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積極的儒
110《京華煙雲》，＜第三十一章＞，頁 551。
111 林語堂：＜論做好一個人＞，《無所不談合集》（台北：台灣開明書店，1985）頁 70。
辜鴻銘雖然只是《京華煙雲》裡的一個配角人物，但不可否認的，他所代表的正 是積極主動的儒者形象。這種積極主動的精神正是作者內心所嚮往的儒者精神，作者曾 批評儒學由本來活潑主動的原儒走向滅盡人欲主靜的宋儒，致使整個國民性由動轉入 靜，他說：「中華民族與西方國家比較，進取不足，保守有餘，勇毅有為之精神不足，
而動心忍性的功夫甚深。」112因此只有恢復孔、孟的身體力行與積極進取才能擺脫跼踧 不安、正襟危坐、說話吞吐的道學先生形象。在作者眼中，民國初年的辜鴻銘就是一個 在行動上積極宣揚孔夫子的道理並且在洋人面前盡情揶揄西洋文明的一個儒者，他所代 表的就是一位積極主動的儒家忠實信徒。
辜鴻銘先生並不是一位虛構的小說人物，他真實的存在於清末民初的社會裡，作 者將這位特立獨行的儒者放進小說情節裡，為的是要反應在民國初年一片崇洋維新的聲 浪中，這一位因為堅守儒家文化而頗顯寂寞的身影吧！辜鴻銘先生堅持續守傳統文化，
所以他反對洋務、反對所有的西學與新政；相反的，他讚美蓄辯、纏足與與納妾，最令 人驚異的是他精通英、德、法三種語言，在電影院、在飯館裡，他經常出其不意的以標 準的英文批評洋人自以為是的傲慢態度，「北京的洋人，後來漸漸知道這位老哲學家叫 辜鴻銘，提到他都肅然起敬、無限仰慕」，113辜鴻銘本人則頗以自己的乖僻為傲，他對 於背後的長辮，以及自己所穿的老式衣裳都非常自負，並且以這樣的外表做為偽裝，辜 鴻銘以這樣執拗的姿態面對他所反對以及堅持的事物。宋媛認為辜（鴻銘）、林（語堂）
二人都希望溝通中西文化，但辜鴻銘的激烈表現讓人很難體會到這一點，他總是那麼的 擁護傳統文化、蔑視西方文明，讓人以為他是位頑固不化的「老古董」。114的確，在中 西文化的比較與溝通方面，作者語堂先生所稟持的立場是較為平和與走向中庸，雖然作 者在五四時期也曾經激烈的反傳統、批評國民的劣根性，但是這些批評主要是希望國民 性能走向健康、主動，恢復「強哉矯」的有生氣的原儒習性，換言之，作者對於傳統中
112 林語堂：＜論中外的國民性＞，《無所不談合集》（台北：台灣開明書店，1985）頁 75。
113《京華煙雲》，＜第二十三章＞，頁 424。
114 宋媛：＜遊子歸鄉與文人傳教──辜鴻銘、林語堂對外文化介紹的同與異＞，國立中山大學圖書館電 子資料庫中國期刊網，頁 17∼20。
有害的東西提出建議，對於中國閒適的生活方式與精神文明則予以肯定。而面對西方文 明，作者也並不是像辜鴻銘一樣完全一概的反對，這些都可以在《京華煙雲》裡找到答 案。
即使與辜鴻銘推崇傳統的主張不盡相同，作者還是欣賞、佩服辜鴻銘的敢發人之 所不敢言，推崇他是真正的中國人、一位儒者，一位有骨氣的人。在作者眼裡的辜鴻銘，
在某些時刻與孔子有些神似之處，那是他與熱愛傳統的年輕人對談的時候。因為他向來 只允許保守、以中國人身份為榮的年輕人進他的客廳與他談話，「只要他們肯聽，他就 施以教訓，說起話來，沒完沒結」，115這份熱誠可比擬孔子的「發憤忘食，樂以忘憂，
不知老之將至」。作者就曾經生動的說：「孔子像石頭一樣堅強，生而有不竭的精力，能 忍受工作上極大的緊張，… 當一個人和他的時代不能諧調時，孔子顯示出一種堅強不屈 及對自己可笑處境保持幽默感的混合性格。」116在當時崇洋維新的民國初年，辜鴻銘與 孔子都有同樣難得的幽默性格，甚至於辜鴻銘的處境與周遊列國時的孔子所遭遇到的困 擾也是相似的──那就是與時代不能協調，但可欽佩的是在個人與時代不能協調的情況 下，辜鴻銘效法孔子以堅強不屈的精神對抗外界的異樣眼光，所以孔子能忍受「在陳絕 糧」的不堪處境，辜鴻銘也能忍受他人視他為特立獨行、稱他為「辜瘋子」的不雅封號。
如果沒有對儒教堅強的信仰，又怎麼可能忍受這些無禮的對待與無言的嘲笑呢？因此作 者讚美辜鴻銘堅持信仰、對儒家忠實不變的立場，他說：
嗚呼，辜做洋文，講儒道，聳動一世，辜亦一怪傑矣。其曠達自喜，睥睨中外，
誠近於狂。然能言顧其行，潦倒以終世，較之奴言婢膝以事權貴者，不亦有人畜 之別乎？117
115《京華煙雲》，＜第三十三章＞，頁 611。
116 林語堂：＜第三章孔子的堂室＞，《信仰之旅》（台北：道聲出版社，1991）頁 74。
117 林語堂：＜辜鴻銘＞，《語堂文集》（下）（台北：台灣開明書店，1978）頁 1073。
的確，辜鴻銘做為一位儒者與文人能夠不失氣節、不隨俗改變便是他的可貴之處，與那 些唯唯諾諾、奴顏婢膝的投機者相較之下，辜鴻銘已然樹立了一個堅守氣節的狂儒形 象。所以在《京華煙雲》裡，辜鴻銘隨意的揶揄洋人，洋人卻對他肅然起敬、無限仰慕，
「北京的洋人因為他的才華機智而不以為他的尖酸刻薄為怪」118，應該說，辜鴻銘的大 丈夫氣、不取媚於世與堅持儒教信仰的態度反而為他帶來旁人的敬重。如同作者所說，
「既做文人，而不預備成為文妓，就只有一道：就是帶一點丈夫氣，說自己胸中的話，
不要取媚於世，這樣身分自會高」119，作者的這些話正足以說明辜鴻銘先生不取媚於世、
帶點丈夫氣，並且固執於儒家信仰的特質。
姚家的王府花園曾經吸引兩位特別的貴客，一位是大名鼎鼎的辜鴻銘，另一位則是 愛慕中國文化的洋人董娜秀。董娜秀久仰辜鴻銘的大名，她所代表的正是那些在北京而 且同樣仰慕中國文化與辜鴻銘的洋人，至於辜鴻銘則是想看看難得一見的古典美人曼 娘。於是在這場以辜鴻銘為主的花園聚會裡，聽到辜鴻銘大談女人應該深閨簡出、並且 裹小腳的主張，而曼娘的出現更加印證他的說法。在他看來，曼娘的駐顏有術就是大門 不出、二門不邁，深居閨房，並且裹腳的緣故，至於外國女人的束腰與奶罩是挖苦女人、
毀謗女人，「在西洋文明的勢力之下，女人的秘密已經揭露無遺了，… 我告訴你們，改 造你們的腳，切莫改造你們的肚子」。120這番談話是辜鴻銘的肺腑之言，也是他認為西 洋人的束腰、奶罩不如中國的裹腳，甚至於這位不顧一切維護傳統的儒者，還提倡男子 可以納妾的主張──「 他說，你曾經看見一個茶壺有四個茶碗，可是你見過一個茶碗有 四個茶壺嗎？」121作者雖然喜愛辜鴻銘的率真性格與為人的正直、骨氣，卻不見得欣賞 他的言論看法，所以藉著木蘭的心思說出了他的本意，「木蘭想起他（辜鴻銘）在戲院 裡當眾站起來打趣西洋女人衣裳的那件事，自己想說點兒擁護婦女解放的話，但是由於
118《京華煙雲》，＜第二十三章＞，頁 425。
119 林語堂：＜做文與做人＞，《林語堂思想與生活》（台北：金蘭文化出版社，1984）頁 279。
120《京華煙雲》，＜第三十三章＞，頁 615。
121《京華煙雲》，＜第三十三章＞，頁 614。
尊重辜先生的高年，話又嚥了回去。」122在作者的心目中，辜鴻銘是思想上的前輩，是 個帶有傳奇色彩的衛道之士。作者自述曾經在北京的中央公園遠遠的看見辜鴻銘孤獨而 落寞的在林間散步，而那時年輕的作者卻不敢走向前打擾他，因為覺得自己不配去接近 這位精通數國語言以及中西方學問的專家，可見作者在青年時期早已久仰辜先生的人品 學問，所以儘管後來不能完全認同他全盤擁護傳統的觀點，但是在內心深處還是極為推 崇辜鴻銘。學者施建偉也曾指出，「林語堂認為辜鴻銘的幽默起源於倔強的個性和憤世 嫉俗的見解。林語堂欣賞其個性，但對其憤世嫉俗的見解不以為然」123，做為一位清末 民初積極的儒者，辜鴻銘所發的言論與所做的努力也許是不夠周延與出之於偏頗的維護 傳統，但是他的直率個性、幽默言行與留著長辮的標新立異不能不說是滿清遺老中最具 代表性的一面風景，另外辜鴻銘性格中的大丈夫氣、敢於說胸中話以及不隨便取媚於世 的做人原則也都是他之所以是積極的儒、是文化狂人、是辜鴻銘的原因。
122《京華煙雲》，＜第三十三章＞，頁 614。
123 施建偉：＜林語堂和辜鴻銘＞，《林語堂研究論集》（上海：同濟大學出版社，1997）頁 140。
第二節 做人與做官
儒家對於人，尤其是對士人的要求無非是內聖外王。內聖是成己，是向內的自我 修養；而外王是成人，是向外的外求於世，如孔子所說的「修己以安百姓」124，這句話 也順道說明了內聖先於外王的次序，當然有的人天性偏於成己，習慣於向內的鍛鍊自 己，如顏淵的「願無伐善，無施勞」125，也有人以成人做為他的最高理想，那是子路的
「願車馬衣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126。筆者認為，內聖與外王就是做人與做官，因 為做人便是要做一個好人、做一個內省不疚的好人；至於做官便要做個有道德、有操守 的好官，否則寧可不做，這便是作者在《京華煙雲》裡隱隱然所發出的做好人與做好官 的主張，也是他讓讀者自行去判斷書中人物是非好壞、人格高下的依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