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素雲嫁給曾經亞完全是曾、牛兩家以經濟及政治為考量的婚姻。換言之,素雲和 經亞在婚前沒有任何的感情互動,她不像曼娘早已對平亞情有所鍾,也不像木蘭從小便 和蓀亞熟識,素雲是在母親馬祖婆的安排之下嫁給完全不熟悉的經亞,也因為經亞個性 中的保守馴順、安靜謹慎,剛好是牛太太眼中最適合做官的條件,況且牛曾兩家都是山 東同鄉、在家世上也都富有,所以無論從經濟或政治的層面來看這樁親事,似乎是相當 美滿適合的姻緣。但是廚川白村認為,
婚姻即使具備了法律、財產、門第… 的條件,而兩性之間如果沒有愛情,從最高的
347 《京華煙雲》,<第七章>,頁 127。
道德上來看,可以說是毫無價值。無論怎樣遵照法律的程序,要是只為財產、門 第或別的理由,和不相愛的人結合,這是人格有自覺的人絕對不能忍受的。348
以牛家那麼勢利的眼光來挑女婿,曾家的門第名望以及富有的程度都是他們的第一選 擇,而素雲長久以來在母親功利的教養下成長,早已接收了母親那一套看重名利的價值 觀,所以對於嫁給經亞,素雲沒有任何的反對,至於愛情的有無、人格的自覺,也從不 在素雲的考慮範圍之內,況且她相信母親看人的眼光絕對不會出錯,經亞的柔弱馴順剛 好易於調教控制,素雲在出嫁前或許認為經亞假以時日,應該可以成為第二個母親掌握 下的牛思道。
素雲功利現實的作風卻和曾家務實本分的傳統格格不入,素雲嫁入曾家時一心只想 要控制住經亞,她沒有想清楚的是嫁入曾家不只是做經亞的妻子而已,她還是曾家的第 二房媳婦,如作者所言,「婚姻在中國不算是個人的事件,而為一個家族整體的事件,
一個男人不是娶妻子,而是娶一房媳婦」349,素雲不討婆婆的歡心,在木蘭進門後不自 覺的對比之下更加的明顯,主要原因都在於素雲的私心太重,因為素雲只關心自己和丈 夫的事,她院子以外的事一概不聞不問,所以曾太太不喜歡素雲,而素雲對妯娌、對僕 人也都是採取高姿態、不容親近的態度,曼娘形容得最為傳神──
不錯,她是把我叫做大嫂,可是在她眼裡,我是糞草不值的。雖然經亞對她好像對 待公主一樣,她就抱怨經亞… 全家人坐在一塊兒說話兒,她一句話不說,好像是 煩得不得了。她臉上的粉至少有三寸厚,一張嘴說話,好像兩個嘴角兒都黏住了,
只有嘴的中間一點兒動。350
曼娘不是個好說人閒話的女人,但是素雲的傲慢態度與勢利作風必定是做得太過分,才
348 廚川白村:<近代戀愛觀>,《苦悶的象徵》(台中:晨星出版社,1988)頁 107。
349 林語堂:<第五章婦女生活>,《吾國吾民》(台北:金蘭文化出版社,1984)頁 134。
350 參見《京華煙雲》,<第二十章>,頁 341。
會使向來溫柔的曼娘也不以為然,沒錯,素雲就是個只見富不容貧的女人,因此她見了 曼娘的母親,連眼皮也不抬一下,見了祖母鄉下來的老親戚,也總是疏於答禮,甚至於 素雲帶來的ㄚ鬟金香也不和曾家其他的ㄚ鬟說話。在曾家這個大家庭裡,上有威權的老 祖母、下有精明幹練的曾太太,所以素雲飛揚拔扈的習性遭到長輩的壓制,她唯一能控 制的也只有丈夫經亞,但即使是再如何馴順的經亞,也禁不起素雲那麼樣只看金錢、唯 利是圖的刻薄作風,所以他們之間很快就出現問題。
老實謹慎的個性在知足本分的人看來是個優點,但是在素雲眼中,卻是一文不值、
沒有前途。素雲看經亞,正是如此──「經亞的老實謹慎,使素雲大為煩惱,使素雲極 為失望,在內心是滿看不起他。」351另外,素雲認為經亞的個性猶豫不決、沒有魄力,
經亞如果叫僕人做一件事,通常吩咐的話要重複三、四次,然後還要再問僕人是不是已 經聽清楚,素雲因此在婆婆面前批評經亞無用,惹得曾太太不愉快。但經亞對素雲的忍 讓,也不是沒有極限的時候,因為在外頭的朋友都知道他怕太太,在他的內心深處仍舊 會有些不滿的情緒。有次,向來壓抑的經亞忍不住對蓀亞說:「我若不結婚就好了!」
可見連馴順的經亞也無法忍受素雲的百般挑剔和無理取鬧。經亞與素雲的關係正是有姻
(姻緣)無緣(情緣)的例子,他們的結合一半是政治、一半是金錢,表面上看似門當 戶對的美滿姻緣其實頗有風險,曾昭旭分析,「在門當戶對的情況下,男女雙方的結合,
通常代表了兩個家族的結盟、兩股政治或經濟勢力的強固和流通,因此這份緣多半由家 長或家族裡的長輩所促動。」352在這種型態的婚姻之下,當事人有無愛情並不是關鍵因 素,功利性的考慮才是重點,所以素雲和經亞也算是這種婚姻結盟下的犧牲者。素雲向 來佩服的人便是像哥哥牛懷瑜那樣善交際、有手腕的男人,但是經亞不是,經亞的柔順 軟弱和牛懷瑜對照之下,顯得沒有男子氣概,當然這是素雲看人的價值觀,如果要比較 交際手腕,經亞自然吃虧,但牛懷瑜的投機心態和政客作風,根本不值得經亞效法,相 反的,還應該唾棄。素雲的確是沒有遇到像牛懷瑜那樣的男人做自己婚姻的對象,以至 於在金錢上總是得不到滿足。在家庭生活裡,素雲無法與經亞的家人相處;與經亞的關
351 《京華煙雲》,<第二十五章>,頁 441。
352 莊慧秋:<談「因」說「緣」>,《中國人的姻緣觀》(台北:張老師文化事業,1995)頁 169。
係裡,兩人也因為志趣的不合而漸行漸遠,素雲最後選擇離開曾家,前往天津去尋找金 錢的樂土,在天津的飯店裡,錢像水般的流,素雲看得目眩神蕩,這就是她想過的生活,
而古老的北京、守舊的曾家無法帶給她這些快樂。與曾家漸行漸遠的素雲,顯然不能滿 足傳統婚姻觀下對女性傳宗接代的期望,當曾家的老老少少看著學步的阿通拍手叫好 時,就是素雲內心淌血的時候,她酸溜溜的對經亞說:「你沒看見嗎?兒媳婦(木蘭)
生個孫子就像大將軍打了勝仗回朝一樣。」353素雲的不孕固然不全是她的過錯,但仍然 不免遭遇到老祖母以及曾家兩老無聲的關愛眼神,所有關於阿通的每一件小事,「都像 對素雲不生育的一種譴責」。看來,原先對素雲有利的顯赫門第的條件,也在牛懷瑜、
東瑜接連闖禍,牛思道失勢的情況下漸漸失去庇蔭素雲的光環,因此不快樂的素雲會前 往天津、遠離曾家也就不難讓人理解了。
經亞到山西的油礦局工作之後,不僅更了解自己,而且對人生開始有不同的看法,
影響他改變的是壯麗的大自然、當地樸實的農民,還有那一個個真純無偽、不矯揉造作 的山地姑娘,那時素雲不但不體恤他工作的辛苦,還將他賺來的一萬塊錢全數投進股票 市場,沒想到最後賠了錢,回想起素雲的哭訴乞憐,只會惹起他的憎惡之感,這便是經 亞的改變,過去他從來不曾、也不敢對素雲有任何的嫌隙之心,但是去山西以後,經亞 的改變顯而易見,他勇於說出他的真心話、將壓抑的情緒在曾母面前傾瀉而出,他嚎啕 大哭,發洩他鬱積在心裡多年的痛苦,而這些痛苦他過去從未說過,盡情的宣洩之後,
經亞真正發現他與素雲之間再也沒有交集、也不想再和她共同生活。在愛情與婚姻的正 誤對錯上,經亞終於做出他自己的判斷──那便是一刀兩斷、離開素雲,而且是和所有 的富家之女都一刀兩斷。愛情的正誤與對錯絕不能依靠世俗的眼光和標準來判定,正如 莊慧秋所說:「你必須為自己做出最適合、也最正確的判斷,如此才不會將虛妄的期待 放在一個不適合自己的人身上」354,過去經亞與素雲的婚姻在世俗的標準下看來是門當 戶對、天作之合,但是夫妻的相處卻不是看來匹配就一定會幸福的,所以經亞最後的覺 醒使他終於為自己做出對的選擇,這個選擇顯然是從此擺脫素雲,再也不與富家女聯姻。
353 《京華煙雲》,<第二十五章>,頁 452。
354 莊慧秋:<談「因」說「緣」>,《中國人的姻緣觀》(台北:張老師文化事業,1995)頁 1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