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理精神也是中庸之道的另一特質。上文說過，符合人類的天性又同時與邏輯相對 的就是情理精神、就是常識。情理精神，根據作者的解釋，意即為「容忍的、執中的、
憑常識的、論實際的。講情理者，其歸結就是中庸之道」。180它不是理智、理論的理，
理智與理論的「理」太趨向極端與講究徹底，只憑專家的學識而太過於理想化，未免失
172。
177 《京華煙雲》，＜第二十九章＞，頁 525。
178 林太乙：＜第十章＞，《林語堂傳》（台北:聯經出版社，1989）頁 134。
179 林語堂：＜自序＞，《生活的藝術》（台北：遠景出版社，1980）頁 2。
180 萬平近編：＜中國文化之精神＞，《林語堂選集》上冊（福州:海峽文藝出版社，1988）頁 174。
之於不近人情。所以作者在《吾國與吾民》裡對於中國人所獨具的情理精神，有以下的 一段說明:
中國人把人情放在道裡上面，因為道理是抽象的，分析的，理想的而趨向於邏輯的 要素概念；情理的精神常常是較為實體論的，較為人情的，並密接於現實而能認 識正確的地位的。中國人稱之為情理的情即為人類的天性，理為永久的道理，情 代表柔軔的人類本性，而理代表宇宙不變的法則。181
所以情理精神必須要考慮邏輯並兼之以人情，作者認為近乎人情是較勝於合乎邏輯的偉 大考量，因為情理是人生的一部分，而一個忽視情理、扼殺情理的人，他的人生必定索 然無味。在作者的人生裡，他是一位提倡情理、尊重常識、肯定塵世生活的達觀文人，
所以他也承認人類的理想世界絕不是一個理性的世界，也絕不是一個十全十美的世界，
而是一個有缺陷、有紛爭、但卻能合理調解的世界，因此筆者發現《京華煙雲》中的人 物，其性格雖然有好壞，高下之分，但即便是較為壞與較為下等的人物，作者仍為他們 安排了改過向善的機會，的確，真正的人生何嘗有完美無缺的人物存在呢？林太乙曾回 憶，「父親的人生哲學是近人性的，他說人在世上只能求做個合情理、和氣、平易近人 的人，而不能希望做個美德的典型」182，所以合情理的人、平易近人的人便能將人生中 的缺陷與不完美視為正常，並且以人情為行事上主要的考慮因素，以愛心去同情弱者、
去理解誤入岐途者的做為。
《京華煙雲》中的姚母痛恨女僕銀屏用年輕美貌控制住體仁，於是按捺不住長久以 來的火氣，在銀屏未婚生子之後便叫家中的男僕用暴力的手段去搶回男嬰，失去孩子之 後的銀屏在姚家門口披頭散髮的向鄰居哭訴姚母沒有公道、沒有良心，這個哭訴的舉動 讓姚家在鄰人面前很為難，而此時作者顯然帶著同情的立場來看銀屏，他以敘述者的角
181 林語堂：＜中國人的心靈＞，《吾國與吾民》（台北:遠景出版社，1981）頁 82。
182 林太乙： ＜第十章＞《林語堂傳》（台北:聯經出版社，1989）頁 140。
度說：「使人母子分離，若告到衙門，這是重罪，即使告到皇帝面前，這個官司也會打 勝的，因為這根本動搖了孔子的倫常道理。」183可見搶人孩子並且不顧生母的安危死活，
在作者的想法裡，這是不合人情常理的。而姚母最後並沒有因為旁觀者指責姚家、同情 銀屏，而就此改變態度去接納顯得勢單力孤的這位年輕的母親，悲憤的銀屏因此竟然上 吊自殺！ 姚思安從南洋回來後，對於姚母處理這件事情的做法非常不滿意，「他聽見銀 屏死的消息，他責怪太太當時為什麼不把她接回家來」184，雖然姚母的無情舉動是出之 於「悍衛」兒子的心理，但對於銀屏還是太寡恩刻薄，沒有一絲一毫的人情味。作者在
＜論情＞一文裡曾引用張潮《幽夢影》的名句：『情之一字，維持宇宙；才之一字，粉 飾乾坤。』情字意即為人情，它包括男女之情、倫常之情，只能說人生無處不是情，只 有由人情出發，才可得人情之正。作者又進一步指出，「人是有感情的動物，又可以說，
中國人最重感情。又可以說，中西哲學思路及論辯法的基本不同，就是中國重情，西方 重理。」185中國人在重情的常理之下，自然會選擇以和為貴而避免無謂的爭端，所以合 情合理是最為圓滿的處事態度，而顯然姚母在對待銀屏的態度上並沒有做到合情合理。
作者相信在人之常情中，人的本性是性善的，所以特別推崇孟子，因為「 孟子能發 揮性善之說，言孔子所未言，又能推廣仁義之本意，說出仁義本於天性… 」186，而且性 善的人一定具有高度的同情心與愛心。馬星野先生就曾如此評價作者：「林先生（語堂）
是最富人情味的，他給人的印象是近人情，達事理，有高度的同情心。」187所以作者在 他人的心目中就是一位富有人情味的近情理之人，這主要是因為他對人有愛，相信人性 本善，因此在他筆下的銀屏並不是一個壞女人，如果銀屏的角色與姚母互換，那麼她也 能成為一位家產萬貫的女主人以及受子女敬重的母親。作者藉著姚思安來傳達接納銀屏 的本意，姚思安「親自到銀屏的墳地去，吩咐把墳墓變動幾個地方兒，並且說要把銀屏
183 《京華煙雲》，＜第二十章＞，頁 355。
184 《京華煙雲》，＜第二十章＞，頁 358。
185 林語堂：＜論情＞，《無所不談合集》（台北:開明書店，1985）頁 33。
186 林語堂：＜孟子說才志氣欲＞，《無所不談合集》（台北:台灣開明書店，1985）頁 42。
187 馬星野：＜馬序無所不談初集＞，《無所不談合集》（台北: 台灣開明書店，1985）目次前第 3 頁。
的靈牌安放在宗祠裡。」188接納銀屏，就是信任人性，也接納人性中的缺陷與不完美，
況且銀屏也不是個極惡不赦的女人，實際上缺陷與不完美才是人生的常理，如果沒有罪 惡，沒有弱點，也沒有錯誤，那麼世界將會變得多麼乏味無趣，人類也會失去人之所以 為人的可愛了。姚思安晚年對牛素雲漢奸行為的開悟又是一個相信人性、接納人性的例 子。
牛素雲在曾家時是曼娘與木蘭的妯娌，但是她遺傳自母親「馬祖婆」那驕蠻又勢利 的個性，使她在曾家一直與眾人相處的不愉快，而自從她正式與經亞離婚之後，就與哥 哥牛懷瑜幫日本人做事，他們借用平常人家的房屋做為掩護，在裡面做毒品海洛英的加 工販賣，但這些毒品的銷售對象竟然都是無辜的民眾，在當時日本人就是用走私、製造 毒品的手段企圖麻痺無知且無辜的人民，恰好阿非那時正在政府的緝私隊捉拿走私，在 一次的突擊行動中正好破獲素雲所經營的這家毒品工廠，按當時的法律，捉到勾結日本 人並秘密走私的案子必須處以死刑，素雲認出立夫與阿非，請求免除一死。顧念過去熟 識的情分，阿非向緝私隊長官報備之後，帶出素雲與曾家及姚家人見面。眾人相見之後，
那個過去「傲慢殘忍得意的富婆」素雲，竟然在出乎大家的意料之下坦然承認自己為日 本人做事是走錯了路，「我活了這麼多年，我知道錢並不是一切，… 不管你們還認我不 認我，我現在老了，孤獨無依靠，就是這麼個老婆子」189，她羨慕經亞現在再娶的美滿 婚姻生活，以及家人團聚、洋溢親情的快樂，這番坦誠之言讓全屋的女人都流下眼淚，
曾、姚兩家這時是原諒素雲了，原諒這位看來孤獨又空虛的婦人。作者安排眾人的寬恕 素雲、接納素雲其實就是近情、合情理的反應，這代表木蘭、曼娘、暗香都具有愛心與 同理心去原諒與接納這一個曾與他們做對、處處挑撥離間的女人，尤其姚思安以他當時 虛弱的身體對素雲保證說：「我告訴過我兒子，我們家的人不能殺人，我要告訴他，把 這件案子盡量從寬辦理。」190對於牛素雲，姚思安認為應該給她一個改過的機會，這是 基於他向來對人性的同情與信任，而這也正符合作者相信人性本善的看法，姚思安與作
188 《京華煙雲》，＜第二十章＞，頁 358。
189 《京華煙雲》，＜第四十二章＞，頁 844、845。
190 《京華煙雲》，＜第四十二章＞，頁 847。
者都是近情之人，都是講究情理的人。在情理精神之下，作者認為「人生何為？還不是 於衣食溫飽之外，求幾位知心的朋友，一個和樂的家庭，得了人情之體會安慰，在未必 有溫情的大社會裡，造了一個溫暖、互相體諒的小天地」191，著重情理精神的人必定是 個充滿愛心以及同理心的人，所以曾、姚兩家對素雲的原諒與接納，讓素雲得到無比的 溫暖與勇氣，她重新體驗與認識自己是一個中國人，去認清自己的地位與存在的價值，
尤其同父異母的妹妹黛雲更帶給她一種前所未有的熱情與激昂的感覺，這種快樂的感覺 促使她決心去擺脫「漢奸」這個罪名，最後她真的快樂的而且心安理得的為國犧牲了。
素雲過去的錯誤是來自於人性的缺陷與弱點，姚、曾兩家對素雲做為的寬宥是出之於人 情的關懷，由人情出發的關懷與同理心果然溫暖了素雲原本冰封的心，並且願意就此快 樂的慷慨赴義、為國捐軀！所以合情理的人對外能稟持同理心，能了解自己的弱點進而 理解他人的做為，以推己及人的寬恕態度在人際之間的衝突裡、個人感覺和欲望的變動 裡保持平衡。作者也曾經熱情讚美孔子是個近情的人，因為孔子的內在具有坦白的常識 和自然的人性，「儒家藉著和人心及大自然天然程式的和諧生活，自認可以由此成為聖 人者也不過是如孔子一般的一個近情的人」192，在現實生活中，作者曾經寬宏大量的原 諒家中廚子與洗衣婦的偷情行為，林太乙的回憶是這樣──「 有一次，我們一家人到無
素雲過去的錯誤是來自於人性的缺陷與弱點，姚、曾兩家對素雲做為的寬宥是出之於人 情的關懷，由人情出發的關懷與同理心果然溫暖了素雲原本冰封的心，並且願意就此快 樂的慷慨赴義、為國捐軀！所以合情理的人對外能稟持同理心，能了解自己的弱點進而 理解他人的做為，以推己及人的寬恕態度在人際之間的衝突裡、個人感覺和欲望的變動 裡保持平衡。作者也曾經熱情讚美孔子是個近情的人，因為孔子的內在具有坦白的常識 和自然的人性，「儒家藉著和人心及大自然天然程式的和諧生活，自認可以由此成為聖 人者也不過是如孔子一般的一個近情的人」192，在現實生活中，作者曾經寬宏大量的原 諒家中廚子與洗衣婦的偷情行為，林太乙的回憶是這樣──「 有一次，我們一家人到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