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安史之乱与胡人秩序
从太宗时期开始,大唐就重用番将。陈寅恪先生注意到,太宗所用 番将皆是部落酋长,番将统领的是其本部落;玄宗所用的番将则是寒族 胡人,番将统领的是诸不同部落。[63]这里面蕴含着巨大的区别。
太宗时代之所以起用番将,盖因在彼时府兵的战斗力已开始下降,
故而太宗一朝的东征西战开疆拓土,多赖番将及其部落之力。太宗兼具 汉人皇帝及草原英雄的特质于一身,与大多数重要的突厥首领建立了个 人联系,他极其熟谙草原上的政治逻辑,对其运用达出神入化之境;在 依循该一逻辑分化并击溃突厥帝国之后,又将突厥部落组织并入唐朝政 府机构之中,突厥首领成为大唐官员,突厥人是因为尊太宗为“天可 汗”而接受了这种官员身份,而非因为尊其为皇帝,当然,与中原式官 僚体系里面的官员并不是一回事。[64]太宗的这种草原视野,是以其与 鲜卑游牧军人常年打交道的战争经验为前提的。从唐高宗开始的皇帝,
都不具有这样一种战争经验,也不具有草原英雄的人格;并且大唐定都
长安,虽然有着遥制关东的考虑,但是毕竟远离农耕—游牧过渡地区,
从而无法再获得治理草原所需的知识。[65]所以,到了高宗朝后期,突 厥脱离大唐帝国的统治,再次形成独立帝国。
这就是玄宗朝任用番将的时代背景。他为了抗衡关陇军事贵族,又 为了免除身为部落酋长的番将形成独立王国,故而重用在中原了无根 基、在草原也身份不高的人,东北军镇的安禄山、西北军镇的哥舒翰等 人皆是因此而获得飞升的机会。关陇集团本融合胡汉文武为一体,多有 出将入相的本事,时任宰相李林甫为了阻止这种人对自己的位置构成威 胁,尝上奏玄宗曰:“文士为将怯当矢石,不如用寒族蕃人。蕃人善战 有勇,寒族即无党援。”[66]这刚好与玄宗的意图一拍即合。但是玄宗并 不知道,即便安禄山是寒族胡人,也不意味着会有与中原寒族同样的政 治逻辑,草原上的秩序另有一种逻辑。玄宗试图用西北军镇制衡东北军 镇,但对军镇内部的政治逻辑却又没有感觉,于是在事实上便只能将安 危系于将领个人忠诚与否之上,这是很危险的。玄宗丧失了草原视野
[67],终致大祸。
这种视野的丧失,意味着大唐虽建立起兼容中原—草原的世界帝 国,却并未获得相应的精神自觉。因此,世界帝国在精神层面的坍塌是 全方位的,不仅仅是在纯理想方面,同样也在帝国视野方面,吊诡的 是,帝王的野心进一步加速了精神的坍塌。五胡乱华之际,东亚帝国在 精神上仍拥有普遍性,它虽衰弱,但犹能蓄力;而此刻,一种精神上的 自我超越已经成为真正的生死攸关之事。
差不多与安史之乱同时代的,还有同样由中亚伊朗系人群为主发动 的伊斯兰革命,革命推翻了此前横扫中东北非的阿拉伯帝国倭马亚王 朝,建立恢宏伟大的阿巴斯王朝,将波斯帝国的文化与阿拉伯的信仰融 为一体,形成精神超越,开创了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文明。[68]再及远 方,伟大的查理曼大帝吸收由西班牙的伊斯兰王朝传来的文化,开启了 加洛林文艺复兴,构成西欧中世纪精神史上耀眼的一道闪电。大唐、阿
拉伯、查理曼东西几大世界帝国的建立,煌煌武功反倒各自唤起了普遍 的精神革命。8世纪到9世纪,人类各大文明区的精神现象学进程迈出了 同样的一步。
安史之乱并不仅仅是一场险些颠覆大唐的叛乱而已,它牵动了整个 东亚乃至内亚的历史进程,其后续影响不仅深刻地改变了中原史,也同 样深刻地改变了草原史与西域史乃至雪域史,改变了这些地方的精神世 界,它是内亚地区历史联动性的一个典型体现。
在差不多从6世纪到9世纪期间,从小亚细亚以东经中亚到塞北草原 的内亚地区,是崛起于蒙古高原的突厥游牧者与来自中亚的东伊朗系粟 特商人所主宰的世界,前者建立起连接东西方的草原帝国(此时的西方 主要是指拜占庭帝国),后者则在草原通道上主宰着各种贸易过程。突 厥人很依赖粟特人的商业能力,以便为自己获取贸易品、管理战争后勤 物资的调剂等;因此突厥人会保护粟特商人,并且会将其作为政治及商 业顾问。所谓的丝绸之路商道,出了中原便进入突厥人控制的地区,其 上主要的贸易贩运工作都是由粟特人完成的。[69]大唐的兴起也在相当 程度上借助了内亚的力量,唐太祖曾经向突厥帝国称臣,以换取军事支 持来进军关中;而粟特人活跃的商业活动,则降低了大唐军队在西域驻 防的高昂成本。
陈寅恪先生注意到,在“武后、玄宗朝代,在东汉、魏晋、北朝时 代作为中原文化最高之地的河朔地区,即已开始了其胡化进程”[70]。这 里所谓的胡化,重要的内容之一就是指粟特人在这个地方的汇聚。陈寅 恪先生认为这是由于东突厥在高宗朝复兴,使得粟特人来到河朔地区。
但我们还可以进一步推想,粟特人之所以会汇聚在这个地区,正是因为 这里是草原-中原-东北的交界处,这种跨生态区的交界处是最重要的 贸易汇聚之地,作为中世纪最伟大的商人群体,粟特人自然会汇聚过 来。而安禄山本人也是这种汇聚性的一个产物,其父是粟特人,其母是 突厥人,其一人的血统就跨越了北方草原与西域。
玄宗用安禄山,以其出身寒族,无法像部落酋长一样形成独立于朝 廷的力量,令其统帅多个胡人部落。但是安禄山可借助朝廷所任命的节 度使职位,获取正当性,又依照草原传统,将其统领的某些契丹、同 罗、奚人部落约八千人收为养子,号“曳落河”(壮士之意),以为亲 兵,进而整合起余众胡人。这些做法,都在已经丧失草原视野的玄宗的 政治想象之外了。彼时唐朝内地的府兵早已衰落不堪,故而安禄山一 起,玄宗唯有借助西北军镇的力量对抗之,再失利后便只好弃长安而 走。最终安史之乱的平定,相当于是朔方的胡人击败了河朔的胡人,这 也意味着,从此以后,唐朝的命运不由自己做主,而由内亚的游牧者秩 序做主了。内亚游牧者与中原农耕者的历史互构关系,在此之前便已是 一条重要的历史线索,在此之后始逐渐获得精神自觉,进而发展为游牧 者与农耕者共享的一种历史记忆。
2. 回纥之变
757年,眼见哥舒翰的失利,唐朝被迫转向已在蒙古高原上取代了 突厥汗国的回纥汗国[71]借兵,回纥军队在牟羽可汗的指挥下收复了东 都洛阳。此时由粟特人带来的摩尼教正遭受大唐的打压,几个摩尼高僧 便主动追随牟羽可汗去到漠北,没有多久,摩尼教就成为整个回纥帝国 的国教。这对粟特人与回纥人来说是各取所需,回纥人通过具有宏大宇 宙论的摩尼教而确立起相对于中原的精神主体性,[72]粟特人则通过对 回纥人的皈化,而使后者变成自己坚定的支持者。再后来的草原霸主,
虽然不再信奉摩尼教,却在佛教(明代中晚期以后又落实为藏传佛教)
当中找到了主体性的根基,也是类似的一种历史逻辑。[73]而正是由于 以西域作为通道传来的这些宗教不似儒学一样有地理依赖性,才能够形 成这样一个结果。
两种(甚至更多的)精神主体性,在统一帝国内部共存,这样一种 现象从大辽开始、在元清两代获得完整呈现,其必须有超越于诸种精神 要素之上的信念,以为帝国的统一精神要素;正是在这个过程中,开始
了一种寻找新的正统性叙事,构建统一的、具有超越性面向的历史记 忆,以作为凝聚帝国之精神要素的运动。元明清三个朝代对于宋辽金史 如何编纂的争论,实际上就是对这样一个正统性叙事的寻找过程。[74]
这样一种历史编纂问题,本质上来说就是帝国的自我定位问题——帝国 究竟是中原本位或北族本位的,抑或它应该是超越于诸构成要素之上的 普遍帝国?伴随着答案向后者的逐渐偏移,“大一统”的意涵、儒家文化 与政治的关系等等,也在逐渐发生变化,于是才有我们在今天所看到的 庞大中国。帝国的自我定位这样一种问题在以前的朝代中也曾经存在 过,但以如此尖锐深刻的方式获得呈现,其最初的动因实可追溯至安史 之乱后的各种变乱,尤其是这段历史对草原方面的精神自主性的深刻影 响。
安史之乱后的唐朝又遭藩镇割据,国道中落,几欲覆亡,回纥/回 鹘汗国成了大唐的保护者,在藩镇对大唐构成威胁的时候还会出兵助 阵,目的是维持一个可供不断榨取保护费的对象。粟特人遂帮助回鹘汗 国出谋划策,如何从大唐更有效率地榨取保护费;回鹘汗国投桃报李,
要求大唐在多个重要城市修建摩尼教寺院“大云光明寺”,帮助摩尼教再 逆袭回大唐。回鹘汗国又从粟特人那里借来了字母,发明了回鹘文字以 取代不敷使用的古突厥字母(直到今天,蒙文、满文应用的还是这种源 自粟特文的字母),回鹘汗国走上了一条迅速文明化的道路。[75]它从 大唐榨取了大量的财富,需要找到地方存放,于是回鹘成为蒙古高原上
要求大唐在多个重要城市修建摩尼教寺院“大云光明寺”,帮助摩尼教再 逆袭回大唐。回鹘汗国又从粟特人那里借来了字母,发明了回鹘文字以 取代不敷使用的古突厥字母(直到今天,蒙文、满文应用的还是这种源 自粟特文的字母),回鹘汗国走上了一条迅速文明化的道路。[75]它从 大唐榨取了大量的财富,需要找到地方存放,于是回鹘成为蒙古高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