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秩序均衡的脆弱性
西晋末年主道昏庸,臣下无道,胡族四起,天下大乱,百姓南迁。
仓促间,皇族当中名望并不重的一支司马睿,在南渡士族的支持下,即 位于建康,是为东晋。
东晋皇权对于与士族合作的需求更高于西晋,乃至司马睿登基时极 力要拉着南渡士族领袖王导与其共坐御床,时谓“王与马,共天下”。南 渡的诸侨姓士族彼此之间达成了一种默契,拥戴权力有限的司马氏为共 主,作为士族对于权力分割的共识基础;但是诸侨姓士族本身并不足以 抵御北族南侵的压力,也不足以压制本地吴姓士族的挑战,还需要有南 奔的流民编成军队以为倚仗。田余庆先生对此总结为,“东晋一朝,皇 帝垂拱,士族当权,流民出力,门阀政治才能维持”[32]。田余庆先生进 一步区分了士族当中的高等士族和次等士族,前者是真正在朝廷中当权 的豪门大族,代表人物有琅琊王氏、谯国桓氏等五族;后者的代表人物 有杨诠期、刘裕等人,他们只能各自统领流民军所组成的西府兵和北府 兵,供高等士族驱驰;还有孙恩、卢循等人,不满于高等士族的把持朝 政,而结合民间淫祀的组织力量,掀起叛乱,最终为刘裕所平。
东晋一朝的格局是,高等士族与皇权共天下,次等士族与流民共军 力,这意味着帝国的政治重心与军事重心在人事意义上并不重合。这种 不重合与征服帝国的政治军事重心分离于经济重心不同,后者的皇权能 够有效统领军队,以此压制经济重心并形成帝国的外向性格;而东晋实 则内敛帝国,政治与军事重心的分离,只能是蕴含着内乱的种子。故而 东晋一朝的秩序均衡点过度地远离了集权秩序一侧,落在多重均衡当中 稳定性非常差的一个点上。不断地有权臣试图取司马氏而代之,而流民 军有苏峻之乱等事,也不让人放心,天下惶惶不安。
最终,次等士族刘裕率其北府兵,击败了在建康僭位改号的高等士 族桓玄,不久又取司马氏而代之,建立了刘宋,历史进入南朝。此时,
帝国在人事意义上的政治重心与军事重心终于合一了,皇权较之东晋获 得了伸张,均衡点开始向集权秩序一侧回摆。但是由于具有政治意义的 技术进步仍未出现,豪族的大庄园经济不是南朝皇帝所能克服得了的,
所以南朝诸帝国的中央财政仍然很有限,还是必须与豪门士族之间形成 均衡、合作关系。
南朝的政治稳定性也并未变好太多。盖司马氏虽得天下过于诡 诈,[33]但其正统性历经百年已为人默认,而南朝诸帝由于多系篡僭上 台,依照传统的儒家观念来看,其正统性有严重问题;这激励了无数野 心家的想象力,人人皆觊觎神器,这还仅是对内的一面。对外的一面,
北朝已逐渐稳定下来,并且开始有了咄咄逼人的态势;南朝武力不济,
却又不能在与北朝的竞争当中认输,因此必须强化自己作为正朔所在的 特性,坚持儒家的观念,可这又会放大自己正统性缺失的问题。这种两 难困境,导致皇朝处在严重的不稳定当中。
2. 文化的重构与传播
南朝的皇帝无法化解现实的困境,所以在纠结中开始寻求新的普遍 理想的支持,这在萧梁一朝表现得极为明显。一方面,梁武帝极度佞 佛,曾四次舍身同泰寺,最后一次舍身时,梁武帝召集僧俗举办大法 会,不再回到皇宫,并大赦和改元。大赦、改元意味着万象更新与民同 庆,梁武帝不以儒家礼仪来行此礼,却以佛教的仪式来做。[34]这实际 上意味着梁武帝力图以另一种普遍理想刷新自己的统治正当性,刷新梁 朝的政治意涵,冀图以此来克服掉自己篡权上台的正当性缺陷,以绝贼 子之心。
另一方面,梁武帝极为鼓励中原传统文化的发展,一时江南衣冠礼 乐文风大盛,涌现出《文心雕龙》《昭明太子文选》等一系列对后世影 响极为深远的作品与文集,甚至跨海影响到朝鲜、日本。因为南朝在军 事上的竞争败于北朝,所以其主战场转移到文化正统之争。以至当时天 下军力最强的东魏实际控制人高欢恨恨地说:“江东复有一吴老翁萧 衍,专事衣冠礼乐,中原士大夫望之,以为正朔所在。”[35]
南朝文化一时成为东亚世界居主流地位的文化,大量向百济、日本
传播。其传播路线主要有三条,即直接从长江口到日本,由华南经台湾 沿琉球到日本,以及经由百济到日本。[36]于是,东亚地区的草原—中 原—海洋三重结构的世界,其历史开始呈现为一种总体联动性的发展。
即草原—中原关系,发展为秩序的生成线,其载体是起自长城沿线的北 朝;中原—海洋关系,则发展成为秩序的传播线,其载体是南朝。南朝 之所以能够有如此动力向外传播文化,正是因为北方的压力。
五胡乱华之际,大量中原士人被迫南逃避难,江南才得以发展起 来;嗣后北朝强大的军事压力,使得南朝不得不在海外进行文化竞争。
咨诸历史,可以发现,每一次北族的南侵过程,在中原带来血腥与混 乱,同时却也带来江南开发的深入化。中华帝国对于南方的统治正是在 这样一个过程当中发展起来的。普遍理想并不必然钟爱其中原的发明 者,而是恍若“自私的基因”,只会选择最有利于让理想本身得以光大的 路径。中原涂炭,反令普遍理想得到更大的传播,历史便如此前行。
3. 朝廷与帝国的强弱之辨
侯家驹先生发现,在南北朝当中,无论南朝还是北朝,都是出身士 族者占官吏总数的比例越高的国家,其国势越强;越向后的朝代,士族 在官僚中所占的比例越低。[37]他推想这或许是由于当时的社会基础不 是个人,而是家族,所以这一比例越高,表示政府受到强宗大姓的支持 越多,以致基础越巩固。尤可进一步推知,出身士族的官僚所占比例越 多,意味着帝国越无须分散精力来对付国内的士族力量;相反,士族自 身所具备的组织资源,可以为帝国所用,其国势必然强大。但这也意味 着皇权越受制于士族,不得伸张;越向后的朝代,士族比例越低,意味 着皇权与寒族官僚结盟以抗士族,皇权的伸张越强。但这只是带来强朝 廷,却破坏了帝国内部的组织资源,导致弱帝国。
这种说法仍太过粗糙,仔细比对可以发现,“南北朝的历史,就是 文化士族与军功贵族的历史;南北朝的竞争,就是文化士族与军功贵族
的竞争”[38]。而贵族与官僚的结构性关系,在南北朝有着较大差别。南 朝的官员,品、秩不一定对应,这意味着南朝官僚的贵族属性更强,官 员的身份并不由其官品决定,而基于其文化士族的身份;北朝的官员,
品、秩一体化,这意味着皇权的力量较强,军功贵族已经走在官僚化转 型的路上。同样,江东的文化远胜北方,但其学校不如北方之盛,甚至 还在五胡十六国时,北方的学校就胜过东晋。[39]之所以江东文化更 盛,在于江东君主起自贵族支持,君弱而臣强,贵族是主要的治国者,
文化是贵族的身份识别标志之一,江东对官僚的需求较弱,不太需要国 家学校;之所以北方学校更盛,在于北朝君主起自武功,相对于江东而 言,属君强而臣弱,君主需要官僚治国,以压制军事贵族的独立性,故 而要建国家学校培养人才。北方的法制更胜江东,也是同样的原因。
因此,对于南朝的国家来说,其朝廷能力的强弱与国家能力的强 弱,差不多是零和关系,互为代价,根本原因在于整个国家的建制已经 贵族化,国家是作为贵族合作的非集权秩序存在,寒族很难获得发展的 机会;这种情况下,南朝在多重均衡当中所落入的就是一个稳定性很差 的点,并且凭其自身基本无法走出来。北朝的国家,相较于南朝而言,
其朝廷能力的强弱与国家能力的强弱,不是零和关系,有可能互相扶 助,并且两种能力的强弱与贵族—士族占据官僚的比例成正比,因为其 贵族制度逐渐走向建制化,国家是作为君主主导下的集权治理秩序存 在,军事贵族的组织资源可直接转化为国家机器所需的组织资源。最 终,南北朝最后时段并存的北周、北齐、陈这三国中,来自北方、士族 占据官僚当中比例更高的北周及其后继者隋,完成了天下一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