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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做官

在文檔中 京華煙雲思想與婚戀觀 (頁 65-72)

做官對一位真正的儒者而言是為了在內聖的基礎上實現外王的理想。當然隨著做官 所帶來的附加價值就是人人所稱羨的富與貴,傅佩榮就曾指出,「在古代得到富貴最正 常的方法就是從事實際的政治,同時社會的資源大部分都掌握在政治界、官府的手上,

因此只要做官,富貴就會隨之而來」143,但嚴格來說,一位有心要投身社稷的儒者,他 的最初目標並不是放在做官所伴隨而來的富與貴,所以他對於抉擇富貴的標準便是「邦 無道,富且貴焉,恥也」、「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富與貴如果是在國家無道時 得到的,那麼這樣的富貴不可能心安理得;同樣,富與貴如果來自於不義之舉,那麼這 樣的富貴又有何用?《京華煙雲》裡的牛思道及其老婆、兒子便是靠著不義之財而快速 累積他們家的財富,但最後的下場還是被人舉罪抄家,真的是驗證富貴如浮雲,轉眼便 如雲煙散去,一點都不留痕跡!

142 《京華煙雲》,<第四十五章>,頁 944。

143 傅佩榮:<富貴與道義>,《圓成生命的理想》(台北:洪建全教育文化基金會,1992)頁 38。

牛思道家業的興起是靠著買官而來。牛家世代都開錢莊,在滿清末年科舉與官員的 任用制度腐壞、朝廷又需錢恐急的情形下,牛思道便以他的錢買了舉人的頭銜,後來又 食髓知味的賄賂有權勢的太監,因此被奉派為兵部軍需監,專門採買軍糧等物資,這個 職位等於是個肥缺,再加上牛太太與朝廷王大學士的太太是表親,藉著這層關係,牛思 道可說是一帆風順、如魚得水。在不明究理的人眼中,牛思道是尊貴的一國大臣,但是 知道牛思道底細的人以及一些有正義感的人便會認為他是一名不值的糞土,再加上他的 背後有一位野心勃勃、實際又能幹的妻子,牛太太不斷的替丈夫尋找機會、獲取權力,

在她眼中的牛思道已被她完全馴服,因為牛思道敢說他之得以做度支部大臣不是完全由 於她表姐嫁了大學士的關係嗎?牛太太的娘家姓馬,一般人稱她為「馬祖婆」,對於這 個稱呼她倒是頗為得意,因為馬祖婆是佛教禪宗裡的女菩薩,神通廣大,佛法無邊,當 別人這樣稱呼她時,她倒以為這是別人在恭維她,羨慕她。牛思道夫婦將家中的錢莊視 為下級官員合理賄賂的管道,這種腐敗官僚的作風,作者雖不明言其過,但卻非常明顯 的以嘲諷的語氣來傳神刻劃──「 在北京的茶館酒肆裡,就流行用牛馬來諷刺這位度支 部大臣的歌謠,這歌謠是黃牛扁啼,白馬得得,牛馬齊軛,百姓別活」144可見一般的民 眾聽到牛財神和馬祖婆的大名不是高興即將要發財與得救,而是頭麻腳軟、退避三舍。

在牛思道夫婦的眼中那裡有不義之財不可取的想法,又那裡會有「邦無道,富且貴焉,

恥也」的念頭,儒者做官是為求實現外王的理想,這對於他們來說卻是遙不可及的夢境,

對他們而言,只要能藉由做官,並且快速的累積財富就是最實際的做法了!牛思道所代 表的就是清末腐敗官僚的作風,包括在別人面前裝腔做勢、接受下級官員的諂媚奉承,

尤其是他又特別的愛教訓人,甚至不許僕人在他面前說「牛」字。作者以諷刺的文筆寫 牛家一個逢迎諂媚的秘書,將牛毛大院兒改叫官人大院兒,「但是這個前例卻很危險,

因為牛尾巴胡同改稱為官人尾巴胡同這當然可笑,而牛奶也成為官人奶,這就更糟」。145 作者雖然沒有直接批評牛思道的無恥與官僚作風,卻藉著當時反對牛、馬夫婦的民間歌

144 《京華煙雲》,<第十章>,頁 176。

145 《京華煙雲》,<第十章>,頁 178。

謠以及僕人下屬的背後嘲笑,將牛思道這對夫婦奉金錢為神明、貪得無厭、不知道義為 何物的嘴臉刻劃出來。

曼娘與平亞的結婚大典上,牛大人應同鄉曾文璞的邀請來到曾家,「像平常一樣的 氣派,四人大轎八個跟班兒,這些人都給供給酒飯,須要賞給酒錢」146,曾文璞自然得 到前廳去迎接,而姚思安對於那不斷的行官禮,一聲聲大人長、大人短的卑躬屈膝只能 在一旁勉強忍受,姚思安不是做官之人,對於這些繁文縟節自然是不放在眼裡,他的想 法也正是作者心理的想法──「 中國之官,只是讀書土匪。中國文化之潰滅,及讀聖賢 書之人之可殺,已充分暴露,人皆曰『劣紳,劣紳』」147。細究之下,牛思道比這些作 者口中的劣紳還要來得腐敗,因為這些劣紳至少能讀書、讀過仁義道德的教訓,而一個 不讀書、錯講成語、只放人民高利貸的牛思道又怎能如牛太太所願,總是能蒙受上天眷 顧,在馬祖婆的護衛之下高枕無憂呢?孔立夫是另一位看清腐敗官僚的人。牛家的二子 牛東瑜與立夫同校,這個牛家的二子惡名昭彰,經常在學校欺負同學,甚至於拿手槍到 學校要求任教老師將他的分數改為及格,他說只要父親牛思道說句話,校長的飯碗就不 保。牛太太人前人後,反而對兒子的囂張行徑頗為得意,她在木蘭的母親面前如此的誇 耀牛東瑜,「你看他那麼年輕,還不到二十歲,就在北京做起官來了。誰對他都很恭敬,

兵向他敬禮立正,一直到他過去了很遠才稍息,甚至還有些老前輩跟他交往,對他很親 切」148,清末的腐敗官僚嚴重至此可想而知,也難怪後來的革命運動勢如破竹、不可抵 擋,孔立夫當時聽了姚母轉述牛太太的言論,一時之間頗覺驚駭,因為牛太太竟然把兒 子的不當行徑當做是一種光榮,認為這是他們牛家無人能擋的影響力,甚至於沾沾自 喜、自滿得意,所以立夫忍不住脫口而出──這就是中國敗給日本的原因。的確,牛家 人的現實重利與目空一切就是清末那些腐敗官僚的真實顯影,而做官的人享盡富貴卻不 做事,也難怪國勢危殆、外患伺機而動了。

做官雖然可以得到富貴,卻不是每個人都愛官場那套逢迎諂媚的規矩,曾蓀亞就是

146 《京華煙雲》,<第十章>,頁 177。

147 林語堂:<梳、箄、剃、剝及其他>,《林語堂思想與生活》(台北:金蘭出版社,1984)頁 271。

148 《京華煙雲》,<第十六章>,頁 267。

其中那一位。他認為求官的過程充滿了掙扎、惡劣、陰險與嘻笑譏誚,即使求官成功,

還要時時對上屬磕頭作揖、諂媚逢迎,他對木蘭說:「你應當看看科長在父親辦公桌兒 前面,氣兒都不敢出,過了五分鐘,父親才抬起頭來看他。他的舉止動作和說話的樣子,

簡直跟個耗子一樣。」149蓀亞自認為他絕對沒有那位科長的耐性,一輩子低聲下氣的去 伺候長官,因此他對木蘭招認屬於男人的野心、權力與成功都和他無緣,木蘭倒是很能 理解蓀亞的想法,她的想法是不做官的男人就像年方二九的小姐,但一旦做了官,就像 撫養嬰兒的兒媳婦了。言下之意,不做官與做官的差別就在於小姐的乾淨優雅與兒媳婦 的汗水奶味,一個清白,一個是混身淌混水,再也清爽不得。至於做官的人所愛擺的官 架子,蓀亞認為恰好和女人出外應酬穿的衣服一樣──別看底細,單看表面兒,倒還不 錯。換言之,表裡不一便是做官之人的本色,聽來雖然不免覺得刺耳,但是在清末民初 的混亂時局之下,還是有人熱衷於這條仕途之路,作者就曾嘲諷的說:「文人實在沒有 什麼做頭。我勸諸位,能做軍閥為上策,其次做官,成本輕,利息厚,再其次,入商,

賣煤也好,販酒也好。… 」150可見做官的好處僅次於民初那些禍國殃民的軍閥,而且做 官的成本輕、利息厚,儒家內聖外王的理想早就被唯利是圖、唯官是圖的風氣拋諸九宵 雲外去了!所以與其「內衣污穢、外罩綢袍」倒不如「內衣清白、外穿布衣」,做個裡 外都清白無染的人,這就是木蘭和蓀亞在不願做官的這件事情上所取得的共識了。

那時候最適合做官的條件是什麼?這點牛太太看得最清楚。以牛思道而言,他雖然 靠著自家經營的錢莊而買官,但後來卻藉著牛太太表姐的關係平步青雲,所以牛太太越 發的認為丈夫的成功在於她的老謀深算、頭腦清楚,接下來她要計劃的便是依循著她之 前為丈夫安排的路為兒女尋覓得以做官發財的合適對象。在姚、曾兩家裡,她排除了不 是官宦之家的姚家,所以她的注意力放在曾家的經亞與蓀亞身上,她想女兒牛素雲可以 嫁給這兩個人當中的一個。以牛太太的標準,她希望找個會做官的女婿,因為做官的條 件和一般做人的條件截然不同,但做官的條件是那些?那些人不適合做官呢?

149 《京華煙雲》,<第二十三章>,頁 414。

150 林語堂:<做文與做人>,《語堂文集》下(台北:台灣開明書店,1978)頁 668。

照當年的情況,好人不能夠做官;缺乏耐性的人也不能做官;誠實的人不能做官;

有學問的人不能做官;太聰明的人不能做官;敏感有良心的人不能做官;勇氣太 大的人也不能做官。… 在這個宦海之中,風浪多,有的人沉下,有的人浮起,只 有富有精力才智,再加上幾分黑心的人,才能夠乘風破浪,飛黃騰達。在那千萬 的官員之中,一個人必須既不太誠實,也不太急躁,也不太想有做為,也不太想 求進步,不太敏感,不太講良心,還有後台撐腰,大概才能確保官運亨通。151

一個人如果具備好人、有耐性、誠實、有學問、聰明、良心與勇氣,這些不是原本最合 適做官的優秀人才嗎?但是在清末的政治環境裡卻變成其他腐敗官僚眼中的不識時

一個人如果具備好人、有耐性、誠實、有學問、聰明、良心與勇氣,這些不是原本最合 適做官的優秀人才嗎?但是在清末的政治環境裡卻變成其他腐敗官僚眼中的不識時

在文檔中 京華煙雲思想與婚戀觀 (頁 65-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