然,所得到的效果,遠不及攝影家所能做到的。今天,攝影之 不能代替繪畫,正因為現代繪畫已放棄用油彩去摹擬自然了。換句話說:
今後的文藝工作者,在表現時代思想與感情時,必放棄表面描摹,進而作 內心的探險。208
206 如酒徒「我」在回覆路汀的信件後,獨自走入一家餐廳喝酒逃避,在第五杯酒飲盡時,劉以 鬯曾有如下的敘述:「(在地獄裡跳舞。12345。日本電影量質俱佳。三月之霧。從鏡子裡看到了 什麼。《西遊記》是一部現實主義作品。春季大馬票。智利隊定下月來港。象牙與雕木。孕婦最 好不要吸煙。紅燒大鮑翅。福克納無疑是一個奇才。我希望我能買中大冷門。)」見劉以鬯:《酒 徒》,頁 248。
207 第 6 章見劉以鬯:《酒徒》,頁 31-33;第 32 章見劉以鬯:《酒徒》,頁 211-212。
208 見劉以鬯:《酒徒》,頁 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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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以鬯把握酒徒的意識、前意識和潛意識的進出過程,如夢中和醉後的所思,微 醉時的理性思考、半醉至爛醉時的幻想,從描繪內在精神的折磨反射出社會帶給 他的創傷。正如劉以鬯所期許,透過「捕捉物象的內心」,他的《酒徒》確實達 至「真正的寫實」,使讀者們反覆閱讀、再三低吟後,同酒徒「我」一樣,對現 處的社會環境產生內心的震盪。
《他有一把鋒利的小刀》透過亞洪對洗彩玲的傾慕與佔有慾,導致他逐漸 生起打劫取財的歹念,全篇在亞洪的內心掙扎中,反映出物慾與情慾對人的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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