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儒道互補
儒道互補也能符合中庸之道不偏執於兩端的特性。作者曾說:「道家和儒家是民族 靈魂裡不斷交替的情調。每一個中國人當他成功的時後,是一個好儒家;當他為艱難及 失敗所圍困的時候,是一個道家。」197可見長久以來,儒與道就已經是中國人生活中天 平的兩端,在儒家裡,可以得到有為、奮發、積極的啟示;在道家裡,則可以得到靜觀、
無為、自然的開悟。作者觀念裡的中庸之道除了是肯定常識、近情理的精神之外,它同 時主張思想上厭惡一切過度的學理,道德上厭惡一切過度的行為,所以儒道互補恰好符 合中庸之道「不過分而和諧」、「不欲過分」的思想特性。積極的儒與消極的道,一為動,
一為靜,互為陰陽的調合人生的處世,所以「 我們大家都是生就一半道家主義,一半儒 家主義」198,在偏儒與偏道的極端裡,還有許多中間的理論,這中間的理論其實就是中 庸之道。
不可否認,《京華煙雲》是以道家思想貫串全書,主要人物的性格也都偏於道家,
但在作者所極力推崇的中庸之道的影響下,其中人物仍然會因為衡量人情世故、或考慮 現實環境、或迫於現實壓力而最後不得不採取中庸的做法。姚思安就是一位不偏執的道 家之徒。他生平有兩項愛好,一為道家的精義,一為科學,而且他認為道家與科學可以 融合無間的協調在一起,原因就在於道家思想注重自然,自然裡的聲與光只要一經科學 之手,就可以製造出新式的留聲機、照像機、與電話機,而這些都是姚思安感到熱衷與
197 林語堂:<第四章道山的高峰>,《信仰之旅》(台北:道聲出版社,1991)頁 114。
198 林語堂:<第四章道山的高峰>,《信仰之旅》(台北:道聲出版社,1991)頁 114。
好奇的,所以他告訴立夫──「西方的科學現在正在窺啟自然的奧秘,要學這個世界的 新東西,忘了我們的歷史吧!」199,可見姚思安在順其自然與回歸自然的道家基本處世 上,又能同時以開放性、前瞻性的眼光去發現與接納西洋的科學,而早在光緒年間,他 就極為同情變法的光緒皇帝,並且接受別人視為洪水猛獸的新思想──他是天馬行空自 由的道家。因此姚思安的道不是「絕聖棄智」的道,他的道家是開放的、自由的道,如 同他喜歡智慧的科學一般,他也極想讓孩子嘗試新式的教育,所以把兒子體仁送去英國 讀書,也願意將木蘭與莫愁送進新式的女子學校就讀。他是以不執一的、維新的道家方 式來處世,面對清末民初的變動社會,他甚至以自己雄大的財力去祕密資助革命事業,
就這點而言,可見他關心社會、關懷國家,是個「不避世」的道家之徒。而「不避世」
正是儒家的本色,他的開放與維新意謂著他的道是不偏執的道、也是容他性的道,他摒 棄傳統道家絕聖棄智的觀念,轉而堅信新思想可以改變中國的舊社會,在清末動盪的社 會裡,他以實際行動去資助革命與支持維新其實就是姚思安關心社會與國家的明證,也 是他不避世的做法,而不避世正好代表儒家一貫積極的做風,所以姚思安的道不僅是接 納與容他,其中更融合了儒家的積極用世。
在教養子女上,姚思安也是融儒於道。他教木蘭與莫愁一切風雅的美事,也與義女 珊瑚輕鬆的談笑,這使得初次造訪姚家的曼娘感到十分驚異,「不知為什麼,曼娘在姚 家感到一種不同一般的氣氛,在這種氣氛裡,比在曾家時,覺得可以令人的行動更為自 由輕鬆」,200但對於管教兒子體仁與阿非,姚思安的態度卻是近於儒家。送體仁出國的 前一晚,他對體仁說:「你是姚家的長子;你若走正路,這一家就有好處;你若走錯,
這一家就受害了。你若想求個學位,就求個學位,但是最重要的還是做個人。」201這一 段話與其他平常父親的言論並無不同,他仍然希望這位平日頑劣的孽子在出國讀書之後 能有所改變,並且負起一位長子的責任。做為一位道家之徒,姚思安在期許兒子的談話 中,卻意外的與其他為人父者一樣,充滿儒家的色彩。不幸的是,放蕩成性的孽子流連
199 《京華煙雲》,<第十九章>,頁 318。
200 《京華煙雲》,<第九章>,頁 155。
201 《京華煙雲》,<第十四章>,頁 246。
香港,在散盡盤纏之後才遮遮掩掩的回來,姚思安對大兒子姚體仁至此是徹底的失望 了!對小兒子阿非,他衷心期望他不要受哥哥壞榜樣的影響,「你長大後若也像他,姚 家就完蛋了!」這是傷心老父的心聲,也是恨鐵不成鋼的無奈感嘆,在兒子面前,他仍 然是一位期望孩子成材的父親,這也是儒家父親的共同期許,所以在教養子女上,姚思 安的道家仍含有儒家的成分。
如果說木蘭是灑脫、愛好自由的道家,那麼莫愁就是深沉、大智若愚的道家。莫愁 欣賞鄭板橋所說的「聰明難,由聰明轉入糊塗更難」,她認為人最好糊里糊塗才容易享 有高壽,所以她不認同紅玉聰明好勝、敏感多慮的個性。她對紅玉誠懇的諫言是:「紅 顏不見得薄命,而是聰明多才才薄命。在人這一輩子,要一切事情任其自然,把一切看 淡,不必多費心機。」202因此她認為紅玉的病有很大原因是來自於思慮太多,以至於陽 盛陰虧,如果能學著將事情看淡,那麼病體自然康復。莫愁欣賞「糊塗」的說法,正符 合道家老子所言的「大巧若拙,大辯若訥」,大智若愚的難得糊塗正是道家明哲保身的 智慧。知女莫若父,姚思安也曾說莫愁的個性比木蘭深沉,那是因為姚家買下的王府花 園裡有一條景色優美的桃雲小徑,木蘭主張姚家人進出應捨棄匠氣的大門而改走這條幽 靜的小路,但莫愁卻不以為然。她認為木蘭的想法就如同把漁翁的簑衣披在她的絲綢旗 袍兒上,用意雖在於掩藏豪華於無形,但,「那雖然也美,卻有點兒怪」,所以她主張還 是由大門出入,因為以豪華為表,卻以淳樸自然為理應該是更好的做法,姚思安因此認 定莫愁比木蘭深沉,甚至於弟弟阿非也覺得三姐莫愁的沉穩、安靜讓他不由得對她懼怕 三分,相較之下,他喜愛二姐木蘭的寬大。莫愁的深沉與大智若愚代表道家主靜、主陰 的一面,對於應捨棄桃雲小徑而改走豪華大門的一番談話,正代表她個性中不否定儒家 的一面,因為儒家的高門深院是前程似錦的仕宦之路,也是藉以敲開富貴的大門,所以 在莫愁的內心深處,她寧願選擇富麗堂皇的大門,至於那幽靜的道家小路就只好擺在隱 密的角落,當需要它時再走上前去欣賞一番即可。
但是莫愁的深沉並不害人。相反的,她的深沉轉化為世俗的圓融,她喜愛「糊塗」
202 《京華煙雲》,<第二十七章>,頁 493。
的主張讓她足以在必要的時候築起一道安全的網去保護她的家人。她雖然來自於道家,
但是天生的性情中卻有儒家圓融實際的一面,所以她喜歡管理一個家、喜愛世俗的知 識,與長輩相處融恰。孔太太就特別喜歡她的安靜無言,以及沉穩、節儉、教養佳的優 點,曾家老祖母也讚賞莫愁的手長得好,「你們可是要相信我這兩隻老眼,手長得這麼 好的小姐,誰家娶了誰家走運。」203莫愁的確深得四周女性長輩的寵愛,在她們眼中的 莫愁是賢妻良母的最佳人選,她符合儒家要求女性該具備的婦德、婦言、婦容、婦工。
莫愁圓融的個性也表現在她所寫的字,所謂字如其人,圓潤而豐滿。立夫曾批評乾隆皇 帝的詩寫得不好、字也俗氣,卻又偏愛處處提字,未免有失做為皇帝字以稀為貴的尊嚴,
但是莫愁卻不以為然,她認為乾隆的詩不能說不好,乾隆也許欠缺詩人隱士的才氣,但 畢竟是寫出了符合自己身分的話、做出了符合自己身分的事,至於他的字,當然不能趨 向險怪,而應該以最能反應出太平盛世的方正規矩的字為最好。姚思安恰好認為莫愁的 字是方正規矩、是圓潤豐滿;木蘭也說:「莫愁的字像春天的鷓鴣,身子圓,羽毛光亮。」
204為乾隆皇帝辯解的這番談話,正好可說明莫愁性情中偏向儒家實際的那一面,同時也 可看做她個人性情上的一個註解。正如書中傅增湘先生所說,
一切生命都是兩種力量作用的結果,那兩種力量就是正、就是奇。沒有奇,便沒 有進步;沒有正,便沒有穩定。人生就來自此兩種相反力量的中和,就如同陰陽 產生了一年的四季。205
莫愁就是「正」,是穩定的力量;而立夫就是「奇」,是不按規矩、別出心裁的頑童,正 與奇這兩種力量的中和,也就是儒家與道家的互補。傅增湘先生非常賞識立夫的才華,
但是認為他不應該使自己的性情走向孤僻,「最高的性格是其中有一分孤僻,或者說精
203 《京華煙雲》,<第二十六章>,頁 465。
204 《京華煙雲》,<第十四章>,頁 222。
205 《京華煙雲》,<第十四章>,頁 221。
神自由,但是要使之歸為常態」,206由此可知傅增湘對立夫的建議也是出之於儒道互補 的考慮,雖然孤僻與精神自由是才華傑出者的共同特徵,但是為了成就「最高的性格」, 仍應該向常態的方向修正。
木蘭與莫愁的結婚對象也是出之於儒道互補的考慮。姚思安雖然在理論上贊成自由 結婚,但對於這兩個寶貝女兒的婚姻,「他覺得不能把一切歸諸於自然的盲目機會」,更 何況「自由結婚只是烏托邦式的想法,玩來頗為有趣而已,一個淑靜的少女,是寧願不 嫁而死,怎麼肯用自己的魔力去物色追捕一個青年而嫁之!」207所以處理女兒的婚事,
木蘭與莫愁的結婚對象也是出之於儒道互補的考慮。姚思安雖然在理論上贊成自由 結婚,但對於這兩個寶貝女兒的婚姻,「他覺得不能把一切歸諸於自然的盲目機會」,更 何況「自由結婚只是烏托邦式的想法,玩來頗為有趣而已,一個淑靜的少女,是寧願不 嫁而死,怎麼肯用自己的魔力去物色追捕一個青年而嫁之!」207所以處理女兒的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