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華煙雲思想與婚戀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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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國立中山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在職專班碩士論文. 《京華煙雲》思想與婚戀觀. 研究生：林秀珍撰指導教授：龔顯宗. 中華民國九十二. 年十二月.

(2) 《京華煙雲》思想與婚戀觀. 目. 第一章. 錄. 緒論. 第一節研究動機第二節研究方法. 第二章第一節第二節第三節. 《京華煙雲》的道家處世. 順其自然回歸自然自由審美的人生態度. 第三章. 《京華煙雲》的儒家面貌. 第一節儒家的信徒第二節做人與做官第三節文人傷時. 第四章《京華煙雲》的儒道互補──中庸近情的人生觀第一節第二節. 擁抱塵世生活──合情理的中庸之道人生的目的──快樂與幸福. 7.

(3) 第五章《京華煙雲》的愛情與婚姻──以女性為主的解讀. 第一節《京華煙雲》女性的愛情與婚姻第二節《京華煙雲》的婚戀觀. 第六章結論參考書目. 8.

(4) 第一章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 《京華煙雲》1 是林語堂涉足小說界的起點，而且這個起點一開始就以長篇的型式出現，對林語堂而言，《京華煙雲》不僅只是記錄他做為小說家的開始而已，《京華煙雲》更是一部他自認為滿意的長篇小說，甚至於在日後為他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提名的殊榮。長達七十萬言的《京華煙雲》共分為上、中、下三卷，總計四十五章，以書中人物的悲歡離合為經，以時代的變遷為緯，藉著姚、曾、牛三大家族的興衰浮沉，刻劃出從清末義和團事件到民國對日抗戰初期長達四十年之久的社會面貌，除了小說所必備的藝術型式之外，《京華煙雲》豐富的思想性尤其讓人印象深刻，作者以道家思維貫串全書的用心極為明確，因此闡釋《京華煙雲》的思想是筆者最初的研究動機，至於《京華煙雲》的愛情與婚姻，也是筆者在閱讀時極感興趣的部分，所以本論文擬以《京華煙雲》的思想及婚戀觀做為研究的主題。在論述本論題之前，筆者希望先回溯當年作者創作《京華煙雲》時的動機，以及《京華煙雲》的成就，因為這將有助於說明筆者為何以思想及婚戀做為本論文的論題。. 一、林語堂創作《京華煙雲》的動機. 筆者認為作者林語堂當年寫成《京華煙雲》有其內緣與外緣兩層因素。內緣因素為滿足其從事長篇小說寫作的心願，外緣因素為用小說的形式來藉寓其愛國抗日的主旨，. 1. 林語堂先生在一九三九年完成以英文寫作的長篇小說《京華煙雲》，又名為《瞬息京華》。本論文所有引用《京華煙雲》的文字都出自於台北大漢出版社，譯者為張振玉，出版年為 1982 年。 9.

(5) 並且以英文寫作，持續其一貫向西方世界介紹中國的用心。對於創作小說，作者本來就有其濃厚的興趣與看法──. 我認為長篇小說之寫作，非世事人情經閱頗深，不可輕易嘗試。因此素來雖未著筆於小說一門，卻久蓄志願，在四十歲以上之時，來試一部長篇小說。而且不寫則已，要寫必寫一部人物繁雜，場面寬闊，篇幅浩大的長篇。所以這回著手撰《京華煙雲》，也非意出偶然。2. 可見作者創作《京華煙雲》之前的態度是「意非偶然」、是「久蓄志願」，是經過生活以及時間的閱歷之後才胸有成竹的著筆寫作，這不能不說是哈佛大學白璧德教授（Prof. Bliss Perry）給他的影響，他說：「白教授有一句話打動我心，就是西方有幾位作家，在四十以上才開始寫小說。」3，其實在決意創作小說之前，作者所寫的《吾國吾民》、《生活的藝術》已經成功的進入美國市場4 ，對於華人作家而言，這樣的成就已屬難得，但是作者並不以此為滿足，最初他希望將《紅樓夢》翻譯為英文，將這本曹雪芹的血淚之作介紹至西方世界，但是當年（1937）中國正面臨日本的野心侵略，考慮之後，身在美國的作者深覺翻譯《紅樓夢》的工作「非其時也」，轉而決定借鑒傳統小說才子佳人的型式來著筆創作長篇《京華煙雲》。作者驚人的才華與毅力在短短一年的時間裡完成四十五章，長達七十萬言的《京華煙雲》，而且是以英文來寫作。在寫給郁達夫的求譯信裡，他提到創作《京華煙雲》的動機──. 2. 參見林太乙：<第十四章>，《林語堂傳》(台北:聯經出版社，1989)頁 181。. 3. 林太乙：<第十四章>，《林語堂傳》(台北:聯經出版社，1989)頁 181。. 4. 1935 年，林語堂出版第一本英文著作《吾國與吾民》，此書使林語堂成為國際聞名的大作家；1937 年，林語堂在美國出版《生活的藝術》英文本，美國「每月讀書會」立即選為該年十二月份最佳著作。1938 年起，《生活的藝術》成為全美最暢銷書，並且在《紐約時報》的每週暢銷書排行榜，連續五十二週高居第一名，《生活的藝術》被翻譯成十幾種不同的文字，同時也確立林語堂在國際文壇的地位。 10.

(6) 計此書自去年三月計劃，歷五閱月，至八月八日起稿，今年八月八日完篇。紀念全國在前線為國犧牲的之勇男兒，非無所為而作也。誠以論著入人之深，不如小說。今日西文宣傳，外國記者撰述至多，以書而論，不下十餘種。而其足使讀者驚魂動魄，影響深入者絕鮮。蓋欲使讀者如歷其境，如見其人，超事理、發情感，非借道小說不可。況公開宣傳，即失宣傳效果，明者所易察。弟客居海外，豈真有閒情談說才子佳人故事，以消磨歲月耶？但欲使讀者因愛佳人之才，必窺其究竟，始於大戰收場不忍卒讀耳。… 」5. 由上文這段話裡，可見作者希冀透過小說的型式來達成為故國宣傳抗日的目的。他肯定小說必然比一般的論著更能感動人心，更重要的是藉由形象鮮明的小說人物來宣傳抗日的主旨，所以看來是才子佳人式的長篇《京華煙雲》，其實正藉寓了作者身在海外卻心繫故國的憂患之情，作者的確是抱著為國宣傳抗日的目的，以英文寫作、以小說的藝術型式吸引關心中國的中西讀者，並且紀念那些在前線為國犧牲的戰士，的確是「非無所為而作也」。《京華煙雲》的完成滿足了作者在四十歲以後寫作長篇小說的心願，在當時抗日的氛圍下，捨棄原先翻譯《紅樓夢》的計劃，轉而以才子佳人的故事來宣傳抗日的主旨，所以論者均評論《京華煙雲》是充滿文化精神的民族正氣歌6 ，是向西方人揭示一個真正的中國。7 就宣傳中國、宣傳抗日的功效而言，當然《京華煙雲》功不可沒，但是筆者更為關注的是其中的思想性，因為豐厚的思想是它對外「宣傳」中國的瑰寶，這作用就如同使一個西方人在讀了《生活的藝術》之後，每見到一位中國人，就會不自覺的要向他鞠躬、要向他請教一般8 ，因此《京華煙雲》在宣傳抗日以及紀念為國犧牲的將士 5. 林語堂：＜給郁達夫的信＞，《林語堂選集》下冊（福州：海峽文藝出版社，1988）頁 474。. 6. 參見劉炎生為《京華煙雲》所下的標題。劉炎生：＜第九章＞，《林語堂評傳》（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3）頁 179。. 7. 李勇將《京華煙雲》的成就收入＜告訴你一個真實的中國＞這一章。李勇：＜第五章告訴你一個真實. 的中國＞，《林語堂》（台北：國家出版社，2002）頁 274。 8. 一位西方的書評家極為欣賞《生活的藝術》，這位書評家說：「讀完這本書之後，令我想跑到唐人街， 11.

(7) 之外，還有更為讓世人關注的思想瑰寶。. 二、《京華煙雲》的成就. 《京華煙雲》最受人矚目的成就便是在一九七五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提名，至於作者林語堂又是如何看待這本為他帶來殊榮的《京華煙雲》呢？一生著作豐富的林語堂不諱言自身對於《京華煙雲》的喜愛，他說：「我寫過幾本好書，尤其以寫《京華煙雲》自豪」。9 另外，林如斯及林太乙在<關於京華煙雲>以及《林語堂傳》裡都曾經提及作者創作《京華煙雲》時的用心與努力，「媽要他去理髮，他說這部小說不寫完他不去理」、「不在寫作時，他在思考，他也不跟人講話」。10 甚至於作者也被自己的文字所感動，在寫到馮紅玉的死亡，還有全民齊心抗日的最後一章時，作者竟然無法抑制的流淚，他那時感性的對女兒說：「古今至文皆血淚所寫成。」11 可見作者看重《京華煙雲》的程度，而綜觀作者所有的文學作品，也只有《京華煙雲》被他自稱為是血淚之作。當年全心創作《京華煙雲》的林語堂一直到寫完最後一頁，才如釋重負的帶著全家人去中國餐館吃久違的龍蝦飯，隔天才如釋重負的去理髮。或許一部長篇小說的完成，作品的創作者必然得經歷一段廢寢忘食、食不知味的日子，但林語堂先生當年奮筆疾書的身影，卻可以為後來《京華煙雲》所獲得的榮耀做一註解。還未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提名前的《京華煙雲》，其實就已經是一部高居美國暢銷書排行榜的名著，林太乙所寫的《林語堂傳》曾記錄當年《京華煙雲》出版之後在美國所造成的迴響──賽珍珠夫婦對作者說：「你沒有意識到你的創作是多麼偉大。」12 《時. 遇見一個中國人便向他深鞠躬。」參見林太乙：＜第十三章＞，《林語堂傳》(台北：聯經出版社，1989) 頁 176。 9. 林太乙：＜第十四章＞，《林語堂傳》(台北：聯經出版社，1989)頁 194。. 10. 林太乙：＜第十四章＞，《林語堂傳》(台北：聯經出版社，1989)頁 194。. 11. 參見林如斯：＜關於京華煙雲＞，《京華煙雲》（台北：大漢出版社，1982）正文前第 11 頁。. 12. 林太乙：＜第十四章＞，《林語堂傳》(台北:聯經出版社，1989)頁 194。 12.

(8) 代週刊》的書評評論《京華煙雲》很可能是現代中國小說的經典之作 13，劉炎生說：「京華煙雲能夠產生世界性的影響，並不是吹捧出來的。實際上，它確實是林語堂的嘔心瀝血之作，並無愧於我國現代文學史上的一部優秀的長篇小說。」14 當代學者施建偉也認為《京華煙雲》是林語堂小說藝術百花園裡最美麗最鮮艷的花朵15 ，甚至作者的女兒林太乙也不避嫌的指稱，「在現代中國小說中，《京華煙雲》是首屈一指的傑作。」16 以上這些評論，出之於西方世界的朋友、中國過去及當代的論者，還有受到作者文學薰陶頗深的女兒，如果沒有豐富的內涵，《京華煙雲》不可能獲得這麼多的讚譽。林如斯曾仔細評析《京華煙雲》豐富的內涵：. 《京華煙雲》是一部好幾篇小說聯成的長篇小說，但不因此而成一部散漫無結構的故事，而反而為大規模的長篇。其中有佳話，有哲學，有歷史演義，有風俗變遷，有深談，有閒話，加入劇中人物的喜怒哀樂，包括過渡時代的中國，成為現代中國的一本偉大小說… 京華煙雲在實際上的貢獻，是介紹中國社會於西洋人。幾十本關係中國的書，不如一本道地中國書來得有效。關於中國的書猶如從門外伸頭探進中國社會，而描寫中國的書卻猶如請你登堂入室，隨你東西散步，領賞景致… 此書介紹中國社會，可算是非常成功，宣傳力量很大。17. 林如斯認為《京華煙雲》以佳話、哲學、歷史演義、深談與閒話的形式來描寫大時代之下充滿變動紛爭的中國，從其中人物的行動裡可以看到中國的風俗人情、歷史知識與社會上的種種現象，對於那些不熟悉中國國情的人（特別是西方人），《京華煙雲》是一本以小說的形式來介紹中國社會的入門書，在《京華煙雲》裡，有一幅幅使西方讀者嘆為. 13. 林太乙：＜第十四章＞，《林語堂傳》(台北:聯經出版社，1989)頁 194。. 14. 劉炎生：＜第九章＞，《林語堂評傳》（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3）頁 182。. 15. 施建偉：＜六、《京華煙雲》問世前後＞，《林語堂研究論集》（上海：同濟大學出版社， 1997）頁 71。. 16. 林太乙：＜第十四章＞，《林語堂傳》(台北:聯經出版社，1989)頁 195。. 17. 林如斯：<關於京華煙雲>，《京華煙雲》（台北：大漢出版社，1982）正文前第 11 頁。 13.

(9) 觀止的風情畫。最初以英文寫作的《京華煙雲》，對於那些想一窺中國究竟的西方讀者而言，的確是相當具有吸引力的一部小說，而這一點也恰好是《京華煙雲》被許多學者所推崇的特點。18 曾虛白在作者八十歲壽誕時送上一幅白話立軸，上面寫著：「謝謝你將中國文化宣揚到海外」19 ，而「兩腳踏東西文化、一心評宇宙文章」是作者自作的對聯20 ，可見作者在溝通中西文化上的努力受到朋友的肯定，自身也頗感自豪。兩腳踏東西文化、一心評宇宙文章，的確是作者在一九三六年抵達美國之後所設定的自我期許，長達三十年的海外寫作生涯使他極為清楚西方世界對東方的陌生、對中國人的錯誤印象，例如，三十年代的美國人是這樣看中國與中國人── 他們稱中國人為 Chinaman 或 Chink，而不說 Chinese，是一種鄙視。他們對中國人的認識很淺。對一般的美國人來說，他們所見到的中國人不是在中國餐館工作，就是在洗衣店裡工作。… 他們知道，在地球的那一邊有許許多多斜眼黃臉的中國人。他們想起中國時，會想到龍、玉、絲、茶、筷子、鴉片煙、梳辮子的男人、纏足的女人、狡猾的軍閥、野蠻的土匪，不信基督教的農人，瘟疫、貧窮、危險。他們所聽見過的中國人，只有孔夫子一人。21. 在如此充滿對中國與中國人誤解的異鄉裡，作者一反過去在國內批判國民性與否定傳統文化的激烈做法22 ，轉而以英文寫作，嘗試為西方世界介紹中國、為中國宣揚其珍貴的. 18. 施建偉認為林語堂在 1936 年出國以後，其文化活動上的主要任務是向西方讀者介紹中國，引領西方人走進中國人的生活與世界，在向外國人介紹中國文化的系統工程中，《吾國與吾民》、《生活的藝術》以及《京華煙雲》是相互呼應、互為補足，相輔相成的系統。相關資料可參見施建偉：＜六、《京華煙雲》問世前後》＞，《林語堂研究論集》（上海：同濟大學出版社，1997）頁 72、73。. 19. 施建偉：＜三、中西文化的溶合＞，《林語堂研究論集》（上海：同濟大學出版社，1997）頁 40。. 20. 林語堂在民國二十三年發表《四十自敘》詩，其中以「卸下洋裝留革履，洋宅窗前梅兩株」來解釋「兩腳踏東西文化、一心評宇宙文章」這兩句聯語的意義。參見林語堂：＜四十自敘＞，《林語堂選集》上冊，編者：萬平近（福州：海峽文藝出版社，1988）頁 566。. 21. 林太乙：＜第十二章＞，《林語堂傳》(台北:聯經出版社，1989)頁 157。. 22. 林語堂先生在 1923 年留學歸國之後，受當年五四西化風潮影響，也曾經激情高昂的發表反對國粹、提倡歐化，以及國民性改造等問題。參見林語堂：＜給玄同先生的信＞，萬平近編選《林語堂選集》 14.

(10) 文化遺產與中國人的人生哲學。如果就施建偉為作者文學生涯所做的分類來看23 ，那麼《京華煙雲》是屬於作者海外寫作時期，向西方熱烈宣傳中國的作品之一，其中的哲學意義是中國人的瑰寶，也是作者林語堂所粹煉的思想寶藏，而這份思想寶藏，以作者的話來說，就是他在《生活的藝術》＜自序＞裡所言：「本書是一種私人的供狀，供認我自己的思想和生活所得的經驗。我不想發表客觀意見，也不想創立不朽真理。我實在瞧不起自許的客觀哲學，我只想表現我個人的觀點。」24 不容否認，《京華煙雲》有宣傳抗日以及紀念英勇將士的原始動機；但，筆者認為《京華煙雲》同樣也有作者一貫向西方、向世界表現作者本人濃縮提煉後的中國思想的企圖，因此作者說：「我由東方所借來的真理都已陳舊平常，但它們總是我的觀念；它們已經變成自我的一部份。它們所以能在我的生命裡生根，是因為它們表現出一些我自己所創造出來的東西… 」25，由東方借來的真理雖然看來稀鬆平常卻已在作者的心中生根、形成觀念，這些觀念便是作者心目中的思想寶藏，而且是那些誤解中國的西方人所無法明白體會的道家、儒家與悠閒放逸的種種生活哲學。很顯然，《京華煙雲》是作者在《吾國吾民》、《生活的藝術》之後又一部面向世界、而且企圖向世界展示的屬於中國與中國人的人生哲學26，只是這一次作者以小說的型式來表現，並藉由其中的人物來表達他的觀點。或可說，《京華煙雲》、《吾國吾民》以及《生活的藝術》這三本書都是作者個人主觀印象裡的儒家、道家、儒道互補，以及種種熱愛塵世的生活哲學。筆者因此思索《京華煙雲》其中豐厚的思想性正是作者在四十歲. 上冊（福建：海峽文藝出版社，1988）頁 49。 23. 施建偉將林語堂的文學生涯分為四個時期，一為語絲時期（1923~30 年代），二為論語時期（1932~1936），三為海外寫作時期（ 1936~1966 年），四為晚年寫作時期（1966~1976）。參見施建偉：＜前言＞，《幽默大師林語堂傳》（台北：業強出版社，1994）正文前第 2 頁。. 24. 參見林語堂：＜自序＞，《生活的藝術》（台北：遠景出版社，1980）正文前第 1 頁。. 25. 參見林語堂：＜自序＞，《生活的藝術》（台北：遠景出版社，1980）正文前第 2 頁。. 26. 海外寫作時期的林語堂以積極的態度為西方世界介紹中國思想與中國人的人生哲學，因此除了散文隨筆式的《吾國吾民》、《生活的藝術》、小說體的《京華煙雲》，以及後來一系列的《孔子的智慧》、《中國與印度的智慧》、《老子的智慧》、《英譯莊子》等作品，均為林語堂立足西方而介紹中國的文學實踐。 15.

(11) 以後對於中國思想的全盤考慮，並且從其中提煉出最精華的部分，藉由《京華煙雲》的人物與情節向世界說出他的中國思想觀，也因此《京華煙雲》豐富的思想性便是筆者在本篇論文裡所欲論述的重心之一；至於作者在《京華煙雲》看似「才子佳人」的故事上所透露的婚戀觀，則是吸引筆者的另一焦點。已往國內的研究者分別在中文及外語的領域針對《京華煙雲》做小說藝術、主題、比較文本，以及翻譯問題的探討，但整體而言，研究《京華煙雲》的論文數量還不算多 27. ，因此筆者擬從思想及婚戀兩個面向，希望對《京華煙雲》的研究有所貢獻。. 三、《京華煙雲》非《紅樓夢》的翻版有學者認為《京華煙雲》充斥著《紅樓夢》的影子，林太乙也不諱言父親林語堂對《紅樓夢》的喜愛，她說：「父親五體投地地佩服《紅樓夢》的藝術，所以時時以小說作家的眼光去精研這部傑作，後來寫作無形中受《紅樓夢》的薰染，猶有痕跡可尋。」 28. 而此「痕跡」並不是認定《京華煙雲》完全模仿《紅樓夢》的人物、情節與背景，筆. 者認為《京華煙雲》承襲《紅樓夢》的道家精神，在卷上與卷中的人物特質與情節設計裡，的確與《紅樓夢》有頗多類似之處，但不能因此說《京華煙雲》是《紅樓夢》的完全翻版。最初以英文面世的《京華煙雲》，作者並沒有親自為它做中文譯本的計劃，但是他請託郁達夫，而郁達夫也答應了這項翻譯的工作，在當年作者寫給郁達夫的信裡，他說：. 27. 到筆者寫下此緒論為止，根據國家圖書館博碩士論文的檢索資料，與《京華煙雲》有關的研究計有四篇，其中有兩篇歸類於外語研究所的研究範疇，分別是吳孟真：《伊沙貝.阿言德「精靈之屋」與林語堂「京華煙雲」之比較》，輔仁大學西班牙語文研究所，2000 年。楊小惠：《還原翻譯問題探討— 以 Moment in Peking 中譯本為例》，輔仁大學翻譯學研究所， 2002 年。至於中文研究所有關《京華煙雲》的研究僅有兩篇，分別為宮以斯帖：《林語堂《京華煙雲》（張譯本）之研究》，文化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1992 年。胡馨丹：《林語堂長篇小說研究》，東海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1993 年。. 28. 林太乙：<第十四章>，《林語堂傳》(台北:聯經出版社，1989)頁 181。 16.

(12) 「達夫兄：得亢德手札，知吾兄允就所請，肯將弟所著小說譯為中文，于弟可無憾矣，… 」 29. ，可惜的是郁達夫先生後來與妻子王映霞感情不睦、再加上心情惡劣，或者有其他難. 言之隱的原因，本來答應作者的翻譯工作竟然停筆。後來雖有陸續的譯本出現，但一般公認的最佳譯本首推張振玉教授所執筆的版本30 ，好的翻譯能讓作者的思想與情感更加如實深刻的顯現出來，在這一層面的努力上，張教授的成就是無庸置疑的。至於《京華煙雲》到底像不像《紅樓夢》？《京華煙雲》是否為《紅樓夢》的翻版？這個問題張振玉教授寫<譯者序>時談到：. 關於本書之像紅樓夢，有兩個原因。一是林先生想將紅樓夢翻譯成英文，介紹給說英語的民族，後來雖打定寫一部小說，不知不覺難免受紅樓夢的影響。再者清末民初的上級社會，北平的「老舊家兒」，確實仍然保存若干紅樓夢裏的生活、人物、思想、風俗、習慣。若說《京華煙雲》裏卷上與卷中是模仿紅樓夢，莫若說是不得不爾，因為當時的客觀事實正是如此。同樣，在描寫由清末至抗戰這三十年來的社會與思想的演變，作者的文字也是寫實的，也正因為客觀現實正是如此，欲求其像紅樓夢也不可得了。31. 這段話提到《京華煙雲》在卷上及卷中像《紅樓夢》的原因，也談到卷下變動的中國這一部分不像《紅樓夢》的必然結果。筆者認為作者喜愛《紅樓夢》，自然會受其影響，尤其是他本來計劃將《紅樓夢》翻成英文，所以卷上與卷中的人物或情節像《紅樓夢》。但是《京華煙雲》的卷下有現代中國轉變的背景以及民族抗日的時代背景，作者以寫實 29. 參見林語堂：<給郁達夫的信 >，《林語堂選集》下冊，編者：萬平近（福州：海峽文藝出版社，1988）頁 474。. 30. 出版社蔡豐安先生在《京華煙雲》序文，<出版源起>中曾說明《京華煙雲》的第一個漢文譯本(鄭陀及應元傑合譯)並未獲得作者的讚賞，「林先生在世時，即對此一譯本表示不滿」。所以出版社才又重請張振玉教授翻譯，而張教授的譯本不論是在用字上或意境上都比前譯本好，在蔡豐安先生的序文裏可看到對於鄭、應譯本及張譯本的優劣比較。. 31. 參見《京華煙雲》，正文前第 8、9 頁。 17.

(13) 的筆法刻劃與《紅樓夢》創作背景迥異的中國，如果真的是有心要模仿《紅樓夢》，至少在這一部分是完全不可能相同的。說明《京華煙雲》像不像《紅樓夢》的問題之後，筆者所關注的重點不在於翻譯者的翻譯方法與風格，因為這不是本篇論題的重心，筆者認為既已選定一個公認的最佳譯本，就以此譯本做為筆者研究的起點，也因此本論文所有引用《京華煙雲》的文字，都是出於張振玉教授翻譯的版本。32. 32. 林語堂：《京華煙雲》，譯者：張振玉（台北：大漢出版社，1982） 18.

(14) 第二節研究方法. 前文已經論述作者創作《京華煙雲》時面向西方、宣揚抗日，以及表現中國思想的特點，另外，從林如斯＜關於京華煙雲＞的這篇序文裡，更為加強筆者研究《京華煙雲》思想面的動機。. 此書的最大優點不在性格描寫得生動，不在風景形容得宛然如在目前，不在心理描繪的巧妙，而在其哲學意義。… 或可說，「浮生若夢」是此書的主旨。小說給人以一場大夢的印象時，即成為偉大的小說，直可代表人生，非僅指在二十世紀初葉在北京居住的某兩家的生活。包括無涯的人生，就是偉大的小說。33. 林如斯直言《京華煙雲》最大的優點是小說中所蘊含的哲學意涵，而過去的研究者在《京華煙雲》創作的藝術技巧上已經有相當份量的研究34 ，相較之下，思想方面的探討還有再深入研究的空間，所以本論文希望做到在思想層面上對《京華煙雲》做深入的探討，至於作者崇拜女性的背景，以及崇拜女性的態度反應在《京華煙雲》裡的情形，也是筆者認為一個值得注意的研究方向。本論文是以《京華煙雲》為研究素材，並擬由傳統批評的歷史傳記分析法、內容分析法來探討《京華煙雲》豐富的思想層面以及崇拜女性的愛情婚姻觀。藉由歷史傳記分析法，筆者從閱讀作者林語堂大量的生平傳記及散文著作裡，得到和《京華煙雲》的思想、婚戀互為印證的資料。所以黃肇珩也說：「林語堂先生寫了九部小說。他承認小說裡的人物多多少少是他自己的化身，或是他親友的影子。但是他認. 33. 林如斯：＜關於京華煙雲＞，《京華煙雲》（台北：大漢出版社，1982）正文前第 12 頁。. 34. 胡馨丹在其研究論文裡，專對《京華煙雲》做結構、人物、環境描寫、主題思想等寫作技巧的探討；至於宮以斯帖在在其論文裡討論《京華煙雲》在翻譯以及語言描寫上的藝術特色。 19.

(15) 為不可能是百分之百的真，他說，小說裡的人物，總要比真人誇張並賦予幻想。」35 在這段解釋裡，概括說明作者創作人物時的依據，這其中有自己及周遭親友的影子，但不可能完全相同，因為小說人物畢竟是虛構，而且在藝術技巧上，小說人物總是要比真人誇張並賦予幻想。至於內容分析法，則是筆者對於《京華煙雲》的思想、故事情節與人物特性等所得出的心得體會。另外，有鑑於《紅樓夢》對作者的無形薰染，因此筆者在探討《京華煙雲》部分人物特質時，也試著舉出《京華煙雲》與《紅樓夢》人物的類似之處，希冀能更為豐富本篇論文的論述。根據上文的闡釋，本論文寫作的方法及步驟如下：第一章，對於本論文的研究動機及研究方法做一說明。研究動機談到作者林語堂創作《京華煙雲》的動機、成就和當時的時代背景，至於《京華煙雲》是否類似《紅樓夢》的問題，在本章也做一剖析。本論文的研究方法，筆者以《京華煙雲》做為研究素材，並藉由內容分析與傳統批評的歷史傳記分析法擬針對《京華煙雲》的思想層面，以及崇拜女性的愛情與婚姻做逐步的探討，冀能補充過去研究者在這一部分的不足。第二章，論述《京華煙雲》的道家處世。筆者將《京華煙雲》的道家處世分為順其自然、回歸自然以及自由審美的態度三個面向來做探討，首先論述道家的順其自然，《京華煙雲》在這一層面的內涵是極為豐富的，它包含對人生醒覺的思索、面對死亡超脫的認知、也包含待人處世上的隨緣達觀，甚至於人物的婚配都是順其自然，乃至於藉著書中人物去徹悟人事物、天地之間的循環變異。其後是回歸自然這一節，回歸自然是作者思想中重要的組成部分，在《京華煙雲》裡，自然的美景尤其顯得雄偉壯麗，因此效法自然、以自然為師，在自然裡療傷止痛便是作者道家思維裡一個極其重要的主張，而浮生若夢更是作者在《京華煙雲》裡所寄寓的主旨，從對浮生若夢的感悟，轉而超脫積極的面向人生。至於自由審美的人生態度則是閱讀《京華煙雲》時不得不注意的一點，以欣賞、熱情、積極的態度面對塵世生活，是作者寄託於書中人物的觀點。. 35. 參見黃肇珩：＜林語堂和他的一捆矛盾＞，《無所不談合集》（台北：臺灣開明書店，1985）頁 767。 20.

(16) 第三章，探討《京華煙雲》的儒家面貌，儒家與道家是中國人的一體兩面，所以不可忽視作者在書中所反應的儒家思維。筆者將這一章分兩節探討，一是儒家的信徒，二為做人與做官的比較，作者理想中的儒家人物應該是近情又貼近人生的原儒，所以以書中的儒家人物而言，其面貌都不同，而且不見得能代表作者心目中理想的原儒形象；至於做人與做官，是筆者希冀在這一節裡所釐清的觀點，而作者雖然不直接對書中人物做褒貶，但是做人與做官，孰者為重，答案不言而喻。第四章，闡述《京華煙雲》的儒道互補，這也是中庸近情、最好的生活哲學。應該說，以道家思維貫串全書的《京華煙雲》，作者藉著其中人物彼此之間的言談與行動仍然希冀在某些事情的主張上走向互補與中庸，但是這並不意謂捨棄儒或道，其中主要的考慮點便在於合理近情，作者標舉合理近情的中庸之道是中國人最好的人生哲學。也因此筆者在這一章裡分為兩節，一為合情理的中庸之道，最明顯的作為便是實實在在的擁抱塵世生活；另一節裡，希冀藉由人生的最後目的──亦即快樂與幸福的探討，說明作者不避談快樂，追求幸福的主張。第五章，探討《京華煙雲》以女性人物為主的愛情與婚姻。分為兩節，一為《京華煙雲》女性的愛情與婚姻，一為《京華煙雲》的婚戀觀。在女性的愛情與婚姻裡，筆者希冀透過小說中主要的六位女性，分別探析她們在愛情婚姻裡面的不同樣貌與選擇。至於崇拜女性的態度，更是作者愛情婚姻觀點裡的一大特色，這當然不免與作者自身的成長背景有關，也因此《京華煙雲》的女子看來總是美好、善良、賢惠，甚至有母性堅毅勇敢的特質。作者更將心目中美好女性的典型投射在姚木蘭身上，她兼具各家女子之長，是新舊融合、儒道互補，集優點於一身的女性。第六章，結論。總結研究心得，對於筆者本篇論文裡各章的重點再做一次強調與歸納，進而肯定《京華煙雲》不僅具有豐富又深刻的思想，而且在婚戀的觀點上獨具崇拜女性的特色，對於研究者而言，確實是值得進一步開拓的方向。. 21.

(17) 第二章《京華煙雲》的道家處世. 《京華煙雲》完成之後，作者曾希望郁達夫為他譯成中文，因此在寫給郁達夫的信裡，作者明確提到《京華煙雲》全書以道家精神貫串──. 全書以道家精神貫串之，故以莊周哲學為籠絡，引齊物論”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 是其言也，其名為吊詭。萬世之後，而一遇大聖，知其解者，旦暮遇之也”為格言。36. 作者在信裡特別標舉《京華煙雲》的道家精神，可見其重要與特殊。因此《京華煙雲》分為上、中、下三卷，各卷前並有類似序言的一段引言，而這些引言全部來自莊子。如卷上題目──道家的女兒，其下接著引《莊子》.<大宗師>：「大道，在太極之上而不為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為深。先天地而不為久，長於上古而不為老。」太極意指空間的一個極高界限，天地之始與上古則意指時間上的無窮延展性，但其中的道卻能超越太極，縱橫其中，甚至於超越天地與上古，這便是道在空間及時間上無止無盡的超越性。卷中題目──庭園悲劇，又引《莊子》.<齊物論>：「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 是其言也，其名為弔詭；萬世之後，而一遇大聖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人生就如大夢一場，此生的榮耀富貴或貧困卑微其實都在人生這一場大夢中上演著，所以當夢醒之時也就是人生結束之時。再者，卷下題目──落葉秋聲，其中引《莊子》.< 知北游>：「故萬物一也，是其所美者為神奇，其所惡者為臭腐，臭腐化為神奇，神奇復化為臭腐。」萬物以一同，生死互為循環，神奇與臭腐在此刻是這樣但並不代表永遠如此，所以秋天落葉飄下卻也同時預告春天的即將新生。知父莫若女，林如斯在＜關於京華煙雲＞一文裡再次提到道家思想對作者創作《京華煙雲》時的影響，「全書(京華煙雲) 受莊子的影響。或可說莊子猶如上帝，出三句題材教林語堂去作，今見林語堂這樣發揮 36. 林語堂：＜給郁達夫的信＞，《林語堂選集》下冊（福州：海峽文藝出版社，1988）頁 476。 22.

(18) 盡致，莊子不好意思不賞他一枚仙桃囉！」37 ，由此可見道家思想及其處世態度都是研讀《京華煙雲》時必要了解的關鍵。以下筆者將《京華煙雲》的道家處世歸類為順其自然、回歸自然與自由審美的態度三部分，並藉此分析其中人物屬於道家式的人生觀和相對的處世風格。. 第一節. 順其自然. 順其自然就是順其性之自然，自然而然，順乎自然之理，以自適求樂。莊子說的「緣督以為經」38，人為的智巧、人性中的主觀和自以為是都是損壞自然和天道的無知之舉。能順乎道家和順乎自然的人，才能自適自在，沒有掛累。作者以書中的姚家來體現他理想中的人生態度和生活方式。. 一、對人生的醒覺筆者第一次接觸到的姚思安是以一種道家式的修練者姿態出現。「他有四十來歲，短粗身材，結實健壯，濃黑的眉毛，眼下微微鬆垂，沒留鬍子，頭髮烏黑。走起來顯得年輕沉穩，步伐堅定，身子筆直，顯然是武功精深的樣子」39 ，那時因拳匪之亂高舉著扶清滅洋的大旗惹惱了當時氣燄高漲的洋人，因此組成了八國聯軍準備進攻北京，姚思安覺查到這樣的氣氛，所以決定帶著一家人往老家杭州逃難。對於這麼一個大家庭而言，要若無其事的從容逃難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當姚太太對著那麼多的箱子、地氈、皮衣裳、珠寶、古玩發愁的時候，姚先生只是輕描淡寫的說了一句：「不必管我的古玩。 37. 《京華煙雲》，正文前第 11 頁。. 38. 《莊子》.＜養生主＞。. 39. 《京華煙雲》，＜第一章＞，頁 8。 23.

(19) 房子就這麼擺著吧！不必收拾東西帶著，只要帶幾件夏天的衣裳，帶點銀子做路費就夠了。… 」40 因為他是一個修道之人，所以他從不心浮氣躁，反而是態度從容、處變不驚。木蘭很敬重父親，父親教她──心浮氣躁對心神有害，正直自持，則外邪不能侵；又如老子所說：「至虛極，守靜篤。」排除了外在的物欲對人的種種誘惑，方可回到虛靜的本體，所以「守靜」才能「致虛」，這個信念深深影響木蘭對往後種種事物的看法。姚思安在離家逃難之前，對外在珠寶財物的捨棄，正代表了他對於人生的一番醒覺。他與忠僕羅大在深夜後花園的棗樹下所埋的是青銅器、玉器、與石頭，不是珠寶、地氈與金錢，這代表他內心所珍視的是歷史、是文化，是精神遺產而不是物質物欲。在這件事情上他對女兒木蘭的教育是物各有主，如果這些寶物不屬於你，那麼即使你偶然掘起，這些寶物也會化為一灘清水，所以福氣不是自外而來，而是自內而生的。若是有福之人，一缸清水也會變白銀，若是無福之人，一缸銀子也會變成一缸清水。作者在《生活的藝術》這本書中對於「醒覺」也有相似的看法，他認為「人類需由知識的智慧進步到愚愍的智慧，變成一個歡笑的哲學家，先感覺到人生的悲哀，然後感覺到人生的喜樂，才可以稱為有智慧的人類」41 ，有意識與有野心的去設想目標物的到來，那是人生的悲哀，因為「求不得」，所以苦。坦然接受人生的不完美，回到天真儉樸的思想和生活中去，然後才能感覺到人生真正的喜樂，在人生的悲哀裡有所醒覺，從醒覺的體悟中產生超然喜樂的人生觀，姚思安正是以這樣豁達的態度去看待他週遭的人、事、物，並且得到智慧的完美解答。. 二、對死亡的認知由於對人生的醒覺，故轉而用豁達的態度面對人生。道家承認自然的強大及人類的渺小，所以寧願順其自然，與自然之道合一，而人首先要面對的便是對死亡的認知。如. 40. 《京華煙雲》，＜第一章＞，頁 15。. 41. 見林語堂：<第一章醒覺>，《生活的藝術》民國叢書第二編第 65 冊(上海：上海書店，1990)頁 16。 24.

(20) 莊子的「鼓盆而歌」就是認識了人的生命終究會有一死，認識到形體的開始是從無到有，形體的結束也是從有到無，這是人為無法改變的自然規律，所以為死而憂懼而哀傷只是徒然傷害生命、徒勞無功。作者對死亡的看法在這一點上正與莊子一致，人的死生就像白天與黑夜、春夏秋冬的遞相變化一樣，所以「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 42. 既然死生是天理自然的循環，那麼作者認為「人生讀來幾乎像一首詩。它有其自己的. 韻律和拍子，也有其生長和腐壞的內在週期，所以不當打擾世間一切的配置和組織」43 ，順其自然演變的規律，才算是真正的通達大道與天命。《京華煙雲》中以木蘭為例，當木蘭經歷周遭親人、友人的死亡之後，她對於死亡的體認才漸漸趨於完整，此時她才能成熟的由「道」的觀點去窺破萬物的生死規律，進而體悟出個人的死亡是家族的延續，新生的一代是民族新生的契機，並進而從其中取得生存的勇氣，但木蘭並不是一開始就從容認識死亡的。木蘭面對的第一次死亡事件是親如姐妹的曼娘其夫──平亞的病死。此時年輕的她還是非常懼怕死亡，因為當她答應前去安慰剛新寡的曼娘時，木蘭心想「她好怕接近棺材，等發現曼娘是在另一個院子裡，她才覺得可以跟曼娘住幾天。」44 這時的木蘭深為曼娘年輕喪夫的命運不平，她甚至發出「難道造物真是以人為芻狗嗎?存心捉弄人嗎」的深刻疑問。往後又遭遇到銀屏、哥哥體仁、紅玉、母親姚太太及女兒阿滿的死亡，對木蘭而言，其中尤其以女兒阿滿的死亡對她的打擊最大，對生死的覺悟也最大。阿滿是因為參加學生遊行抗議活動而慘遭射殺，木蘭當時接到惡耗，也如同一般的母親一樣，對著女兒的屍體嚎啕大哭，這純粹是出自於一位母親親情的本能反應，而在這以前，她一直認為命運對她是善加呵護的，她沒有辦法想像這麼痛苦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過去木蘭母親的死也沒有阿滿的死來得讓她心痛與深刻，因此她認為這是生平第一次，悲痛深深傷害到她的心。但木蘭畢竟是深受父親影響的道家的女兒，她療傷止痛的辦法. 42. 《莊子》.＜大宗師＞。. 43. 見林語堂：<第二章關於人類的觀念 >，《生活的藝術》民國叢書第二編第 65 冊(上海:上海書店，1990) 頁 37。. 44. 《京華煙雲》，＜第十一章＞，頁 188。 25.

(21) 是將過去在她精神深處的美好回憶一一的再翻出來重新加以檢視，這些東西是她心愛的甲骨，她所珍視的玉器小玩意兒，父親對她的啟人深思的對話，還有泰山頂上的無字碑… ，這讓她重新去思索她幸運的前半生，去思索石頭與永生、瞬間與永恆等等哲學上的問題。這樣的思索與回憶於她而言，就是一種心靈上深刻的治療，她的體悟是童年時她所珍視的甲骨與玉器，這些無生命的東西其實就代表不朽，泰山頂上的無字碑也是如此，她已從這神秘的暗示裡去超越了人短暫的一生以及隨之而來的生死，所以後來在為阿滿辦理喪事時，「她特別鎮定，特別嚴肅，誰也沒有看見她再哭，她把悲痛堅忍住，猶如一位皇后一般。」45 此時的木蘭想必是回憶起父親當年在母親去世時對他們的教導吧！姚老先生是這樣說的：. 我在你母親去世時為什麼一滴眼淚也沒流，你們大概會納悶兒。一讀莊子，你們就會明白。生死、盛衰，是自然之理。順逆也是個人性格的自然結果，是無可避免的。雖然依照一般人情，生離死別是難過的事，我願你們要能承受，並且當做自然之道來接受。…. 46. 這段文字的重要性在於姚老爺向子孫們教示他對於生死的超脫看法。有情的生命消失固然難免悲痛，但能真正了悟生死、了悟盛衰是自然之理更為重要，而這便是莊子鼓盆而歌的奧秘所在。木蘭從燦爛如花的青春年少進入了人生的秋天，秋天並不必然不好，相反的它代表成熟與深思熟慮，也就是在這個階段因為阿滿的死，而讓她對整個生命及生死有了更深一層次的看法。木蘭對於生死盛衰是自然之理的覺悟，除了姚老爺道家式的家教之外，前文所說的甲骨、雕琢成動物的玉器、泰山頂上的無字碑、經歷數千年仍然存在的北京城及其文化，這些有形的意象在木蘭的哲學觀裡都代表了重要的象徵意義，木蘭就曾對立夫很鄭重的說那些玉雕的小動物比起他的政治理論還要有道理，看看那些小動物便足以使人平靜。 45. 《京華煙雲》，＜第三十七章＞，頁 708。. 46. 《京華煙雲》，＜第三十四章＞，頁 643。 26.

(22) 林如斯認為「人的永生是家族的，而寶石的永生是單獨的」47 ，無論是無字碑亦或是甲骨，或是北京城其實都記錄了人類的渺小與悲苦，生命其實有限，所以會幻化不見，而石頭無情，所以會常存，但人的延續其實就在於種族的繁衍。姚老爺出外雲遊十年後歸家，木蘭問父親人是否會成仙？姚老爺答以「完全荒唐無稽」，他對通俗道教所說人死可成仙的說法持否定的態度，他所堅信的是生死乃自然真理的信念，真正的道家會戰勝死亡，所以他不怕死，但是他相信人的不朽，而不朽並不是成仙，正如同他對木蘭所說 ──「由於你，你妹妹，阿非，和你們所生的孩子，我就等於不朽。我在你們身上等於重新生活，就猶如妳在阿通阿眉身上之重新得到生命是一樣。」48 這段談話很清楚的說明真正的道家是由觀念上直接超越生死，對道教的成仙不朽說並不贊同。木蘭日後在抗戰撤退的路上沿路收容許多孤兒，因為他們代表新中國的生命，也代表每個個體生命的延續，這就是她將生命不朽的信念化為行動的明證，的確，種族的繁衍就是個人生命的延續與不朽，這就是木蘭體「道」後所獲得的感悟。. 三、待人處世道家認為在人與人的關係上也得順其自然，因此悲劇的造成往往是個人性格不能順應自然的結果。在《京華煙雲》上卷，任性的姚體仁與性格同樣剛烈的女僕銀屏熱戀但卻不能被姚母接受，姚母百般為難銀屏要她離開體仁，迫得銀屏只好搬離姚家。無奈體仁仍舊屬意銀屏，甚至願意為她放棄出國留洋的機會，執意與她一起，最後兩人的孩子落地，事情卻仍沒有圓滿的結局，那是因為銀屏被姚母搶走孩子，在神智不清的情況下以上吊自殺做為抗議。往後出於心理因素，姚母總覺得銀屏的鬼魂在追著她不放，一直到死前都不敢讓孫子博雅靠近。這樣的家庭悲劇發生時，姚老爺與小兒子阿非正在南洋，等他回到家得知銀屏死的消息，「他責怪太太當時為什麼不把她接回家來，不管怎. 47 48. 參見林如斯：<關於京華煙雲>，《京華煙雲》，正文前第 12 頁。《京華煙雲》，＜第四十一章＞，頁 829。 27.

(23) 麼說，她是咱們孫子的母親」49 ，甚至於他親自將銀屏的靈位放到家中的宗祠裡，讓死後的銀屏真能進入姚家。姚先生處理這件事的做法與姚太太完全不同，他不考慮世俗既定的價值觀，而以道家厚道的心地去接納女僕銀屏，這正如《莊子》.<大宗師>所言：「與其譽堯而非桀也，不如兩忘而化其道」，拋開尊卑、善惡與貴賤的觀念限制，以齊一的公平態度來面對這場紛爭，就沒有誰對誰錯的問題了！作者在這一事件後有一段類似評論的看法──. 銀屏算不算個好女人呢？不錯，天下有壞女人嗎？只要環境變動一點兒，銀屏在人生所佔的地位也就和木蘭的母親一樣了。是財產萬貫之家的女主人，能幹的主婦，熱愛子女的母親，兒女心目中的完人。50. 姚母在當時衝突發生時，如果能以姚家女性之尊的身份用寬大柔性的方法安撫銀屏，漸進的軟化對方剛烈的脾氣，也許銀屏也能因姚母態度的轉變而收斂不服輸的習性，進而將問題解決來達到兩者雙贏的局面。再者如才女馮紅玉，她是馮子安(馮舅爺)的獨生女，所以生活優渥舒適，周遭親人也都對她疼愛有加，與青梅竹馬的表哥阿非從小相愛，按照常理而言，這一切的幸運若屬於一個平凡無奇的女子，她應該會與阿非過著幸福的日子並且相守到老；但可惜的是因為個性的敏感與多疑，所以使她在愛情的路上充滿猜忌與任性，雖然阿非因愛她而容忍她，她卻仍然不能十分確定對方的愛，所以當她無意中聽到阿非談論巴固與素丹的訂婚是因為素丹患有肺癆，「男人就是那樣兒… 由於憐香惜玉，… 願意伺候她一輩子」，她便誤以為阿非說的是自己，在悲憤羞慚之下又想到過去在月下老人處所抽的籤已然應驗，「莫將真幻來相混，芬芳香過總成空」，籤文中的「芬」顯然是指寶芬，而不是她，於是在留下遺書之後便毅然投池而死。51 但仔細探究紅玉的死亡，主要原因其實是她自. 49. 《京華煙雲》，＜第二十章＞，頁 358。. 50. 《京華煙雲》，＜第二十章＞，頁 356。. 51. 有關馮紅玉死亡的經過，見於《京華煙雲》，第＜三十三章＞。 28.

(24) 己的性格所造成，因為不管是太迷信於月下老人的預言也好，或是人為的誤會也好，都是她主觀思慮太多的結果，如果她能舒緩身心，順其自然，婚姻之事自然順水推舟、水到渠成，但是她思慮過多以至於心情無法放鬆，所以結果以悲劇收場。篤信道家的姚思安雖不認為紅玉是阿非最好的配偶，卻也不敢為阿非另擇對象，因為他擔心若為阿非另擇良緣，恐怕會刺激嬌弱自負的紅玉而間接使她傷心致死，所以姚思安選擇靜觀其變。銀屏與紅玉，一為奴婢，一為小姐，但卻都選擇以自殺結束其美麗的生命，她們共同的弱點與缺憾便是對己或對人，在處事上都太過強硬，如果能隨順自然，含而不露、守而不爭，應該就不會走上自殺一途了。. 四、婚姻觀《京華煙雲》的婚配觀也是採取順其自然的方式。特別是沒有纏足、接受過新式教育的姚木蘭在個人的婚姻裡也選擇以順其自然的方式來接受父親及長輩的安排。以傅增湘這位當時觀念維新的大儒而言，他卻深信陰陽家以五行金木水火土來論命的方式是饒有深意在其中的。他認為木蘭是金命，蓀亞恰好是水命，金入於水則金光閃閃，所以這門婚事主吉。至於莫愁是土命，具有沉穩、安靜、圓通、富足的特點，如果她嫁給立夫，就是上等的紅檜木配上滋養的土，也是大吉。在傅增湘的眼中，立夫是一塊極好的紅硬木，不易破開他，但是他需要以柔克剛，莫愁正是那柔軟包容的土，可以軟化涵養剛強的硬木。至於木蘭相信傅增湘陰陽五行的婚姻觀嗎？她倒沒有明確表明相信或不相信，只是看來一派輕鬆的順其自然，因為她認為個人的婚姻大事是命裡注定，無法強求。即使心儀於孔立夫，卻不敢向長輩明說，這種微妙的情愫連莫愁也看不出來，對於婚姻，木蘭是順其自然的順從長輩的安排，因為她不能也不曾否定和曾蓀亞青梅竹馬的婚約，同時又加上名儒傅增湘的五行論命來背書，雙方家長自然而然順理成章的為他倆辦理婚事。木蘭並未反對，因為她深深覺得與蓀亞之間的婚約是命定，無從逃避！她想到蓀亞的好脾氣與蓀亞的好相處，還有從社會上的標準來看，嫁到曾家，算是門當. 29.

(25) 戶對，而且應當過得舒適，所以木蘭順其自然的接受了長輩期望的婚事。至於孔環兒與陳三的婚事也是在順其自然的情況下，由兄長孔立夫一手主導為他們安排了一場只有立夫、山樹、群鳥以及浮雲為證的婚禮。陳三是有名的孝子，好不容易由安慶北上，原本希望可以在姚家見到母親、和當時在姚家幫傭的陳媽團圓，卻沒料到陳媽已經早一步離開，繼續出外尋找他了！陳三為報親恩，也希望母親有一天會再回來姚家找他，所以就答應立夫看管姚家花園的工作。環兒是立夫的親妹妹，她在北京大學讀書，是個優秀健談的知識分子，照常理而言應該不會愛上像陳三這樣沒有文化背景，況且還做粗活維生的男人，但是環兒「在她沒見到陳媽的這個神秘的兒子之前，在想像中顯然對他已有好感，現在見了他，並沒有失望。」 52. 環兒欣賞陳三的勤儉刻苦，肯定他是一個難得的孝子，因此總是鼓勵他、親近他，並. 且找機會和他談話。至於陳三，因為自認是窮人，所以從來不敢奢望有一天能成家結婚。陳三對環兒從一開始不自覺的躲避、沉默到逐漸認同環兒、接受環兒，到最後收下環兒送他的書本，其中主要轉變的關鍵就是在於他確認環兒看重愛情勝於看重婚姻，因為環兒向來認為「結婚典禮是多餘的事」、「結婚證書只有在法院打官司時才需要提出來」。53 陳三由一開始的被動到最後順其自然的接納環兒，成為環兒愛情的俘虜，除了是與環兒志同道合、心靈相通之外，立夫也是個重要的幕後推手。立夫欣賞陳三並不亞於環兒，這對兄妹共同的成長背景讓他們在心靈深處，記得自己是窮人之子，並且以出身窮人為榮，所以孔立夫一點都不排斥陳三與環兒的交往，他敏感的覺察到妹妹環兒愛慕陳三的心意，雖然訝異於環兒的主動但是仍然順其自然的祝福他們。毫無疑問，孔立夫是環兒與陳三勇於衝破世俗對婚姻、對結婚證書、對門當戶對這些既定看法的支持者，因為他認為環兒順其自然的愛陳三，有何不對？他的道家自然主義在主持環兒與陳三的婚禮上表露無遺：. 52. 《京華煙雲》，＜第三十五章＞，頁 655。. 53. 《京華煙雲》，＜第三十六章＞，頁 689。 30.

(26) 他對他們說：「環兒，陳三，我想教你們倆結為夫婦。一切儀式全免。樹，鳥兒，雲，和我，做為媒證。你們從這松樹間的小路走到上面晚霞映照的一個亭子上，彼此相吻，這就是空前莊嚴美麗的婚禮。… 」54. 這便是立夫為環兒與陳三所安排的婚禮，一切順其自然、理所當然。立夫認為妹妹既然已經情繫陳三，而陳三也的確是個可值得信賴的好青年，那麼那些婚禮上的繁文縟節與門當戶對的觀念，在兩情相悅之下都可拋擲腦後。以立夫的道家立場，他認為環兒與陳三的這場婚禮完美無缺，因為「否定文明、返回自然，拋棄禮儀，雖然看來古怪，其實合乎道理」，55 筆者認為順其自然的婚姻觀是木蘭的隨緣適命，也是立夫的否定文明、拋棄禮儀，因此環兒與陳三終於在山樹、浮雲、群鳥與立夫的見證之下，順其自然的完成終身大事。. 五、以靜制動順應自然表面上看來是無所作為，但實際上並不見得如此。道家之徒因為及早認清人生的種種缺陷與不圓滿，所以轉而樂觀的順應命運，恬然面對人生的不幸與生活的挫折。在人生的轉折點，也就是需要轉彎的時候兒，道家往往是以靜制動，靜待轉變的契機。如《老子》.＜第二十六章＞：「重為輕根，靜為躁君… 輕則失本，躁則失君」，在處理事情時，若能守靜持重而不輕言妄動，往往能化危機為轉機。《京華煙雲》卷中及卷下，其主題分別為庭園悲秋及秋之歌，以姚家的家庭風波與國家面臨的多事之秋互為呼應與對照。筆者發現姚思安雖然面對一次又一次的家庭風暴，但他的態度總是冷靜並淡然以對，因為他是以道家的眼光去認識了悟生衰與聚散，均屬於人生的自然與必然，所以對於女僕銀屏、兒子體仁的死亡，以及紅玉的自殺、妻. 54. 《京華煙雲》，＜第三十六章＞，頁 690。. 55. 《京華煙雲》，＜第三十六章＞，頁 691。 31.

(27) 子的久病棄世，姚思安自認為處理得宜，而女兒木蘭莫愁及兒子阿非也都能有美滿的婚姻，在看似無所作為的等待之後，姚思安實際上是「以靜制動」來等待處理事情的最佳時機。姚思安晚年與木蘭暫住杭州時，發現蓀亞對木蘭不忠，與年輕的藝專小姐熱戀，當木蘭心煩而遠去蘇州時，這位智慧的老人成功的以柔軟機智的方法讓蓀亞外遇的小姐知難而退，終於成功解除木蘭的婚姻危機。又如牛素雲與日本人勾結，大量販毒給中國人，剛好被阿非所帶領的緝私隊抓到，此時姚思安以風燭殘年的病體點醒素雲，在中日戰爭發生時，不要忘記自己是中國人，果然被釋放後的素雲立改前非，轉而為中國做事，這是因為在她的耳邊經常響起姚思安死前對她說的那些話。道家順其自然的做法，表面上看來是無所作為，但其本質卻是以靜制動，靜待時局的轉變以做有力的反擊，其處世的態度是以柔克剛，在重要時刻發揮最完美的效用，也因為道家的風格是如此，所以在作者的筆觸之下，似乎所有的風暴也往往只是人事之必然，出之於尋常淡語的敘述，在字裡行間並無太多深刻的哀傷與悲悼。前文說過，順其自然並不是無所作為。當時的中日大戰是一場不得不打的戰爭，甚至連曼娘這麼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婦人都覺得中國非打不可，她說：「我懂什麼宣戰，我只知道，咱們若要倒下去，讓中國和日本一起倒下去」56，所以姚思安大膽預言，曼娘如果說中國非打不可，那麼中國就會戰勝。果然這場戰爭雖然經歷痛苦的八年，但中國真的打敗日本，贏得最後勝利。《京華煙雲》卷下，其題旨為秋之歌，國家戰事干戈的興起正是多事之秋，與卷中庭園悲秋互為呼應，而國家之秋正可比擬為人生之秋，作者認為：. 因為吾人的民族生命真已踏進了新秋時節。在吾人的生命中，民族的和個人的，臨到了一個時期，那時秋的景色已籠罩瀰漫吾們的生命，青綠混合了金黃的顏色，憂鬱混合了愉快的情緒，而希望混合著回想。… 譬如秋天的林木，雖已剝落了盛夏的蔥鬱，但仍不失林木的本質而將永續無窮。它的金黃的濃郁，不是表現春的. 56. 《京華煙雲》，＜第四十二章＞，頁 856。 32.

(28) 浪漫，不是表現夏的盛力，而是表現逼近老邁的圓熟與慈和的智慧。57. 表面上秋天是消失了蔥籠的綠意，而帶著點憂鬱悲哀的色調，但在憂鬱悲哀的背後實際上含有老邁的圓熟與慈和的智慧，更重要的是它所蘊含的生命力藏而不露，在熬過冬天以後，它將重新再起，以鮮嫩的綠芽迎接新春。所以面臨人生之秋的民族可以忍受暫時的失敗而靜候時機，因為短暫失敗並不代表永遠的失利，相信在天地萬物的體系中，在自然力和反自然力的情勢下，沒有一個人能永遠佔著便宜，也沒有一個人始終做傻瓜，所謂臭腐化為神奇，神奇復化為臭腐，一正一反循環相復，此為天地自然之理。姚木蘭看中日的戰爭，她覺得日本沒有統治中國的福氣，即使把中國送給日本，日本人也沒有福氣消受。她常想起父親的教導，「在有福的人面前，一缸清水會變成雪白的銀子；在不該享福的人面前，一缸銀子也會變成一缸清水」58 ，這是她自童年時就深信不疑的道理，所以她也是這樣看日本，而堅信中國必然會勝。. 六、循環變異. 《京華煙雲》以逃難開始，最後又以逃難結束，充分體現出道家循環變易之理。與前次逃難不同的是主角木蘭由少不更事的童稚進入到成熟智慧的中年，由年幼走到中年，她與國家同樣走到了人生的秋天。在人生的秋天裡，她與國家對未來、對民族卻擁有無比的希望，因為秋天雖然秋葉泛黃，但是卻氣度醇美，色彩富麗，「它金黃的豔色不道出春天的無邪，不道出夏日的權威，卻道出了晚年的成熟和溫藹智慧。它知道生命的期限，心滿意足。」59 在秋天裡可以養精蓄銳、培養能量，在寧靜、智慧與成熟的能量裡靜待出擊的時機到來。此時的木蘭面臨兒子阿通的從軍，雖然不免感傷，但她以道. 57. 見林語堂：<收場語>，《吾國與吾民》(台北:金蘭文化出版社，1984)頁 318。. 58. 《京華煙雲》，＜第一章＞，頁 20。. 59. 見林語堂：＜第十二章年華漸老─生命的旋律＞，《八十自敘》（台北：遠景出版社，1980）頁 71、72。 33.

(29) 家哲學來安慰自己，她覺得兒子的人生正在春天，而自己的人生正在秋天，雖然「有點兒傷感，有點兒衰老，但卻顯得仁愛多了，她已經不再對死亡恐懼，也不再擔心自己的遭遇。」60 人生的面目總是如此，而且由天地開始就如此，這天地間的循環變易不會有輕易的改變。木蘭的超脫生死，正如父親姚思安當年的體會，她終於也走到父親曾走過的路了！在逃難的路上，她感到自己如大海中的一滴水，富貴與貧窮在這裡沒有區分，只為了一個共同的敵人而跋涉萬里，而這一切全基於共同的愛國熱誠，她被這偉大民族的深厚忍耐力所感動，過去她的盼望就是做一個普通老百姓，當真正的因逃難而走入人群，當年做一個普通老百姓的願望才算真正實現。她仰望高聳巍峨的天台山，它是道家之徒心目中的聖山，她深信由聖山下走過的每一位愛國的人一定會得到祝福；戰爭既然不可免，但是新中國一定能勝日本，如此舊中國的衰老正如她自己，但她的兒子阿通還有許許多多的孩子都將是新中國的春天啊！順其自然的生活信念讓姚思安及木蘭承認生命的某些缺憾與不完美，並能夠參透生死的外在隔闔，在瞬間與永恆、自我和他人的虛假對立中找到真實的生活意義。在道家順其自然的哲學意義裡，作者曾簡單概括的總結如下：. 我教人以愚中之智，弱中之強，水及新生嬰兒的柔順力量。我教人以謙卑的功課，張得過滿則折弓;廢物有用，居下位的有益。海成為江河之王，不是因為它低於眾谷嗎?甚至在戰場上金鐵交鳴聲中，仍是兵哀者必勝。61. 《京華煙雲》中的銀屏、體仁、姚母與紅玉，因為沒有學到「柔軟」的功課所以其死亡的方式是自殺、是意外、是莫名的驚嚇而死，而暗香與陳母一為妾、一為僕，雖然都居下位，卻分別得到幸福與敬重，因為她們身上有「謙卑」。在中日的戰爭裡，中國雖然暫時失敗，然而驕兵必敗，哀兵必勝，天地的循環之理已暗示出這層道理來。順其自然. 60. 《京華煙雲》，＜第四十五章＞，頁 924。. 61. 林語堂：<第四章道山的高峰>，《信仰之旅》(台北:道聲出版社，1991)頁 133。 34.

(30) 的真義就是人們應該和自然和諧相處，而不是與它對抗。. 35.

(31) 第二節回歸自然. 作者自童年起就建立了他獨特的高地人生觀62 ，在自然的高地裡，他獲得了以愛與美為內容、以回歸自然為走向的人生觀。回歸自然是作者思想中重要的組成部分，在其小說《京華煙雲》裡，自然之景尤其顯得雄奇美妙而魅力無窮，在關鍵時刻，自然之景往往總是療傷止痛、獲得精神力量的最後依歸。對自然之景的崇尚，從老莊之道裡就可得到許多明證；如莊子的知魚之樂就在強調人與自然相親的心靈感應，因為與自然合一，所以視自然為人生的歸宿。而魏晉名士越名教而任自然、陶淵明穎脫不群，任真自得的主張同樣在表現不離自然的堅持，賈寶玉這位癡男子也認為「凡天下之物皆是有情有理，和人一樣，得了知己，便極有靈驗」63 ，而林黛玉的葬花更是人與花鳥，感應一體的最佳寫照，她的悲哀連飛鳥都會愣愣的飛起遠避。人屬於自然，生是由自然來到紅塵，而死是由紅塵中又回到自然，人生只是自然層面上的循環而已，所以一個真正的道家真人，他所追求的是與自然的和諧無間，表現在生活上是對山水之美的喜愛；在心靈的層面上，道家真人崇尚自然，反對過多的人為虛假。所以作者筆下的「第一流人物」 64. 大致上有一個共同特點，那就是喜愛山水、愛登高山，也可以說作者將個人愛好山水. 的童年經驗反射到他所喜愛的書中人物之上。. 一、以自然為師. 62. 林語堂認為漳州龍溪的山水讓他從小在無形中培養出一種高地的人生觀。在《賴柏英》這部自傳體小說裡，他進一步說明山間所培養的高地人生觀和平地的低地人生觀相抗衡，一個人如果在高山裡長大，山便會自然的改變他的觀點，融入他的血液中。參見林語堂：＜第二章童年＞，《八十自敘》（台北：遠景出版社，1980）頁 8、9。. 63. 見《紅樓夢》七十七回。. 64. 作者在<給郁達夫的信>裡曾說《京華煙雲》中的木蘭、莫愁、曼娘、立夫、姚思安、陳媽、華大嫂是第一流人物。萬平近編：《林語堂選集》下冊(福州：海峽文藝出版社，1988)頁 475。 36.

(32) 曼娘結婚前第一次造訪姚家，借宿在姚家的書房。在曼娘的眼中，姚家的宅第外觀及房內的格局陳設完全就是道家以自然為師，回歸自然的反應。姚家房子的大門看來並不特別堂皇壯麗，但那只是裡面精美豪華的掩飾而已，以樸實為外表，以豪華為內在，這是道家深藏不露的表現。又如屋內天花板、窗子帷帳、屋子木造部分、古玩陳設架子、矮腳硬木架子、帶有老樹結瘤的花几兒架，整個看起來結構堅固，格局又好。「曼娘這時才了解木蘭之卓然不群與堅定自信的風度，是由於家庭氣氛所養成」65，在這一點上，曼娘的看法是對的，因為姚思安的道家風格讓他喜歡搜求古物、古董，甚至傢俱也都充滿了古樸自然的意趣。所以說回歸自然的心態與生活方式會影響到一個人氣質與風度的形成，又如才子孔立夫也是如此。孔立夫雖然家境貧寒，但是眉清目秀，鼻子筆直，滿臉聰明，他有嚴肅認真的頭腦，和辯才無礙的口才，因此深得同鄉長輩傅增湘的欣賞，傅增湘在眾人面前曾經讚嘆立夫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他的說法是──「了不得，我們四川出人才，我敢說這都是由於我們峨眉山的靈秀之氣」66 ，驚於立夫的才氣煥發，傅增湘讓立夫盡情閱讀他豐富的藏書，所以立夫就像一隻小猴子放在樹林裡一樣，學爬樹、打鞦韆，從這個枝子上跳到那個枝子上，根本不用教導。也許是作者有意安排，筆者發現不管是木蘭或是立夫，在別人眼中，他們都有著來自於自然山林影響的氣質與人格，所以木蘭的風度是卓然不群與堅定自信；而立夫的靈秀是來自於家鄉的峨眉山，他的學習一如山上的小猴子般任意自在，不受拘束，但卻是自然而然的獨具風姿，不用刻意教導就學會本事。木蘭的私心衷愛立夫，其主要原因就是因為立夫身上有她熟悉的「自然」特點，所以立夫是她一生中暗戀傾慕的對象。木蘭與立夫的緣分都與共遊自然山水有關，木蘭在泰山的杉木林下曾對立夫說：「你知道，我三度在山上遇到你… 第一次那時咱們都還是孩子… ，現在我們姐妹都做了母親，你成了父親… 。」67 這段話顯示了即使木蘭已做了母親，但在其內心深處還是一直珍藏與立夫共遊山水的回憶，立夫之於她，就好比是在靈性上、精神上，徜徉自然世界的伴侶。十七歲的木蘭當年與父親、立 65. 《京華煙雲》，＜第九章＞，頁 9。. 66. 《京華煙雲》，＜第十三章＞，頁 210。. 67. 《京華煙雲》，＜第三十一章＞，頁 574。 37.

(33) 夫、傅增湘先生及小弟阿非同登西山附近的高山，同行女眷中只剩下木蘭參與，那是因為木蘭愛攀登高山，喜愛看壯麗的景色，立夫在這次與木蘭的同遊中，也發現了她與其它女子的不同之處，那就是她能不拘形象的投石頭，二是她很自在的吹口哨，三是她能唱京戲，這是立夫覺得木蘭的特殊之處，因此對她也不自覺的另眼相看。木蘭對立夫的認識除了不自覺的好感之外，主要的因素還是在於立夫個性上出於自然，不加矯飾卻又謙卑有禮的一面，與立夫的幾次同遊，讓她了解立夫喜愛殘基廢址只因其「古」，這點與木蘭喜愛小古玩、小玉雕的玩意兒同樣不謀而合；又如在泰山頂上，木蘭與立夫面對秦始皇無字碑，去體驗那靜默無言的感動，及與之而來的人生體悟，這些對於木蘭而言都是片斷卻極為重要的精神體驗，也是丈夫蓀亞所不能給她的。在《京華煙雲》中，除了幾位第一流人物喜愛山水之外，筆者也發現到甚至於姚體仁這樣桀驁不馴的逆子在自然美景的潛移默化下也破天荒的表現出柔和與謙卑，在難走的山路上竟能主動上前攙扶姚母，讓姚母不勝驚訝與感動。這證明了人只要回歸自然，徜徉於自然之中，就能收斂他後天不良習性，轉而表現其赤子之心。只可惜體仁對母親的體貼僅此一次，但是在香山圍場山麓的石階走道上，在濃蔭蔽日、喬木參天的小徑上，有姚母的回憶，這回憶是兒子體仁攙扶自己的愉快回憶！作者對於大自然曾有以下一段見解：. 大自然的景色，聲音，氣息和味道，與我們的視覺，聽覺，嗅覺，味覺等感官之間，是有著一種完美的，幾乎是神秘的協調的。這種宇宙的景色，聲音，和氣息與我們知覺之間的協調，乃是極完美的協調。68. 作者的思想中很清楚的表明他對於人應當回歸自然，享受自然山水之美的主張。在自然裡，人的各種感官感覺可以與自然同聲息、同脈動，所以人可以「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可以「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在自然裡，人可以聽到大風吹過松樹的聲音，. 68. 參見林語堂： <樂園失掉了嗎?>，《生活的藝術》民國叢書第二編第 65 冊(上海:上海書店，1990)頁 296。 38.

(34) 可以看山上湖沼的光輝，可以看湖沼中美麗的倒影。所以雲遊天下、回歸自然便成了姚思安晚年人生中的最重要選擇。他自述這十年的旅行兼有兩個目的，一為遊山玩水觀賞風景；一為求自我的解脫。而自我解脫就必須鍛鍊身體去應付各種自然環境，「人必須無錢無憂慮，隨時死就死，這樣你才能像個死而復生的人一樣雲遊四方」69 ，隨時可打坐，隨時準備挨餓，要有這樣的心理準備才能應付這樣的旅行。雲遊天下意即選擇和自然站在一起，所以他對於自然的種種變化已無憂無懼、坦然自得。經歷十年的遊歷，姚思安在眾人眼中猶如高僧轉世，他的步履輕快，聲音宏亮而微帶柔和，目光則神彩照人，捨棄了人人羨慕的富貴榮華，姚思安的抉擇是單純的復返山林，這與阮籍、陶淵明、蘇東坡等人的嚮往是相似的。即使不能如姚思安一般雲遊四海，在充滿自然優雅景致的王府花園裡，以姚家姐妹為首的「四蟬娟」仍能引領眾人展開一場又一場的文學與文藝的聚會，穿過長長的桃雲小憩，來到迎賓的迴水榭，你可以看到在這世外桃源中，第一流人物也好，亦或是第二流人物也好，相熟的或是不相識的，傳統如林琴南者，新派如巴固者，大家在這足可與大觀園媲美的王府花園裡個個如魚得水、暢所欲言，這是自然的激盪與山水的啟迪讓人們的心智大開，討論熱烈。. 二、療傷止痛回歸自然除了讓人心情開懷、身心舒暢之外，它也是療傷止痛的所在。木蘭在女兒阿滿意外死亡之後，終於選擇以回歸杭州的山水做為個人身心的依歸，因為這是她在婚後的第一個月內經常向蓀亞提出的夢想。在江南柔媚的風光裡，她先去拜訪住在蘇州的莫愁一家人，蘇州河上柔和的月光和濕潤的空氣，還有蘇州姑娘軟綿綿的吳儂軟語，都令木蘭心醉神迷。木蘭和蓀亞最後在杭州的城隍山上定居，因為城隍山上居高臨下，可見美景，在這裡木蘭終於可以實現她田園生活的夢想。在杭州，木蘭愛看西湖上的垂柳. 69. 《京華煙雲》，＜第三十九章＞，頁 777。 39.

(35) 長隄、山光水色，也愛看錢塘江上的風帆隱顯、汽船上下，這樣在景觀上恰好是一邊為靜，一邊為動，她永遠都看不厭。木蘭的回歸自然山水有兩個意義，一是她滿足了歸於田園、喜為村婦的願望；二為她體悟了人生的幸福不見得永遠長久，所以選擇以返樸歸真來保護自己及摯愛的家人。第一個意義是現實上的滿足，是行動層面；第二個意義則是她對人生體悟後的道家回歸，是心理層面。作者曾在<誰最會享受人生>一文中談到莊子，說「莊子口中的寂靜、保守、及透過平和以維持精神均衡的超自然力，是心靈平靜和精神澄澈的象徵，是保存無為的巨力」70 ，姚思安和木蘭在人生的中、晚年不約而同的回歸自然，雲遊天下，因為他們都認識到只有在自然山水中才能得到寂靜、保守，才能涵蓄生命的能量，進而讓自己的精神澄澈清明。. 三、浮生若夢由回歸自然而體悟到個人的人生短暫如夢境一場。作者的女兒林如斯在<關於京華煙雲>一文中曾認為《京華煙雲》一書的主旨應是浮生若夢。. 此書最大的優點不在性格描寫的生動，不在風景形容的宛然如在目前，… 你一翻開來，起初覺得如奔濤，然後覺得幽妙，流動，其次覺得悲哀，最後覺得雷雨前之暗淡風雲，到收場雷聲霹靂，偉大壯麗，悠然而止。留給讀者細嚼餘味，忽恍然大悟;何為人生，何為夢也。… 或可說，浮生若夢是此書的主旨。71. 對於人生如一場夢境這樣看法的人不在少數，在莊周夢蝴蝶的故事中就隱含此理。莊周夢到自己化為一隻蝴蝶，但夢覺以後又懷疑是否是蝴蝶化為莊周本人，總言之，人生短暫如一場大夢，此生所經歷遭遇者，都為大夢中的夢境。正如作者所說，「人類只有看. 70. 林語堂：＜第五章誰最會享受人生＞，《生活的藝術》（台北：遠景出版社，1980）頁 104。. 71. 見<關於京華煙雲>，《京華煙雲》正文前第 12 頁。 40.

(36) 透這塵世的空虛時，才開始大徹大悟起來，人生真是一場夢，我們人類便像旅客，乘著船沿著永恆的時間之流直駛下去」。72 對於浮生若夢的理解，作者的看法是人類總不免一死，在這個前提之下，人生的旅程就和其他動植物一般，在時間之流裡划著一艘船不斷出世、長成、死亡，把你的空位讓給別人。木蘭與立夫在泰山頂上觀看秦始皇統一六國時所立的無字碑，石碑上雖然無言無字但實際上卻說明了像謎一般的人生哲理，這哲理是有關時間與永恆、永生與無情。想當年秦始皇派無數童男童女赴東海求長生不老之藥，藥未求成，而今物在人亡，石頭得其永生是因為無情，而專橫殘暴如秦始皇者即使竭盡心力也未能享有長生不老，更何況平凡如你我的眾生呢？所以木蘭在此認清了剎那與永恆的至理，認識了人生存在一如夢幻一般的幻相，這幻象既有我又無我。筆者認為木蘭在泰山無字碑前的感悟，就是認定浮生如夢的感悟。浮生如夢是看清了世事的變化無常，看清了人生的短暫，也看透了生命的終極虛無，但卻千萬不可就此轉而悲觀、認命或消極，相反的作者透過木蘭、姚思安、立夫等人的形象以達觀的心態、入世的態度去肯定人的價值，順應自然之大道，幫助人群、有意義的享受人生，而這便是回歸自然、承認浮生若夢的近情態度。. 72. 見<我們的動物遺產>，《生活的藝術》民國叢書第二編第 65 冊(上海：上海書店，1990)頁 49。 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