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羅佩所著之《狄公案》（《Judge Dee Mysteries》），其原型是清代佚名共六 十四回的章回公案小說《武則天四大奇案》，又名《狄公案》、《狄梁公全傳》，《狄 公案》此名較為常見，與《包公案》（包拯）、《海公案》（海瑞）、《施公案》（施 世綸）並列中國四大公案小說62
黃岩伯的研究，將公案小說作了一番定義，並歸類了三大類型：
，故事背景為武則天專政之時，恰可一分為二，
前三十回以狄仁傑擔任昌平縣縣令時所辦理的數件奇案為始，後半部分則是狄仁 傑受貴人薦舉，入朝為相後，整肅朝廷、剷除寵臣等，力抗宮廷惡鬥之事，至力 保中宗還政李氏為終，與狄仁傑生平史實大致相符，但前三十回之經歷，實為民 間訛傳之斷案野史的再創作，也正是高羅佩作為推廣中國自身推理題材的重要內 容，這些內容的轉譯過程中，造就了《狄公案》推理系列巨作的靈感始源。
公案小說是中國古代小說的一種題材分類；它是并列描寫或側重描寫作案 、斷案的小說。就是說，并列描寫作案與斷案的；側重描寫作案，而斷案 只是一個結尾的；側重描寫斷案，作案的案情自然夾帶於其中的；這三種 大的類型，全是公案小說。63
公案小說是中國小說類體的其中一種，主要描寫封建社會中所發生的冤獄、訴訟 等案件，在案件上官府與民間相互往來的處理過程，而這些故事中又多為頌揚清 官為民請命、伸冤破案之政績。「清代的公案小說大多是章回體的中、長篇公案，
同時多以某公案為書名，書中也只陳述某一位官員的辦案故事。」64
61 〈梁公九諫〉雖歸於宋元平話的集刊之中，但內中記載了梁公狄仁傑之廟碑碑文以為事跡考 證，而序文中提及世有梁公九諫詞非載於正史僅有傳述，但傳述既久且舊本多謬或互有同異，故 重新考訂其訛所作，內容記述狄仁傑為護正統向武則天九次疏諫之事，動之以情說之以理，從民 心、國本、解夢、天象、元號、母子、祭祀等多方闡述分析、比較，不可立武三思為太子，須立 盧陵王為皇儲，武則天甚至以炸油酷刑相逼，狄仁傑依舊不動其心志，最終感動武則天改變心意，
讓李氏政權延續。參見楊家駱編：〈梁公九諫〉，《宋元平話四種》（臺北：世界書局，1965 年），
頁1-36。
，清代《狄 公案》的敘寫，整體而言，並非全然符合公案小說的體系，前三十回的內容確能 界定為公案小說，然而後半的主軸，卻已非公案小說所欲昌明教化之原意，而在 國家正統與朝綱紀律的國本議題，後半部分不如暫歸歷史小說較為妥切，這也就
62 目前中國四大公案小說為哪四大，未有明確定論，有《彭公案》（彭鵬）並列而無《狄公案》，
也有以《包公案》故事原型《七俠五義》、《小五義》及《彭公案》、《施公案》四部並列等說法。
63 參見黃岩伯：《中國公案小說史》（瀋陽：遼寧人民出版社，1991 年），頁 18。
64 參見王琰玲：《明清公案小說研究》（新北市：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08 年），頁 6。
34
是高羅佩為何不全本翻譯的原因，就張萍所譯之《武則天四大奇案》英文譯本的 高羅佩前言裡便提及：
第一部分結構緊湊，布局精巧；第二部分則相反，囉嗦冗長，情節較為笨 拙，刻畫人物也不好。還有，第一部分寫得有節制，第二部分有些部分則 充滿色情，例如關於武則天和懷義的關係的描述。65
高羅佩本意是透過中國古代神探的斷案故事，讓西方讀者認識以及浸淫在中國古 代文化的氛圍，而不是反被錯誤的中國形象所誤導，況且前後文風不符，來源可 議，整體僅知成書清代，可能是野史拼湊又或多人創作，亦可能內容參雜警世清 朝外族政權，非漢族正統的複雜政治意涵，或以武則天影射慈禧太后垂簾聽政，
以及醒俗官民相安的社會型態寓意，易觸怒當局政權，所以作者為自保而佚名，
又文風迴異；故此高羅佩考據後，認為前三十回故事自成一體，結尾亦是典型中 國小說的形式，以升官作結；而後三十四回內容、寓意都與其寫作動機不符而大 膽捨棄。
《武則天四大奇案》共計有四宗奇案，而前三十回主要描述狄仁傑前半生的 故事，著重在他擔任昌平縣令時所解決的三宗案子，以建立入朝為官所需之政績 要件上的資歷。第一回內文便點出成書的目的寓意，在於官清則民安、官正則國 立，狄仁傑為官循吏、匡正唐室之功無庸置疑，但正史記載，後人易知，卻信服 不足，故以流傳野史補正，以供警世醒俗，至於狄仁傑是否任昌平縣縣令之事，
史載並無，有待考究，但通過明經科舉後，曾任職判佐、法曹之職，是其法律執 行的實務根據，而後更有斷滯獄一萬七千人，無冤訴者之事蹟，由此依據作為公 案斷獄的創作出發點。
前半部分故事的情節推進模式，是採取三案並進，且獨立發展，背景和人物 不相干涉的方式，第一個偵破的案件，是絲綢商人徐光啟於客棧被害，客棧主人 孔萬德被地甲66
65 參見張萍：《高羅佩：溝通中西文化的使者》（北京：中華書局，2010 年），頁 55。
冤枉，真凶為絲綢同行邵禮懷，謀財害命，狄公使之認供結案；
第二個案件是李王氏新娘在新婚之夜離奇死去，華氏新郎方一干人等都遭到懷 疑，最後真相是房樑上窩了一條毒蛇，毒液正巧滴到茶杯裡，新娘飲茶而亡；第
66 宋代戶籍管理開始實施保甲制度，歷代沿用，10 戶為「甲」10 甲為「保」，各設地甲、地保 之職，相當於今日村里長，具軍警政共體之功用，唐代則是鄉 丶里丶保丶鄰的四級管理體系，地 甲一詞於唐代時空出現，可知書中故事為後世編撰。參見韋慶遠、柏樺著：《中國官制史》（上海：
東方出版中心，2006 年），頁 319-320。
35
三個案件是鐵釘案67
狄公在故事中的原型，其實是相當的多疑與主觀，對於任何陳訴者，無論是 伸冤者或被告者，都不因單方說詞而任意判定，但對於嫌犯而言，都是主觀認定，
以嫌犯的言行舉止及外表面相等等去推定，例如第三件鐵釘案，狄公剛見周氏之 時：
，畢順之妻周氏與門生徐德泰通姦，殺死丈夫，狄仁傑為破 此案，與民對賭，以自身未來仕途官運為注，開棺驗屍，卻仍找不到傷口和死亡 原因，周氏又抵死不認，眼看案子即將成為懸案，狄仁傑想出利用百姓迷信心理，
假扮閻王套供的方法，終破此案。
但見那個媳婦，年紀也在三十以內，雖是素裝打扮，無奈那一副淫眼，露 出光芒，實在令人魂魄消散……。狄公見了這樣的神情，已是猜著八分：
「這女子必不是個好人……。」68
就現代觀點而言，以人面相斷其心志，是過於武斷，而且缺乏尊重，某種程度上 也反應了古時官尊民卑的心態，也因此狄公先有了主觀意識後，還會積極尋求不 利嫌犯的證據。就現代司法而言，這無異於陷罪於民，而當辦案環節遲無進展時，
甚至求神託夢，入廟求籤，以籤解案，追破案要證，於現代辦案技巧缺乏科學根 據，就故事情節的編排來看，此種手法，明顯是倒果為因，但就寓意而言，是為 了彰顯天理昭彰，疏而不漏，神魔共判。
與狄仁傑一同在此部小說中大放異彩的，還有四名親隨，得力隨扈馬榮、喬 泰二人以及忠僕洪亮和身懷奇術的陶干，人物間的對話、鬥智、喜怒哀樂情緒等 等，隨著情節的推進，都使這部小說與狄仁傑史實之處相較更添生動，前半部份 除了貼近民間的實際生活實況，而後半部份狄仁傑也在四人的合力協助之下，破 朝政醜聞、平突厥亂事、迎中宗回朝，高潮起伏，大快人心。這四名親隨人物在 高羅佩的創作裡一併沿用，除了在故事情節上有更多的發揮，還有更多各自的故 事背景與人物個性著墨，以及專屬的情節安排，讓《狄公案》整體的故事情節相 較於原著《武則天四大奇案》，有更合乎現代讀者口味的人性觀點，及貼近現實 面的合理性。
67 中國歷代便有以鐵釘貫腦殺人的故事記載，統稱為「勘釘」公案。先秦時就有婦人喪夫哭而 不哀而得知殺夫的傳說，於晉朝時有筆記小說《太平廣記》記載婦人以釘殺夫的事件，再經唐傳 奇、宋平話、元雜劇的故事流變，至明清公案小說《龍圖公案》、《武則天四大奇案》中包公、狄 公困於此類犯案手法的著名故事情節，後更有由單釘演變為雙釘案外案的複雜戲曲。高羅佩為寫 作而考察翻譯了宋代刑事訴訟、斷案、仵作驗屍參閱時的著作《棠陰比事》，內有記載此類鐵釘 殺人手法，融合《武則天四大奇案》周氏以釘殺夫而啟發寫作《鐵釘奇案》的靈感。參見張慧蘭：
〈中國歷代「勘釘」故事之源流概述〉，《世新中文研究集刊》第四期（2008 年 6 月），頁 241 及 張萍：《高羅佩：溝通中西文化的使者》（北京：中華書局，2010 年），頁 49、87。
68 參見佚名：《狄公案》（臺北：臺灣古籍出版社，2005 年），頁 14。
36
71 參見林俊宏：《追尋舊中國：由 TheChineseMazeMurders 看翻譯的運作》（新北市：國立臺灣師 範大學碩士論文，2007 年），頁 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