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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中国历史的空间结构

在文檔中 枢纽 (頁 27-33)

不同的社会结构中,诸利益主体的谋划选择空间可能会有巨大的差 别;而历史所发生的地理空间,又会约束社会结构的演化路径。精神现 象学的普遍性与特殊性之合题,正是在历史的空间结构中具体展开。

演绎着中国历史的这片土地,占据了欧亚大陆的东部和中部的部分 地区,其地理结构属于整个欧亚大陆地理结构的次级部分,与其他部分 空间相连,一个地方的震荡会通过各种方式一直扩散出去,成为远方的 涟漪或巨澜。世界历史以及各个文明地区的历史,其记录与叙述者都是 轴心文明的创立者;我们对中国历史的理解,通常也都是依赖于中原文 明留下的历史叙述,也会不自觉地接受了其中的种种偏见。诸轴心文明 分散在欧亚大陆相距遥远的地区,都有着对于人类普遍秩序的构想与思 考,但这些文明区基本都是定居性的(只有定居文明才能积累起巨大的 财富,滋养不事劳作而仰望星空的思考者),在古代无从与其他文明直 接形成有效的交流,于是其在现实当中又沦为特殊性的存在,其理想当 中的普遍性视野只有通过不愿定居、流动于整个欧亚大陆的游牧者及贸 易者才能真正打开。所以,中原史只是中国史的一半,还有另外一半发 生在草原、绿洲、海洋等地区,倘若在历史叙述中未将这些地区纳入视 野,则将是一部残缺的中国史。

在这种视野下,基于自然地理与气候,欧亚大陆自北向南、由陆及 海的若干层生态—经济—社会空间,也会浮现出各自不同的世界历史意 义。

欧亚大陆的最北部分,是广袤的森林,从远东西伯利亚向西横贯整 个俄国,一直延伸到德国平原。西伯利亚的森林地带人烟极为稀少,难 有构成共同记忆的历史。

森林地带的南部是草原地带,从远东通古斯地区向西横越蒙古高

原、中亚,一直延伸到东欧的匈牙利,草原中间或有些沙漠。蒙古与俄 国的分界大致就是沿着这个草原—森林的界线。游牧者驰骋在这横贯欧 亚大陆的草原地带。他们不固着于特定的地方,草原对他们来说就像海 洋一样,一些重要的生态过渡地带的城市,如宣府(今张家口)、大 同、北京等地则是港口,多种商品与文化,还有疫病,从港口起航,搭 上游牧者的航船远播到他处,大陆各处的定居轴心文明因此而被连通起 来;草原港口有的时候也会变成血腥战争的场所。贸易和战争共同构成 文化与物资传播的方式。

草原地带向东,越过大兴安岭,便来到中国的东北地区。白山黑水 之间,气候湿润,森林茂密,土地肥沃,人口稀疏,古代的诸多渔猎民 族曾经在这里生活,凛冽的气候涵育着他们野蛮的武勇与淳朴的民情。

这片土地的北部与呼伦贝尔大草原相连接,听得到草原游牧者的呼啸;

南部则多次接受来自中原的农耕力量的统治,得以一窥礼制的文明,同 时由于辽西走廊的狭窄,东北地区受中原农耕地区的影响又总是断续 的,构成独立的地理—生态空间;再东向,这里还与朝鲜半岛、日本山 水相连或隔海相望。草原、农耕、海洋三种生态—地理要素汇聚于中国 东北,构成了东亚秩序的一个地缘轴心。

由草原继续向南,则跨过了游牧生态区与农耕生态区的分界线。这 条界线在东亚地区大致上与长城的路径相重合,到了中亚地区,则是沿 着天山、锡尔河这一条线继续西行,过里海、高加索山脉,直达黑海。

这条线以北的降水量过少,在古代,一般情况下不足以支撑定居的农耕 生活,只能游牧;这条线以南则依据气候特征,形成不同的定居—农耕 生活。

长城以南的华北地区,是范围广阔且地形平坦的黄土地带。最早提 出“丝绸之路”概念的德国学者李希霍芬观察到,黄土的高孔隙性和强毛 细管吸收力,使得深层土壤中的无机质能上升到顶层,对农作物具有 了“自行肥效”的能力。[16]这使得华北地区的黄河流域成为中国古代最容

易开发的农耕地区,平坦的地形形成了连绵成片的农作区域,滋养了数 量庞大的人口与财富,成为孕育中原文明最初的核心地带。

越过淮河一线进入长江中下游流域,气候转为潮湿溽热,平坦的大 地上水网纵横,这里进行农耕的首要需求是排除沼湿地区与湖泊中多余 的积水,[17]开发的难度大于黄河流域。直到北方的几次战乱驱赶着黄 河流域人口南迁,长江中下游平原才真正开发出来。这里潜力巨大,一 旦开发,迅速成为东亚帝国[18]的经济重心所在。

再向南,则是多半为东北-西南走向的江南丘陵、浙闽丘陵与两广 丘陵。丘陵地区土地细碎交通不便,中央的统治力量难以深入,家族力 量得以长期保存,成为型构地方秩序的基本组织资源。浙闽丘陵和两广 丘陵,更是将浙东南、福建、两广地区与中原内地形成地理区隔,并发 展为相对独立的经济区。随着因各种原因而来此的中原移民日渐增多,

以及本地人口的增殖,这些地方逐渐变得地狭人稠,越来越多的人到海 上讨生活。他们的远航逐渐推动发展起一个环东亚海域的贸易世界,形 成了不同于中原地区的乐于冒险、勇于创新的观念意识。这个海洋贸易 世界将北至日本、朝鲜,中经琉球、苏禄,南至中南半岛、南洋群岛的 广大地域联成一个经济—生态圈,在古代构成了中原文明向东亚其他地 区的传播途径,同时也是印度人、阿拉伯人等进入东方的另一通道;在 近代,则是西方文明到来的最重要通道。

从华北向西,越过黄土高原,艰难地穿过河西走廊,便进入了中 亚。以帕米尔高原为轴,大中亚又可以区分为东西两个亚区域,东部是 新疆地区,西部是今天中亚的几个斯坦国以及阿富汗等地。以天山-锡 尔河一线为界,以北地区是大片的草原,是欧亚游牧生态区的一部分;

以南地区是一系列不连续的绿洲地区,其中有一系列历史名城。中亚是 欧亚大陆各个轴心文明区赖以形成联系的重要通道与必须中介。珍珠般 散落在沙漠中的绿洲,构成一个个贸易和信息的中转站,绿洲居民是欧 亚大陆古代历史上最重要的商人群体与文化中介群体;伴随着贸易的流

动,各大轴心文明的技术与观念也进行了扩散与传播。通常的情况是,

内亚的游牧者为商人提供保护,商人则为游牧者提供必要的财政支持以 及帮助其谋划对外的征服。战争与贸易,共同促成了人类世界从彼此隔 离发展到彼此联系的状态,草原民族与绿洲民族分别是其担纲者,两者 行为的边界也并不总是能够清晰划分的。

中亚南缘的青藏高原,向东延伸为云贵一带的横断山脉,向西延伸 至阿富汗一带的兴都库什山脉,并与北边的天山山脉在帕米尔高原一带 相连,这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地区。海拔令其成为一个独立的生态—经 济区;由于诸多难以通行的高大山脉的存在,既阻挡着海洋水汽的运 动,决定了中亚地区的自然生态及政治—社会—经济样态,也将东亚的 定居地区与欧亚大陆的其他定居区更加深刻地隔离开来。

中亚的西界—南界直接联系的定居轴心文明地区,是西亚两河流域 的文明和印度文明,它们与更远的古埃及文明、两希文明等等,彼此之 间没有难以逾越的高山,联系与交流很多。丰富的交流使得这些地方在 历史早期的文化演化与技术进步的速度,要快于相对孤立的中原地区和 西欧地区,并能够通过草原、绿洲与海洋几种途径向这两个方向传播文 化与技术。从另一方面来看,这些地方的财富和文化吸引力很大,周边 都对其垂涎欲滴,当地的诸多王朝普遍难以长期稳定地存续。随着战争 规模的扩大,中东的文化积累开始遭遇困境,到10世纪,过了阿巴斯王 朝的巅峰期之后,反不如东西两边的积累更加有持续性。

从上古时代起,途径内亚传来的西亚肥沃新月地带的物产、技术 等,陆陆续续进入中原地区。因地利之便而率先接触到这些技术的周 人、秦人,在中原的王朝更替中占尽了优势。嗣后的历史中,来自印度 和波斯乃至地中海东岸地区的宗教,如佛教、摩尼教、祆教、景教等,

也陆陆续续通过中亚传播到中原以及长城以北的草原地区,形成了新的 精神凝聚力要素。佛教对中原的原生文化构成挑战,景教和摩尼教以及 再后来的藏传佛教则改变了草原上的信仰,这些都带来东亚的精神和政

治转型。8世纪中期之后,伊斯兰教缓慢进入中亚,带来更加复杂的精 神世界,其影响直到今天。

欧亚大陆更远方的西部欧洲,不会面对来自北方的游牧帝国的压 力,但是麦金德注意到,“在一千年内,一系列从亚洲兴起的骑马民 族,穿过乌拉尔山和里海之间的宽广空隙,踏过俄罗斯南部开阔的原 野,取得了欧洲半岛的中心匈牙利;由于反对他们这一需要,于是形成 了周围的每一个伟大民族——俄罗斯人、日耳曼人、法兰西人、意大利 人和拜占庭希腊人的历史”[19]。这些来自骑马民族的大规模西迁,其动 力源很多时候来自中原地区。

欧亚大陆更远方的西部欧洲,不会面对来自北方的游牧帝国的压 力,但是麦金德注意到,“在一千年内,一系列从亚洲兴起的骑马民 族,穿过乌拉尔山和里海之间的宽广空隙,踏过俄罗斯南部开阔的原 野,取得了欧洲半岛的中心匈牙利;由于反对他们这一需要,于是形成 了周围的每一个伟大民族——俄罗斯人、日耳曼人、法兰西人、意大利 人和拜占庭希腊人的历史”[19]。这些来自骑马民族的大规模西迁,其动 力源很多时候来自中原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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