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案》系列故事中的女性角色,與傳統公案小說對女性角色意識或是身 分上的貶抑,都有相當大的落差,這部分的變化,自然與作者高羅佩歐美人士的 出身有關,但高羅佩終身致力於外交工作與漢學研究,並非以宣揚女性主義為 志,在其小說創作中亦並非以女性意識或女性角色作為故事主軸,而是在相當程 度上,相較於傳統公案小說,給予女性角色更多的意識上或肢體語言的描述,讓 讀者能夠感受女性角色的心理變化,讓讀者藉由閱讀人物寓意時潛移默化,傳達 高羅佩欲表達的寫作意識,相較傳統公案小說而言,明顯可以發現高羅佩是相當 重視女性的主體意識。
從《狄公案》對於女性角色形象刻畫上的論析,其寓意觀念與華人對於女性 時的傳統觀念相較,有著明顯落差,這樣的落差所透露的寫作意識,從「女性主 義」的興起便可以知曉高羅佩對女性角色之於小說寫作上的影響。
人類歷史上女性意識的抬頭,在十九、二十世紀的歐美,興起了滔天巨浪,
從「女權運動」的社會發展形成「女權主義」再到「女性主義」,「女性主義」迅 速發展成為文學、藝術、各領域的創作與批評理論相當重要的一環。在人類的歷
123
史上,不分地區、種族與階級,女性都是處於一種附屬地位,從十五世紀開始,
西方漸漸出現專門討論婦女權利與價值的文章,但真正具有社會運動的雛形,是 直到美國獨立戰爭與法國大革命,十八世紀後期的兩大革命時,動搖了男權中心 的根基,使女性看到希望,在「自由」、「平等」、「博愛」的鼓舞下,女性決心爭 取自身權益,於是婦女運動有了明確的抗爭對象與目的。
十九世紀是西方女性解放運動自覺的世紀,也是女權主義興起之時,女性團 結爭取女性應有的人權成為歐美社會的普遍共識,二十世紀初隨著女性權益的逐 漸落實,建構了現今強調男女平等的社會,雖然婦運至今日只有兩百多年的歷 史,但女性對男權中心進行了百年來長遠的抗爭,隨之發展的大量理論,逐步建 構了女性主義的立論基石,帶給世人的啟發與思辯,對長期以男權為中心的人類 社會帶來重要的影響與震撼。
女權抗爭的歷史,其實在世界各地的文學都有線索紀錄,可追尋至五世紀時 的希臘雅典文學、中國唐代詩文、十四十五世紀法國文學、十六世紀荷蘭文學……
等等,都有出現抗爭男權社會的女主角,而在中古世紀仍屬封建社會的歐洲,以 男權為中心的人類社會型態相對嚴重,女性純粹是男性或男性家族的財產和工 具,世俗主張對女性嚴加管教,較為聰明或主張自我意識的女性甚至被冠上女巫 的標誌,而古代的中國也強調「女子無才便是德」,更有所謂的三從四德之說,
在父權體制長期的宰制下,女性向來被視為男性的私有財產,不能展現聰明才 智,不被當成完整的個體,只能是附著於男性的裝飾。32
但文藝復興後,各種百花齊放的思想發展下,慢慢地越來越多男性開始接 受,男女都可以學習知識,開啟了男女相互理解的契機,於是貴族女性開始受到 良好教育、中產階級的女性可以進行商業、管理,即使仍在男性的監管之下,而 真正女性意識的覺醒,在十九二十世紀、婦女運動跟隨著社會科學的發展、奴隸 制度的解放、馬克思主義對資本主義的批鬥,種種興新的學說、觀念,不斷衝擊 人類的進步,婦女也隨著時代潮流,從男性社會的手中,爭取選舉、財產、教育、
工作、子女撫養等等各種應有的平等權利,美國與英國在法律上廢除女性歧視法 案,教育上哈佛、牛津、劍橋等大學成立女子學院,一、二次的世界大戰歐美婦 女支撐了經濟蕭條下大量的勞動力,付出極大貢獻,英美也在1918、1920 批准 女性選舉法案,女性思想不斷的進步,自由戀愛、性解放、服飾成為時尚風潮,
隨著近代歐美殖民、資訊交流、科技進步,女權意識抬頭在世界各地發酵結果、
開枝散葉,共同逐步走向現代男女平權的社會。
事實上,當大多數女性尚在貧窮困厄中混沌度日的時候,對女性困境的警醒 已開始由少數具洞察力的男性發出警訊,又或是受到男性自由主義思想啟迪的女 性,英國的十八世紀作家及哲人瑪莉‧沃爾史東考夫特(Mary Wollstonecraft),
在1792 年發表了《女權的辯護》,1861 年英國著名的哲學家及經濟學家約翰‧
史都特‧密爾(John Stuart Mill),與哲學家妻子哈利亞特‧泰勒(Harriet Taylor),
共同完成了《論婦女的附屬地位》一文,是婦運歷史中女性意識覺醒的先驅。瑪
32 參見朱剛:《二十世紀西方文藝文化批評理論》(臺北:揚智文化,2002 年),頁 174-176。
124
莉在其文章之中,對盧梭的見解提出了諸多批評,因為盧梭認為女人永遠不能自 認為獨立,而且理當被恐懼、害怕、膽小所控制,並須成為男性的良伴,瑪莉認 為這種如此大男人主義式的想法實在不可理喻,女人也應該被視為具有理性能力 的生命體,而非依賴他人的附屬品,女性也有權力發展心智上的涵養、接受崇高 的教育訓練,藉由自覺意識來拓展價值和尊嚴,並學習勇敢地接受生命的挑戰,
而非一味地滿足生存本能的需求。33密爾與他的妻子泰勒則認為,十八世紀女性 在婚姻中的地位如同賣淫女子,婚姻制度使得女人變成了合法的奴隸,反對女性 臣屬於男性的社會機制,反對內化女性成為社會所期待的女性角色理論,讓女性 甘於自我貶抑進而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所謂的愛情裡面包藏著吃人禮教與輿論的 禍心,並由層層規訓系統制約女性任何突出的發展,受教育的女性反而更弱化了 自己作為人類主體的存在,成為無能無聲的客體,因此米爾主張解放女性的話語 權,讓女性自己出來說話、競爭、學習,依自己的方式成長,才能獲得真正的自 由。34
隨著女權意識的抬頭,支撐女權運動的主義理論也跟著建構,在1880 年法 國創立了第一個爭取婦女參政權的社團,率先提出了「女性主義」這個詞彙,當 時的法國婦女團體或刊物雖然經常引用它,但溫和派的婦女平權倡導者卻一直和 它保持距離,直到二十世紀初,這個詞彙才被爭取婦女選舉權的運動者所接受。
一般來說理論界通常將女性主義理論分為英美理論與法國理論,當代英美女 性主義理論之中,當屬英國的吳爾芙(Virginia Woolf)及美國的米列(Kate Millett),他們都被西方尊為當代女性主義的「母親」35,吳爾芙其著名作品《自 己的屋子》的一篇文章〈莎士比亞的妹妹〉,以空想人物莎士比亞的妹妹才華洋 溢卻命運多舛的情節,為了逃婚而移居到倫敦,卻因為無人賞識而自行了斷生 命,指出女性在心智上和男性平等,但在男權的壓迫下無法培養、發揮自己才能 的無奈,此文可以說是吳爾芙以女性主義所做出的抗議;36米列則1970 年發表
《性政治》,是婦運時期的重要著作,重新詮釋性別政治的意義,使人們得以從 權力的角度思考私人生活和親密關係,從文學到社會思潮直到西方文化的各個面 向,將性別問題與政治鬥爭聯繫,突破了當時的批判模式。37
和英美女性主義相較,法國女性主義的思辨性更強了一些,關注的是如何打 破男性話語權,就連「理論」一詞都認為充滿了男性色彩而小心保持距離,對「婦 女」一詞亦有不同理解:英美女性批評注重的是一個個活生生的女性,如困難、
痛苦、實際經歷;而法國女性批評研究的不是社會上的女人,而是女人在「寫作 效果」裡的反映,即反映的女性觀。38
33 參見顧燕翎、鄭至慧主編:《女性主義經典:十八世紀歐洲啟蒙,二十世紀本土反思》(臺北:
女書文化,1999 年),頁 3-8。
34 同註 33,頁 9-14。
35 參見朱剛:《二十世紀西方文藝文化批評理論》(臺北:揚智文化,2002 年),頁 181-182。
36 同註 33,頁 15-19。
37 同註 33,頁 76-86。
38 同註 35,頁 186。
125
法國女性主義的活躍人物西蘇(Hélène Cixous),其著作在 60~80 年代引入 美國學術界後影響至今,因著重人事物本質的傾向,而被標籤為本質論者,專注 在尋找女性獨有的性特徵,以此區別男性,在增強女性自我意識與自尊自信之 際,也固置了性別角色的分化。西蘇極具影響力的著作《美杜莎的笑聲》,承認 追求女性的本質會陷入男性形而上的二元對立,但強調當今女性有必要知道自己 的特徵,並利用這個特徵反擊男性的壓迫,並重新定義性別的差異,以區別單純 的二元對立,強調女性相對於男性在本體、本質其意義上的差異,從女性生理、
思維、表達等為例,說明女性性快感的他者性、包容性、政治性,並非簡單的否 定男性。而是男性他者的擴展、延伸,以打破封閉的男性主權結構。39
波娃(Simone de Beauvoir)是法國婦女運動者、作家及存在主義理論家,其 著作《第二性》深入探討女性被男性社會貶抑為「他者」的處境對女人命運的深 遠影響,進而挑戰所有本質論的女性主義,啟迪了1960 年代以來的全球婦運,
提出「女性主義」指的是獨立於階級鬥爭之外,專門為女性問題奮鬥,力求改變 婦女處境的主義,女性在傳統社會上,會受到保守的男性及女性,共同對女性先 天生理上的限制,而加以剝削女性勞力及限制女性的發展,波娃便是強調此事態 的嚴重性,應主動抵抗奮鬥、自我覺醒,成為自由自主的個體,而非男性的附傭,
提出「女性主義」指的是獨立於階級鬥爭之外,專門為女性問題奮鬥,力求改變 婦女處境的主義,女性在傳統社會上,會受到保守的男性及女性,共同對女性先 天生理上的限制,而加以剝削女性勞力及限制女性的發展,波娃便是強調此事態 的嚴重性,應主動抵抗奮鬥、自我覺醒,成為自由自主的個體,而非男性的附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