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自我意识的充实与成熟,要在一个时间结构当中逐渐地实 现。对自身作为一个体系的理解,对自身与世界之相互关系的理解,是 中国的自我意识得以充实与成熟的前提。
东亚世界走出封建、形成帝国之初,以中原为核心。[21]帝国会自 视为一个普遍秩序,其正当性首先在于对一种普世文明之道德理想的追 求与认同,以一个世界历史的使命作为自己存在的意义与理由。帝国的 吸引力不在于其威慑,而在于其文明;帝国遂行的武力统治,从原则上 来说,不过是其承载之文明使命的手段与外化。
儒学将中原农耕世界的传统发展为一套普遍主义的伦理表达,规范 着东亚帝国的正统与天命。起自中原的农耕“普遍帝国”,在面对草原游 牧帝国,及至后来面对海洋贸易帝国时,被还原为一个特殊帝国;但儒 家的普遍性理想会力图超越这种特殊性的现实,内在地要求一种超越中 原区域的普遍治理秩序。苟利天下,成功不必在我,但能得志行于中 国,虽夷狄亦可为圣人;[22]东亚帝国的担纲者在中原、草原间流转,
此一流转过程构成中国历史时间结构的重要刻度。
只有负载着轴心文明的民族,其精神中才会有这样一种外化为普遍 帝国的需求,并会努力将其文明向外传播;而受惠于轴心文明之传播,
无此负载的民族,诸如日本、朝鲜、越南等,其精神中则无此需求。所 以,在东亚,只有中国才天然地追求成为一个普遍帝国,其他国家则是 要努力将自己区别于帝国,通过从帝国吸收的精神资源,反过来构建属 于自己的独立主体性。这形成了中国与其他东亚国家在精神现象学历程 上的本质区别。
在这样一种视野下,中国的历史浮现出如下辩证发展的时间结构:
——在混沌抑或混乱当中,逐渐浮现出普遍的理想。
普遍理想内生于精神的汪洋恣肆,未受现实物质条件的规训,会有 各种天马行空的想象与恢宏磅礴的气度。当然,此时不会有定于一尊的 精神霸权,霸权本身是非精神的;而是会有多种奔流于天际的理想在自 由地言说,同时纷纷努力将自己外化为现实秩序。此时它们仍是抽象 的、单纯的理想,却使得具体的、喧嚣的欲望黯然失色;但往往正是各 种欲望主体的彼此对抗,才为精神撑起自由想象的外部空间。
——普遍的理想外化为一个特殊的现实,即外化为一个现实的中原 帝国。
在中原大地上彼此对抗的各种欲望主体中,精明练达者顺势而为,
调动起足够多的支持力量,击败对手,建立起秩序。之后则必须通过某 种普遍理想来吸收掉各种特殊性,实现超越特殊群体的普遍认同,才能 达成与对手的和解及融合,使秩序能够持久。于是普遍理想外化为现实 的制度,法统就此建立起来。获得现实化的理想会意识到自己遭遇异 化,遂从法统叙事中脱出,仍然忠诚于精神本身的自由逻辑,重构着道 统叙事;未能获得现实化的那些竞争性理想,将继续自己的精神运动,
可能会破坏既存法统,也可能会参与到未来的道统叙事的重构。
中原帝国的崛起,会同时促成草原帝国的崛起[23],中原帝国被还 原为特殊帝国,因此需要再自我超越,以实现普遍性。其过程可能体现 为,由于超越中原—草原的普遍治理的欠缺,中原帝国将面对来自草原 的、表现为战争或迁徙等各种形式的压力,最终导致中原帝国的崩溃,
也导致草原帝国的瓦解。现实秩序瓦解了,但获得自由的普遍理想及其 为人们提供的对于世界的整体理解图景,正孕育着更大的辉煌。
——特殊的现实自我超越为一个普遍的现实,即建立起超越于中原
—草原之上的普遍帝国。
普遍的理想真正地外化为现实的普遍帝国秩序。这个普遍帝国会带 来一个远超中原—草原对峙的更宏大的世界视野,这反而让它在更大的 时间空间尺度上发现自我的特殊性。大于普遍帝国的时空尺度,意味着 对于其他轴心文明的实质性认知。此前曾经片段性地传过来的异域知 识,可能只是作为猎奇性的对象存在;此刻这些知识铺展为一个宏大的 整体宇宙论和世界观,东亚帝国的普遍理想从精神层面上被还原为特殊 性。相较于之前因特殊帝国而导致的理想异化,这一次是更为深刻的、
真正的精神危机。被还原为特殊性的理想必须重新出发,再去寻找超越 于自身与其他轴心文明的理想之上的更大普遍性。在这种精神重构完成 之前,原有的普遍理想及其勾勒的世界理解图景,无法再获得人们的无 条件接受,普遍帝国的精神凝聚力坍塌,各种特殊性小共同体会更加予 人以认同。于是,普遍秩序崩溃,再度进入混沌或混乱状态,等待并孕 育着理想与现实两个层面的重生。
——进入再下一轮,在更高一阶的层次上重复前面的循环。
由此,中国历史的运动过程又呈现为小循环和大循环两种层阶:
小循环是在“普遍的理想-特殊的现实-普遍的现实”过程中的每一 次自我超越,这些超越都不涉及普遍理想的真正精神危机,也不涉及社 会结构的变化,而主要是涉及国体及治理方案的调整。三次自我超越构 成一个大循环当中的三个环节,普遍理想在小循环的过程中,为对抗异 化而不断进行着量变性的自我扬弃。
大循环则是由于普遍理想遭遇真正的精神危机,以及社会结构的根 本变化(导致担纲者阶层发生根本的变化),进而突破上一轮的三段小 循环所构成的一阶大循环,进入更高一阶的层次,开启新一轮的三段小 循环。普遍理想在大循环过程中,会发生质变性的自我扬弃。每一轮大 循环都大致地对应着一种社会结构,不同的社会结构则为各种治理方案 划出了可能性边界,在可能性边界内部,治理方案的各种变化与重构,
会对应着三段小循环;种种变化与重构的过程,同步伴随该社会结构渐 趋均质化的过程,也意味着发生进一步变化的可能性边界被压缩的过 程,这使得特定社会结构下的三段小循环是不可逆的。因此,勾勒大循 环的时候,本书便用中国社会结构的变化作为基准。
每一轮大循环的最后环节,孕育着混乱,也孕育着新生,与下一轮 大循环的最初环节重叠而至。从另一角度看,重叠期也是过渡阶段,其 中充满着不确定性,直到过渡完成,新的秩序才会进入相对稳定的阶 段,为下一轮的自我超越积蓄力量。
咨诸中国历史,会发现其经历过三轮半大循环:
第一轮,是商周的封建社会的大循环;
第二轮,是由汉至唐的豪族社会的大循环;
第三轮,是由宋至晚清的古代平民社会的大循环;
进行中的第四轮,是由晚清开启的现代平民社会的大循环,它还在 循环进程中,仍未完结,所以其面向未来是开放的,有着多种可能性。
实际的历史过程不会如几何般精确地符合前述时间结构,精神的自 由本性也不会允许这样一种几何公式般的历史,这个时间结构只能是一 种总体框架性的勾勒,无法否认大量反例的存在。但反例并不会使得总 体结构归于无效,相反它更证明了结构的意义(包括反例自身也以结构 为基准而获得新的意义),因为结构是要为我们提供一种全新的理解图 景,帮助我们重新确立用以理解历史、建构自我意识的精神坐标系。
在这个时间结构当中再来梳理一番中国历史,便可获得一种全新的 理解。
在轴心时代,诸侯封建,无有大一统的政治压力,精神遂得以在中
原大地自由流淌,绽放出一系列伟大的普遍理想,其中尤为引人注目的 是儒家、法家、道家。人性的欲望遵循着其自身的逻辑,诸侯争霸的野 心动力很快被吸附于法家,天下一统于秦,封建结束。法家诸国的基本 生存法则是,汲取他者资源以滋养自身;天下一统之后,再无他者可供 汲取,秦廷只能以黎民作为汲取对象,君主遂沦为对抗于天下的特殊存 在。故而汉代通过整合秦之制、楚之勇、齐之文,综合儒法,霸王道杂 之,而超越了秦,达成一普遍帝国。
中原帝国一统之际,北边原本处在无定型状态的草原地区,会倏然 崛起一草原帝国。中原帝国遂被还原为特殊存在,其需要自我超越成为 横跨中原—草原的普遍帝国。倘不能实现超越,则两边君主的野心会拖 垮帝国。汉武帝频频北击匈奴,为筹军费,征敛日重,中原小民不堪其 扰,寻求豪族庇护,豪族社会始兴。两汉去古未远,儒术犹重谶纬;豪 族在东汉《白虎通》当中获得精神自觉,升华而来的士族逐渐成为帝国 秩序的担纲者,其以谶纬之说约制君主的任性妄为。士族在东汉末年的 天灾人祸中很快异化堕落,激扬出魏晋风流,却也终致神州陆沉。五胡 一时大盛,经过诸胡政权的不断失败不断摸索,最终在北朝找到了整合 中原—草原的多元治理办法。游牧者主导帝国军事秩序,定居者主导帝 国的财富秩序;以前者作为普遍帝国的政治担纲者,以后者为普遍帝国 提供赖以凝聚的精神。此秩序一出,迅速外扩,终成为恢宏磅礴、气象
中原帝国一统之际,北边原本处在无定型状态的草原地区,会倏然 崛起一草原帝国。中原帝国遂被还原为特殊存在,其需要自我超越成为 横跨中原—草原的普遍帝国。倘不能实现超越,则两边君主的野心会拖 垮帝国。汉武帝频频北击匈奴,为筹军费,征敛日重,中原小民不堪其 扰,寻求豪族庇护,豪族社会始兴。两汉去古未远,儒术犹重谶纬;豪 族在东汉《白虎通》当中获得精神自觉,升华而来的士族逐渐成为帝国 秩序的担纲者,其以谶纬之说约制君主的任性妄为。士族在东汉末年的 天灾人祸中很快异化堕落,激扬出魏晋风流,却也终致神州陆沉。五胡 一时大盛,经过诸胡政权的不断失败不断摸索,最终在北朝找到了整合 中原—草原的多元治理办法。游牧者主导帝国军事秩序,定居者主导帝 国的财富秩序;以前者作为普遍帝国的政治担纲者,以后者为普遍帝国 提供赖以凝聚的精神。此秩序一出,迅速外扩,终成为恢宏磅礴、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