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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塞北的精悍气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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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西汉后期,匈奴遭遇到周期性的继承危机而分裂为南北二部。呼 韩邪单于带领南匈奴投奔中原帝国,并被皇帝安顿在帝国北部边境,嗣

后数百年间以内部边疆战略、外部边疆战略等交替使用,以利益最大 化。数百年间,不断有其他胡人陆续迁入中原的北部和西北部边境地区 居住。到了司马氏的晋代,中原变成典型的“内敛帝国”,高度依赖于皇 权与豪族间的合作,无人有兴趣外向处理边疆问题,而将边疆完全交付 内附的胡族来应对,一旦天下有变,则事不可收拾矣。

王衍之辈的作为已经证明,中原士族已无资格作为东亚大陆上的普 遍理想之外化的担纲者。其中无有反省能力的人,自视甚高又目光短 浅,只知炫耀辩才与财富;有反省能力的人,也只能在退隐中寻求内心 的宁静,而无能担纲武德与天下之重任。历史使命遂落在入主中原的北 族肩上,其肩负武德的军事贵族,融合中原的理想与财富,终于建立起 超越于中原—草原的普遍帝国。这个过程很血腥痛苦,已经在浮华中彻 底丧失了政治能力的中原帝国,不得不在鲜血的涤荡中完成涅槃,与来 自塞北的力量共同完成秩序的重构,使得普遍理想获得现实的存在。

初出草昧的胡族,倏入中原,野蛮之气难脱,全不知该如何治理天 下,目光短浅无法避免。五胡十六国时,所立诸国遂旋生旋灭,继起者 或会反思教训,调整策略,逐渐摸索出可行的治理办法。这个过程大致 可以分为三个阶段,分别是从刘曜的前赵开始的胡族本位国家,到苻坚 的前秦混一胡汉的失败尝试,再到北魏的混一胡汉的二元帝国之成功建 制。这样一个过程,就是普遍帝国的自我探索过程,最终,北魏的建制 为嗣后的隋唐大帝国奠定了基础。

初时,西晋皇族内部争权夺利,酿成八王之乱。久居中原的南匈奴 质子刘渊乘乱而起,回到并州的族人当中,率众外出征伐,并于初有基 业后称帝。因汉匈历年和亲,刘渊有一半的汉朝宗室血统,故而他追尊 刘禅为孝怀皇帝,并建汉高祖以下诸皇帝的神位进行祭祀,将自己的统 续接到西汉,慨然有扫平天下重建汉室之志。[27]然而,毕竟胡人建制 无法赢得中原认同,而以复汉为战略目标却会影响到对于胡人的动员,

所以,在刘渊去世后,经过几番篡弑的短暂过渡,新上台的统治者刘曜

将国家定位为胡人国家,国名由汉更改为赵;否则,人口占少数的胡 人,将被人口占多数的汉人彻底吸收掉,胡人政权的部落认同感丧失,

其赖以为根基的武力也将难以持续。刘曜定都关中,史称前赵;其手下 大将石勒在关东裂地,称赵王而自立,史称后赵。前赵后赵时期,胡人 统治者严格胡汉之分,视中原人等如奴隶,统治暴虐不堪,水准低劣难 当。终致冉闵反叛,推翻石赵,建立冉魏。然而冉闵复对胡人大开杀 戒,死者枕藉,比石赵还要残暴,因此冉魏根本不可能建立帝国,不过 是胡赵的镜像物而已。冉闵最终败于前燕慕容氏之手。

从刘曜到冉闵,诸多政权的统治之所以无法成功,在于他们无法找 到超越胡汉的治理办法,甚至根本没有这种愿望。譬如,石勒对中原一 度采取的是草原上常见的“外部边疆战略”,统领其部落军,主要目标在 于劫掠而不在于统治;到了其子石虎,发现倘若不治理中原,则无可劫 掠了,方不得不考虑建立中原式官僚体系的问题。[28]然而其胡人本位 的政策,意味着会将汉人在本质上推到对立面上去,敌人便内在于帝国 当中;冉魏不过刚好把这个关系掉转过来,但敌人同样内在于帝国当 中,这样一种统治是注定失败的。

而击败冉闵的前燕,悄然间在东北发展起一种二元的统治策略。慕 容氏早先曾作为曹魏的盟友攻打盘踞辽东的公孙氏,得以趁机了解中原 的政治。在西晋初期登上部落首领之位的慕容廆,是第一个建立起兼容 中原与部落两种治理的君主。西晋末年,中原动荡,大量汉人逃亡东 北,这给慕容廆带来了急需的人力资源与人才储备。在汉人谋臣的帮助 下,慕容氏逐渐懂得依凭农耕地区的财富来赎买部落中的军事贵族,克 服周期性的继承危机,再依凭部落军事力量来控制农耕地区的财富,以 形成正向循环的治理策略。这种治理策略可能只是出于现实需求的考 虑,但它有着极为深远的政治哲学和历史哲学意涵。它终于克服了胡人 国家那种将敌人内在化的困境,而提供了超越胡—汉、超越农—草的普 遍治理框架;这种框架为普遍理想的外化提供了一个现实案例,普遍的 理想有了获得肉身的可能性,只待此肉身获得精神自觉,便会有普遍帝

国的成立。

但前燕并未获得足够的机会发展起普遍帝国,便遭遇了氐族苻坚的 前秦。苻坚清晰地意识到胡汉分隔所带来的问题,对他来说,若欲建立 帝国的统治,有两种选择:或者强化自身统治族群共同体,一如石赵或 冉闵所为;或者打碎任何共同体,形成一君万民的政治格局,由君主来 象征超越一切之上的统一秩序。苻坚决意混一胡汉,绝不偏袒自己的族 人。他重用寒族汉人王猛为相,君臣信任关系史上罕有。在王猛的推动 下,苻坚进行深刻的政治改革,采纳儒家礼仪,中原官制,抚恤百姓。

当苻坚的手下功勋宿将不满于王猛得势,与其发生口角之际,苻坚痛 斥“必须杀此老氐,然后百僚可整”。同时,苻坚也清楚,唯有依靠胡 族,帝国的军事力量才有保障。于是,各种投奔而来的胡族英雄,苻坚 一并收留重用。鲜卑英雄慕容垂,因前燕内乱而投奔来到前秦,王猛目 其非池中之物,劝苻坚早除之,苻坚反说:“吾方以义致英豪,建不世 之功。且其初至,吾告之至诚,今而害之,人将谓我何!”[29]为示之以 诚,苻坚不仅未除慕容垂,反令其带领追随而来的鲜卑部落军,戍守帝 国重地。

苻坚超越胡汉的意图无疑是正确的,但是其政治步骤走错了。在打 造起一君万民的统一帝国之前,便先放弃了氐族共同体,甚至欲保留关 东的鲜卑军事贵族,作为自己对抗关中氐族军事贵族的依凭,却又未能 建起独立于共同体之外直属君主的军队。结果是其他少数民族的共同体 仍然很强大,君主能控制的军队却涣散了。帝国的统一遂陷于危险当 中,淝水一败竟致国家解体,苻坚只能抱恨而终。

最终,起自东北、已定居长城沿线代地颇久的拓跋鲜卑崛起,认真 总结前此诸多胡国之成败利钝,终于一统北方,建立北魏。北魏道武帝 建元称帝后,其政略屡次为鲜卑军事贵族所阻,这在草原的军事贵族民 主制当中十分常见,但是道武帝已经统领中原,获得了外生于部落经济 的经济资源,在与贵族的博弈中获得不对称优势,可以中原之财富反控

军事贵族。在一次战争胜利后,道武帝即借势推行一种新的政策,“离 散诸部,分土定居,不听迁徙,其君长大人皆同编户”[30]。道武帝所离 散的不仅仅是其他胡人的部落,也包括了其本族的部落,诸部落战士遂 成为直属皇帝的军人。但是,道武帝不可能将鲜卑军人变成类似于中原 帝国的职业军人,否则草原骑兵所独有的战斗力便会丧失。所以他只是 离散掉自然形成的诸部落,而以皇帝的命令,将鲜卑各族重新编为八 部,设八部大人统领之。这样,既破除了原生性的部落共同体对于帝国 一统、君主集权秩序所构成的威胁,又保留了部落制的形式,确保草原 骑兵的战斗能力。这种治理办法极为高明,北魏皇帝的统治基础无疑还 是鲜卑人,但皇帝不再以鲜卑人的身份来统治帝国了,纯粹基于草原资 源的鲜卑单于,是不会有能力重新编制部落的。帝国混一胡汉,打造以 中原御草原、复以草原御中原的二元治理架构,皇帝居于各方之上作为 均衡力量。

如此一来,草原上的周期性继承危机便破除了,[31]但君主统治的 并不是秦皇汉武所统治的那种散沙状社会,军事贵族民主制的遗风犹 在。八部大人对于自己的所属还有着一种基于拟血亲共同体的统领关 系,比如首领与其属下经常会结成养父养子的关系,这种关系带来军队 的战斗力,君主无法也无意尽除。从而,八部大人作为新的军事贵族,

对于君主还有一定的约束力,帝国作为君主与贵族共治之政治体存在,

一种上下同心的政治秩序建立起来。而未曾南渡的中原士族也逐渐进入 到北朝的统治机构中,担纲治理重任,其多刚勇矫健之风,能实心用 事,非南朝士族可比。北族以其未经修饰的纯然元气,再造中原朴拙之 风,久已颓唐的理想,终见其“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精神复生,颇有 西周古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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