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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海上声教与西域胡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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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海上声教与西域胡风

1. 海上声教之广布

所谓文化发展到极致,主要体现在中原—海洋一线上的文化传播。

大唐文化对外传播最有名的历史,当属新罗、日本纷纷派出遣唐 使,他们前来大唐学习典章制度、文学礼制,唐风一时流布于整个东亚 世界,泽被后世,普遍帝国践行着其化育天下的世界历史使命。实际上 中国文化从海上向朝鲜半岛和日本的传播有着更长的历史渊源。从东亚 教育制度的形成来看,中国文化的传播经历了几个阶段,首先是汉字的 传播,其次是随着汉字承载的字义解释,中国的伦理道德观渗透于东 亚;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南朝与北朝都竞相向外进行文化传播,儒学开 始在东亚国家逐渐泛开;隋唐时代,随着学校制度的确立,儒学在各国 居于主导地位,建构以儒学为本的文化形态,并借助教育制度而代代相 袭,根深蒂固。从文化形态考察,东亚文化圈完成于唐代。[55]

而从政治上,朝鲜半岛与日本受到大陆的影响同样值得关注。自5 世纪后期,日本出现了比较明显的中央集权趋势,其表现之一就是日本 的雄略王重用因为中原大乱而逐渐来到日本的大陆移民,将分散于各地 的大陆移民聚集起来编为若干移民集团,并将其首领拔擢于朝廷以备顾 问。中央财政部门的日常事务主要便是由大陆移民来运作。[56]实际 上,这是与大陆上的帝国相类似的内政博弈逻辑。天皇与强大的贵族进 行博弈时,需要寻找到在既有秩序内没有根基的人来作为自己的盟友,

大陆移民由于其在日本没有根基,又有较高的素质与文化,便成为日本 内政博弈当中一个重要的外生变量,是天皇的天然盟友。但是,总管中 央财政的贵族苏我氏也同样渴望拉拢大陆移民,于是这些移民反倒成为 日本内政发展的决定性力量,他们愿意支持哪一方,哪一方便会获得优 势。而对大陆移民来说,更优的选项是两边下注,自己始终处在不败之 地。所以,君主与苏我氏家族的对抗一直持续到7世纪中期的大化革 新。

随着一大批留学隋朝的大陆移民学生返回日本,他们愿意支持朝廷 以建立像隋朝一般的中央集权国家。在这些人的支持下,苏我氏终被清 除,大化改新遂展开。嗣后663年日本援助百济对抗大唐与新罗,发生 了白江口之战,日本大败,百济、高句丽旋即亡国。为了应对大唐可能 的入侵,日本接受了大量的朝鲜半岛遗民。这又带来了新的外生变量,

新移民出于现实考虑,都愿意站在君主一边以便加强日本的国家能力,

利于备战。最终,大陆帝国的入侵并未发生,但是日本天皇在这个过程 中进一步强化了中央集权,镇压了贵族反抗的“壬申之乱”,并大规模派 遣遣唐使学习律令制度文化礼仪,成功地深化了以律令制为中心的政治 改革。日本建立了以律令为基础的中央集权官僚制国家,并仿照均田制 而制定了班田收授制,行租庸调之法。新罗则逐渐蚕食了百济及部分高 句丽故地,完成了朝鲜半岛的统一,也经历了与日本比较类似的中央集 权化过程。

2. 西域胡风之冲击

所谓大唐呈现着隐忧,首先体现在文化层面,它导致了中原的普遍 性理想被还原为特殊性;其次体现在帝国治理层面,它最终导致了安史 之乱。

就文化层面而言,虽则中原—海洋一线上的文化传播令人炫目,但 是转向中原—西域的方向来看的话,随着大唐世界帝国的建立所带来的 西域门户大开,从西域传过来的宗教尤其是佛教,以及西域传过来的各 种各样的道德风气,对于中原的冲击则是前所未有的,包括来自草原与 西域的生活与娱乐方式也成为唐代上流社会的时髦风气。[57]而中原—

海洋一线上向外传播的文化,实际上也多来自西域者。比如,对日本来 说,直到江户时代,朱舜水先生把宋明理学系统性地传入日本之前,儒 学和神道在日本一直处于从属地位,佛教势力一直是最大的。[58]

佛教自后汉起由西域传入中土,但这种流传多为断续而至,一直不 成系统。至胡族入主,为对抗中原士族对于胡族的文化蔑视,遂功利性 地高抬佛教的地位,以此种非中原的普遍性理想来确立自身的主体地 位。后赵皇帝石虎曾说:“朕出自边戎,忝君诸夏,至于飨祀,应从本 俗。佛是戎神,所应兼奉,其夷赵百姓有乐事佛者,特听之。”[59]而南 朝的崇佛,比如梁武帝四次舍身同泰寺,也颇有功利之心,前已述及。

自汉末的玄学兴起,儒学颓乱;玄学则沦为士族高门用以区别于寒族的 身份标志,其普遍性理想也已衰败。而南朝诸帝皆非高门,出身行伍,

其必欲于儒玄二学之外再觅精神基础,以使君统不遭非议。南北朝数百 年间由于正统不兴,南朝北朝对于儒学各从其解,颇为混乱,无力进行 认真反思;佛学与政治又纠葛不清,其精神面相颇为含糊,所以中国的 普遍理想在这个阶段并未因佛教进入中土而感受到真正的震撼。

直到大唐建立,太宗授命孔颖达成《五经正义》,儒学复定于一 尊,儒家试图再正世道人心。但是,太宗对儒学的推崇,亦不过是继承 南北朝以来的义疏烦琐之章句学问,高宗、武则天以后则是偏重进士词 科,明经者仅限于记诵章句,绝无意义之发明,是中材以下的进取之

途。[60]官方认可的儒学僵化生硬,儒学自己又无力开新,便难以为社 会所自然接受。

当是时,玄奘西行归来,在朝廷支持下,积年译经大有所成。此前 各种错讹片段的佛学经解,至此获得系统化。佛教于是系统性地、纯粹 出于精神目的地呈现于中原士人面前。同时,不唯佛教,其他三夷教

(祆教、摩尼教、景教)伴随着西域商人,率相进入中土。这些宗教皆 为普遍性理想,其志甚至有过于囿于东亚视野的儒学,一系列全新的宏 大的宇宙论与世界观铺展开来。其对于胡人自然是更有吸引力,可以此 对抗中原主体文化对胡人心性的压制;但其从世界想象而非学理方面,

对中原文明的挑战同样极为深刻。

首先,汉代以来所建立的基于“礼”的天人感应之宇宙与社会思想,

曾经拥有无可置疑的正当性与合理性,甚至在魏晋南北朝也未曾受到任 何深刻挑战。但是新的宇宙论与世界观,使得此前所理解的宇宙天地作 为国家与社会秩序的正当性之终极依据失效了。于是,曾经用以理解世 界的夷夏、贵贱、远近等等意义框架全都失效。其次,各种文明的冲撞 与互动,使得以传统中原文明为中心的日常伦理准则也失去了普遍约束 力,传统的行为模式渐渐失去普遍的合理性,中原文明在帝国文化当中 的优先独占权也丧失了。在这种情况下,需要有一种历史哲学意义上的 文明重构,以历史叙述建构中原文明的悠久谱系,来支持人们对中原文 明的自信,但这样一种努力完全未曾展开。当时的士人面对迅速变化的 社会生活,只能反复地重复“克己复礼”“亲政爱民”等等早已无效的传统 办法。经济的繁荣伴随着伦理基础的丧失,社会沦入道德虚空,奢侈腐 化、随性妄为一时成为风气。原来以儒家为内核的主流意识似乎已经对 此束手无策,佛教和道教便进入到了知识、思想与信仰的主流世

界。[61]

于是,东亚帝国所承载的普遍性理想从精神层面上被还原为特殊 性。这带来一种真正深刻的精神危机,既有的理想倘不能完成自我超

越,寻找到更具普遍性的根基以重新表达自我,则其必将消亡。而其所 外化出来的帝国也将因为丧失了精神凝聚力而瓦解,并且由于人们的秩 序想象已经发生根本改变,帝国也无可能再像此前一样重建起来,[62]

东亚的大陆帝国因此将如罗马帝国一般彻底消失于历史当中。

751年的怛罗斯之战可以视作一个标志性的事件,伊斯兰教这种比 佛教、摩尼教等更有活力的普遍性理想,其精神世界在西域向大唐掀开 了其面纱。但此时正是盛唐的最巅峰时期,人们陶醉于眼前的绚烂与奢 华,远观着中亚怛罗斯之战的鲜血,觉得这些危险还只是远方天边的乌 云,而未曾留意到东北亚已在隐隐作响的渔阳鼙鼓,四年后它将带来帝 国的天翻地覆。而西域传来的宗教,在这个过程中以更深刻的方式嵌入 了中国历史的精神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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