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资源、人口、天气等要素给定的情况下,一个制度内部的诸种行 为主体会在反复博弈后达成均衡,使得人们的合作关系可以不断地自我 再生产,一种较为稳定的社会结构也就建立起来。社会中可供人们支配 的资源,始终处在动态变化当中,只要资源变化的程度不突破临界点,
既有制度便有着足够的弹性,能够承受变化。一旦因为战争、贸易或者 技术变迁而带来巨量的新资源,或者是带来更多的人口,抑或是其他的 新变量出现,有可能会超出既有制度的弹性承受范围,均衡就会被打 破。此时人们需要寻找到新的制度/组织形式,以便重建合作关系并使
其能自我再生产;否则这个群体就会走向瓦解,最终被其他群体所整 合。
人类历史的演化历程,相当程度上就是制度/组织形式的演化历 程。制度/组织形式是个相对稳定的存在,而其要整合起来的人口、资 源等等则是在不断变动的存在。这两者之间的张力,构成了历史演化的 直接原因。
暨初民社会之后,有意识组织起来的政治秩序,其起点通常就是可 供支配的资源出现巨大变化,这会使得某些群体相对于其他群体,或者 是具体群体中的某些部分相对于其他部分,获得特殊的优势,掌握更大 的力量,有能力推行一种基于暴力的统治。于是,区别于自生秩序的集 权秩序出现了,制度开始发生演化。[4]
对自生秩序而言,集权秩序是外加的。它并无法取消自生秩序,而 是给后者的自发演化逻辑中加上了一个新的变量,即集权秩序的干预,
它可以在相当程度上影响自生秩序的演化方向。但集权秩序也无法不顾 自生秩序的逻辑而任性专制,因为集权的力量来自其运用暴力的能力,
运用暴力需要支付成本,这基于财政过程,财政基于经济贸易的运行,
经济贸易则无法靠集权秩序、而只能基于社会的自生秩序来运行;倘若 集权秩序完全不顾自生秩序的逻辑,则会严重扰乱经济贸易的效率,以 至侵蚀自己的财政基础,走上自我否定。
自生秩序与集权秩序的矛盾运动,是制度演化的一个基本动力来 源,这种运动更具体地会呈现为诸多行为主体的博弈过程。他们会依据 自己在制度中所处的相对位置关系及所掌握的资源类型,来决定其行为 策略,以便尽可能地扩展自己的欲望与野心。各种行为主体及阶层群 体,包括君主、内臣、贵族、官僚、平民等,会依据情势而变换结盟关 系,来扩展自己的行动空间,扩大自己的利益。[5]这样的博弈过程,只 要给定时间足够长,也会改变制度的内部均衡,带来制度的变迁。另一
方面,博弈过程本身也会直接影响自生秩序的演化,同时侵蚀集权秩序 的公共性面相。这里对自生秩序的理解可以被简化为经济与社会,对集 权秩序的理解可以被简化为政府。
集权秩序的演化过程,还会带来观念系统的演化。集权秩序不可能 是纯粹基于暴力的秩序,因为在财政上不可持续;集权秩序必须落实为 更大范围的合作才是可持续的,这需要一种更大范围的认同。于是,反 思性的宗教便会出现,它超越于具体的小群体信仰之上,以普遍秩序与 普遍价值为其基本关怀。信仰的普遍性程度,在相当程度上决定了合作 秩序的扩展潜力。只能局限在小圈子小群体的信仰,所能形成的合作规 模也比较有限,最终会败给并融入拥有更大普遍性的信仰群体,因为后 者能带来更大的合作规模,拥有更大的力量。[6]
于是,不同观念系统的普遍性之差异,就构成文明之初的人类演化 中一个重要变量。哪个部落或小群体拥有更具容纳力的观念系统,它就 更容易在与其他部落的竞争当中获胜;还有一种可能是,这个部落的战 斗力不如其他部落,被后者征服,但是获胜的部落却会被前者在精神上 征服,接受前者的观念系统,以便形成稳定的统治,这同样是“自私的 文化”的扩展。这样一种竞争关系,使得人类各大文明区在公元前6世纪 到公元前3世纪之间,都发展起某一种普世主义的观念系统,规定了各 自的精神秩序在未来的发展方向。这就是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所说的 轴心文明,这个时代被他称为轴心时代。没有发展起普世主义观念的部 落,逐渐被其他部落吸收掉。[7]
普遍性的信仰会不断努力扩展其传播范围,但合作规模的扩展却不 是无限度的,或者说政治体的规模不能无限度扩展。因为,伴随着群体 规模的扩大,其组织协调的成本会上升,组织带来的边际收益递减。在 边际收益递减为零处,便是政治体的边界,它于此达成一种内部均衡。
在此边界之外的其他政治体,与该政治体进行外部互动,各自承担互动 的交易成本,过程中双方逐渐达成外部均衡。资源、人口、技术、国际
环境等相关要素的变化,有可能会改变组织成本与交易成本的相对关 系,于是,既有均衡会被打破,政治体或者瓦解坍缩为更小的共同体,
或者扩大其边界,建起更大的共同体。[8]
由于政治体的规模限制,普遍信仰的传播范围与政治体的边界经常 是不重合的,比如在东亚地区的儒家观念覆盖了中国、朝鲜、日本、越 南等国,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信徒更是分布在大量的国家当中。于是,
在普遍信仰之下,很多地方还会浮现出次级认同,以便形成特定共同体 的精神凝聚力。次级认同往往是基于诸共同体之间一些非精神层面的差 异,但这些差异会被赋予精神性的意义,共同体的自我意识就浮现出 来。这种自我意识可能仅仅有一些非政治性的诉求;在特定的情况下,
也可能会演化出政治性的诉求,这构成了后世历史演化的重要线索。
随着跨区域交流的增加,共同体内可能会出现不止一种信仰,人们 对同一信仰也会做各种不同的解读,这就形成了很多流派的思想。诸种 思想既会努力规范社会的伦理实践,又会努力把自己现实化为一套政治 秩序,不断地对制度进行赋形与批判。思想有其独立的逻辑,任何思想 的出现都纯粹是因为精神的自由运动;但同时出现的多种思想,哪一种 会成为官方主流的意识形态,则与现实的条件相关。主要的约束条件 是,现实政治社会当中的组织结构与财政结构。这两种结构是制度赖以 运转的基本前提,它们会在相当程度上带来对于思想的选择性;至少,
与它们的运作逻辑截然相悖的思想,是不会被接受为官方主流思想的。
被官方主流所选择的思想,会获得机会,用它的叙事逻辑反过来约 束官方的行为逻辑,以及引导社会对于正当秩序的想象;同时,它也会 不断地自我蜕变,努力对建制化的现实,乃至对“昨日之我”保持一种批 判姿态,并与其他那些未被选择的思想,持续地相互激发。比如,儒学 在西汉中期以后成为官方主流思想,并以其叙事逻辑来约束官方的行为 逻辑;但到了东汉中后期,儒士们却在官学之外,发展出更加发达的私 学,臧否时务,俨然构成独立于朝堂的士林空间,儒学在后来更逐渐与
释、道之学相互激发。这样一个过程不断地演化着,构成了一部精神现 象学的历史。
从另一角度来分析,我们也可以说,市场是人们形成自生合作的基 本机制,合作的主体则是以非市场机制形成的社会单元,诸如家庭、宗 族、兄弟会等等,这些社会单元又是自生伦理秩序的基本载体。政府的 权力无论集中到何种程度,也不可能操控每个单元内部的伦理关系,以 及单元之间的合作与互动关系。
市场的有效运转,最关键的是其中的信用机制。我们可以看到有内 生的信用机制,即货币,它作为中介提高了交易的效率,使市场得以扩 展;也有外生的信用机制,即政府,它为诸种市场契约的履行提供外部 担保。理想状态下,政府就是作为第三方执行人,对市场机制形成信用 担保的组织形式,税收是人们为此一担保付出的成本。现实当中的博弈 各方为了自己的私利扩张,会不自觉地推动着这样一个市场-社会-政 府体系的形成和发展。
市场和社会是用以描述自生秩序的两个概念。市场概念,更多地强 调其作为交易的条件这一面,市场以价格作为引导人们行为的主要机 制,价格的变动则是基于资源相对稀缺性的变动。社会概念,更多地强 调其作为人们形成自生的组织秩序的一面,社会结构是影响这种自组织 能力的重要要素。政府则是用以描述集权秩序的概念,对集权秩序的运 转来说,财政-军事逻辑是其核心关切;而集权秩序本身的组织技术,
以及它所要面对的社会结构,与财政-军事逻辑都有着直接的关联。
不同的社会结构下,社会抵抗政府的能力会有差异,政府进行财政 汲取的能力以及所能动员的暴力资源也会有差异。比如,豪族社会相较 于平民社会,抵抗政府的能力更强,而政府汲取资源的能力更弱。不同 的政治组织技术也会带来相应的能力差异。比如,传统型贵族共治政府 与法理型官僚政府,这两种政治组织模式的行政效率以及与社会博弈的
不同的社会结构下,社会抵抗政府的能力会有差异,政府进行财政 汲取的能力以及所能动员的暴力资源也会有差异。比如,豪族社会相较 于平民社会,抵抗政府的能力更强,而政府汲取资源的能力更弱。不同 的政治组织技术也会带来相应的能力差异。比如,传统型贵族共治政府 与法理型官僚政府,这两种政治组织模式的行政效率以及与社会博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