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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儒学的新谱系与自我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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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帝国走向瓦解之后,儒家的内敛化与自我反思,起于韩愈。昌 黎先生在《原道》中说:“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 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 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

焉。”他试图重建道统,以构成帝国必需的精神凝聚要素;道统被他直 接回溯到先秦,汉儒的道统则被略去,盖因其在唐代已不济事,以致帝 国竟欲到佛老之中去寻找精神基础。为此,昌黎先生尤需排佛。他在

《论佛骨表》中复言到:“夫佛本夷狄之人,与中国言语不通,衣服殊 制;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 情。”这样一种弃绝伦常的信仰体系,将败坏天下。然则如何方为正 途?昌黎先生认为,佛老之学谈“治心”,其目标却是“欲治其心而外天 下国家,灭其天常”(《原道》);此前不为人所重视的儒家经典之一

《大学》中也谈所谓“治心”,“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 也”(《原道》),其目的在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道统因此而获得了经典的依据,从佛老亦所推重的心性修炼出发,

终结于儒家所追求的普遍秩序。这种进思路径大异于遵奉荀子,强 调“礼法”秩序的汉儒,而遵奉孟子的“心性”之学,认为普遍秩序首先是 心性的外化。

如此一来,便可看到,昌黎先生极力排佛,但其思考实际上恰是要 回应佛教所提出的问题。佛老之学此时已经在相当程度上规定了士人反 思的问题框架,于是,即便是排斥佛老之学说,也已在否定性的意义上 融进了佛老的话语,这种问题意识的出现,为超越儒释道的精神打开了 大门。[2]然则,另一角度看,这样一种反思努力的起点,却必须是将佛 教排斥为他者,重建特殊认同以便形成新的精神凝聚核,事方可为;而 这也就意味着对于普遍帝国的抛弃,否则认同复将流散。所以精神实现 再次超越的前提却是先要努力转为内向,其现实化便也会是个有限的特 殊帝国,以便对抗普世帝国的衰败所导致的秩序丧失。昌黎先生的努 力,已经从精神层面预示了后世大宋与大辽两个特殊“帝国”并立的东亚

秩序。[3]

精神反思到了宋儒终于开花结果、大放异彩。宋儒从孔孟到韩愈建 立起一个新的思想谱系,他们追随韩愈等人对《大学》《中庸》的诠 释,改变了过去以《礼》为中心的政治学经典系统,以《易》为中心,

诠释宇宙的终极真理,以《中庸》《大学》为中心,探索尽性的途径,

以《春秋》为中心,讨论政治的大义名分。[4]一种本体论儒学建立了起 来。

汉儒去古未远,巫的传统犹在,仪式的准确性是沟通天人的基础,

所以在汉儒这里,普遍理想以非反思的方式呈现为礼的秩序的普遍性。

理阴阳,顺四时,抚四夷,亲百姓,莫不在于礼。谶纬之术是探考礼背 后的神秘秩序的一个基本途径,士人可依此来约制已经获得专制权力的 君主。由于不受其他轴心文明的精神挑战,本体论问题遂在“日用而不 知”当中被消化掉,不被人们所反思。

接续韩愈的宋儒则必须要回应佛老之学的挑战,这逼迫着他们做一 种深刻的反思,以便寻找到那超越儒释道之上的终极之“理”;谶纬之学 在反思的追问下是无法站住脚的,儒学由此展开了一种理性主义[5]的进 思方式。

从北宋五子开始,再到朱熹集大成,一个宏大的理学体系建立起 来。宇宙万物莫不被纳入于“理”,如朱子云:“未有天地之先,毕竟也 只是理。有此理便有此天地,若无此理,便亦无天地,无人无物,都无 该载了。有理,便有气流行,发育万物。”又云:“伊川说得好,曰‘理 一分殊’。合天地万物而言,只是一个理;及在人,则又各自有一个 理。”[6]“理”作为宇宙的本体,通贯天地,规范人心;理学家致广大而 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令整个宇宙呈现出统一的秩序,又落实在个 体的心性修炼上。即便佛老,亦脱不出此理去,“天下无二道,圣人无 两心。儒释虽不同,毕竟只是一理”[7]。通过对“理”的阐发,整体超越 儒释道的新的精神秩序构建起来,《四书章句集注》成为道统的集中表

达;士君子通过八条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 国、平天下”的工夫,而达三纲“明德、亲民、止于至善”之目的,天下 于是德化。中国的精神世界也从神秘主义过渡到理性主义。

儒学一旦完成这样一种自我超越,则佛教就不再是必须排斥的对象 了,它可以在儒学给定的观念结构之下,获得其社会影响。大唐时期曾 经面临的普遍理想瓦解之危机,就此化解;从韩昌黎开始的“排佛”之叙 说,终于完成其再“容佛”的精神运动过程。

到了宋代,由于知识传播的成本大幅下降,士绅的规模日渐扩大。

能够入仕者毕竟有限,余者遂成为平民社会自我组织的基本核心,豪族 社会因此更是不可逆地结束了。张载的学生吕氏兄弟所订《吕氏乡 约》,讲求所谓“德业相劝、过失相规、礼俗相交、患难相恤”,为乡村 带来基于宗族的基本组织原则和自觉意识,成为后世乡村自治的基本规 范。士绅阶层是平民社会当中连接国家与个人的中介,将一君万民的社 会结构联系为一个有机的整体;三纲八条目则进一步内化于一般士绅的 心性当中,日常的洒扫应对亦可体会天地之理,修身齐家亦有治国平天 下之功,理学的精神自觉也因此深入到民间基层。

有着如此之伦理担当的“宗族本来并不存在。因此宋代的这个动 向,从现在的观点来看可以称为宗族形成运动”[8]。中唐时代一直苦苦 寻找而不可得的新治理秩序,在官僚制的发展以及民间的宗族化发展当 中,获得了其载体。理学关注外在的秩序,同样也关注着作为秩序之根 基的士君子;而士君子作为平民性的宗族社会的凝聚核,使得特殊群体 的基础认同,向更小的初级共同体方向收敛。这样一种收敛意味着普遍 理想的自我反思与超越,也为特殊群体参与到更大的普遍帝国中去提供 了精神基础,清代是古代平民社会之普遍帝国的完备阶段,也是宗族社 会的繁盛阶段。

北宋五子精神大开张时,不在帝国的政治中心开封,而是与暂时退 隐的司马光等人共居在帝国的文化中心洛阳。同样,朱熹也不在帝国政

治的核心层面,其学说在生前也未获得官方认可。精神的自由却正是因 此而得保障。宋儒因其政治上的不得志,得以对现实政治保持疏离与批 判,在现实之外确立不可移易的伦理标准,以此来格君心,正天下。而 士绅阶层对于豪族的取代,使得基层社会的自我治理获得了组织资源,

也为精神层面的自由言说提供了社会基础。

正是在这样一种自由的环境中,精神的反思才能逐渐触及自我的本 质,确立起精神本身的自由性,中国的思想于此焕然一新,造就了文化 上美轮美奂的大宋王朝。宋代几位大儒未成一时之功业,却规范了嗣后 千载之精神。一如陈寅恪先生所言:“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 进,造极于赵宋之世。”[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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