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玉也有執一的文人特質。在很多事情上都可以看到紅玉對細節的堅持、對美感的 堅持，還有不肯討好長輩、不願勉強自己去趨就的文人習性，這樣孤傲、求美、不屈就 的心態實際上讓她在同輩、在長輩之前顯得不是那麼可親可愛，雖然如此，立夫還是佩 服紅玉永遠以真面目對人的特點，甚至認為宇宙中應當有六行，紅玉應屬於玉，「她由 皮到骨都是玉的，純潔、高傲、堅硬、脆弱易碎」162，純潔、高傲與堅硬就是玉的特性，
也是儒家所期待的君子人的特性，紅玉在對人與對事方面無可懷疑的具有這些如玉一般 的習性。莫愁對紅玉的看法又不同，她雖然對這位表妹的才情心生憐愛，但仍覺得紅玉 這塊最精美的玉應該要發出柔和之光，不要太扎人與刺眼，否則以那麼美麗但卻孤傲的 姿態待人，對己對人都是一種妨害。紅玉這種如玉一般又執一的文人特質在她的童年時 期就顯現出來了。姚思安在木蘭結婚回門的晚宴上施放煙火，當晚還是孩子的阿非與紅 玉都極為興奮，因為煙火在當時算是極為新鮮時髦的表演，當然絢麗的煙火總會有結束 的時候，旁人看完煙火時的心情也許是意猶未盡、也或許是稍有悵惘，但小紅玉的反應 卻是很激動，她面對空盪盪的原先放煙火的架子，臉上竟然顯出十分悲痛欲絕的神情，
對於彼時曇花一現的煙火而此時卻煙消雲散渺茫不可見，她的想法是「 再也不看放煙火 了」。163因為不能忍受曾經的美麗轉瞬間化為烏有，所以寧願選擇在開始時就捨棄它、
放棄它，這樣毅然決然的話出自於一個年幼的小女孩之口，可見其早熟敏感與多情。沈
161 《京華煙雲》，＜第三十一章＞，頁 555。
162 《京華煙雲》，＜第二十九章＞，頁 522。
163 《京華煙雲》，＜第二十一章＞，頁 385。
三白在《浮生六記》裡寫七夕月夜「輕羅小扇，並坐水窗，仰見飛雲過天，變化萬狀」
164，實際上此聯此景已對人世間的無常發出警語。紅玉所見的美麗煙火象徵人間的繁華 風景，但人間的繁華風景會消逝，殊不見「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嗎？世 間的人與事既然都為無常，那麼紅玉對著空盪盪的煙火架而因此心生的悲痛與不再看煙 火的誓言在此也都可以得到理解了！但可惜的是紅玉對煙火是不願再看，意即不願面對 會消失的、無常的美景，她要的是千年萬年永遠點著不滅的燈籠，但人世間那裡去找這 樣的一盞不滅的燈籠呢？只能說紅玉是個情深之人，而情深者必多傷感，傷感之心無處 排解的話則大多以悲劇結束其生命，紅玉就是一位情深執一又如玉的才女文人。
紅玉的有情讓她不由自主的患得患失，在進入意亂情迷的青春期後，對情人阿非時 喜時嗔，在發現自己的肺癆之後對死亡有了深一層的焦慮，對長輩們遲遲不肯表態的婚 事、對月下老人示下的籤語，都歸之於是命運的安排。有情的人相較之下更為看重得與 失，得之則心生喜悅，失之則心生悲哀，莫愁對於紅玉就曾有一番開導，紅玉在那時雖 被她的直誠所感，畢竟仍無法達觀的看待命運與死亡。作者曾說紅玉似黛玉165，但筆者 認為紅玉比黛玉較為幸福的地方是父母健在，她沒有身世飄零之痛，也沒有寄人籬下的 悲苦。雖然父親馮舅爺是在姚思安的底下做事，馮家也算是姚家的依附者，但事實上姚 思安是把所有的事業都交與紅玉的父親──馮子安經營，馮家在經濟上不虞匱乏，在地 位上同樣受人敬重，這是筆者認為紅玉與黛玉同中有異的地方。但紅玉仍不失為一個文 人形象，她有才氣，而且超出於眾姐妹之上，她的個性雖然有其缺陷，但整體而言仍是 美而慧的；她不肯在未來的公婆面前示好，可見其堅持以真面目示人；她不要情人因為 同情而愛她，可見其追求完美、固執如一的人格特質；她的病體讓她不由自主的傷春與 傷感，這就是紅玉，一個傳統又典型的傷時文人形象。
164 沈復原著，呂自揚新編: 卷一<閨房記樂>，《浮生六記》(高雄:河畔出版社，1993)頁 44。
165 參見林語堂：＜給郁達夫的信＞，《林語堂選集》編者:萬平近（福建：海峽文藝出版社，1988）頁 476。
第四章 《京華煙雲》的儒道互補──中庸近情的人 生觀
《京華煙雲》的主要思想傾向雖然是以姚家所代表的道家思維為主，但在小說中所 呈現的人物特質及其互動仍可看出不少儒道互補、新舊觀念融合的蛛絲馬跡，筆者認為 不管是儒道互補也好，或是融合新與舊的生活觀念，這些都是作者企圖讓書中人物走向 中庸之道166的表現。而中庸之道在作者的散文作品《生活的藝術》及《吾國與吾民》裡，
都是作者特別所標榜的屬於中國人獨有的人生哲學，這種人生哲學是中國人在長久的文 化薰陶及生活習性的影響之下所建立起來的。
中庸之道的意思實在相同於希臘的「不欲過分」的思想，中文意思相同於 modertion 的字為「中和」，它的意思是「不過分而和諧」。… 中庸即為本質上合乎人情的常 軌，古代學者遵奉中庸之道，自栩已發現一切哲學的最基本真理，故曰中者天下 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167
作者心目中的中庸之道是和諧的，合乎人之常情的人生哲學。合乎人的常情意即具有合 情合理的精神，而情理精神大部份都為直覺，故實際上等於英文中的常識，常識又恰好 是與邏輯或論理相對，也因為是常識，不是深奧的邏輯與論理，所以中庸之道包藏一切、
覆被一切，它能符合人類的天性，滿足人類不走極端的主張。
166 此處的「中庸」，並非指儒家典籍《中庸》，作者取中庸的平常義，也就是執其兩端、不偏不倚，林語 堂認為中庸是生活的軌範、是合乎人情的道理，因此筆者這章節所取的中庸義是作者林語堂所取的中 庸義。有關林語堂對「中庸」的看法，可參見《吾國與吾民》＜第四章＞。
167 參見林語堂：＜人生之理想＞，《吾國與吾民》（台北:遠景出版社，1981 年）頁 98，99。
中庸之道的內容就是合情合理，合情合理的人就是一位近情之人。實際上筆者認為 合情理的人也同樣是明理之人，他們貼近人生、關懷人群、並且努力的生活。如作者所 說：
中國人對於人生所抱持的態度可歸納為一句話──「讓我們做合裡近情的人」。合 理近情就是一種中庸之道，不希望太多，也不太少。好像是人類介乎天地之間，
介乎理想主義和現實主義之間，介乎崇高的思想和卑鄙的情欲之間。這樣的介乎 天地中間，便是人類天性的本質;渴求知識和渴求清水，喜歡一個好的思想和喜愛 一盆美味的筍炒肉，吟哦一句美麗的詩詞和嚮慕一個美麗的女人，這些都是人的 常情。因之我們感到人間總是一個不完美的世界。我們既有了這種人類的天性，
那麼就讓我們開始做人吧!何況要逃這種命運，根本是辦不到的。168
在這段文字裡，作者所闡明的正是人在天地之間、在此生此刻裡無法避免的對於人之常 情的追尋。不管是思想、物質、文化上、亦或是肉體上的渴求，我們不需要去壓抑它，
最好的方法是合情合理的舒展它，因為這是人類逃避不了的天性，而一個在生活上講究 合情合理的人也就是一位近情理的中庸之道的擁護者。在人類逃避不了的天性之前，最 好的辦法就是順其自然，找尋合理自然的出口。所以在這樣的思考之下，作者傾向肯定 滾滾紅塵的俗世生活──「 讓我和草木為友，和土壤相親，我便已覺得心滿意足」，「一 個人可以在七十年學到很多的東西，享受很多的幸福」169，只有在塵世的生活裡才能讓 合理近情的中庸之人感覺到靈與肉的合一；在渴求知識之餘同時也渴求一杯清澈的甘甜 之水；在吟詠美麗的詩詞之時也對一位美女念念不忘，這就是人生。如果人們願意盡力 使生活美滿，願意獲得精神的和諧，那麼很自然的對於孕育萬物的大地以及寄託我們身 心的這個暫時之所當然會存在依戀的感情，這個感情就在於生活的本身，最好的知識就 是來自於生活本身的常識。如果能在有限而短暫的七八十年中盡力的生活，那人生其實
168 林語堂：＜關於人類的觀念＞，《生活的藝術》（台北:遠景出版社，1980）頁 24。
169 林語堂：＜關於人類的觀念＞，《生活的藝術》（台北:遠景出版社，1980）頁 26
也不算短，而合理近情者往往就是其中最擅於生活的那一群人！
在《京華煙雲》中，筆者無疑見到許多擅於生活的人物，而這些人物也恰好都合情 理的生活著──姚思安貫徹道家，但不棄世、遁世，他還是個熱愛家庭及子女的長者，
甚至於比年輕人更能接納新思想與新觀念；木蘭遺傳父親道家式自由、愛美、瀟灑的不 拘小節的風度，但同時也是個識大體、敬愛長輩、友愛妯娌的儒家媳婦；莫愁雖然出生 於道家氣氛濃厚的姚家，但許多時候的舉止思考卻像儒家般的嚴謹；孔立夫欣賞岳父姚 思安的道家精義，卻也不忘將現代科學的研究融入道家… 。筆者的體會是一個人如果本 質是道家，為了在生活中做到合情理，他可能暫時的偏向儒家;而一個本質是儒家的人，
為了在生活中做到合情理，他也有可能暫時的偏向道家。作者認為「 中庸的近情精神是 人類文化最高的、最合理的理想，而近情的人實在就是最高型式的有教養的人」，「近情 精神是中國所能貢獻給西方的一件最好的物事」170，而這些古今的「近情者」在靈魂上
為了在生活中做到合情理，他也有可能暫時的偏向道家。作者認為「 中庸的近情精神是 人類文化最高的、最合理的理想，而近情的人實在就是最高型式的有教養的人」，「近情 精神是中國所能貢獻給西方的一件最好的物事」170，而這些古今的「近情者」在靈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