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性位居主權與發號施令的地位,在歷經長久歷史的中國文化,其社會與家 庭的構成與表現,對多數華人而言已是無庸置疑,而女性在這樣的歷史環境裡,
長期處於附屬與服從於男性的陪襯,相對是尋常不過,就連現代化女權提升的社 會中,這樣的關係與地位,仍是屢見不鮮,也因此傳統文學呈現女性的定位與視 野時也多屈從於男性,尤其要看這些女性是否符合社會倫理普遍要求的三從四 德。
而以道德教化為旨規的傳統公案小說,婦女第一被要求守婦德,否則便要受 作者嚴厲譴責,同時大力讚揚,使之成為仿效的楷模,因此少有作品關心女性性 格形成的外部環境因素,少有著力探詢女性心路歷程形成的原因,多是關心女子 的「貞」或「奸」的行為所造成的社會效應以及教育效果。8
一般婦女所謂之三從四德:未嫁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及婦德、婦言、
婦容、婦功,高羅佩在中國外交生涯中,接觸並研究不少明清時期的小說,對傳 統女性形象自然了解,加上西方女性主義文化的抬頭,強調女性自我意識為主 體,其女性人物在作品中的表現,便賦予中西合璧的精神特質,在性格特徵、行 為方面也顯現了多元和複雜的因素。
中國傳統公案小說之男性人物,當然以清官為人物整體核心,而清官及主要 情節人物以外的相關人物,則相對模糊和平面化,充其量多是用於烘托清官的高 風亮節和英明神武,若是女性角色,在公案小說中的作用主要在於其功能性,通 常其角色安排不是受害者就是兇手,透過與世俗法理和禮教綱常在情節中的強調 規範與強烈對比,教育婦女嚴守婦道,而現代偵探小說強調偵探重視鬥智的敏銳
8 參見張萍:《高羅佩:溝通中西文化的使者》(北京:中華書局,2010 年),頁 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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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冷靜,女性角色對偵探而言,感情的波動與宣洩反易成為主角破案時的阻礙,
因此即使西方道德觀念對女性主體意識的尊重,偵探小說對女性角色的安排亦不 出為委託人、受害者與兇手等。
高羅佩意識到公案小說對女性人物描寫缺乏人文關懷、情感空白,而偵探小 說亦是,若循此敘寫將使得主角趨於單調尋常,因此高氏力圖於狄仁傑的英明特 質的敘寫中加入感情元素,寫「智」的同時亦寫「情」,為狄公的身邊安排了三 位夫人與之互動,從中呈現狄公面對與處理家庭時人性化的一面,而這三位夫人 的敘寫並與狄公互動的同時,則表現出傳統婦德與女性主體意識的兼容並蓄。
狄公的夫人們在《狄公案》中並非系列故事中都會出現的人物,但出現時又 很難不去注意狄公與夫人們的互動,出場時多是作為故事開展的引子,以及在劇 情中段出場與狄公互動,緩解狄公辦案時的緊張情緒,藉私密關係給予狄公喘息 作用的個人空間,讓狄公與讀者共同調整情節進展的步伐。《朝雲觀奇案》狄公 從京城趕回漢源縣城時,途經深山野嶺,與隨從及夫人們因風雨而受困山中,於 是一同借宿山中道觀卻碰上道觀中的玄奇命案;《御珠奇案》狄公與夫人們在端 午時節,於浦陽縣內的運河欣賞龍舟競賽還相互打賭,等候賽事前還一同戲玩著 麻將牌局,但卻發生龍舟槌鼓手暴斃的命案並牽連出地方仕紳們的糾葛;《紫雲 寺奇案》狄公為替大夫人祝壽,而購置香檀木盒古董玉為贈禮,卻因馬榮的好奇 把玩發現盒內求救的紙條,進而追尋偵破蘭坊縣內紫雲寺的玄奇案件。基本上敘 寫與著墨較深的是大夫人與三夫人,大夫人對狄公的應對與定位屬於關心與打紮 家庭大小事項,主以關心夫君身體與緩和其操煩之事,二夫人則是於對話間插 話,使一家人的感情畫面更為豐富,三夫人則個性俏皮,有著聰敏反應,大夫人 與二夫人給予狄公對家庭感情的寬慰,三夫人則是讓狄公於家庭感情有著活水流 動,這樣的家庭功能,使得「狄公一直將家庭之和睦看得慎重,每每公務纏身抑 或懸案難解之際,一念及此,便會暖意周生,大獲慰藉。」9
高羅佩所敘寫,狄公對夫人及女性的尊重,有著自己的一套準則:
這使得狄公於感情 有著人性化的一面,讓其形象並非總是呈現對案情關注的死板偵探與對縣務國事 秉公第一的判官。
平時在家裏,每一位夫人都有自己單獨的臥室,他或者隨便到哪個夫人房 裡過夜,或者喚一位夫人到自己的臥室中來。他在生活中堅守著儒家的倫 理道德觀,認為這是唯一的合適安排。他也知道,不少丈夫和他所有的妻 子一起睡在一間臥室裏,但狄公認為這是一種壞習慣,那會貶低婦女的自 尊心,並不會帶來和諧美滿的家庭生活。10
這裡狄公所堅持的儒家道德觀,不如說是高羅佩認為儒家強調倫理秩序所衍伸的
9 參見高羅佩(R.H. Van Gulik)著,申霞、姜逸青譯:《狄公案 5‧銅鐘奇案》(臺北:臉譜出版 社,2001 年),頁 215。
10 參見高羅佩(R.H. Van Gulik)著,印永清譯:《狄公案 4‧朝雲觀奇案》(臺北:臉譜出版社,
2001 年),頁 37-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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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為,讓禮法與秩序在家庭中體現,以此連結狄公對女性個體與生活空間的尊 重,也因此夫人們完全尊重狄公對家庭事務的安排,鮮有對狄公表示反對的意 見,反而會相助與討論,提供狄公更好的處理方式,尤其家務方面狄公對大夫人 甚為倚重,無論是子女教育、支出開銷或家僕安排等,狄公皆讓大夫人掌管發落。
不過遵循女性主體意識的西方道德觀念,當家庭的誤會出現時,在小說中便 呈現出大夫人與狄公互動時的衝突,在《銅鐘奇案》裡,狄公為破浦陽縣內晉慈 寺淫僧違法勾當,讓協助破案的杏兒與藍玉二名妓女安排收留於家中,但事先並 未與夫人們溝通,家中忽然出現丈夫安排的二名陌生女子,大夫人基於女子三從 四德的準則,仍舊默默張羅安置,當狄公回府邸關心此事時,其言詞與應對便表 現出內心相當的衝突感:
「老爺,相夫教子職責所在。」大夫人言詞冷淡,「為了瞧瞧她們那兒是 否還短少什麼,我親自去了那院子。目下已安排了翠菊及秋菊兩丫鬟服侍 她們。……只是我去過那院子後,心下但覺奇怪,老爺您若想納小,也該 同我們妻妾幾個商議才是,所選之人是否合適,我們也能幫襯老爺裁度裁 度。老爺屈尊一問,難道不該?」11
狄公對大夫人的冷言冷語,雖不悅但能理解夫人之反應,但此事尷尬且狄公家規 是公務、家庭不相干涉,故不便解釋過多,表明與夫人見解相同但仍希望夫人對 二名女子的照看與教導,使市井妓女之氣質轉化為尋常宅府閨秀。此處情節的描 寫,對大夫人在依循傳統從夫抉擇之婦德與丈夫未尊重其個體意識之不悅,其衝 突感躍然於紙上,刻劃清晰,高羅佩將大夫人之不悅緣由,並非單純女子吃醋,
當狄公不悅回應夫人不贊成其選擇時,大夫人進一步說到:
老爺此言差矣,我怎敢如此冒昧妄論老爺喜好。我只關心全家上下的和睦 。我豈能不注意到,那兩位新到的姑娘與家中其他女子不同,她們的教養 與品味與狄家並不相稱,如此一來,只恐家中長久維繫的和諧愉悅氣氛為 不保。12
高羅佩對大夫人的描寫,是以識大體的出發點與為家庭和睦而做的考量與爭論,
表現在與丈夫的據理力爭中的,而並非一般傳統婦女只知遵從夫君,又或不順自 身之意時亂發醋勁脾氣之人,在傳統婦女溫柔賢淑的外顯形象之下,有著自身思 考與良好美德的優秀女性。
而不同於大夫人對家務的掌管與地位形象的考量,高羅佩對三夫人的刻畫更 強化了人物個性,例如《紫雲寺奇案》吳員外愛女小玉失蹤,員外懷疑續絃周氏
11 參見高羅佩(R.H. Van Gulik)著,申霞、姜逸青譯:《狄公案 5‧銅鐘奇案》(臺北:臉譜出版 社,2001 年),頁 212-213。
12 同註 11,頁 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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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走,而周氏為撇清自身關係而來到狄府求見最小的夫人,希望藉由狄公枕邊之 人對其美言,而狄公亦想知其請託內容究竟為何,可能是破案的重要關鍵,正苦 於無從直接得知之時,大夫人就建議讓三夫人在自己的閨房接待,狄公則躲於屏 風之後,三夫人則進一步提出,可讓狄公躲在其房內的臥室與起居室之間的月洞 門紗帘之後,此處高羅佩更刻畫了三夫人的細膩貼心與俏皮的個性:
三夫人看狄公如此心急,不覺微笑了。他接著說:「要是官人不在意,我 就領官人從後門到我那裏去,好避開丫鬟們的耳目。否則她們一不留神,
會對吳夫人說你同我在一起的。」13
大夫人跟狄公都誇讚三夫人的機敏,更叮囑他應注意小心,三夫人反倒說「這樣 的事情,讓人心跳!」興奮之情不言可喻,但三夫人並不因此失態,反倒溫柔聰 慧且不負所託,表現得宜,在周氏面前遵循傳統婦德,當周氏探詢狄公對小玉失 蹤之案的處理情況,要求三夫人替其在狄公面前傳聲之時,三夫人總是不輕易答 應,並明言狄公要求家人不得過問衙政的訓示,謹守家規分寸,在周氏離開之後,
高羅佩敘寫三夫人心態的轉變:
「這樣的事太沒意思了。」她用幾乎聽不見的低聲對狄公說。狄公憐愛地 把她拉到身邊,握緊了那一雙柔軟白嫩的小手。14
狄公在帘後一清二楚,明白三夫人受此尷尬壓力的煎熬與委屈,透過無聲的動
狄公在帘後一清二楚,明白三夫人受此尷尬壓力的煎熬與委屈,透過無聲的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