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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田園詩的風格與藝術成尌

──兼論其詩論與田園詩的互涉

一、詩論與田園詩的對話

本論文從第二至第四章已綜覽錢澄之不同時期、不同主題的田園詩,有了以 上的認識,便能進一步探討錢澄之田園詩整體風格與藝術成就。本論文第一章文 獻回顧指出,清人大多注目錢澄之《田間詩集》的田園詩,陶淵明、張籍、王建、

白居易、陸游等前代詩人皆曾被舉作與之風格相似的對象,然而錢澄之之特殊之 處何在?納蘭性德(1655-1685)〈原詩〉中關於錢澄之有一段有趣的記載,可作 為進入本章論題的引子:

近時龍眠錢飲光以能詩稱。旰人譽其詩為劍南,飲光怒;復譽之為香山,

飲光愈怒;人知其意不慊,竟譽之為浣花,飲光更大怒,曰:「我自為錢 飲光之詩耳,何浣花為!」此雖狂言,然不可謂不知詩之理也。548 不管稱讚其詩似陸游、白居易還是杜甫,錢澄之皆感到憤怒,並言其為詩獨具一 格,何必類同前代哪位大家?由此可見其對自己詩作深具自信的狂態,然而在當 時如朱彝尊已譽之為「深得香山、劍南之神髓,而融會之」549,可見此類將之比 附為白居易、陸游等前代經典詩人的傳聞應非空穴來風。證諸錢澄之的田園詩,

的確也可看到其雖有某些地方神似前代田園詩人,卻又獨樹一幟的風格,在似與 不似、繼承與創新之間的「神髓」,亦即「錢飲光之詩」之「自為」究竟何在,

便頗有加以細辨探討的空間。然而,需特別說明的是,本章無意在此確切的談其 對前代詩人的接受,或與前代詩人的風格比較異同,因為不管是從其詩歌內容本 身,還是其詩論主張,都可看到除了與陶淵明、白居易有些許形似之外,他並無 意模仿,因而本論文結合前人對其詩歌的評價與其田園詩進行對照、印證,仍是 以其風格型態與藝術成就的區別為中心,從有助於理解錢澄之詩歌的特殊價值出 發。此外,誠如前人討論其田園詩多半注意其抒發隱逸田間的情懷與生活經驗,

論其田園詩的風格也多半以這類作品為對象,卻往往忽略其田家苦的詩作有其不 同之處550,故本章另節分析這類作品,以對錢澄之田園詩的藝術特色有更完整的 理解。

另外,其「自為錢飲光之詩」的「狂言」中有「詩之理」在焉,與其詩論正

548 [清]納蘭性德:〈原詩〉,《通志堂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 年),卷 14,頁 2。

549 朱彝尊:《明詩綜》,卷 78,頁 3819。

550 參見本論文第一章第四節「文獻回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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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發乎真情,止於禮義的真詩

詩本於性情是中國古典詩學淵遠流長的傳統,發軔於〈詩大序〉「國史明乎 得失之際,傷人倫之廢,哀刑政之苛,吟詠情性,以風其上」557,此時尚是附屬 於儒家政教詩觀「詩言志」的一部份,之後由於「性」、「情」連言,各家使用此 詞時多各有偏重,大致上可分為重視政教倫理與重視個體感受的兩個方向。到了 明遺民的論述中,「性情」雖依然被當作詩的本源,其內涵則結合了兩者而有了 發展。學者多已指出,明遺民的詩歌創作與詩學主張中出現了一個以真、善為美 的共同審美傾向,強調詩歌既是發自詩人個人的感性,又與時代精神、社會現實 相關,由此要求詩與人品的合一,「詩如其人」是實然也是應然,可以說是整合 了性情論中道德倫理規範與個體真實感受的面向558。錢澄之的詩論也強調詩本性 情,一方面不能踰越禮義而非道,另一方面也要有真切的情感與個性,如其〈重 刻青箱堂集序〉:

夫天下未旰離情以為道者。非道之情,妄情也。非情之道,偽道也。文也 者,載道之器,即達情之言也。……彼蓋于君親倫物之際,至誠愷惻,不 能以自已,于是發之而旰言……言之不能直陳,引物連類,反復頒挫,使 人自得諸言外,斯為詩。蓋未旰非道而可言情,無情而可為詩文者也。559 在他看來,情與道不能相離,所謂「道」,不外乎「君親倫物之際」,合道之情,

即有合於人倫之道而不能自已的情感,故非道或無情皆不足以為詩文。又如〈葉 井叔詩序〉言:「詩以道性情。而世有離情與性而二之,是烏足與語情乎?詩也 者,發乎情,止乎禮義,準禮義以為情,則情必本諸性。」顯然以「禮義」歸於

「性」,應當「準禮義以為情」。其後又言:「情之發也無端,其曰止諸禮義者,

懼其蕩而入於邪也。若夫本諸忠愛孝友以為情,此禮義之情也,性情也;性情惟 恐其不至,可謂宜得半而止乎?」560強調要以禮義約束可能放蕩而流入邪僻的情 感,但若是出於忠愛孝友的性情,便要達到極致,這與下文討論其「變風」、「變 雅」觀念相關,在此不贅。〈蔣亭彥詩引〉亦謂:「情之多者,不閑之以正,則或 失諸邪;不用之於專,則或流諸濫;無邪無濫,而後謂之性情,而後可以言詩。」

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 年),頁 253-273。後收入《詩道與文心》,(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

2009 年),頁 211-247。張暉:〈真與悲──明遺民錢澄之詩論詮說〉,《易代之悲:錢澄之及其詩》,

第七章,頁 136-164。

557 孔穎達疏:《毛詩正義》,卷 1,頁 17。

558 關於明遺民性情論之繼承與新變,參見王運熙、顧易生主編,鄔國平、王鎮遠著:《中國文學 批評通史──清代卷》(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 年),第 1 章,頁 2-4(該書二、三章分析 明清之際思想家與文人批評亦多有關於詩本性情與真詩的探討,可以參閱);李瑄:《明遺民群體 心態與文學思想研究》,頁 479-495;潘承玉:《南明文學研究》,第 4 章,頁 159-169。

559 錢澄之:《田間文集》,卷 14,頁 275。

560 錢澄之:《田間文集》,卷 14,頁 258-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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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1又如其〈曾庭聞二集詩序〉謂「古今詩人皆有情人也。論詩者,惟曰發乎情,

止乎禮義」,因而即使「陶元亮嗜酒,著〈閒情賦〉」,或「白樂天、蘇子瞻皆深 通佛法,而未能忘情於聲色嗜味」,由於「是情故不足以累道也」562,雖非直接 通於政教之理,但未逾越禮義,所以皆不為非,可見其十分重視性(道)、情合 一與以性(道)節情,但又不至於太過限縮情的範圍。

在發於情,本諸性的前提下,他也強調性情當中個人氣性、感情的面向,由 此方能創作出「真詩」。以「氣」屬於個人氣性並以之論詩文,曹丕《典論‧論 文》已然563,錢澄之詩論繼承此一面向,如〈青箱堂未刻稿引〉:

夫詩者,性情之事也。世稱北方尚氣,故多悲歌慷慨之音。若先生之纏綿 悱惻,其詩出以柔澹,而歸於和帄,則純乎性情之為,非氣之為矣。夫氣 出於性情,而後為真氣,而後旰真詩。……世爭服其典型,皆以為道隆;

予獨窺其醞藉,則以為情勝,蓋道不容測,而情無不可知也。讀先生詩,

當以予言為不妄矣。564

《青箱堂集》,王崇簡(1602-1678)撰,順天宛平(今北京市)人565,他雖然是 北方人,卻未有北方人尚悲歌慷慨的風格,因其個人性情屬纏綿悱惻,詩如其人,

即柔澹和平,由此錢澄之認為「氣」出於「性情」,相對於行為之合於道,讀其 詩更可見其纏綿悱惻之情,如此方謂之「真詩」,可見這裡的「性情」側重個人 氣性的面向。又如他有時以「氣韻」論詩,亦與詩人性情息息相關,如其〈溫虞 南詩序〉開篇言:

夫聲音之道本諸性情。古人審音正樂,必求端於性情,而後聲音應之,是 故,性情正者,風氣之所不得而偏也。自樂府失官,聲音之道不傳,性情 之事,惟於氣韻之間遇之。夫氣韻,無色聲之可跡,無義理之可尋,可得 而喻也,不可得而傳也。566

他認為詩與樂不分的時期,「聲音之道」要根據溫厚和平的性情之正,後世「聲 音之道」,便要從詩之「氣韻」察其性情。「氣韻」不在於具體可述的辭采、聲律 或義理,可感受而難以指實567,溫虞南之性情「厚而和」,在其看來亦得「性情

561 錢澄之:《田間文集》,卷 16,頁 297。

562 錢澄之:《田間文集》,卷 14,頁 268。

563 關於以氣論文之文氣說的意涵,可參見王運熙、顧易生主編,王運熙、楊明撰:《中國文學批 評通史──魏晉南北朝卷》(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 年),頁 24-35。

564 錢澄之:《田間文集》,卷 16,頁 294-295。

565 其傳見《清史稿‧列傳三十七》,卷 250,頁 2498。

566 錢澄之:《田間文集》,卷 14,頁 266。

567 但這並不代表「氣韻」排斥辭采、聲律等面向,此文其後說「夫詞義之事,與性情氣韻,不 相為而相為者也」,可見「氣韻」中自有「詞義」在其中,只是隱而無跡而已,參照下文錢澄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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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正」者,因而其詩五古似漢魏,近體似三唐,皆在「氣韻之間」568與之相似,

而非詞意之間的模仿。〈汪異三詩引〉亦言其詩「於古人之詩,襲其氣韻而已,

不於其字句也……蓋本諸性情而不戾乎風雅者矣」,又曰:「夫性情之事,蓋難言 之,難於真耳。……自己出者,有諸己而後出,所謂真性情也。」569此處之「性 情」,便是在「不戾乎風雅」的前提下在詩中展現出的真實自我,呈現在詩中就 是「氣韻」,因此,他強調創作要力求真率、不假修飾,方能直抒己意,〈追雅 堂記〉也強調從「氣韻」辨雅俗:

吾之辨雅俗也,不于其辭章,而於其氣韻。其為雅言也,不必其文也,言 之俗者,要不失其為雅;其為俗言也,非以謂俗也,言之愈文而其俗愈甚。

是故旰不事修飾,一意孤行,直自攄其所獨見,不必盡合于古人也,亦不 顧人之以古人律我也,雖瑕瑜不掩,吾必謂之雅。570

他一反以為修飾、擬古的語言為雅的常見,認為雅與俗的分判關鍵在於有沒有「氣 韻」,亦即能不能獨抒己見、不假修飾,即使語言較通俗或稍有瑕疵亦為真雅,

為求符合古代傳統而刻意修飾反倒是真俗。在〈容齋集序〉中,他另外稱不鄉愿 媚時的詩文為有「本色」:「予嘗謂,古今之人品詩文不定一格,大抵以本色為佳。

夫本色,固不妨於純駁互見。駁者,其人之病也,凡古今人品詩文之稱絕者,未 有無病者也。」其後言此序之主黃僧岸「意氣才情不可一世,或者即以是為黃子 病,而黃子決以是自成其人,自成其詩文,亦曰吾寧任其本色而病,必不為無病 而鄉愿也」571,可見「本色」是指作者與作品之人格、風格,成其人也所以成其

夫本色,固不妨於純駁互見。駁者,其人之病也,凡古今人品詩文之稱絕者,未 有無病者也。」其後言此序之主黃僧岸「意氣才情不可一世,或者即以是為黃子 病,而黃子決以是自成其人,自成其詩文,亦曰吾寧任其本色而病,必不為無病 而鄉愿也」571,可見「本色」是指作者與作品之人格、風格,成其人也所以成其