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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从奉天承运的天子到普遍均质的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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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从奉天承运的天子到普遍均质的人民

在前两轮大循环当中,中原的普遍精神秩序所面对的他者之冲击,

或者是来自北族,其武功超凡却无法在文化上挑战中原;或者是来自西 域,其在文化上冲击中原却了无军事能力。中原遭遇的挑战始终不是全 方位的,从而总能找到办法应对,以某种方式将构成挑战的他者吸收为 自己的一部分,同时也重构中原自身,最终使得起自中原的普遍理想超 脱中原本身,成就为东亚大陆的普遍秩序。但是西方的这次冲击全然不 同了,它从精神与物质两个层面,对东亚大陆帝国的普遍理想与秩序提 出了全方位的、最为根本的挑战,以至于这个普遍帝国从本质上被还原 为特殊性的存在。诚所谓“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这一冲击,促动了一系列全新精神的萌发。明末遗民顾炎武有 云:“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号,谓之亡 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保国 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

矣。”[24]对传统中华文明而言,国家兴亡,肉食者谋之,匹夫无责;天 下兴亡,方为匹夫有责。但是,随着由于中华文明被西方冲击而全方位 地特殊化,国人陡然发现,过去以为是超越于国家、由儒家文明所表达 的“天下”,实际上与中华国家是一体的,于是国家兴亡与天下兴亡便成 为一回事。“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由是而倏然进入国人的精神世界,

以至康有为组织强国会,其宗旨是“保国、保种、保教”,国、种、教被 前所未有地联系在了一起。肉食者与匹夫的差别不再存在,唯有同种同 源的人民。对普遍均质人民的打造,成为这个普遍帝国面临的全新历史 使命。普遍均质人民必定包含着对于个体法权的普遍承认,否则人与人 之间无法获得均质化身份。正是在西方的压力下,中国历史的精神现象 学运动中,原本还只是潜在蕴含的对法权体系的需求,开始成为国人的 一种主动追求。

此种追求在清末国人的诸多努力中皆归于失败,大清遂终结于革 命。帝国的终结,很可能会导致不可逆的瓦解,奥斯曼帝国、奥匈帝国 皆如此。但大清的终结,虽将始自清末的分裂倾向变为现实,人们却迅 即开始了重建统一的努力。盖因始自春秋时代的“大一统”理念,虽在进 入古代平民社会之前,经常无法成为现实,但自元朝起被确立为正统性 之不言自明的前提,[25]至民国时已历六百余年,完全内化为人们的潜 意识,规定着人们的信念取向。由于人们醒觉到过去所想象的“天

下”与“国家”实际上是一体的,“大一统”便进一步被收敛为“中华国家”的 统一,“统一”成为值得追求的中华民族之历史本体。

这样一种变化,使得中国的自我意识从天下观念进入到“国家理 性”(Raison d'Etat),“大一统”的“王者无外”之伦理意涵被淡忘了,其 纯粹政治性意涵凸现出来,国家的政治统一与独立进而压倒了其他的非

政治性伦理考量。在此过程中锻造出来的普遍均质人民,将重述道统,

重建法统,取代奉天承运的天子,成为历史的担纲者,将自己的意志外 化为一个现代国家。

国家统一与现代化,由是成为同一追求目标的两个面相,其最终应 达致,在一个法治国(Rechtsstaat)中,每一个体都被承认为一个独立 的道德主体和法权主体,普遍性与特殊性达到统一。倘不能达到这一 点,则意味着现代化仍未完成,历史的精神现象学运动将会继续下去。

对个体作为独立道德主体的承认,就是承认,个体有道德能力,能够在 诸多彼此竞争的普遍理想中,进行自主抉择,这意味着现实的政治秩序 与普遍理想之间形成分立关系,日常的政治将其活动领域自我节制在世 俗层面,从精神层面退出。普遍理想的外化,不再呈现为现实的政治秩 序,而呈现为个体的道德抉择;到了这一刻,在前三轮大循环中,普遍 理想因为现实化—建制化而不断遭遇异化的命运,才获得最终突破。

在恶劣的国际环境下,普遍均质人民的打造,需要一个高强度的动 员与组织过程,于是列宁主义进入了中国的历史进程。列宁主义包含两 个方面:一是一种普遍主义意识形态的世界观与历史哲学,一是高效率 的动员组织。在列宁主义带来的高强度社会动员过程中,五四运动开启 的国民自我意识,迅速地向下贯穿到一般民众心中。

在共产国际支持下完成改组的国民党,仅取列宁主义的组织技术,

将其作为实现民族主义目标最强有力的工具,并成功实现北伐,却又迅 即遭遇到民族主义来自内外两个方面的反噬。就内部来说,民族主义应 该表达为中华民族主义,但中华民族主义未能完成其理论叙述,在实践 中它表现为汉民族主义,边疆地区的少数民族反被刺激出民族主义诉 求。这是因为,现代中国继承的是个古老的帝国,而民族主义本身正是 要肢解大帝国的,用民族主义来实现帝国的内部动员,其效果很可能是 饮鸩止渴,南京国民政府某种程度上失去了对于满蒙回藏诸地区的实际 控制。就外部来说,中国的规模太大,大到成为国际秩序当中的自变

量,无论是强是弱,其存在本身都可以某种方式定义国际秩序,从而中 国无法以民族主义的方式获得可欲的国际环境。在强的时候,这里会成 为一个权力高地,其一举一动都会有巨大的外部性效应,民族主义将伤 及世界并反伤自身。在弱的时候,这里会成为一个权力洼地,成为全世 界的野心与贪婪的汇聚点。无论中国是弱还是强,民族主义都会将它还 原为一个特殊性的存在,而始终无法获得其普遍性意义。民族主义唤起 了中国人的激情,但又使得国人无法如其所是地理解世界与自身。

这些都意味着,中国需要有一种超越民族主义的民族主义。它需要 民族主义,以便实现国家的动员与组织,应对险恶的国际环境;又必须 能超越民族主义,以便打开世界视野,从世界历史的意义来理解中国的 位置,使中国作为自变量参与到普遍均质世界的生成当中去。所谓对民 族主义的超越,还需要在两个层次上完成:一是对汉民族主义的超越,

这样才能达成中华民族主义,将传统帝国完整地转型成为现代国家;一 是对中华民族主义的超越,这样才能打开世界视野,实践中国的世界历 史使命,悠久的帝国历史使得中国也内在地有着一种精神冲动,要从世 界历史的普遍主义格局出发来思考问题。

因此,中国的国家统一与现代转型,需要同时完成三个任务,但这 些任务在相当意义上又是彼此矛盾的,国民党的民族主义已注定不堪重 负。它对汉民族主义的执念,使得其无法真正整合边疆;它对民族主义 的执念,又使其惑于激情而无法有效理解国际权力结构,以致在革命外 交的鼓动中,驱逐易于驱逐的英法利益,之后不得不独自面对日俄两支 更加可怕的力量;普遍主义格局的欠缺,使得它无法真正理解《开罗宣 言》与抗战胜利的世界历史意义,从而无法通过国际上的胜利来吸收掉 国内各种反对力量与特殊性利益,以巩固自己的正当性。

中国需要的是一种包含着巨大内在张力的“普世民族主义”,它必须 既是民族的,又是普世的,才能撑起一个古老帝国进行现代转型所必需 的精神容量。于是共产主义成为中国达致“普世民族主义”的必要精神

介质。进一步,抗日战争使得中国共产党的各种努力与民族救亡嵌合在 一起。

在此过程中,共产主义—列宁主义逐渐内在化于中国的政治进程与 社会进程当中,并要同时完成那三个彼此矛盾的任务。超强的动员与组 织效率,使它能够高效率担纲民族主义所要实现的动员与组织国家的任 务;它将一切民族差异都转化为阶级差异,超越了汉民族主义,将各少 数民族与汉民族在阶级话语下实现了统一;它又始终将自己的斗争与全 世界的阶级斗争联系在一起来思考,一种超越于中华民族的普遍主义视 野豁然展开。共产主义因此成为具有多重历史任务的“中华普世民族主 义”的一个必要介质,通过它,共产党人内心深处的民族主义激情也获 得释放;整个民族由此被彻底动员起来,开始获得精神自觉。精神自觉 产生的前提是人与其所处的环境之间形成某种撕裂关系,撕裂使得人在 痛苦当中意识到他者的存在,自我意识于是形成,有了精神自觉。精神 自觉并不必然会导向建设性的方向,但它会带来对于未来的想象与规 划,历史就此进入一种有意识的运动当中,而不再是无目的的漂流。

共产主义革命的正当性叙事,基于其对终极历史发展方向的掌握这 样一种信念;在传统的天命史观看来,此一信念是反历史的,但由此展 开的努力恰恰延续了中国传统史观的基础信念——大一统(其又转化 为“统一”)。一个极富辩证色彩的转化就此浮现,作为信仰的历史,其 名被抛弃,其实则长存。古代传统史观下的历史必须死,因为中华民族 必须生!这个必须生的中华民族,就是那具有超越性之中国历史的道成

共产主义革命的正当性叙事,基于其对终极历史发展方向的掌握这 样一种信念;在传统的天命史观看来,此一信念是反历史的,但由此展 开的努力恰恰延续了中国传统史观的基础信念——大一统(其又转化 为“统一”)。一个极富辩证色彩的转化就此浮现,作为信仰的历史,其 名被抛弃,其实则长存。古代传统史观下的历史必须死,因为中华民族 必须生!这个必须生的中华民族,就是那具有超越性之中国历史的道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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