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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承繼與開創:劉以鬯小說中的「現代性」

第一節 上海新感覺派的沿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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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義文學思潮。這些文學思想的承繼與積累,在劉以鬯的創作中不時的被呼喚出 來,無論是他個人遊蕩於城市,以詩的詞句和電影光影的變化所創作的小說;或 是他面對香港社會的無能為力,而以意識流和內心獨白表達小說人物內心深處那 些不成文法的話語,或是轉移朝向挖掘小說人物內心深層欲望的勃發,以及相對 帶來沉重道德的自我折磨,在在都顯示出他在「現代」香港,開創了屬於自己的 文學道路。 

 

劉以鬯小說中所使用的「現代」意識和手法,前行研究者已經有了豐碩的 成果,或針對他創作的故事新編如《寺內》、《蜘蛛精》、《蛇》,所採用的佛洛伊 德內在欲求的現代筆法;或針對他在小說形式上的一再創新如《打錯了》、《鏈》、

《黑色裡的白色 白色裡的黑色》,所運用的多線結構與多重敘述觀點的現代技 巧。劉以鬯這些「現代性」的呈現都有了前人交叉反覆的認可,筆者也頗為認同 他在這些角度下所表現出的「現代性」,而在此之外,想要透過其他面向的聯繫,

如上海新感覺派以及香港現代主義文學浪潮所產生的諸多影響,進而瞭解劉以鬯 小說中的「現代性」其實是更為飽滿充實的。 

 

第一節 上海新感覺派的沿襲  

一、三○年代上海風華 

 

1843 年 11 月 14 日,中英兩國簽訂《南京條約》,上海成為通商五口之一,

於當月 17 日正式開埠。1845 年,第一任英國駐滬總領事與上海道台簽訂《上海 租地章程》,由此開始上海租界歷史,此後,法國與美國相繼設立租界,1854 年,

駐滬領事團成立自治機構工部局,並設立會審公廨,租界形成不受中國政府管 轄,擁有獨立司法、行政權力的地區。由於這種獨特的政治制度和對外貿易的地 理位置,上海開埠後即迅速成為遠東最繁榮的經濟金融、商業貿易、文化和航運 中心,成為近代國際化的大都市,被譽為「十里洋場」和「冒險家的樂園」233。 

 

1930 年代進入全盛時期的上海已成為全國經濟中心和世界第五大都市,在 外國對華進口貿易和商業總額中占 80%以上,直接對外貿易總值占全國 50%以 上,工業資本總額占全國 40%,工業產值已達 11 億元,超過全國一半以上。234城 市經濟的發展促進了人口的流動。開埠以後,上海以它的開放性和包容性吸納了

       

233 「以前,上海是冒險家的樂園;現在,冒險家都在香港活動。」劉以鬯:〈猶豫〉,《一九九七》

(台灣:遠景出版社,1984 年),頁 168。

234 徐雪筠等編譯:《上海近代社會經濟發展概況》(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85 年),

頁 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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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各地和五湖四海的移民,1930 年代上海人口突破了 300 萬。235上海城市人 口的結構演變成為以移民為主的開放和動態發展的人口結構。都市人口的密集、

現代交通的便利和公共空間的開放等特點導致了都市現代生活的異質性和多元 化,而商品文化的本質也決定了都市生活方式的開放性和流動性。 

 

隨著經濟的持續發展,人口的不斷成長,上海租界的公共空間迅速發展起 來,大街、公園、商場、舞廳、飯店、酒吧、咖啡館、電影院和各種各樣的遊樂 場,形構成一片繁華美景。這些上海早期的公共空間都是由洋人開建,同時也是 為洋人的娛樂所服務的,後來取消「華洋分居」條款後,現代化以及大眾化的娛 樂交際,才較大的影響了上海的華人社會及其生活。例如,1927 年,上海第一 間營業性舞廳「大東舞廳」開設,跳舞風氣風靡上海,236據當時一份《小日報》

描述當時上海市民的跳舞風潮「已達沸點」,且「跳舞場之設立,亦如雨後之春 筍,滋茁不已。少女淑女競相學習,頗有不能跳舞,即不能承認為上海人之勢。」

30 年代,上海舞廳更為興旺,據統計上海有一定規模的舞廳有 28 家,登記註冊 的舞女人數則高達 1645 人。237舞場的歡娛風氣甚至影響了當時的大學生,因為 沉迷於跳舞而荒廢學業,情況嚴重到上海大學聯合會做出「禁舞決議」。除了浸 淫在舞場的華麗與頹喪之外,電影院也是當時上海市民主要的娛樂場所,因此廠 商也斥資建設電影院,如 1933 年開張的「大光明電影院」,是由捷克建築師鄔達 克(Ladislaus Hudec)所設計,配有 2000 個沙發座,寬敞的藝飾大堂,三座噴泉,

霓虹閃爍的巨幅遮帘以及淡綠雅致的盥洗室,在 30 年代末的上海,類似這種吸 引人群的電影院已經有 30 多間,當時的《電通畫報》甚至在一張上海地圖上把 這些影院的照片全部貼上去,並醒目地宣稱「每日百萬人消納之所!」238,可見 得電影工業對上海市民的生活方式產生了重要影響。 

 

上海開埠以後的近百年,工商經濟的繁榮發展造就了這個東方的繁華都 市,除了國民黨與共產黨相繼的構織政治勢力,還有「一二八」事變與「八一三」

抗戰的戰火煙硝,種種的時代變動搖撼了上海人的心理,這使得原有的東西文化 衝撞後所產生的複雜文化現象,更蒙上一層中國內部的自相矛盾心態。239就在整 個社會氛圍既緊張又歡樂,既衝突又華美的生活型態裡,以創新為特質的上海文 化,無論是在物質空間、思想觀念,還是生活方式上,在近代中國都一直領風氣 之先,當時身處上海的文學作家,一定程度上也感到這股消費文化的興起的誘        

235 鄒依仁:《舊上海人口變遷的研究》(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3 年),頁 114

236 參閱熊月之:《上海通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 年),頁 177。

237 轉引自李洪華:《上海文化與現代派小說》,頁 32。

238 李歐梵:《上海摩登──一種新都市文化在中國 1930-1945》,頁 99-100。

239 1932 年 1 月 28 日,日本在中國東北製造九一八事變後,又在上海挑起一二八事變,中日引 發激烈的軍事衝突長達一個多月。1937 年淞滬會戰爆發,全面抗戰開始,中日再度於上海展開 激戰。戰後,上海原先繁華的閘北、南市市面受到嚴重破壞,《大上海計劃》被迫擱淺,對上海 往後幾十年城市格局產生重大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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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240而以劉吶鷗、穆時英、施蟄存、戴望舒等為代表的現代派群體,則鮮明地 體現了上海文化的先鋒性,在 30 年代上海文化發展達至繁盛之時,推動了新感 覺派文學發展、繁榮以至於成熟的文學之風。 

 

二、上海新感覺派文學風潮 

 

新感覺派的文學創作,標誌「現代主義」思潮已從創作社對浪漫主義依附 當中獨立出來,並以日本文壇為接受「現代主義」過程的「中介點」;靳明全在

《中國現代文學興起發展中的日本影響因素》書中指出,1920 年至 1921 年之間,

日本發生經濟危機,1923 年又發生關東大地震,都造成人心極大的混亂,以及 社會上及時行樂的氛圍;橫光利一、川端康成、片岡鐵兵、中河與一、岸示國士 等作家,遂宣布要建立新的生活和新的文藝,並吸收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盛行於歐 洲的達達派、未來派、結構派、超現實主義、表現主義、象徵主義的表現技巧,

創作了大量的「新感覺派」小說,給日本文學帶來清新的風格,這種基於主觀概 念掌握的外在現實,知性地構成新現實,然後再使用語言予以重組的一種小說創 作手法,是日本最早的現代主義文學流派。他們透過感官形象的細膩刻畫,顯現 人物的抽象本質,還運用比喻新奇、結構獨特的句子來表達主觀精神,都影響二、

三十年代的中國新感覺派,也促成當時「現代主義」小說的風行。 

 

1935 年,上海的人口暴增,與歐美乃至非洲、澳洲的航線也十分發達。這 樣的國際大都會提供「現代主義」生長的環境,先進的文學青年以及歸國留學生 也成為「中國現代主義文學思潮」的主要創作者。如第一個將「日本新感覺派」

引介到中國的是劉吶鷗,他透過「新感覺式」的小說創作與「日本新感覺派」小 說翻譯,以創作、出版並結合文藝同仁製造「新感覺熱」,成為第一個將「日本 新感覺派」引進上海文壇的作家;241又如沈雁冰(茅盾)譯介不少象徵主義的作 家作品,李金髮創作富有「象徵主義」色彩的詩作;新感覺派作家如穆時英、施 蟄存等人則寫出不少描寫上海大都會生活模式的小說,這些創作的手法和題材都 迥異於傳統的文學作品,令人耳目一新。 

 

1937 年淞滬抗戰後,施蟄存主編的《現代》文藝月刊是當時上海「唯一的        

240 「上海早已在三四十年代形成了跟西方國際聯繫的都市時尚消費文化,具有遠東大都市的規 模和氣派。當時身處上海的作家,幾乎不可能不感受到這種新時尚消費文化的誘惑。十里洋場上 的外灘建築、舞廳、跑馬場、電影院、百貨公司、咖啡廳等象徵西方物質文明的消閒場所與購物 商店林立。文化風氣亦跟消費文化同樣蓬勃,有『文化街』之稱的福州路南北方向兩三個街區,

在 1932 年 1 月 28 日日軍突然轟炸上海前,有新舊書肆三百餘家,其中以商務印書館與中華書局 為最大家,其他有不少具聲名作家或重要期刊的小書店……。」參考黃勁輝:〈劉以鬯的現代復 修:一種在都會消費文化下現代主義的美學追隨〉,《劉以鬯與香港現代主義》(香港:香港公開 大學出版社,2010 年),頁 32-33。

241 參陳錦玉:〈劉吶鷗「新感覺派」的藝術追尋──文字與影像的魅惑〉,收入中央大學中國文 學系編印,《劉吶鷗國際研討會論文集》(台南:國家台灣文學館,2005 年),頁 174-1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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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刊物」,而《現代》以其鮮明的「現代風度,開放的胸襟」,自其創刊開始即 對文壇產生很大影響,242這對於從中學到大學都醉心於文學的劉以鬯而言,這股 新感覺派的文學風氣,多少也觸動了他敏銳的文學心靈。他在面對司馬長風提問

文藝刊物」,而《現代》以其鮮明的「現代風度,開放的胸襟」,自其創刊開始即 對文壇產生很大影響,242這對於從中學到大學都醉心於文學的劉以鬯而言,這股 新感覺派的文學風氣,多少也觸動了他敏銳的文學心靈。他在面對司馬長風提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