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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保守的儒

在文檔中 京華煙雲思想與婚戀觀 (頁 49-55)

一、保守的儒

做為一個滿清遺老,曾文璞選擇以沉默保守來面對清末民初的紛擾不安。木蘭第一

92 林語堂:<孔子的堂室>,《信仰之旅》(台北:道聲出版社,1991)頁 71。

93 林語堂:<孟子說才志氣欲>,《無所不談合集》(台北:台灣開明書店,1985)頁 43。

94 林語堂:<辜鴻銘>,《語堂文集》下(台北:台灣開明書店,1978)頁 1073。

次見到曾文璞是在運糧河上的曾家官船上,那時她非常幸運的被曾先生由人口販子手中 搶救回來,面對著這位素昧平生的救命恩人,木蘭只覺得曾先生是個態度嚴厲的中年紳 士──「生得額頭高,戴眼鏡,微微有點兒鬍子,穿著小褂兒長褲,上身外面套著灰藍 的緞子砍肩兒,一手拿著水煙袋。」95原來曾文璞與姚思安都是民國初年少數幾位對甲 骨有興趣的人士,姚思安曾經帶著木蘭在福隆寺的廟會上搜求甲骨,因而在廟會上巧遇 曾文璞,從此之後成了朋友。曾文璞知道當時年僅十歲的木蘭在父親姚思安的指點之下 懂得辨識甲骨,所以他非常有把握自己由人口販子手中搶救回來的這位小姑娘一定能認 得這些不起眼的甲骨,否則她便不是姚木蘭了!果然這個聰慧的孩子一眼就認出他手中 看來髒污的獸骨就是珍貴的寶貝,曾文璞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他忘情的喊:「對了!

對了!她就是木蘭,天下只有她一個小姑娘兒認得這種甲骨。」96曾太太對於丈夫異於 平時的舉止還真是有些不習慣,因為在她的印象中從來沒見過曾文璞這麼興奮,這麼的 輕鬆灑脫、天真自然,完全沒有一點兒架子,曾家人當時感染了曾文璞因為無意中尋獲 木蘭而顯得少見的活潑與興奮,也跟著忙上忙下好幾天,但是曾文璞畢竟是個對子女不 喜言笑的父親,在尋獲到木蘭之後,興奮了一陣子,曾文璞又恢復了他那嚴肅的態度。

在木蘭眼裡,這位不茍言笑的救命恩人固然可尊可敬,但畢竟與自己之間還是有一道無 形的難以跨越的距離,所以曾文璞那樣嚴肅的態度竟然使木蘭不自覺的怕他,可是她對 於父親姚思安卻從來沒怕過,這就是曾文璞與姚思安的對比,也是儒家父親與道家父親 的對比。一般而言,一個家庭中父親的可親近與否將會影響子女對家庭氣氛的看法,在 這一點上使成長於嚴格儒教思想下的曼娘明顯的看出曾、姚兩家的不同──「 不知為什 麼,曼娘在木蘭家裡感到一種不同一般的氣氛,在這種氣氛裡,比在曾家時,覺得可以 另人的行動更為自由輕鬆… 另外一種感覺,就是父母兒女之間沒有什麼拘束」97,所以 當曼娘看見姚思安與孩子自在玩笑與閒談時,她「不由得大驚」,因為這種情形不論是 在孫家或曾家都是不太可能發生的。

95 《京華煙雲》,<第三章>,頁 48。

96 《京華煙雲》,<第三章>,頁 49。

97 《京華煙雲》,<第九章>,頁 155。

但是做為一位儒家之徒,他的面貌就一定是謹守禮教與不茍言笑嗎?作者提出了他 不同的看法。以孔子而言,作者並不以為他缺乏人味,相反的孔子既善感又多情,可說 是最為認同人之常情的一位儒者,所以孔子的喜怒哀樂完全溢於言表。「在齊聞韶」98是 因為聽到動聽的韶樂而心喜,甚至於可以食不知肉味;對宰予的晝寢,孔子的怒氣是「朽 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杇也。於予與何誅?」99對顏淵的早死,「子哭之慟」100這 是為學生所滴下的傷心眼淚;和別人盡興歌唱時,如果覺得對方唱得好,則愉快的「 必 使反之,而後和之」101,所以作者表示:

當今世人只認孔子做聖人,不讓孔子做人,不許以有人之常情,然吾思孔子豈嘗 板板六十四寒酸道學若汝輩哉!儒家以近情自許,獨不許孔子近情,是豈所以崇 孔及所以認識孔子人格之道哉!夫孔子一多情人也。有笑、有怒、有喜、有憎、

好樂、好歌,甚至好哭,皆是一位活靈活現之人的表記。… 102

因此在作者眼中的孔子是真正具有人情味的原儒,他並不忌諱去表露他的真情實意,其 中原因正在於道不遠人,人以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遠人的道就不是常道,更不能 做為貼近人生的常道,換言之,有人味的孔子才是真正的儒家本色,所以作者不只一次 的反對宋儒所主張的明心見性與無謂的理欲之辨將孔孟原本「 強哉矯活潑潑」的道理由 活潑的動轉向死寂的靜,由「有幹勁」的儒家轉為「無幹勁」103的儒家。

如果以作者評價儒者的標準來看曾文璞,那麼他必然不是一位有幹勁的儒家,因為

98 《論語》.<述而>。

99 《論語》.<公冶長>。

100 《論語》.<雍也>。

101 《論語》.<述而>。

102 林語堂:<思孔子>,《語堂文集》(上)(台北:台灣開明書店,1978)頁 156。

103 林語堂認為如果要 讓儒學適合當代、趕上潮流,應該將致虛守寂主靜的儒道變為有作為、有幹勁的儒 道,使之成為一種活的力量,換言之,應該恢復孔孟強哉矯活潑潑的道理。參見林語堂:<論東西思 想法之不同>,《無所不談合集》(台北:台灣開明書店,1985)頁 98。

他的性格與喜好中沒有太多積極、趨動的成分,做為曾家的男性家長,他要維持的是在 同儕面前、在子女面前、在妻妾家僕面前的無尚尊嚴,所以他選擇以謹慎、嚴肅的態度 來應對。在曾文璞的價值觀裡,官衣官帽是皇帝的賞賜、是權威的表記,也是家庭地位 的象徵,所以當小蓀亞養的蛐蛐咬壞了官帽上的孔雀花翎,曾文璞的怒氣可想而知,小 蓀亞「看著父親把蛐蛐兒扔在地上用官靴踩死了,那個蛐蛐勇敢善鬥,曾經咬敗過經亞 的蛐蛐兒,雖然痛心之至,但是嚇得不敢哭出來」。104即使曾文璞對這個小兒子不免有 幾分偏愛,但蓀亞仍然逃不了一頓嚴厲的責罵。嚴肅的曾文璞對三個兒子時常是不假辭 色,因為在他的想法裡這是出於為父者的尊嚴,所以曾家的男孩子不犯過錯時,一律是 壞蛋;但如果一旦犯錯,則全都是孽種。即使他對孩子仍然有出之於天性的慈愛,只是 這慈愛通常是不輕易表現出來的,所以當他出乎意料的在飯桌上為做錯事的經亞夾肉,

家中的女眷們就已經了解曾文璞原諒了經亞的過錯!可見曾文璞所堅持的嚴肅管教使 他在日積月累之下逐漸的放棄一位父親向孩子表示慈愛的機會,而偶一為之行動上的關 懷對曾家的孩子而言竟然是如此的珍貴。在大兒子平亞死後,曾文璞不希望守寡的曼娘 外出,即使出去也最好是去逛孔廟,在孔廟的石碑上刻著前幾代科舉高中的人名,曾先 生教女人看這些東西,主要是他的儒教思想的緣故,所以曼娘不可能去法源寺看丁香,

只因為那些花兒會引起女人的春心蕩漾。木蘭嫁到曾家以後,曾文璞就對於木蘭愛逛公 園、外出吃館子的習性頗不以為然,另外一個主要的原因是擔心與木蘭情同姐妹的曼娘 會受到木蘭的薰染。其實,曾文璞的擔心是可以被理解的,因為以曼娘的年輕與美貌絕 對可以擁有正常的第二次婚姻,只不過曼娘也是一位出身於嚴格儒教思想下的女子,對 平亞深刻的愛使她願意始終做一個處女寡婦而不願離開曾家,因此曾文璞的擔心雖然可 以被理解但具體來說還是欠缺人情上的同理心與關懷,蓀亞說得好:「時代變了,咱們 不能把大嫂這麼關起來,這麼把她看得緊緊的幹什麼呀?」105當曾文璞知道蓀亞與木蘭 偷偷帶著曼娘去看電影時,他的怒氣可想而知──「 木蘭,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偏偏還

104 《京華煙雲》,<第四章>,頁 72。

105《京華煙雲》,<第二十三章>,頁 425。

帶她去。她跟你不一樣,她是個寡婦。」106這一句話一舉道破了他內心真正的想法,換 言之,曼娘沒有看電影的權利,因為曾文璞看過電影,他雖然覺得電影上那些洋女人的 腿很美,但是規矩的青年男女卻不應當看,尤其曼娘是個寡婦,她怎麼能看呢?

木蘭在曾家隱隱然是一種破壞的力量,但同時木蘭也是曾家這罈死水裡的一股活 泉,曾文璞既然不喜歡她經常外出,那麼她的變通方法就是試著說服婆婆帶著曾老太太 出去,屆時曾文璞就得陪伴老太太,因為這樣一來,就彷彿是為人子者向母親盡孝道,

而且這樣做會使老母親歡喜。曾文璞其實並不嚴格拒絕與全家人在御河邊的古松老柏下 喝茶,因為那輕鬆愉快的情緒讓他覺得對岸皇宮上金黃的殿頂顯得更為耀眼,但是嚴肅 的他卻不願使心裡面的愉快流露出來。曾文璞甚至也帶著全家人去看電影,他也覺得電 影上洋女人的腿很美,尤其他看過賈波林主演的笑片,覺得頗為快樂,即使如此,曾文 璞還是不願意在外表上輕易的顯現他內心的快樂。作者曾說:「孔子者,能喜能怒能悲 能樂之大丈夫,安在而見得其為喜怒不形於色之偽君子乎?惟其能喜能怒能哀能樂,故 七情備,惟其七情備,故足為萬世師表。」107如果以這一段話來評價曾文璞,那麼可以 肯定的是曾文璞並不是作者所欣賞的儒者類型,原因就在於他不輕易以喜樂示人,相反 的,孔子之所以為萬世師表是因為近於人情以及在不自覺當中所流露出的本性和情感,

因此孔子的儒使人可親,而曾文璞的儒雖不至於可怖,但總是覺得與人隔著一道無形的 距離。

清末民初的革命運動一發不可收拾,轉眼之間就推翻了滿清,曾文璞對革命運動相 當不以為然,他認為革命運動就等於是人類文化的洪水猛獸,他倒不在乎清朝被推翻,

清末民初的革命運動一發不可收拾,轉眼之間就推翻了滿清,曾文璞對革命運動相 當不以為然,他認為革命運動就等於是人類文化的洪水猛獸,他倒不在乎清朝被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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