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銀屏
第二節 《京華煙雲》的婚戀觀
一、 崇拜女性的背景
《京華煙雲》的女性形象和其中男性人物相較之下,無疑的較為突出而且令人印象 深刻,例如以姚木蘭這位「作者心目中的理想女子」361做為貫串全書的第一主角便是作 者重視女性、關注女性生活的明證。而即使姚體仁如何的頑劣難馴,面對女性(姚母及 其木蘭姐妹除外)時也一律是溫柔體貼、呵護備至,與在外頭時囂張跋扈的態度差距甚 大。姚體仁與家中姐妹及素丹談論《紅樓夢》,他說他最愛賈寶玉,而賈寶玉眾所周知 是個衷愛女性、崇拜女性的男人,姚體仁不顧他人訕笑寶玉是「女人樣的男人」,仍然 喜愛溫柔多情的寶玉。在體仁對銀屏說的一番話裡,充分可證明體仁的崇拜女性可不是
361 作者曾說:「若為女兒身,必做木蘭也!」參見林如斯:<關於京華煙雲>,《京華煙雲》(台北:大漢 出版社,1982)正文前頁 12。
隨口說說而已。
誰知道你們女孩兒家?我曾經納悶兒過,為什麼世上要有你們女孩子?… 男女的 差別,就在身上多一塊肉,少一塊肉,可是你看,因此招出了天大的麻煩!現在 拿你,錦兒,乳香,青霞來說吧。你們都跟我一樣聰明伶俐,比我長得還好看,
性格也比我好。我現在是你們的主子,幾年之後,你們都嫁了人,誰能管誰呢?362
體仁完全不顧自己是姚家少主人的身份,他對銀屏的這番肺腑之言可以說是賈寶玉的翻 版。因為有女孩子的存在,以至於引起既愛慕又無所適從的情緒,他坦言男女的差別就 在身上多一塊肉,少一塊肉而已,對於女性的聰明才幹持肯定的態度,而且體仁稱讚的 女性不只是他的情人銀屏而已,也包括姚家其他的女僕。至於弟弟阿非對女性的溫柔體 貼也不遜於體仁,阿非對麗蓮友好、對紅玉殷勤侍候,而且愛慕寶芬,所以木蘭眼中的 阿非是「小姐的閨中良伴」,他對女性的崇拜與多情簡直和體仁一樣。而姚體仁、阿非 愛護女性的態度其實正代表作者崇拜女性的立場,換言之,作者安排體仁與阿非為他實 際代言崇拜女性的主張,而細究作者個人的成長經驗,母親與二姐的愛是無可取代的親 情之愛,初戀的賴柏英與陳錦端都是樂多於苦的美好回憶,賢妻廖翠鳳溫柔如水母、可 靠如大地的形象更是作者一生家庭和諧美滿的基礎,所以作者自然而然的崇拜女性,《京 華煙雲》崇拜女性的背景與崇拜女性的愛情婚姻觀也因此得到驗證。
(一)母親、二姐、青梅竹馬的戀人
在作者心目中,母親楊順命是個生性純樸、心地善良的女人。她生下八個孩子,每 天總是精疲力盡,甚至於累到連門檻都跨不過來,疲累的身體卻不影響她對於鄉人總是 和善的態度,大熱天之下她常常請農夫進來喝杯茶、歇歇腿,因此雖然是個牧師太太,
卻從來不擺架子。對待孩子,楊順命總是耐心而疼愛,所以頑皮的作者會與二姐聯合起
362 參見《京華煙雲》,<第十四章>,頁 244。
來編故事、玩「哄母親」的遊戲,起初楊順命會信以為真,往往到後來才恍然大悟──
「天下沒有這種事情,你們是說來逗我的」363,另外,楊順命笑的時候總是習慣遮住嘴 巴,因為怕被人看見不好看的牙齒,在作者眼中,母親就是這麼純樸天真,還帶些孩子 氣。這些是作者少數有限的描述母親的文字,但從其字裡行間,不難窺見楊順命的善良、
質樸、耐心以及為家庭付出的無怨無悔。或許楊順命給予作者的不是知識的啟蒙、也不 是智慧的開啟,但是無窮無盡的母愛卻是作者一生安全、信任與幸福感的來源,雖然作 者說:「影響於我最深的,一是我的父親,二是我的二姐,三是漳州西溪的山水」364, 但楊順命那無涯的母愛卻是作者心底永遠不變的底色,因此他說:「這源泉滾滾晝夜不 息的愛,無影無蹤,而包羅萬有。說她影響我什麼,指不出來,說她沒影響我,又瞻之 在前,忽焉在後。大概就是像春風化雨。我是在這春風化雨的母愛庇護下長成的… 」365, 由此可見楊順命的母愛對作者而言,是生命裡重要的愛的來源,它清楚而肯定、直接且 牢靠,母愛的影響是春風化雨,是不可抹煞的記憶,因此對母親的感念形諸於《京華煙 雲》裡的陳媽,陳媽便是另一個楊順命,是另一個可敬又可靠的母親形象!
除了母親之外,二姐是另一位深深影響作者的女性。二姐叫美宮,她美豔如桃、快 樂似雀,還有一雙靈活的眼睛和一口晶瑩的貝齒,在作者以及同學的眼裡是個美人。美 宮不僅外貌美,更喜歡讀書,作者曾回憶──「我們(作者與二姐)共看林琴南譯的說 部叢書,如福爾摩斯、天方夜譚之類。還有一次,我們兩人口編長篇小說,隨想隨編,
騙母親取樂」366,這麼一位愛讀書、聰明美麗的二姐當年是非常希望到福州讀大學的,
只可惜做為窮牧師的父親林至誠已經沒有能力滿足女兒的願望,因為連兒子要就讀聖約 翰大學的錢,也都是靠著變賣祖產或者向人借貸才有可能,美宮讀大學的希望全無,在 絕望之餘只好嫁人。對於二姐想讀書卻沒有機會實現的這一幕,作者即使到晚年還是記 憶猶新,另外也覺得對不起二姐,因為作者一直認為自己身為男性,因而取代了二姐就
363 林語堂:<第二章童年>,《八十自敘》(台北:遠景出版社,1980)頁 12。
364 參見林語堂:<回憶童年>,《語堂文集》下冊(台北:台灣開明書店,1978)頁 905。
365 林語堂:<回憶童年>,《語堂文集》下冊(台北:台灣開明書店,1978)頁 905。
366 林語堂:<回憶童年>,《語堂文集》下冊(台北:台灣開明書店,1978)頁 908。
讀大學的機會,他永遠忘不了美宮在出嫁前夕從她的衣袋裡拿出四毛錢,對著他說:「和 樂,你要去讀大學,別荒費良機。做一個好人,有用的人,有名的人。這是姐姐對你的 心願。」367這便是作者深藏在心底、永遠忘不掉的深刻印象,因為那是親愛的美宮對他 的無限期許與殷殷叮嚀,更遺憾的是隔年美宮竟然因為染患鼠疫而死,同時已經有八個 月的身孕,也因此作者曾經沉痛的自白──那是我童年時所流的眼淚。美宮的早死與壯 志(讀大學)未酬,都是作中心中無限的憾恨,也因為如此,美宮出嫁前對作者的那番 肺腑之言便成為作者一生在學問上不斷求進的內在驅力。美宮的一部分形象轉化為出嫁 前夕的木蘭。木蘭在出嫁前夕,同樣流著眼淚對阿非說:「你十一歲了,要立志做好人,
做個名人,不要像哥哥那樣兒。你要給姚家爭氣,我們姐妹也會臉上光彩。姚家將來的 希望就全在你身上。我們是女孩子,沒有用… 。」368這一段話不就是美宮的再現嗎?作 者接著以旁觀者的角度評論木蘭對阿非的告誡:
在那個時代,生為女兒身的人,曾經懷有不能實現的夢想,不能滿足的雄心,一出 嫁就受了挫敗的希望,這些願望後來一直潛伏在胸中而形成對兒子的希望,這樣 的女子真是屈指難計!多少願繼續求學而不能如願的!多少要進大學而不能的!
多少想嫁個自己認為理想的男人而不能的!在少女心中,青春期所形成的朦朧的 理想,像花苞一樣,在未曾盛放之前,就被無情的狂風摧殘了。369
這段話是為木蘭抱屈,同時也是為死去的美宮惋惜。作者在美宮身上看到美好女性的原 型,那是美、是才華,同時也是一分對理想的追尋,作者代替美宮完成她所期待的大學 教育,並且在知識的大海上不曾間斷的探索,這絕對是美宮給予作者的影響,而從此之 後,對女性的關注、對女性的同情與了解,也就成為作者一生崇拜女性的基調。
作者結婚前的兩次戀愛對象,都是他所崇拜欣賞的女性類型。
367 林語堂:<第二章童年>,《八十自敘》(台北:遠景出版社,1980)頁 15。
368 《京華煙雲》,<第二十一章>,頁 369。
369 《京華煙雲》,<第二十一章>,頁 370。
先說作者的初戀情人──橄欖。橄欖就是後來作者以之為據的自傳體小說──《賴 柏英》裡的女主人公,賴柏英是作者幼年時在漳州鄉下青梅竹馬的女友,他們一起玩耍、
抓鰷魚、小龍蝦、比賽吃荔枝,賴柏英最擅長的一件事便是讓蝴蝶停在頭髮上,然後像 精靈一般的輕巧巧的走路,另外,她總喜歡在山間赤足奔跑,在作者看來,「少女站在 戶外,頭頂著青天,髮絲隨風飛舞,比室內漂亮多了」370,因此他崇拜賴柏英腳上的泥 土──她的腳在群山間多麼美麗。對於賴柏英腳上泥土的崇拜與赤足行走的自由自在便 成為作者固定不變的看法,也變成他審美標準上的一個依據,例如,木蘭和蓀亞、立夫 遊泰山時,看見清澈潔淨的溪水便忍不住打破禮教、裸露雙足,讓溪水與小魚自由的穿 越腳趾間。木蘭雪白的腳腕,看來又光潤、又細小,而且她根本就沒想要掩藏,木蘭不 拘形象的赤足泡水正是賴柏英當年在山間赤足奔跑的縮影,可見對作者而言,那是一個 可回憶終生的畫面。可惜作者與賴柏英並沒有順利結婚,主要原因就在於賴柏英不願離 開「什麼都有」的漳州,所以作者離開故鄉、到了北京,而柏英也另嫁他人。施健偉如 此分析,「林語堂癡戀故鄉山水的奧祕是:他以鄉情、鄉思、鄉戀為載體,寄託了銘心 刻骨的初戀 之情。」371或許這樣的猜測不能算是絕對,但是賴柏英富有自然美、健康、
質樸、純真又自信的形象已經深植作者心中,不可諱言,對故鄉山水的回憶裡其中必然 有賴柏英的窈窕身影,她對於作者的意義已不僅是初戀情人而已,在審美的角度上,她
質樸、純真又自信的形象已經深植作者心中,不可諱言,對故鄉山水的回憶裡其中必然 有賴柏英的窈窕身影,她對於作者的意義已不僅是初戀情人而已,在審美的角度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