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樂迷實踐
第四節 研究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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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台灣的金屬樂文化在一時三刻之間，仍看似是另一項全球化社會帶來 的外來文化，與台灣本土文化迥異，帶走了原始文化中的一小撮人，留下剩餘 難以接受的人，但驀然回首，便能發現整體社會的思維模式在日常的改變下，
亦不再相同，不只女性金屬樂迷本身在接觸音樂後產生改變，平日與她們互動 的人事物也受到了她們影響。一個人接觸了金屬樂，漸漸讓金屬樂成為自己的 一部分，無論接受或排斥，思維模式都從此不同；一個個外來文化進入本土，
也由它們對日常生活的影響開始，逐步改變了原有生活習慣，以至改變文化，
台灣女性意識的發展自然不是由女性金屬樂迷而起，但也都是由生活小處的覺 醒發生，金屬樂風蘊含的力量，只是進一步的推波助瀾，展示出較為高調的日 常。而截至今日，這套新框架讓女性有了不同的思考機會，卻仍舊是個框架，
而女性金屬樂迷的日常仍不斷更新中。
第四節 研究省思
回到最初的提問，建立於過往相關研究之上，本篇研究意圖探討的方向包 括描繪台灣女性金屬樂迷由外顯特徵到內在想法等方面的展演方式，詢問她們 喜愛此一陽剛樂風的原因，又如何面對陽剛環境中對陰性特質的「另眼相看」， 女性進入此一環境的策略為何，是否有類似男性兄弟聯盟的歸屬團體，又是怎 麼運作，而「力量」這個對西洋金屬樂及男性十分重要的元素，來到女性眼中，
又是什麼面貌。研究的結果皆奠基於我過往身處金屬樂文化的經驗及此回訪談 資料，訪談的過程是大量的對話及彼此詮釋，一方面是我在拋出問題與觀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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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受訪者，另一方面，受訪者的回饋也帶給我許多反思空間。每個受訪者的背 景皆不同，聆聽這些不同故事、並回想每個人因緣際會開始迷上金屬樂的契機 是個有趣的經驗，參考的提問大綱大部分時候只是個冠冕堂皇的引子，一旦對 談熱絡起來，這麼份一派正經的大綱便被我們拋諸腦後，正如包括我在內每個 人最初精心營造出的形象。進行訪談時，每個人的角色是不斷變換的，一開始 有著研究者與被研究者的禮貌距離，這時的對談往往十分有音樂學與音樂史價 值，而後談起生活、談起個人想法，在雙方的主動交換之下，更多細節心情才 浮了上來，甚至無意間推翻最初的想法。
斷斷續續為期四個月的訪談中，獲得的回應很多元，每個人具有自己的困 境，在自己的困境中面對衝突，事實上這在任何一個團體之中都會發生，不單 是女性在金屬樂文化中才需要面對的個案。既要討論問題，勢必要接受每個人 有著不同過往經驗、不同生活圈、不同心理強度，處理衝突的方式無法以少許 幾項分類清楚歸納，而大學時代接觸金屬樂以來，我都覺得自己是個懶散的樂 迷，更多時候僅自稱「我聽金屬樂」而不敢擔樂迷之名，雖自處金屬樂文化之 中，對所謂迷群的了解更多來自於書面資料的字裡行間，我也朝著資料提供的 方向著手研究，曾經一度讓我失去研究重心，擔心研究最終流於刊載不同生活 方式或流行品味的異聞誌；直到訪談結束，正式展開研究、重開音檔分析資料 時，我先是聽見了自己的改變。
這一波訪談中，被交換最多次的應該就是我的聲音，在我以自己故事去不 斷交換他人故事的同時，一度感覺這些事件經過反覆訴說，似乎與訪談綱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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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變成套既定的流程，用以破冰，或在訪談乾掉時拿出來說嘴，但最終完成了 所有訪談，將音檔從頭撥放一遍時，有些從未注意的現象由其中浮出，卻有另 一部份曾經在意的橋段自然而然隱沒，當初面對不同人的那些不同想法漸漸改 變自己講述經驗的立場，一部分的思維模式也已經融合，就像是我用自己的影 子去串起了各種聲音，這樣的交換或多或少改變了我，或許也改變了其他人，
讓人更深刻被提醒在這個圈子中，女性樂迷雖然不多，但也還沒有少到難以對 話，還有更多女性存在，且她們都是這麼不同卻又相似。
無論聽到了什麼特別的故事、經歷了什麼精彩的辯證，訪談的結尾，我都 會拉回訪談綱要，用同樣三個抽象的定義問題收尾：「定義金屬樂」、「定義金屬 樂迷」、「定義力量」。或是一個形容詞、或是一段感覺，最後的個人定義將金屬 樂文化中散落各方的女性樂迷串起，純真、快樂、解放、粗曠、黑暗、憂傷、
危險、與更多的換句話說，她們也許平日不曾與其他女性樂迷分享過類似心情，
卻默默共同建構了一個想像共同體，包括疏離都是一種集體的想像，而因此延 伸的問題，或許並不能夠解決，至少能被看見。
在金屬樂文化之中，女性樂迷體驗到了酸甜苦辣，有些令她們尋獲歸屬感，
有些令她們挫折，但這都是在她們選擇成為金屬樂迷以後欣然接受的元素。做 完了研究、看見這麼多現存糾葛後，仍以「欣然」稱之或許令人不以為然，然 而，訪談時，無論是談及她們最愛的樂團、樂手、表演，甚至同外界眼光抗爭 的經驗、碰壁的往事、或當下面對的內心交戰，她們的眼神都還是閃閃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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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自己有幸接觸到金屬樂，並成為足以理解它的樂迷感到驕傲，就算有機會重 新選擇，她們也願意再一次擁抱金屬樂與將要面對的各式問題。
研究中收穫最大的或許是我。
台灣金屬樂的圈子小，來來去去都是同樣幾個熟面孔，在研究之餘，還將 已經夠小的文化拆開分立討論，或許並不是件好事，但也確實因此聽見了裏頭 部分群眾的聲音。如前文所敘，這份研究是透過我的角色來觀察與詮釋女性金 屬樂迷，文中提及的外顯現象及內涵符號都有我的影子在背後，而我正好也就 是這麼個遊走各邊界，容易進入各種體制又很少全然融入的人，在這樣不固定 立場的特質之下撰文，好處是有機會透過更多角度來討論，壞處是可見鬆散、
未有機會針對所見的元素逐一深入研究。本研究為台灣女性金屬樂迷的面貌初 揭面紗，而在顯影之後，未來的細部修片及挑片，肯定有浸淫金屬樂文化更深 者能夠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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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後記 後記 後記
記三月學運。3 月 18 日，一群由學生組織帶頭往立法院抗議服貿協議相關 爭議的人，與當地靜坐多年的公投盟合流時，意外突破了立法院的門戶，直入 議事殿堂，展開一段為期 23 天的佔領行動，參與者男女老少、各行各業盡有，
而議題蔓燒，後續問題儼然不再只是「退回服貿，逐條審查」的單純，由立院 退場以來的各式運動中，可見到公民覺醒，也有族群世代撕裂。三月學運是一 道分水嶺，將原本生存於集體「小確幸」想像中的年輕世代，無論自主或受迫，
一夕劃出了身邊的舒適圈，投入自己所長，也由其中開始思考自己的價值。
第一波攻入立法院的組成中，身邊的樂團朋友不在少數，他們的安危也因 此號召了更大量樂團的友人到場，加上各方人力，終於讓立法院的位置難以撼 動。學運上了新聞，而「玩團」形象的討論，也意外上了主流的檯面，由三位 喝酒哥被其餘運動份子劃清界線，到身穿龐克透視裝的女生為服裝自主發聲，
他們的暴躁與狂熱，往往被視為混亂的源頭，改變的力量卻也於焉而起。
在堆疊了這麼久音樂與社會文化的理論之後，我也在這次學運，看到了更 直接的音樂與社會關聯。平常玩龐克、硬式搖滾、金屬樂的樂團，給人的印象 是邊緣與混亂，但他們卻多是社會運動的中堅分子。正如帶頭攻破立法院，連 帶著社會問題出現的，常是選邊站的抉擇，面對令人退卻的認同問題，他們卻 經常站在第一線，無懼的以音樂與表演揮灑自己的理念，而表演遍及音樂與非 音樂領域，展現出對社會及體制的憤怒。這些小眾、尤其難受大眾理解的極端 樂風樂迷，面對自己時，則意外的嚴謹，因為一直以來，極端樂迷處理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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棘手的認同及歸屬問題。我的女性金屬樂迷受訪者隸屬其中，由 2013 年底的 訪談，到經歷過三月學運洗禮後的現在，她們的談吐方式改變，與過往的徘徊 不同，卻仍舊充滿了衝突，而也是這次學運，使我再看見了一波力求自主、柔 弱勝剛強的女性思潮。樂團與女性樂迷的憤怒由紙上談兵轉為實際作為，也終 於能見到，社會的實踐可以濫觴於音樂與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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