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之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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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一步之遙

我知道僅一步之差

(I know that I'm only one step away) 就能美夢成真

(From turning around)

──Within Temptation［All I Need］

在直接問及「身為女性，在金屬樂環境中是否曾遇上任何困難」時，獲得 的答覆多是否定的──她們肯定金屬樂的價值，認為金屬樂無論在過去或現在，

毫無疑問都是十分陽剛的樂風，但這不妨礙女性身處其中，若發生性別的問題，

應當是因為那些不潔身自愛的「老鼠屎」──而每個人所定義的老鼠屎，即是 不同作風的其他女性樂迷。這樣的推斷，也導致她們除了在音樂與社會議題上，

其他的部分多採取保守的隱身策略，在問及她們自有的樂迷儀式、互動狀況時，

避而不談。

研究中可見的女性互動偏少，許多受訪者皆表示自己身邊沒有在聽金屬樂 的朋友，女性朋友自然也付之闕如。比較多的互動來自於網上，許多人的樂友 是從 Facebook 社團認識，像是「柳葉魔岩」是一個每天有不同金屬主題讓人 發表的社團，經營者是一個大陸女主播，許多喜歡金屬樂的女生在這個社團中，

除了定期發表意見、介紹音樂，生活也能夠彼此分享，「像是生日時，會有一排 人向你說生日快樂，喜歡音樂的同好能被用這樣的方式凝聚，是很有趣的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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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受訪者 L，2013/11/18），另外還有「黑死病」、「金屬狂琴」等社團，

也有大量的女生樂迷駐點，因此，許多板上出沒的人彼此都稍微聽聞對方的名 字，在我訪談時，都會好奇我已訪談過的人，有時會提出幾個名字，想知道這 些萍水相逢的樂友是否也協助此一研究。當然，也有彼此交惡的狀況。女性樂 迷與前述柔道教練等女性進入陽剛社群同樣面臨女性身分的認同問題，女性屢 屢有意組全女團，卻也往往透漏對女性身分的貶低。

樂迷的規範來自迷文化塑造的想像共同體，為使此一想像共同體不致崩解，

其中成員必須在日常勞動中保持鉅細靡遺的自律，透過將外界與自身的想像內 化為規律，以區辨、論述正統（李明璁、林穎孟，2013），女性在金屬樂中的 地位，可說是由無中生有，為鞏固此一脆弱而易消失的想像共同體，樂迷因此 更加強調自己身為樂迷的正統性，通過文化中的入教儀式、配戴所屬文化的符 號，以獲得群體的認同，以女性金屬樂迷而言，身穿團服、留長髮，並依照不 同樂風再行紋身、擴耳、搭配皮外套或牛仔外套，以至抽象的粗獷言談等等，

皆是讓自己在文化中取得一席地的對應戰術(tactics)，但女性樂迷配戴了符號以 後，在體型、力氣等生理條件，以及過去所受教育與價值觀的心理條件上，無 論進入、維持其間地位，或者單純鞏固自己喜歡一種音樂的權力，都有著一道 更高的藩籬，她們或是逐漸被原生的陽剛群體同化，抹去自身特質成為群體的 一部分，或是為了捍衛心中的想像共同體而抗拒各式正統的符號，卻因此失去 展演自身所處文化的手法，何謂「正統」是她們必須一次又一次親身詮釋並實 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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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護脆弱的想像共同體，經常需要激烈、強硬的手段，因此，她們為了有 機會成為圈內人，反倒經常嚴重排斥理應為自己人的其他女性樂迷，或嚴厲抨 擊與自己作風不同者，透過否定其他人的樂迷表現方式，以確立自己身分，或 將自己塑造成金屬樂資料庫，以對金屬的知識掌握度與樂器技術力求勝過他人。

金屬樂強調的「力量」在女性樂迷的環境中，轉化為知識的力量，她們崇拜那 些領導她們入門與向前的資深樂迷，以聽的音樂多寡打造出階級，地位最高的 人，多半英文流暢，獲取資訊快速，甚至與國內外各樂團、樂手熟識，工作也 與金屬樂相關，在網路與表演場合都有一定知名度。訪談過程中，這幾個名字 不斷被提起，大部分的人都認識她們、與她們講過一兩句話、或者聽過名字，

而不清楚她們的人，會接收他人訝異的眼光，即使兩人都未與此人熟識。

認識不等同相熟，台灣的金屬樂圈子來來去去都是同一批熟面孔，偶爾因 為表演者的身分與票價而帶來群眾變化，像是台上樂手若有在音樂教室教課，

舞台下的高中生比例會大幅增加，高票價的知名樂團演出，可在前排看見較為 年長的樂迷，但因為場次有限，而聽音樂也如同一種功課，大部分的金屬樂迷 只要手頭寬綽、時間許可、表演團又經眾人大力推崇，即使不是自己最喜歡的 樂風，也常會購票看表演。金屬演場會的場次少、場地通常不大，參與的人也 不多，比起流行樂動輒秒殺，金屬樂團的票通常到了開始前幾天都還買得到票，

表演當天才買票也來得及，只要多參加了幾場，現場的面孔就大多看過了，有 受訪者分享了她開始聽金屬以後，第一次參加在 live house 舉辦的演唱會，中 場時，就遇到了旁人向她搭話，問她過去是否來過，因為他以前沒有看過她。

這當然可能是搭訕的一部分，但對方的確點出了她是個生面孔，而後有人會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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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去與其他人認識問好，其他人會將後加入的樂迷視作妹妹照顧，分享她們的 站位，指點表演者在現場表演的 bonus 會有什麼，讓新來者順利完成舞台下樂 迷的表演，但是正如前述狀況，在結識的過程，也可能無形中選了邊站。對音 樂與樂迷儀式抱持不同觀點的女性樂迷會形成不同團體，一群人偏向獨立於其 他樂迷之外，自成一小群人，用自己的方式聆聽音樂；也有人強調聽現場就是 應該要嗨，大量與人互動，無論帶著特別女性化、中性、或男性化的特質，尋 求肯定，而兩者不一定在檯面上或檯面下地彼此否定，少數人是在各式事件中 聽過很多人的名字，但選擇當獨行俠，獨來獨往，但「知道」不少面孔。

無論以什麼姿態處於金屬樂文化中，圈中主流的男性，是她們比較的對象，

以女性化姿態進入的女性，會用男性沒有的女性特質來比較兩者優劣，主動尋 找適合自己的位置，善用撒嬌、示弱等方式軟化環境，另外，像是天冷演出時，

男性樂手穿著長袖表演，而歌德女主唱卻穿上露肩露背的無袖禮服演出，為的 是敬業，也為了她是被觀賞的對象。台下的樂迷亦同，男性身穿踢恤牛仔褲，

而女性會深刻意識到「打扮」的重要性，強調自身女性特質的樂迷便以身材優 勢換取男性樂手、樂迷的注意，以獲取文化的進場券。以某一次抽到後台見面 會為例，主辦方的公關是一個身材姣好、打扮火辣的小女生，與她連絡時，她 說「他們［團員］肯定愛死你了，像你這種正妹，你知道我說什麼。」而在幫 忙拍照時，她也不斷與團員笑鬧，說「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那個眼神是什麼，

笑成那個樣子一定還有其他的意思！」對她來說，身材面貌能姣好，並能因此 取得特權與其他優勢的話，何樂而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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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男性化姿態進入的女性，則非常排斥一切讓她們與女性化扯上關係的元 素，她們和男性樂迷一樣穿團服、不化妝、留著一頭不羈甚至蓬亂的長髮、或 者把頭髮剪得和男生一樣短，認為男生可以做的事情，她們也都不需假他人之 手，許多人自詡「比男性還要男性，嗆人或說話比他們犀利多了」或是「他們 一開始都想說女生噢？聽金屬樂還不就是聽那些，但我說鞭金時他們會嚇一跳，

而我說出一堆他們都沒聽過的團時，就嚇死他們」，她們的心理與男性硬碰硬，

並且瞧不起那些以自身女性特質為手段的人，提及有些女生聽金屬樂是為了追 求流行，為了彰顯自己是柔弱的女生卻可以聽金屬樂的反差感，或者也可能是 追求亮眼的打扮，目的僅是吸引他人眼光，而造就許多骨肉皮迷妹，指出有些 女生是哪裡男生多就往哪裡去。

場內除了女性樂迷以外，還有許多女性只是陪金屬樂迷男朋友到場，以女 朋友身分格格不入地站在場內，這些女性聽眾，則讓各類型的女性樂迷皆反感，

在分享看表演的經驗時，便有人分享過：

我之前看過有女生穿白色洋裝，一整套，打扮得就不像是來看表演，我 猜她一定本來以為自己要去約會（大笑）

（受訪者 K，2013/11/17）

很多女生就白癡啊，她們就不是來看表演的，打扮得很艷，就無腦迷妹 啊，只是想要釣男人，吸引注意力，反正女生很少嘛，根本不好看也可 以吸引人，然後就是一直拍照啊，打卡說我在哪裡，好像很厲害、很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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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那樣，平常工作有些就只是坐櫃台、當總機小姐，就現在很潮，跟現 在流行說自己是同性戀一樣，自已為聽金屬很潮，你真的去問，又不懂。

（受訪者 E，2013/11/08）

類似的情節似乎並不困擾場內的男性聽眾，但對女性來說，卻似乎是個嚴重而 讓人丟臉的情節，因為這樣的女性有可能影響到別人對所有女性樂迷的印象，

而她們不願自己的形象是格格不入、缺乏常識，又可以任人左右的。

對於缺乏常識的害怕，又可以延伸出各團體站位的不同，有些人會衝到第 一排趴杆、有些在前排衝撞，有些會站在後面。過去詢問男生，他們大多表示 場內站的位置是「看心情」，情緒到了就衝撞，累了就窩到後方去，或尋找音場 比較好的地方站著，可是女性樂迷多會選定一個定點以後，卡位久留，因此，

對於缺乏常識的害怕，又可以延伸出各團體站位的不同，有些人會衝到第 一排趴杆、有些在前排衝撞，有些會站在後面。過去詢問男生，他們大多表示 場內站的位置是「看心情」，情緒到了就衝撞，累了就窩到後方去，或尋找音場 比較好的地方站著，可是女性樂迷多會選定一個定點以後，卡位久留，因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