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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从豪族崛起到中原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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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东汉从中兴到瓦解

武帝之后,均衡点以更强的力度向自生秩序方向反弹,豪族越发势 大,小民投入豪族门下求庇,朝廷税基渐渐流失,西汉逐渐走到困境无 法自拔。王莽最终在众望所归当中受禅登基,力行托古改制,皇族刘歆 复以其谶纬之学为王莽的各种作为提供正当性。新莽一朝依照《周 礼》,宣布土地均属国有,名其为王田,不得自行买卖,奴婢亦不得私 自买卖,将盐铁、币制、山川林泽等收归国有,设五均六筦平抑物价,

力图以这一系列举措来抑制豪族。但这一系列政策的实际效果,不啻对 社会财富的一次大洗劫。

豪族不甘坐以待毙,遂奋起反抗。最后在出身南阳的豪族领袖刘秀 的带领下,推翻新莽,建立了东汉。刘秀的统治基础是这些豪族,所以 建立政权后并未脱离豪族的大本营以定都关中,而是定都在了洛阳,这 种选择符合当时的社会结构和权力分配结构。

看罢两汉,再考察后世隋唐帝都变化,可以说豪族社会下,帝国的 政治地理空间结构呈现为东西关系,两个焦点是长安与洛阳,会有主副 两条线索的呈现。其主线是,君主欲抗衡对自己有威胁的豪族,则与这 类豪族分处函谷关两边,西汉是据关中以制关东,隋炀、武周处关东以 远关中;副线是,君主与豪族合作,遂与豪族合流同守一处,东汉是守 关东,隋唐则是守关中。[22]一般来说,君主与豪族抗衡,会形成强朝 廷,君主与豪族合作,会形成弱朝廷;但帝国的强弱与否与朝廷的强弱 并无必然关联,帝国的强弱要基于更复杂的社会与历史结构才能获得解 释。[23]

东汉与西汉在一系列帝国战略上都有比较大的差异。西汉的政治、

军事重心在关中,经济重心在关东,两者并不重合。帝国内部存在着一 种张力,这种张力使得帝国有比较强的外向性格。而东汉的政治、军事 重心与经济重心大致重合,帝国的性格便比较内向,没有很强的扩张冲 动。比如,西汉对于西域的经营,是国家行为;东汉对于西域的经营,

更像是班超的个人行为。西汉北伐匈奴,是靠中原自己训练出来的骑

兵,奔突于大漠;东汉北伐匈奴,所用的军队,事实上以投奔汉朝而来 的南匈奴为主。南匈奴采用了巴菲尔德所说的“内部边疆战略”,一方面 对于北匈奴保持不败之地,一方面对于东汉始终保持战略选择自由。

东汉的这种内向性格,其根源在于豪族的强盛,他们使得帝国的集 权秩序受到极大制约,帝国本身的财政能力有限,同时帝国官僚体系又 在察举制当中被与豪族合流的士族所垄断,其对帝国的对外征战不会有 太多兴趣。因为豪族—士族知道,一方面,征战所需的财政费用会对豪 族本身构成压力;另一方面,对外征战并不简单地是一场战争,它同时 意味着国家内部一系列治理结构的调整以适合战争需要,这会导致皇权 变得强大。所以,他们都不会支持帝国的外向型取向。

倘若帝国的政治军事重心与经济重心不重合,则它更多地会是一个 征服帝国,君主带领附属于自己的力量,完成对于其他力量的征服,如 刘邦与其军功集团共同完成对其他力量的征服,之后又逐渐削平有反抗 能力的军功集团。君主以军力控制财富,就是控制富庶的经济地区,以 财富滋养军力,集权性的军事—财政制度是帝国治理的核心要素;这种 帝国同时会有更强的对外扩张的冲动与需求。如果帝国的政治军事重心 与经济重心大致重合,则它更多地会是个内敛帝国(姑且用这样一个有 些怪异的名字),君主联合有相当独立性的豪强力量,建立起一个整体 性的秩序,如刘秀与其他豪族联手,推翻王莽,实现国家结构与社会结 构的再匹配。君主与其盟友(亦即其统治基础)之间的合作关系是帝国 治理的核心要素。这种帝国会更加偏内敛,较少对外征战的冲动与需 求。因此,西汉定都关中,是皇帝权力相对强大的象征;东汉定都关 东,是豪族权力相对强大的象征。

由此,诸葛亮《出师表》所说的“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 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便可以获得解释。对于西 汉来说,甫一立国,刘邦的军功集团皆经历过战争考验的精英,自是贤 臣;到武帝时军功集团凋零已尽,社会上的豪族仍未形成势力,武帝可

以从民间拔擢异士茂才以为己所用,这些人没有强大的社会根基或豪强 背景,不会反过来对皇帝形成太强的制约,武帝尽可用之。因此,西汉 的皇帝显得比较亲贤臣。对于东汉来说,甫一立国,刘秀也有经历考验 的军功集团可用,也算贤臣,但这些人已经是累世豪族了;帝国承平日 久,豪族会更加发展,通过《白虎通》,儒家文化被建制化为帝国秩 序,豪族更加获得精神自觉而成为士族,这是一群有着深厚社会根基,

对皇帝有强大制约能力的人。官僚体系起于战国时期变法诸国,原本用 作君主的工具以便对抗传统贵族势力,汉武帝时期的官僚体系便深合此 道;随着士族逐渐掌握了官僚体系,它从君主的工具一变为对君主有更 强的体系化制约。

在这种情况下,皇帝若不想被士族所节制,只能努力扶植自己的内 臣或者说家臣的力量,所谓家臣便是外戚和宦官,这两种人尤其是宦官 的荣华富贵都依赖于君主的个人喜好,与其有私人性的关联,君主更加 信得过他们,以此来对抗士族所掌控的外廷力量。但是宦官与外戚的利 益并不重合,他们常有冲突,并且一旦一方被扶植起来经常还会反过来 劫持君主,所以东汉后期的诸多皇帝,交替地扶植宦官和外戚。士族面 对皇帝的对抗举措,会进一步强化自己以“天下为己任”之形象,试图通 过“天下”这一普遍性来压制皇帝的私人性,但这会反过来进一步强化皇 帝家臣之行为的非公共性质,他们便被还原为“小人”。历史上的呈现因 此必会是“亲小人,远贤臣”,至于贤臣是否真的贤,则是另一个问题 了。东汉的“党锢之祸”,也可在此结构下获得理解。党锢之祸中互相对 抗的,实际上不是宦官与士族,而是皇帝与士族,宦官只不过是皇帝私 人权力的某种延伸而已。

这样一种权力关系的冲突结构,是东汉社会结构所必然导致的,实 际上皇帝们若欲伸张自己的意志,也无从选择。因为皇权的制度性伸 张,以能够获得足够的中央财政为前提,并以此财政建立直属于皇权的 军队和官僚系统;但是在豪族兴起之后,中央的税基遭到严重侵蚀,皇 权无法进行制度性伸张,而只能以“亲小人”的非制度化方式,与豪族之

间进行权力争夺。

这种冲突过程会极大地败坏帝国的治理水准,适逢东汉末年小冰期 到来,连年天灾,民变四起。士族在朝堂上高谈阔论,民间的疾苦实则 无人能够应对。被儒家排斥为“淫祀”的各种民间信仰,构成自生秩序当 中的组织力量,犹如沉潜的地火,在不被朝堂注目的地方悄悄地完成了 对濒于崩溃的社会的组织。孕育多年之后,终于在连年天灾、皇帝被迫 屡次罪己之际,谶纬之说结合于民间淫祀爆发出来,黄巾军起而动摇天 下。朝廷无能为力,只能寄望于士族与地方豪强兴兵勤王,但豪强们各 怀鬼胎,逐鹿中原的诱惑迅即败坏人心。已无资格再担纲文明之道德理 想的大汉帝国冰消瓦解,天下大分裂的时代由此拉开序幕。

2. 庶族对抗士族、集权对抗反集权的绝望努力

乱世是比拼个人能力而非比拼家世的时代。“四世三公”的顶级豪族 袁绍,尽诛宦官,后又被个人能力超凡的曹操击败;刘备、孙氏家族也 完成类似曹操的功业,各自割据一方。曹操因其养祖父为宦官,不为士 族所认同,若欲成就霸业只能到士族以外去寻找自己的力量根基。他收 服了青州黄巾军,成为自己的武力根底,以此为基础最终击败了士族。

为了持续打压士族,曹操必须源源不断地从平民中拔擢人才,故曰“治 平尚德行,有事赏功能”。士族的高贵家世在“月旦评”当中或有意义,

而乱世当中唯有事功才有价值,曹操以此打破士庶之分。实际上刘备及 其身后的诸葛亮与孙权也在各自割据之地做着非常类似的工作。

于此,庶族天然地是集权秩序的拥护者,士族则是反集权的力量。

曹刘孙的努力,相当于失衡帝国中集权秩序对抗反集权秩序(庶族对抗 士族)的最后努力。在技术变迁带来新的经济要素,从而形成新的财政 与军事组织方案之前,这种努力注定无法成功。所以曹操死后,曹丕篡 汉登基,其无乃父的卡里斯玛魅力,无法令青州兵听命以压制士族,甚 至青州兵险些哗变以致危及曹丕的权力。曹丕不得不接受陈群的建议,

行九品中正制,与士族联盟,为士族的回潮打开制度化的大门。但是对

于士族来说,毕竟曹家出身有瑕疵,且始终对士族有所警惕,并非适格 的皇族人选。最终士族的代表司马氏上台取代曹家。从汉武帝开始的豪 族社会最终全方位地将自己建制化为一个豪族帝国。

曹操虽然雄才大略,却也无法完全无视豪族。因为天下战乱日久,

曹操虽然雄才大略,却也无法完全无视豪族。因为天下战乱日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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